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三明治

    喻鑫轻轻吸了下鼻子,循声回头:“嗯,你知道5班在哪吗?”

    “这么巧?”闻叙笑道,“我就是5班的。”

    他说着自顾自往前走,哪怕没喊她,喻鑫还是听话跟上,在尽头拐个弯,跨过一小段连廊,5班独居一隅。

    “原来这里还有教室。”喻鑫颇为惊讶。

    “嗯,离卫生间和水房都特别远,但好在教导主任一般也懒得巡到这里。”

    喻鑫“扑哧”笑出声,明明好像也没有多好笑。

    “几号?”闻叙说着,接过她手上的准考证看了一眼。

    他的动作太擅自,喻鑫还没准备好,便感觉手指被热乎乎地擦过一道。

    晕晕乎乎之际,那股热意又回来了。

    “不要了?”

    手背一阵发痒,喻鑫猛地回神低头,见他夹着她的准考证,在她握拳的手上晃了晃。

    “……哦!”她近乎用夺的拿回了准考证。

    “14号,挺巧的,坐我同桌的位置。”闻叙说着,拉她到窗边指了指,“第二组最后一排,那个穿黑T的男生看见了吗,明天你就坐他那里。”

    “你就坐他旁边吗?”

    “嗯,如果明天我的桌洞里有情书不许拆,要是有零食倒是可以吃。”

    ……自恋鬼,谁稀罕。

    “怎么,情书你要留着好好欣赏吗?”

    闻叙睨她一眼:“看来零食你是真的想吃。”

    “我不想吃!”怎么每次和他说话,总是说着说着就一肚子火,“放心,我明天不会碰你的桌子一下,看都不会看。”

    “行,那我在里面偷偷贴点小抄。”

    “……喂,你别陷害我。”

    闻叙笑笑,冲她一摆手:“好了,我回班了,你也快回去吧。”

    他一离开,目光没了落点的喻鑫才发现,有好多人在打量自己。

    角落里就这么一个班,外班学生出现在这里何其显眼,更何况——

    喻鑫下意识往教室内看了一眼。

    闻叙这会儿已经落了座,一双目光撞上她的,他拿出一张写满字的草稿纸对她晃了晃,撕开一截胶带就开始往桌肚里贴。

    喻鑫吓得瞪大了眼,赶忙转身就走。

    明天考试前她一定好好检查检查,有人要害朕啊!

    只是走在漫漫回班路上,喻鑫忍不住想,和闻叙这种风云人物在一个班是什么样的感觉?

    会很烦吗,肯定三不五时有人跑来看他;还是会很养眼,毕竟虽然他说话让人生气,但脸还是好看的。

    不过,也可能看久了就觉得不过如此。

    要多久呢……

    实践证明,一个多月好像还远远不够。

    第二天一到考场,喻鑫便牢记前一晚的事,瞪大眼睛开始检查闻叙的书桌。

    被清空的桌肚里,赫然摆着一袋三明治。

    啧,那些姑娘们够勤奋的,这么早就来送吃的。

    喻鑫拿出三明治,里里

    外外检查了一遍桌子,确定没有任何小抄。

    最后,她又检查起三明治,配料表确实只是配料表,唯一值得借鉴的就是封面的“HamCheeseSandwich”,虽然考到的概率无限趋近于0。

    她将还被人加热过的三明治果断又放了回去。

    她就算饿死,也不要吃别的女生送他的东西。

    一天的考试很快结束。

    考试难度和料想中差不多,不算难,但也没有简单到信手拈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考得肯定比开学考试要好。

    低一点也没关系,有大把空间往上爬。

    喻鑫抱着书包往外走,预备直接去食堂吃饭。

    刚踏上连廊,面前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看起来,他是打算先回班放书包。

    擦肩而过之际,耳边传来一句:“三明治好吃吗?”

    喻鑫窝火地咬了咬牙。

    “我没有吃!”她昂着脑袋,一字一顿,“别人送给你的,我干嘛要吃。”

    闻叙困惑地眯了眯眼:“别人?”

    这下喻鑫也纳闷了:“不然呢,难道是你买了早饭忘记吃了?”

    “是我买的。”

    然后呢?后半句呢?

    说话不说完整,不就又给她造谣的机会了吗。

    某个念头一旦飘上来,喻鑫思来想去,还是将它说出口:“总不能是……你买给我的。”

    “不是,是我没来得及吃。”

    喻鑫觉得从此以后,“自讨没趣”的成语释义旁可以配张她的脸。

    “哦。”她迈步就走。

    本来就饿,还聊三明治。

    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一把扣住。

    他稍一用力,强行把她拽回了原来的位置。

    被迫回到原点的喻鑫,一脸愤懑地抬头盯着他。

    “骗你的。”闻叙垂眼看着她恼火的模样,声音软和了几分,笑意里暗藏大概1%的歉意,“是我专门买给你的。”

    喻鑫咽了下口水,不敢说话。

    她实在有点被耍怕了。

    闻叙:“没想到你真的说不吃就不吃。”

    听起来好像……不像假的。

    喻鑫突然有点不自在:“买给我干什么……”

    闻叙:“没办法啊,都承诺你零食畅吃了,空着多不像样。”

    喻鑫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开心,又有一点不开心。

    “我看起来像什么贪吃鬼吗?”

    闻叙摇摇头。

    他摇头时,眼睛会微微眯起,额前的碎发也跟着晃来晃去。

    喻鑫看得有一瞬恍神,慌忙别开眼。

    “放在你自己的桌子里,谁知道是什么意思。”她小声道。

    闻叙笑了一下:“行,我知道了。”

    -

    应该没有人像她一样,连续两天落座第一件事就是看桌肚。

    闻叙的桌肚是空的,而他同桌的桌肚里,放了一份三明治,和昨天口味不同,但同样留有加热后的温度。

    大概是他同桌买来忘记吃了吧。

    喻鑫这么想着,还是拿起了三明治,发现下面赫然压着一张便利贴——

    “给喻鑫。

    Ps.看完记得马上把纸丢掉,不然被发现会算作弊”

    有名有姓,总不能他的同桌也叫喻鑫吧。

    喻鑫努力克制,但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距离考试还有些时候,监考老师都还没到班。

    喻鑫摩挲着纸条,看了眼角落里的垃圾桶,犹豫着将它攥进手心。

    姑姑姑父自然不可能像母亲一样,早起给她准备早饭,喻鑫通常都是在家附近的早餐店随便买点什么。

    但如果哪天起迟了急着赶校车,那就只能饿着肚子上学了。

    譬如今天。

    喻鑫撕开包装袋,赶时间地囫囵塞下一块,温热又柔软。

    真好吃,早知道昨天那份也吃掉了……

    她一面嚼巴嚼巴,一面想。

    大概是吃饱肚子的缘故,喻鑫觉得自己今天发挥得比昨天要好。

    考试结束,人群逐渐散去之际,喻鑫拿起门口的书包,假装落下了什么,又回到教室,弯腰从后门角落抓了一把——

    她不动声色地将藏在后门的便利贴塞进口袋。

    作弊的风险是不敢冒的。

    但是,便利贴也是舍不得丢的。

    为什么?

    大概因为这样如果吃坏肚子,就有证据找人索赔了吧。

    是的,就是这样没错。

    今天没有在连廊上看到熟人。

    喻鑫回头看了眼应该不会再来的教室,眨眨眼,加快了些脚步。

    学校批卷很快,第二天,成绩和排名就已经都出来了。

    白天,班里就传言满天飞,不过,聊的都是年级排名。

    理科班里,闻叙这次考了年级第三,据说他从入学起就没跌下过前五,算是稳定发挥。

    而易执算是给班里争了光,首度压线进了年级前五。

    至于那些在年级排名里得翻好一会儿的,自然不在讨论之列。

    这种明明知道结果已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得知的感觉,更教人忐忑。

    终于,晚自习时分,班主任发下了一张名单,让他们挨个传阅确认。

    喻鑫虽然坐在前排,偏偏是第二组,名单从第一组向后传去,又拐了个弯从后向前。

    她一遍一遍深呼吸,过分灵敏的右耳,捕捉到了每一声微弱的惊呼和哀叹。

    终于,那张纸被传到了她手里。

    第一名的易执很是扎眼,全科无短板,物理更是明晃晃的满分。

    喻鑫的食指一行行向下划去。

    每往下一格,心便沉下一分。

    终于,在划到名单三分之二的位置时,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以为发挥得很好的数学却只是中流水平,英语和化学更是意料之中的低,拼凑起来,便成了这个令人失望的成绩。

    虽然和开学成绩比要好不少,但她很清楚,这不是自己的真实水平。

    可是,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发挥出自己的真实水平?

    月考算不上什么大考,班主任只着重夸了易执,便没再多说什么,让众人在明天答题卡下发后,好好查缺补漏备战期中。

    喻鑫却一整个晚自习都没什么心情写作业。

    两节课下,喻鑫收起还剩大半的作业,准备回家再战。

    起身离开时,她看见从讲台经过的易执看了她一眼。

    目光里是明晃晃的得意,大概还有几分鄙夷。

    是啦,你是全班第一名,我是每天心思不在学习上,最终自食恶果的差学生。

    喻鑫别开脸,目不转睛地朝外走。

    走廊昏黄的声控灯下,她能感受到易执擦肩而过时,又看了她一眼。

    二度对上目光,喻鑫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恭喜。”

    不就是想听这个吗?

    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易执愣了一下。

    “你进步也挺大。”

    喻鑫其实很讨厌这种传阅成绩单的行为,将自己的成绩在众人面前明晃晃地处刑。

    不过,想要看到她的成绩,估摸着要找好久吧。

    喻鑫皱了皱眉,隐约有些不自在。

    她敷衍着说了声“谢谢”,侧身挤进了人流里。

    龄中似乎很懂劳逸结合的道理,月考结束没几日的晚自习上,班主任又给他们发了一张纸。

    这次不是冷冰冰的成绩单,而是秋游的通知单。

    目的地是邻省的一家大型主题游乐园。

    喻鑫曾经听说过这个游乐园,它梦幻又豪华,价格却很现实,初中曾有同学去过那里,回来后在班里夸耀了好几天。

    她一直以为,秋游只能去郊区森林公园这种免费又荒凉的地方,原来市里的孩子,和他们是方方面面的不一样。

    “你去过这里吗?”喻鑫激动地问翟疏雨,“好玩吗?”

    “刚开园时去过,去年又陪侄女去了一次。”翟疏雨说,“挺好玩的,人虽然很多,但是买速通卡能省掉很多麻烦。”

    “速通卡是什么?”

    “就是可以帮你省掉很多排队时间。”

    喻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说她才不要买,穷

    人最不差的就是时间。

    “不过学校这个还挺便宜的,比我自己去划算多了。”翟疏雨又道。

    便宜……?

    喻鑫直觉不对。

    她重新阅读起通知单,刚刚只看了个开头,就激动地和翟疏雨讨论起来,这会儿往下读才发现,这次秋游并不是免费的。

    两天的门票加上往返车费、住宿、餐食,合计1180元。

    明晃晃的数字,让她的心蓦地沉了下去。

    学校还算人性,这次的秋游全凭自愿。

    不必说,喻鑫当然不会去。

    没关系,乐园一时半会又不会倒闭,她以后有的是机会。

    只是听着周围的同学热热闹闹地讨论起当天要穿什么、玩什么,喻鑫心头还是有点发涩。

    为什么他们不必为这些钱烦恼呢。

    她太讨厌钱这个坏东西了,它制造了她人生中90%的烦恼,也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很讨厌的人。

    “我们到时候一起拍那个视频吧,我在网上有刷到过……”翟疏雨忽然兴冲冲地提议道。

    “不好意思啊疏雨,我那天可能去不了。”

    “为什么?”

    “我爸妈那两天好像要从日本回来看我。”对于撒谎,她现在已经信手拈来。

    “啊,那好吧,日本也有这个游乐园呢,到时候可以让爸爸妈妈带你去日本那个。”

    “嗯,当然。”

    如果真的能再见到爸爸妈妈,她愿意一辈子都不去游乐园。

    因为这一纸通知单,整个晚自习,班级里都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

    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了放学,走廊上热热闹闹地全在讨论这件事,喻鑫穿行在人群里,被迫任由游乐园的名字一遍遍冲击她的耳膜。

    讨厌、讨厌、特别讨厌。

    走出拥挤的教学楼,来到广场上,人群四散开来,烦人的议论声逐渐模糊成蚊鸣般的“嗡嗡”声。

    喻鑫深吸了一口秋夜沁着寒露的空气。

    前方摆着两个大垃圾箱,她从口袋里翻出通知单,随意揉成一团,向内投掷而去。

    只有同意参加的人才需要签名上交,对于她来说,这不过是一张废纸。

    扔掉那张纸,心头好像轻松了一点。

    喻鑫大步继续向前,身后却蓦地传来一声——

    “喻鑫。”

    她闻声回头,黑乎乎的广场上看不清人影,但纵使再模糊,她也能精准捕捉到那方轮廓。

    闻叙手里挥着一个纸团:“你乱扔垃圾,被我抓到了。”

    喻鑫茫然地张了张口,看向垃圾桶。

    垃圾桶已经满溢了,刚刚她随手一扔就往前走,完全没留意到有没有扔进去。

    “你扔了个什么?”闻叙像在把玩一般,颇为玩味地转着纸团。

    修长的五指之上,转动的纸团像是黯淡的水晶球,然而对于喻鑫来说,那却是一枚定时炸丨弹。

    “给我——”

    她伸手去抢,却还是慢了一步,在纸团露出的只言片语中,闻叙迅速明白了这是什么。

    “秋游通知单,你不去么?”

    喻鑫一下子泄了气,收回徒劳的手,闷闷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闻叙一边说,一边将纸团展开。

    “不想去。”在闻叙面前,她撒不出那么荒唐的谎。

    “为什么不想?”

    喻鑫嗫嚅着,说了个模棱两可的借口:“因为我月考考得太差了。”

    纸团已经展开了,闻叙正用手努力试图给它捋平整,闻言,他顿住动作,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你对自己要求真高。”

    喻鑫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

    “真就连两天时间也抽不出?”

    虽然那并非真实借口,但闻叙这轻飘飘的语气,让她莫名有点窝火。

    “我又不像你们这种学霸,可以劳逸结合,别说两天了,两分钟对我都很重要好吗。”

    “那你十一还有空出去打工?”

    喻鑫梗住两秒,更气了:“因为我又笨又穷,好了吧!”

    “不好。”耳边淡淡掠过一句。

    喻鑫轻轻吸了吸鼻子,不爽闻叙,更不爽自己。

    偌大一个学校里,他可能是唯一一个能让自己说一点点真心话的人了。可是当他真正关心自己的时候,她却又浑身不自在。

    不自在什么呢,是因为不习惯有人在意自己吗。

    “所以,你单纯因为月考成绩不想去?”

    纸团已经完全被闻叙展开了,他将通知单交还给她,虽然已经努力捋了好几遍,但上面还是密密麻麻布满了无法复原的折痕。

    她看着皱巴巴的通知单,鼻腔忽然一阵发酸。

    在这个时候再撒谎,就太讨厌了。

    喻鑫轻轻摇摇头:“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比起之前轻浮的语气,闻叙的声音低沉了不少,像絮语,又像催眠,不知不觉让喻鑫开了口:

    “因为……费用太贵了。”

    她听见身边的人轻轻笑了一下,许是太轻,像是一声叹息。

    “去玩儿吧。”他说,“费用我出,就当是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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