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她差点把她的假男朋友害……

    记忆中也有这样的时刻。

    小时候喻鑫帮母亲买东西,对方看她是小孩儿故意报高价格,回家后母亲发现情况不对,灶台火一关就拉着她去“讨个说法”。

    母亲的体型不算胖,但有种长年劳动的敦实可靠,满是老茧的大手牢牢握住她的小手,雄赳赳气昂昂地杀了回去。

    喻鑫一句话也不用说,手对着老板一指,母亲便上前和人理论。

    她声音大、气焰盛,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泼辣劲儿,有理也要让她三分。

    父亲因为吵不过,几乎不和她多说什么,而喻鑫一向乖巧,鲜少和母亲争辩。有时她能感受到,母亲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又无从发泄,于是她喜欢一边做家务一边唱歌,也喜欢把握住每一次争吵的时刻,就算老板已经让步退钱,她还要站着再骂三分钟。

    而城里人连维权的姿态都不太一样。

    闻叙站在柜台前,和人讲法律、讲道德,甚至还遵守了“宠物禁止入内”的规定,将Milo拴在了门口的电线杆上。

    如果是母亲,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放狗咬人。

    想到这里,喻鑫险些在这严肃的场合下笑出声。

    这会儿晚市刚开门,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堂食,但也遭不住有人“找事”。

    老板一开始是冷处理,自顾自在柜台后算账一言不发。到后来,他大概是听够了,一拍桌子而起,伸手指向喻鑫:“我告诉你,老子不差这点钱,但老子就是不会给你。以为带你的小男朋友来就有用?你去告啊,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闻叙横臂将喻鑫往身后挡了挡,直面老板被烟熏黄的手指:“有些事儿明明很简单就能解决,怎么,闹大是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老板狠狠“呸”了一声:“什么好处?老子乐意!”

    “怕是后面你就不太乐意了。”

    老板沉默两秒,忽而转身往后厨。

    “喂——”

    闻叙正要叫住他,喻鑫猛然意识到什么,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腕:“要不、要不我们走吧?”

    “走什么,钱不要了?”

    喻鑫完全无暇去看闻叙,她一边紧紧扣住他的手腕,一边紧张地盯着后厨。

    她知道里面有什么,也知道从里面端出来的如果不是菜,必不是什么好东西——

    下一秒,老板大步迈出帘门,一只手里寒光闪闪。

    闻叙这会儿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墙上的菜单,内心盘算着待会儿的措辞,胳膊却忽而被人一拽,被迫向门口跑去。

    他来不及追问,只听见老板在身后高喊“老子乐意、老子就是乐意”,全程围观的食客也纷纷作鸟兽散,跑前还不忘塞下最后一口饭。

    有人从门口路过,就这么看着两个年轻人打头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三五人等。他尚且纳闷着,直到看见那位举着刀的中年男人,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店门口本就狭窄,桌椅、杂乱停放的电动车,以及两个大垃圾箱,就这么堵了个水泄不通。

    路人慌不择路,慌忙找了个电线杆躲着,一低头,半人高的大狗正发狂地吠叫,给他又吓了一激灵。

    尚不清楚状况的车笛声此起彼伏,吵得他一阵阵耳鸣。他在电线杆后小心翼翼探了个头,也不知道那小男生是怎么惹了人家,男人举着刀就要往他头上砍。旁边的小姑娘也是个累赘,站着才到人家胸膛,还举着个手想夺刀,为难男生一边躲,还得拼命把她往身后拽。

    “诶哟——!”

    当事人没叫,路人倒是一声惊呼,吓得脖子一缩。那男人真是疯了,本以为只是做做样子,没想到真的一刀挥下,好在男生够灵活,一矮身躲了过去。

    那是把手工铸的砍骨刀,又大又重,男人被惯性带着一弯腰,险些砍到自己的脚。但他很快直起身,将刀高举过头顶——

    完了完了,这次铁定没跑。路人害怕地眯起眼,虽说打打杀杀的电影没少看,但这现场演绎还是怪瘆人的……咦?

    想象中的血溅当场没有发生,那位看似是拖油瓶的姑娘,居然一把举起了路边的长凳,带着风地抡过去。一时间,车笛声、男人呼痛声,还有那被打飞的刀旋转着擦过水泥地的“铮铮”声——

    路人慌得连连后退,眼看那刀就这么在他脚边躺定。

    这算是好兆头,还是坏兆头?

    别说了,等会儿买张彩票先。

    -

    早知道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喻鑫觉得这150元的巨款也不是不能舍弃。

    从派出所出来时天已然擦黑,虽然钱拿到手了,老板被拘留了,但她也讨了一顿教育,说是以后工作一定要先签合同。

    这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

    她差点把她的假男朋友害死了。

    天呐,死亡。

    父母离世前,她曾觉得这个词很遥远。其实至今也是如此,午夜梦回时,她总觉得父母还活着,唯有墙上那群留着五颜六色爆炸头,涂着熏黑眼妆和紫红嘴唇的男人们,将她及时拽回现实。

    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她坐上了一辆不知道牌子,但怕是和“迈九赫”不相上下的车。开车的是闻叙的父亲,副驾坐着他的母亲,而她和闻叙坐在后座,中间窝着条大狗。

    “妈,她怕狗,要不你坐后面吧。”上车前闻叙曾这么说。

    喻鑫慌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已经不怕了。”

    倒也不是客套,自打看见那寒光锃亮的刀差点砍到闻叙时,她真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管你地震海啸还是猛兽毒蛇,她都已经心如止水。

    更何况,是这只本来就挺可爱的狗。

    而且,她也不太想和闻父坐同一排。

    浅条纹衬衫搭西裤,头发抹得油光水滑,很像英语书上“financial”配图里的人物,身后必然挂着股票走势图。

    闻叙的母亲也是她见过最漂亮的。

    掐腰连衣裙配中跟鞋,在警局瓷砖地上走起来“哒哒”响。一头过胸的长卷发,妆容素雅,看人时永远带着笑容,喻鑫试着模仿,结果没几秒嘴角就酸了。

    综上,她觉得和Milo坐一起挺好的。

    驶过繁忙破旧的老城区,越过一座高架,眼前的街区是她从未见过的。

    整齐划一、幽雅静谧,连路灯的造型似乎都不太一样,星星点点连成一条柔和光亮的线。城中村里的污糟和混乱,在这里不复存在。

    小时候周末无聊时,喻鑫和一群小孩会到家附近的小卖部蹭电视看。她曾在偶像剧里看过这样的房子,房子里自带一座花园,还有和学校里一样大的泳池,屋内大到看着近乎空旷,而不像她家到处塞满了杂物。

    住在这种房子里的男主总是飞扬跋扈,这么一对比,闻叙的脾气真是好得不像话。

    喻鑫其实不太想来这里吃饭,但拗不过他父母的坚持,觉得是她救了自己的儿子。

    其实如果没有她,你们的儿子根本就不会遇到危险吧。

    但喻鑫没敢说。

    菜很好吃,虽然很多菜她没见过。这么体贴的父母她也没见过,他们的脾气看起来真好,好像永远也不会争吵。

    也是,如果喻鑫住在这里,她也会原谅全世界。

    在大花园里,还有一座专给Milo的小花园,连草坪都修成了狗狗脑袋的形状。

    Milo在里面撒欢,打着消食名号的两个人,倒坐在了不远处的秋千上。

    “原来那天你说不会放过朱恪,还真有这本事。”

    喻鑫正感受着秋夜的微风,听见这话一愣:“你怎么知道?”

    这种撑场面的狠话,就应该说完当下即刻被全世界遗忘啊!

    “不是跟你说了,你们班男生嘴不把门的。”

    “哦……确实。”

    “你力气还挺大。”闻叙看了她一眼,“那长凳应该重量不轻吧?”

    “唔。”喻鑫思考了一会儿,“我忘了。”

    倒也没撒谎,其实除了差点砍到闻叙的第一下,后面发生了什么,她自己做了什么,她真的没什么印象了。

    记忆里的画面是模糊的,只能隐约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砍刀撞击地面的“当啷”声,再后面好像警笛在响,老板在嚎,乱哄哄地响作一团。

    “其实……”喻鑫深深地低下头,“我想说,对不起。如果不是我……”

    闻叙忽而一横胳膊,径直用手背捂住了她的嘴。

    带着皂香的柑橘香就这么近距离直击她的鼻腔,一边物理堵住了她的嘴,一边也搅乱了她的思绪。

    “这种话现在不要说,以后也不要说了。”

    闻叙放下手,又斜她一眼,像是预备如果她再说类似的话,就马上捂回去似的。

    好吧,那不说了。

    但总该说点别的,打破这不知为何有些尴尬的氛围。

    喻鑫从脑海里挑挑拣拣,拣起了之前的疑问:“你脾气怎么这么好。”

    “有吗?”

    “有啊,偶像剧里住这种房子的男生,脾气都超烂的。”

    空气静默了三秒。

    而后她听见闻叙在她身边轻笑出了声:“少看点偶像剧。”

    “我又没有调台的资格,都是放什么我看什么……”喻鑫小声嘀咕道。

    “所以这个也是偶像剧教你的?”

    “教我什么?”

    “假装自己是这种男生的女朋友,然后就能成真?”

    “没、没有啊!”喻鑫慌忙否认,“我不是为了成真才这么说的。”

    “嗯,你就是纯粹为了利用我。”

    喻鑫想否认,又觉得无可辩驳。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身边的人忽而沉默了,只余Milo在它的小花园里奔来跑去的扑腾声。

    ……生气了?

    喻鑫悄悄用余光去瞥,闻叙面无表情,目光飘向远处,好像在看Milo,又好像没有。

    她忍不住大胆扭过头,想要更仔细去看他的眼神。

    一片昏黄中喻鑫什么还没看清,那刚刚捂着她嘴巴的手,转而捂上了她的眼。

    她没有挣脱,在静谧中等待他即将出口的话,却只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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