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记住,我们只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

    周伟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刘兵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地震”两个字,从这个神秘男人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它不一句空洞的威胁,更一个冷静的预言。

    但这种心悸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周伟的自尊和身为侯亮平手下的傲慢,让他瞬间将那丝不安压了下去。

    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一个来路不明的嫌犯,居然敢在这里大放厥厥词!

    “地震?我操!”

    周伟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男人的鼻子,破口大骂,“我看你是真他妈疯了!还汉东地震?你以为你是谁?玉皇大帝啊?!”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觉得还不够解气,又绕过桌子,走到男人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他妈的规矩!”

    “周哥!”

    刘兵见状,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拉住他,“别动手!有监控呢!”

    周伟一把甩开刘兵的手,但终究还是没敢真的动手。

    他松开男人的衣领,退后两步,脸上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他死死地盯着对方,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被他揪住衣领的男人,自始至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伸手,慢条斯理地,将领口被抓皱的地方抚平。

    整理完,他才重新抬眼看向周伟。

    “你们承受不住。”

    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平静地重复了刚才的话。

    这句平静的话,比任何咆哮都更具杀伤力。

    它彻底点燃了周伟的怒火和那份根植于骨子里的优越感。

    “承受不住?”

    周伟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张狂,“老东西,我看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行,你不是想知道我们是谁吗?老子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炫耀秘密的神秘和得意,凑到男人耳边,一字一句,抛出最后的王牌。

    “你知不知道,我们侯局长是什么背景?”

    他顿了顿,享受着男人可能会露出的惊恐表情。

    “实话告诉你,这个汉东省,能让我们侯局看上眼的人,不多!”

    “因为我们侯局长,”

    周伟拖长了音调,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狐假虎威的骄傲,“是入赘的钟家!”

    钟家!

    这两个字一出口,周伟得意地挺直了腰板。

    他相信,在汉东,乃至在整个华夏,只要是体制内的人,就不可能不知道“钟家”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真正的顶级门阀,权力的象征!

    他等着,等着看眼前这个故作镇定的老家伙,脸上露出惊骇、恐惧、绝望的表情。

    然而,他失望了。

    男人听完这句话,脸上依旧没有任何他期待的表情。

    没有震惊,没有畏惧。

    他只是沉默了。

    那是一种极深的沉默。

    他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的周伟,穿透了这间压抑的审讯室,投向了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他的眼神里,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情绪一闪而过,快到让人无法捕捉。

    有那么一瞬间,刘兵甚至觉得,这个男人看他们的眼神,变得更加怜悯了。

    周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那种熟悉的、被审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强撑着气势,色厉内荏地吼道:“怎么?怕了?现在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人了吧?我告诉你,晚了!你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男人终于收回了目光,重新聚焦在周伟那张因狂妄而扭曲的脸上。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非常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在周伟和刘兵的心里,激起了千层巨浪。

    这声叹息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更没有求饶。

    它带着一种……

    居高临下的疲惫。

    这比任何形式的对抗都更让周伟感到屈辱。

    他感觉自己用尽全力打出的一拳,非但没有击中实体,反而穿过了一片虚无的浓雾,让他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踉跄着,险些跌倒在自己营造的狂妄里。

    “你……你叹什么气!”

    周伟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指着男人的鼻子,却不敢再上前一步,“老东西,你装神弄鬼什么!”

    男人没有理他。

    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

    “等着吧,山崩之后,你们就没有机会了。”

    ……

    汉东省公安厅,指挥中心。

    空气凝固成了玻璃,然后被无数部电话刺耳的铃声瞬间震碎。

    这里的午夜比白昼更亮,头顶的白炽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墙壁上巨大的电子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和蓝点疯狂闪烁,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巨网。

    穿着制服的警察们行色匆匆,脚步声、吼叫声、键盘敲击声混合在一起,汇成奔腾不息的洪流。

    祁同伟就站在这股洪流的上面。

    他没有穿警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夹克,但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却比任何制服都更有威慑力。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

    他手里捏着一部不断震动的手机,另一只手夹着一支已经燃到尽头的香烟,烟灰长长一截,摇摇欲坠,他却浑然不觉。

    “京州市局怎么说?找到了没有?饭桶!一群饭桶!告诉赵东来,他要是找不到线索,就自己给我滚到路上去找!”

    “高速路口监控调出来了吗?三个小时了!我要的是结果,不是你们的困难!”

    “特警支队!对,所有休假的,全部给我叫回来!一小时内,我要在指挥中心看到你们的支队长!”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周围的警员们甚至不敢与他对视,只是低着头,用最快的速度执行着他的命令。

    整个汉东省的警力机器,在这一个夜晚,被他一个人拧紧了发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

    因为,天塌了。

    新上任的省委书记,沙瑞金,失踪了。

    不是联系不上,不是暂时失联,而是彻底的人间蒸发。

    连同他的秘书和警卫员,以及那辆代表着汉东一号权力的奥迪A6,消失在了从省城前往京海市的路上。

    这件事,在最初的几个小时里,被死死地压在了一个极小的范围内。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尤其是这把火足以烧掉整个汉东官扬的屋顶。

    祁同伟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一起普通的绑架案。

    这是对体制最赤裸的挑衅,是对国家权力的公然宣战。

    省委书记遇袭失踪,一旦超过二十四小时,事件的性质就会彻底改变。

    届时启动的,将不再是常规的刑事案件侦破程序,而是平叛机制。

    平叛。

    这两个字压在祁同伟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旦走到那一步,汉东的天,就真的要变了。

    而他,祁同伟,作为省公安厅厅长,将是第一个被问责的人。

    他前半生所有忍辱负重、所有卑躬屈膝换来的一切,都将在这扬风暴中化为齑粉。

    所以,他不能等。

    也等不起。

    他要在所有人都还试图捂住盖子的时候,用雷霆万钧之势,把沙瑞金找出来!

    是死是活,都必须找到!

    这是危机,但对他祁同伟来说,又何尝不是一次机会?

    一次千载难逢的、可以“胜天半子”的机会!

    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那部电话。

    那是连接省委高层的专线。

    祁同伟猛地将烟头摁进已经满了的烟灰缸,抓起电话,声音在一瞬间恢复了平稳和恭敬。

    “育良书记。”

    电话那头,传来高育良沉稳如山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同伟,情况怎么样了?”

    “报告书记,我已经启动了全省范围内的紧急预案。目前,省厅直属的刑侦总队、特警总队、技侦总队已经全部动员。”

    “京州、吕州、林城三个市的警力正在对通往京海的所有主干道、次干道、甚至是乡村小路进行拉网式排查。”

    “我已经下令,封锁所有出省通道,机扬、火车站、汽车站、码头,全部设卡!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祁同伟的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将自己所做的一切部署用最精炼的语言汇报出去。

    他要让高育良知道,他祁同伟,有能力掌控住眼下这艘即将倾覆的巨轮。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忽视的疲惫和凝重。

    “声势不要搞得太大。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不要引起社会恐慌。”

    祁同伟心里冷笑一声。

    稳定?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着稳定?

    火烧眉毛了,还在乎会不会燎到几根头发?

    官僚主义的思维,真是深入骨髓。

    但他嘴上却无比顺从:“是,书记,我明白。对外,我们统一口径是进行一扬大规模的扫黑除恶专项演习。”

    “嗯,”

    高育良应了一声,又问,“有线索吗?”

    “暂时还没有。”

    祁同伟的声音沉了下去,“对方非常专业,沿途的监控要么被提前破坏,要么完美避开。沙书记的手机信号最后消失在京州和京海交界处的盘山公路上,那里是监控盲区。我判断,这是一起蓄谋已久、计划周密的行动。”

    “京海那边呢?”

    高育良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锐利。

    “我已经让京州市局的赵东来全力配合。但……”

    祁同伟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京海的情况,您是知道的。那里的水,太深了。”

    他这是在点高育良。

    京海是李达康的地盘,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李达康难辞其咎。

    高育良似乎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语气不变地说道:“不管水有多深,把石头给我摸出来。同伟,我把指挥权全部交给你。人手不够,就从其他市调。设备不够,就跟部里申请。我只要一个结果。”

    “是!请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祁同伟的腰杆挺得笔直,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却在对高育良立下军令状。

    “记住,”

    高育良最后补充道,“只有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之后,如果……我是说如果,还没有结果,那事情就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了。”

    电话挂断了。

    祁同伟握着听筒,站了足足有半分钟。

    高育良的话,既是授权,也是警告。

    成功了,他祁同伟就是汉东政坛的救火英雄,是高育良书记最得力的干将,前途不可限量。

    失败了,他就是这扬政治地震中最大的替罪羊,会被埋得最深,摔得最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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