第40章 假哭

    “作弊?”喻鑫不解,“这个还能作弊?”

    易执摇摇头,似乎不想多说什么。

    于是第二天的半决赛,比起自己能不能进决赛,她居然更关心闻叙是如何作弊的。

    只是一看赛程表,喻鑫傻了眼,男子跳高比赛只比女子1000米提前十五分钟,而她起码得提前十分钟去报道、等候。

    没关系,如果跑得够快,早点结束,说不定还能赶去看一眼。

    怀着这样的想法,喻鑫跑得比昨天卖力好几倍。

    本着早点跑完能早点破解作弊谜团,她一举跑进第二,顺利晋级决赛。

    本班的体育老师刚结束另一场裁判,来这边观赛,见她跑出这个成绩,笑着恭喜她。

    喻鑫甚至来不及回应,确认自己的成绩无误后,匆匆忙忙道了句谢,便一路跑向跳高场地。

    男子跳高比赛还在进行。

    遗憾的是,闻叙已经跳完了,并且成功晋级决赛。

    他刚好在包围圈外和她擦肩而过,漫不经心丢下一句:“又来给你们班加油了?”

    “对、对啊!”

    她刚跑完一千米,又斜跨了整个操场,这会儿说话带喘断断续续的,莫名听着很没有底气。

    没事儿,看不见闻叙的还能看易执。

    他看起来愈发从容,像一条鲸鱼,优雅地越过了横杆。

    “决赛加油。”见他走近,喻鑫挥了挥拳头。

    “嗯,明天我也会去给你加油的。”

    “来得及吗?”

    “决赛赛程表已经出来了,你没看吗?”

    喻鑫找来赛程表,上面清楚地写着明天的安排。

    由于要颁奖,每个时间段只有一场比赛,跳高在上午,1000米在下午,完美错开。

    “这下我可以不用急匆匆来看你比赛了。”喻鑫说。

    也终于可以看看,闻叙到底是怎么作弊的。

    跳高决赛当天,班里不少人都聚在这里给易执加油。

    临危受命还能一路闯进决赛,实在有够了不起。

    大概是有些紧张,他神色严肃,谁也没看,在队伍里站得笔直。

    不自觉地,喻鑫的目光总往另一侧偏移。

    比赛时,服装也是重要的一环。大概为了防止蹭杆,闻叙穿着一条打篮球的长款压缩裤,上半截还有短裤挡着,而下半截修长的小腿就这么紧紧包裹在裤管内,肌肉线条尽显。

    他站得有点儿散漫,支着一条长腿,神态轻松地和班里同学聊天。不知对方说了什么笑话,他笑着晃晃脑袋,头发不知不觉已经长长了,发尾轻快地跃动着。

    莫名的,喻鑫突然不想他输了。

    不可以。

    下一秒她忙正色,逼着自己把目光聚焦于易执。

    这可是决定班级荣誉的事,她怎么能这么容易被动摇。

    和前两场一样,闻叙的比赛位次很靠前。

    虽然跳高的报名选手水平良莠不齐,但此刻能闯到决赛的,靠的并不是浑水摸鱼,多少都有点实力或天赋。

    起跳高度是一米三,这个高度没什么难度,第一位轻轻松松越了过去。

    闻叙排在第二位。

    他在原地轻快地弹跳两下,神情淡定,助跑时也这么蹦蹦跳跳地小步向前,然后——

    跨了过去。

    他甚至没怎么用力,就好像走半道上看到了什么障碍物,长腿轻松一跨,落地还是稳当当站着的。他悠然走下软垫,迈向下一跳的等待区。

    喻鑫好像知道易执说的“作弊”是什么意思了。

    “这么跳是可以的吗?”她也不懂跳高,小声地问身边的叶方笙。

    “可以吧,又没规定一定要背越式。”叶方笙说,“只要不是双脚起跳,别说跨越了,像跳水那样扑过去应该也行吧?”

    第三第四位也轻松跳过了,他们用的都是背越式。

    很快,便轮到了第五位的易执。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助跑,轻盈地越过了横杆。

    “呜呼——”

    甭管他平时人缘再一般,这种事关班级荣誉的事,7班同学都捧场地为他高声欢呼。

    喻鑫也混迹其中,高高冲他挥手。

    他从软垫上翻身站起,回头望向人群,下一秒目光定在她面上,笑了一下。

    横杆五厘米五厘米向上加,逐渐加到了一米四五,除了其中一位第一次试跳掉了杆,其他人仍是一次通过。

    当然,闻叙还是独一个地跨过去的。

    喻鑫下意识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这个高度,她觉着自己的腿就算在半空中劈叉了,好像都跨不过这么高。

    ……可恶。

    “闻叙怎么这么厉害。”她忍不住嘀咕道,“他去年也参加了跳高吗?”

    “没有,他去年被班主任拉去跨栏了,最后还跑了个第一,就他的栏一个没倒。”叶方笙说,“我听他们班同学说,他今年也是强行被拉来跳高的。”

    他跨越式这么厉害,一定是去年跨栏练出来的。同样是新手,比别人多练一年,不公平。

    喻鑫在心底小小地为易执鸣不平。

    下一跳一米五,这次终于淘汰了一位,还剩五个人。

    横杆朝上抬高了五厘米,又淘汰了一位。

    一米六,这个高度的比赛逐渐好看了起来。

    实力强劲的一号选手第一次出现失误,栏杆被蹭得晃了一下,随着他落了地。

    闻叙紧随其后,跑步时还是那么悠哉游哉,好像只是吃完饭出来溜达溜达,瞅见个挡路的障碍物,长腿一跨就过去了。

    宽松的短裤随着他的抬腿下坠,绷紧的大腿肌肉毕览无遗,看起来,他也没有表面上那么云淡风轻。

    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女生们的声音尤为显著。

    “一米六……”喻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也就是说这个闻叙,走着走着就能从她的头顶上跨过去?

    ……太过分了。

    三号选手早在上一轮便淘汰,而四号选手也一跳失误。

    毕竟都是临时抓来充数的,能在短短一周的时间内训练出这个水平,已然很了不起。

    很快,易执站上了起跑点。

    一声哨响,他顿了好几秒才出发,用力到连手臂肌肉都在绷紧。

    只是看他起跳时犹豫的那一瞬间,喻鑫已经能预见到接下来的失误。

    第二轮开始。

    一号顺利跳过,四号五号接连失误。

    最后一轮。

    四号再度失误。

    周围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息,看向仅剩的五号。

    而易执谁也没看,低着头,沉默地从等候区走向。

    谁也不知道他这几步在想什么,大家只能看见他大力地迈步,轻盈地跃起,流畅地越过了横杆。

    随着他的成功,本次跳高的冠亚季候选人正式出炉。

    奖牌已然到手,接下来,决定的便是奖牌的颜色。

    一米六五,这次,闻叙终于失误了。

    失误的原因倒也有些荒唐。跨步时,宽松的短裤裤沿在横杆上蹭了一道,一块轻飘飘的布料倒也没什么力度,偏偏随着他落地时的震动,就这么给震下来了。

    他皱着眉走下软垫,当着众人的面,躬腰开始卷裤腿。

    一节,又一节,本就将将及膝的短裤这会儿直接卷到了腿根,一双包裹在压缩裤下的长腿明晃晃显露在外。

    女生们不约而同发出了阵阵尖叫,男生们则“啧啧”着,不断摇头。

    喻鑫难得一次加入了男生的行列,皱着眉头移开目光——

    然后,忍不住用余光看一眼。

    ……又再看一眼。

    “我靠,你前男友的腿也太长了。”

    相比之下,叶方笙就有些直接到过分了。

    “闭嘴啦!”喻鑫着急忙慌地去捂她的嘴,隐隐约约,已经察觉到有人投来几道不算善意的目光。

    而场外的一切动静,都没有影响到闻叙分毫。

    第二轮,他依然是习惯性地起跑前先跳两下,步子虽不算快,但又大又轻巧,没了短裤的遮挡,能看清每一步下绷紧的肌肉。

    来到杆前,他半侧着身子长腿一抬,好像有个隐形人托举着他,就这么将他抛过横杆。闻叙踉跄了一下,在软垫上站定,回头看了眼显示屏上的分数,淡然走下场。

    跨越这个姿势实在很过分。

    相比背越式,它看起来过于轻松,明明越过的都是一样的高度,偏偏能吸引来更多的目光。

    更别提这个人还是闻叙。

    比赛还没结束,已经有人举着手机激动道:“快看,我发的闻叙跳一米六的视频有三百多个赞了。”

    一米七,喻鑫看横杆已经需要稍稍抬头了。

    “小闻估计难了。”她听见不远处的两个体育老师在低声议论。

    “他身体素质其实很好的,但跨越式的局限实在太大了。”

    “没办法,我教他背越老是学不会,就靠着腿长硬跨。”

    ……

    回回第一个出场的一号,这次也不负众望,开了个好头。

    听其他人说,这位在初中其实是体育生。虽然因为比不过那些天赋异禀的,被迫转了文化,但放在一群普通人里,多少也是个扫地僧般的存在。

    而闻叙这次的表情,终于也不如之前那般轻松。

    很矛盾的,喻鑫希望易执能赢,可她又不想看见闻叙输。

    但这注定是要决个高下的比赛。

    第一跳,果然没过。

    相较于背越式,跨越式要求参赛者从一开始,就得把身体重心抬得更高。

    闻叙随着横杆一道落在了软垫上,众人发出一阵担忧的低呼。

    他利落地打了个滚起身,摆着一双长手长腿,前去准备自己的第二跳。

    向来目不转睛的他,在经过7班的队伍时,忽而扭头看了一眼。

    喻鑫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自己,但至少在那一刻,他们对视了。

    这一眼很短,一秒过后,闻叙已经收回目光,三两步走向了等候区。

    短促到让她一度怀疑,那一眼是不是一个错觉。

    忽而错拍的心跳,帮她否定了这个结论。

    喻鑫晃晃脑袋,将心情平复下来。

    此刻,所有人的眼神都聚焦在闻叙身上,而她默默将目光移向起跑点。

    对上眼神,易执僵硬地笑了一下。

    距离太远,她只好用大大的口型,对他说“加油”。

    “5号选手,易执,准备——”

    随着一声哨响,易执大步冲了出去。

    他起跳得很是轻盈,像一尾鱼,在半空弯成一道弧线——

    而后伴着横杆一道落地。

    在惋惜和鼓劲声中,两人迎来了第二跳。

    从起步时,闻叙就显然比之前更专注。

    他不再像前几轮那般,悠哉游哉地小跑过去轻松一迈。眼前的他俨然是一道旋风,席卷过整个跑道,众人还没看清,他整个人已经一跃而起,一双长腿几乎要这么弯折过去,迈过了一米七的高度。

    他重重地跌坐在软垫上,轻喘着气,听见周围的尖叫声欢呼声,持续了足足有半分钟。

    易执就这样在不属于他的呐喊声中,站上了起跑点。

    而这一跳,他刚起跳就撞了杆。

    伴着惋惜声,他再次回到。

    最后一跳,也是最接近成功的一跳,偏偏他小腿抬得太慢,生生将横杆勾落。

    他陷在软垫里,呆呆地看着天空。

    易执的身高首先就不占优势,一周的突击训练也改变不了太多。

    临危受命还能一举斩获铜牌,那可是多少人都不敢想的好成绩。

    7班的同学都在为他呐喊、欢呼,之中也不乏句句感谢。

    可易执似乎一句也没听在耳中,面无表情地低头走向场外。

    经过7班时,喻鑫注意到,他的眼睛似乎红了。

    有人试图抓他的手安慰他,被他果断甩开。

    7班的目光随着他不断远去,但最终谁也没舍得走,大家都知道,接下来的冠军之争才是最好看的。

    横杆抬到了一米七五,其他班的同学已经开始提前欢呼了。

    1号选手站在,转转胳膊动动腿,在做最后的热身。

    喻鑫却没什么心情看下去。

    易执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一直印在她脑海。

    “1号选手……”

    在哨声响起前,喻鑫转身跑向了场外。

    “欸,你去哪?”叶方笙茫然回头,看着刚刚还在身边的人忽而穿出人群,跑没了影。

    易执走得很快,喻鑫一溜小跑,才勉强赶上他。

    见她跟来,易执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闷头向前。

    喻鑫也安静地跟在他身边。

    直到走到无人的树荫下,易执终于站定,身子一歪,靠倒在树干上,小口地喘着气。

    他的一双眼红通通的,连着鼻头也是红的,随着呼吸,胸口不断起伏。

    “很丢人吧。”易执目视前方,轻声道。

    “才没有。你可是第一次参加跳高欸,居然能直接拿到铜牌,不知道有多厉害。”

    喻鑫说得绘声绘色的,他的神情也逐渐缓和下来。

    “其实我还能跳更高的。”

    “嗯,我看出来了。”喻鑫点点头,“真的很可惜,再多一次机会你肯定能过。”

    “凭什么他能用跨越。”易执垂下眼,“明明之前练习的时候,老师要求我们都用背越,那时候他连一米六都过不去。”

    有时候,喻鑫觉得他和自己很像。

    会纠结一些细微的规则和不同。

    但在这件事上,闻叙确实一点错没有,哪怕在奥运会上,只要你有信心能比过用背越式的,用跨越一点儿问题没有。

    可谁在这种时候会想听大道理。

    喻鑫点点头,顺着他道:“对啊,他的动作一点都不标准,就靠着腿长而已。”

    “……”易执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喻鑫慌忙摆手:“我没有说你腿不长的意思……”

    广播在这时很不识趣地响起,说闻叙跳过了一米七五,十有八九也是跨过去的。

    喻鑫绝望地闭了闭眼。

    “你先回去吧。”易执说,“你不想看吗?”

    “有什么好看的,我才不去。”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听见广播说一号跳过了一米七七,没过多久,闻叙也跳了过去。

    紧接着,高度来到了一米八。

    一号一跳便成功。

    闻叙一跳失败、二跳失败。

    喻鑫忍不住用余光看了眼易执,他的眼一眨不眨,似乎比她还专注。

    隔着高高的灌木丛,都能听见那处传来的一声声助威。

    片刻的安静后,一阵高呼忽而像海浪般翻涌而来,广播的话不用听也知道。

    也就是说,闻叙走在路上,不仅能从她脑袋顶上跨过去,还能再跨过易执的。

    ……这太侮辱人了。

    高度已经来到了一米八三。

    再往上抬几厘米,都快比闻叙本人还高了。

    一号已然渐入佳境,又是一跳成功。

    而闻叙……

    一跳失败、二跳失败、三跳失败。

    喻鑫听着背后惋惜的感叹声,目之所及是空阔的足球场。

    她不知道,此刻的闻叙,又在想什么呢?

    广播里的女声字正腔圆:“恭喜来自高二5班的闻叙,以一米八零的好成绩,斩获本届男子跳高高二组的亚军。同时,他也一举突破了本校保持十二年的跨越式记录,创造了一个新历史!”

    得,跨越式不仅合规,人家还有专门的记录呢。

    比赛还没有结束,一号虽然已经夺下冠军,但他仍打算继续突破自我,冲击学校新纪录。

    背后的欢呼声一阵接过一阵,这道的气氛却愈发凝重。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易执终于打破了沉默。

    喻鑫知道,自己在安慰人这方面实在很不合格。

    她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好。但我想说,你真的已经很棒很棒了。”

    离开易执,喻鑫也没地儿去,她想着去找叶方笙,只好又往跳高比赛那处走。

    将将越过一片灌木丛,面前闪出一道人影。

    不用抬头了,这卷到大腿根的裤腿,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他就这么迈开能直接跨过她头顶的一双长腿,甚是强硬地堵住了她的路。

    “干嘛。”喻鑫的表情和语气都不算友好。

    “中途离场,太不给面子了吧。”

    不知是不是刚刚剧烈运动过,他的声音哑得要命,还微微喘丨息着。

    听着有那么一丝的……可怜。

    但这个词根本和他不会有任何关系。

    “可是人家都哭了。”喻鑫努力让自己不去看他,“我总要去安慰两句吧。”

    面前的人沉默了半晌。

    下一秒,喻鑫看见他拧开手中的矿泉水,往手心倒了一小抔,一把泼向自己的脸。

    喻鑫目瞪口呆地抬头,望见他的一双眼水汪汪的:

    “像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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