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四个死者

    等签好文书,入了户曹所管辖棘室,薛凝除了翻找容兰存档案卷,还翻出两年前旧卷。

    两年前,长孙昭的心上人景婉故去,景婉又与如今容兰的死有些牵扯。

    薛凝想要知晓景婉如何死的。

    人前她只说要看容兰旧卷,别的心思可没露,也没说要查景婉的事。

    玄隐署给的容兰案卷宗内容其实十分翔实,和户曹留档大差不差。

    薛凝略看过一遍,放下容兰案子旧卷,去看景婉那桩案子。

    两年前,景婉坠河而亡,她不会水,只水面飘着一块手帕。当时打捞尸首,也未能捞回。后来过去半月,才于下游发现景婉泡肿尸首。

    好好一个美人儿,也是极惨。

    当时景家几房正在争产,家里撕得厉害。家中族老调解不过来,几房子孙有告官闹大的意思。

    偏偏景家二房生出了个如花似玉闺女,那时景婉正与郡守之子长孙昭来往。

    两人感情甚笃,好得蜜里调油,甚至已开始谈婚论嫁。

    若真闹起来,长孙昭肯定会帮衬心上人。

    景婉这时候却死了。

    景家二房认为有人刻意谋了自家女儿性命。

    再来就是景婉幼时落水,差些溺在家里池子里。从那以后,景婉便有些畏水,无论池、河,见之则避。

    谁想春时踏青,景婉避着家中婢子,不知怎么走不见。家里人寻时,只瞧着景婉一方帕子勾在水边,人影早瞧不见。

    那时官府细细查过,不过并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

    单单说景婉这个人,景婉性子很好,为人和顺,鲜少与人红脸,也没得罪过什么人。只是那时景婉跟长孙昭处在一道,长孙昭又是个俊美出挑的人物,不免使得这位景娘子招惹了几分嫉恨。

    薛凝联想到裴无忌在夏都受欢迎样子,也不知晓北地郡长孙昭的女粉可有这般狂热。

    日照三杆,裴玄应这个互市令仍在饮酒。

    他原先并不爱饮酒,可这两月里,他渐渐爱上了杯中之物,以至于愈发荒废公务。

    裴玄应心里却不免嗤笑,荒废了公务又如何?他不干,有的是人替他干。家里替他雇了幕僚,会替裴玄应将公务处理得妥妥贴贴。他知晓自己身边有母亲的人,亦有大兄的人,都这样看着他,美其名曰是出自关心。

    所以有些事他做或者不做,本没有什么差别,天也不会塌。

    他只一个人这样慢慢的腐烂,乃至于化为枯骨。

    反倒他真要支楞起来做点什么,说不定便是多做多错,又误了家里什么事。

    他又举瓶饮酒,小半咽在肚里,大半撒在身上。

    湿哒哒的酒水润了他发丝,打湿他衣襟,使得裴玄应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的狼狈。

    偏生就在这时,那位薛娘子又来求见。

    裴玄应只觉得没玩没了。

    他自然不见。

    按说裴玄应说了不见,下边人便该将薛凝拦下来。不过是许是因裴无忌缘故,薛凝并未被拦。

    裴玄应仪容不整,这样被薛凝撞见,也不觉露出了几分羞恼之色。

    裴玄应恼声:“薛娘子好生无礼!”

    薛凝:“二公子,你瞧我今日打扮如何?”

    裴玄应还真未留意到薛凝今日打扮,薛凝这么说,他方才看看。

    薛凝看着却显精神,做北地女娘打扮,杏眼桃腮,看着十分俏丽。

    似乎比第一次见面时要漂亮?

    一来上次薛凝才赶至北地郡,一路风尘仆仆,不免显得疲累。再来就是薛凝上次装束简洁朴素,干净利落,今日穿着却鲜艳多了,鬓间也添了几件首饰。

    这一打扮起来,果然是个美人儿胚子。

    裴玄应心忖难怪裴无忌喜欢,可他也没将别的绝色如何放在心上。

    未想薛凝又道:“你看我这一打扮,跟容娘子像不像?”

    裴玄应半点不觉得,随口说道:“半点不像,她眉毛更高挑,口脂不喜擦满,嫌自己下唇太厚,眼下有颗痣,个子比你高三寸,头发也要比你多。”

    薛凝听着最后一句头发要比你多真是要破防。

    但这也说明裴玄应记得细,将容兰放心里。于是哪怕薛凝费心打扮过,也是半点不像。

    对比之下,长孙昭就搞起替身,容兰一打扮,长孙昭就上了钩。

    薛凝:“二公子,你猜容娘子若在,见你这副样子,不知晓要说什么?”

    裴玄应懒得搭理她。

    无非是些陈词滥调,说容兰若还在,必见不着裴玄应如此颓废,自寻苦楚。

    这些话谁不会说?实在俗套透顶。

    但薛凝却是话锋一转,开始说及别事。

    “长孙郡守府上,曾有一美婢薇娘,年少貌美,犹擅琵琶。薇娘虽身份低微,不过长孙公子却十分宠爱她,甚至将她视为禁脔,不允旁人窥探。”

    这桩八卦是翠婵打听出来了。她这丫头精灵,能言善道,会拉关系。她向薛凝讨了些钱买甜果子,没两日就混熟,也打听了许多陈年旧事。

    薇娘不过是郡守府蓄养乐伎,自不堪为正妻。长孙昭与她相好过,也算不得什么。故旁人提及,皆略过不提。

    搞得长孙昭这个情种

    跟景婉是初恋一样。

    薇娘谈得一手好琵琶,每逢长孙府有贵客,皆会唤其当众献艺。

    但长孙昭善嫉,薇娘既是禁脔,每逢见客,皆戴上面纱遮掩容貌。

    据说是因薇娘生得十分漂亮,长孙昭只想于灯火之下慢慢欣赏,并不愿他人窥视。而薇娘性情也十分柔婉,甘为长孙昭内室之宠。

    谁想那年郡守府来了两个贵客,于是便出了事。

    那两个贵客一个是裴无忌,一个是小南王,皆是贵胄子弟。

    裴无忌未做官时,也曾仗剑游历,那时性子比如今还更肆无忌惮。

    那琵琶声是大珠小珠落玉盘,弹琵琶女娘却是犹抱琵琶半遮面。

    裴无忌不耐,用剑挑破女娘面纱,使其露出真容。

    而薇娘名不虚传,果然生得十分漂亮。

    裴无忌倒没有别的想法,小南王却看得目瞪口呆,痴痴傻傻。回过神来后,小南王便向长孙昭讨这个会弹琵琶美婢。

    长孙昭当时答允,可当夜薇娘就发了疾病暴毙。

    薛凝举起一根手指,说道:“这是第一个。”

    裴玄应略猜了猜薛凝话里意思,薛凝意思是说这是长孙昭身边死的第一个女人?

    此刻裴玄应仍不吭声,心内却渐渐对薛凝说的话提起兴趣。

    薛凝:“薇娘是奴籍,死了也推脱是暴毙身亡,官府并未留档。长孙公子将她管束得严,她也没机会抛头露面,知道的人也不多。”

    “然后就是两年前,长孙公子认识了景家姑娘。岂料素来畏水的景娘子却靠近河边,落水而亡。”

    因为身份不同,这桩案子知晓的人便多了,官府也查过,还留了档,议论的也不少。

    旁人皆谈长孙昭痴情,与景娘子感情正好,岂料红颜薄命,好好女娘便香消玉殒。

    那时长孙家都要下聘了。

    这其中并无疑情,只是出事前,这小情侣间生出了争执,也吵过架。

    两家要说亲,婚前事也多,亦不免会生出几分争执。

    也不算什么很要紧的事。

    裴玄应心里却默默念,这是第二个。

    他已端正坐整齐,本来恍惚面色也添了几分认真。

    薛凝:“再来就是一年前——”

    裴玄应禁不住飞快说道:“再来就是第三个受害者,一年前,阿兰与他相好,结果亦死于非命。”

    那时容兰与裴玄应之间发生了龃龉,裴玄应说要断了情分,转头容兰就跟长孙昭凑一道。

    没过多久,容兰便惨死于春风亭。

    薛凝摇摇头,说道:“第三个受害者,我想说是婢女红绡。”

    那婢子被人污辱,受尽折磨,身心受创。在容兰抚慰之下,红绡也大起胆子,出语指证。

    是吴宣这个斥候长将她掳走,灌下药汤,于迷迷糊糊间,被人侮辱虐待。

    “我看过红绡证词,掳走她的确实是那个斥候长吴宣。不过服下汤药后,红绡就迷迷糊糊,人事不知。她恍惚醒来,自己似在一处宅院之中,不顾遍体伤痛,爬起来逃走,又晕于大街之上,被人抬回容家。”

    “红绡是在金市街上被发现,离郡守府不过一巷之隔。”

    当然红绡昏迷后,事后再去原处,却也昏昏沉沉,寻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地儿是繁华地,附近颇多富贵人家私宅,官府也不好去一一细搜。

    “根据红绡所说,她醒来时,那处宅院十分华美,似有山水造景。那样子的庭院,也是极华美了,也不是区区一个斥候长能有。”

    而吴宣,又与郡守府过从甚密。吴宣爱奉承,甚至认了郡守府上一个婢女做亲娘。

    那么助纣为虐,替人掳个女娘入府,也不足为奇。

    之后又传出红绡私底下行为不检,与街上无赖混迹一处。

    再后来就是红绡投井,长孙昭寻了个罪名杀了吴宣,又用吴宣头颅讨裴家两位公子欢喜。

    这些疑点,桩桩件件都指向长孙昭。

    薛凝没有盖棺定论,她继续说道:“再来就是第四位。”

    这时节,裴玄应已经坐直了身躯,背脊挺得像是一柄剑。

    他目不转睛看着薛凝,眼神很认真。

    薛凝却反问:“二公子,你觉得容娘子身处不堪处境时,会怎么做?我觉得,她比旁人要坚强些。”

    这个旁人,便是裴玄应。

    “红绡死后,容娘子也很自愧。你指责她时,她也未曾替自己辩解什么。我想她心里,是觉得自己应当付一点儿责任的。”

    “被裴郎君见弃,自愧害死红绡,我想容娘子心里,也是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

    容兰行事还很坚持,打定主意要做的事,等闲不舍扯开手。

    就好似当初白芷的兄长欲图卖了白芷,容兰不好与他争,可转头还是把白芷买入府中。

    旁人也说这容娘子有主意,有心思,很会来事。

    “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娘,冷静下来,大约也是猜出了几分。因为她跟景婉相熟,也听过红绡证词,冷静下来细细想一想,容娘子大约也是发现了什么破绽。”

    “然后,她便故意亲近长孙昭,打扮得跟景婉很像。”

    一年前。

    春风拂暖,那时容兰还活着,心思却忐忑。

    红绡已经死了,容兰心里难过了一段时间,可是她又打起精神来。

    人已经死了,后悔也没有什么用,不如做些实际的事,容兰也没有那么容易放弃。

    前日里她见着吴宣家中妻子白氏。因吴宣行恶,亦连累家眷,连带家中妻小也受累被欺辱。

    从白氏口中听了一些话,容兰也渐渐对长孙昭生出怀疑。

    裴玄应已经走了,她初时心中颇酸,可渐渐也冷静下来。

    她是真心喜爱裴二公子的,只是因为太喜欢,未免失了自己。

    所谓齐大非偶,太过于强求也只是勉强自己。

    容兰这样想着时,想着自己也应该走出来。

    她这样想着时,便举起剪子,修剪自己额前刘海,把自己弄得像死去的景婉一样。

    这样坚决做一件事,她好似开始寻回失去的自己。

    而如今,红颜已化为枯骨。

    薛凝盯着裴玄应:“我想容娘子,许是比你坚强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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