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那枚钗散发淡淡的血腥气……

    刘婠眼底闪烁奇异光彩。

    濒死之际,刘婠却似容光焕发。

    她问沈偃可想知晓沈舟是怎样死的,沈偃说了声是。

    虽知晓沈偃一定会答是,但刘婠心内却并不如何的痛快。

    沈偃,还是这样温吞性子,还是并未失去理智。

    她发了疯,泄了恨,失了理智,于无边痛楚中去品爱恨情仇。

    可沈偃却不会跟她共坠无间。

    这般温润性情,实是可恨,也并不是刘婠所喜之性。

    刘婠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垂死的面颊透出了一缕光华,一双眸子透出异色!

    她说了一声好!

    “沈郎,你如此待我,我自然应该好好的,回报你。”

    “那便如你所愿。”

    刘婠发着颤,从袖中取出一枚发钗,这样举起来,轻轻插在沈偃发间。

    她柔柔说道:“自打相识以来,我还未送过你什么,我想着,要送你件什么。”

    刘婠指尖儿沾染些呕出黑血,染上了玉润钗头,她亦飞快擦拭过。

    刘婠用吩咐口气说道:“你好好戴着,不许摘下来,那么,便会如愿以偿。”

    在这之前,刘婠也曾给沈舟送过钗。

    那时刘婠已经起了杀心,那不过是一件标物,是赵少康需取来证明其杀了沈舟凭证。

    如今濒死之际,刘婠居然也给沈偃送了礼物。

    如此对照,竟有几分令人不寒而栗。

    刘婠吃力给沈偃端端正正戴好这枚钗,她手指滑过了沈偃脸颊,抚及沈偃下巴,似有几分流连。

    不知怎的,刘婠想起些许久前的事了。

    那时她还与沈舟相好,有一次撞见了沈偃。彼时沈偃静静的望向她,看得很认真。刘婠很了然男女间拉扯,一下子就明白了沈偃的喜欢。

    如今泪水从沈偃的眼内淌落,润湿了刘婠指尖。

    刘婠接着这样泪水,说道:“阿偃,不要忘了我。”

    她这样说时,就像一朵艳丽的花,一下子却枯萎了,失去了全部的生机和活力。

    然后刘婠的手指亦不觉垂下来,轻轻的晃下。

    她已经气绝身亡了,沈偃泪水也不觉滴落在刘婠的脸上。

    这时节,却有人推门而入,陈氏匆匆赶来,却已慌了神!

    陈氏来时,已知不妙,一路上亦盘算了许多。

    阿婠只是一时糊涂!

    沈家大郎那件事,是赵少康争风吃醋杀了人,趁阿婠惊恐害羞,以此要挟。女儿只是纤纤女娘,于此无关。至于霍明霜,是那霍娘子不依不饶,勾引沈舟,才勾动女儿气性。故哪怕刘婠有罪,罪不至死。

    陈氏甚至盘算着求至阴陵侯跟前,将刘婠保一保。

    刘婠在侯爷跟前十分得宠,又素来孝顺,被阴陵侯视为亲生女儿一般。这般情分,先保刘婠不死,再徐徐图之。

    可陈氏到时,却见着如此一幕。

    刘婠性烈,不堪受辱,竟服毒身亡!

    陈氏眼前发黑,蓦然阵阵晕眩。若不是身边婢子扶住,说不准便倒了下去。

    几个儿女之中,刘婠虽非最有出息,却一直留在京城,陪在她这个阿母身边。

    平素说话相伴,亦是刘婠这个女儿最为贴心。

    然后她眸中流淌几分恨色,不觉望向薛凝。

    “薛娘子好狠的心!难怪虽为孤女,短短时日却名满京城,加官进爵,还攀上裴氏!说到底,无非是靠一副冰冷狠心,踏着旁人尸骨往上爬!你长于宁川侯府,结果宁川侯府名声尽毁,你却百般委屈!果真是好手段!”

    这些指责薛凝当然亦可分辨,不过估摸着陈氏并不是想讲道理,而是想要发泄。

    她正欲开口,沈偃却已挡在薛凝跟前。

    沈偃低低声:“伯母还请节哀。”

    陈氏为之气结:“沈少卿!我本以为你性子宽厚,并不计较前事,对阿婠亦是情深一片。未曾想,你所谓情意竟不过如此。阿婠被这薛娘子所害,你若真心真意,便不会护住害死阿婠女娘。你尚有如此闲情逸致!”

    “你究竟有没有真心?”

    沈偃说不出话,也未让开。

    薛凝轻轻说道:“陈夫人,沈家亦折了一位大公子,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

    陈氏面色郁郁,当然觉得大不相同。沈舟与沈偃素来不和,沈偃不计较亦谈不上什么牺牲。但这话终究不能宣之于口,陈氏到底未再说什么。

    此事若闹出来,到底是刘家理亏,有损家声,可能会累及家里其他人做官前程。

    只是这薛娘子好利的口舌!

    该来就会来,薛凝倒谈不上如何难受。

    既断狱验尸,认真查案,肯定会招至一些怨恨。

    刘婠这件事,薛凝也觉得颇为可惜,但并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不过累得沈偃陪她一块儿离开刘家。

    沈偃既出身相护薛凝,陈氏也没那么好气性容沈偃多留时刻。

    依陈氏看来,沈偃肯定是虚情假意,不配伤感。

    薛凝忍不住打量沈偃,沈偃面上郁色浓浓,甚为恍惚。

    她打量沈偃时,沈偃也察觉到薛凝在看自己。

    沈偃略顿了顿,然后缓缓说道:“薛娘子?”

    薛凝收回目光,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刘婠那样强烈的性子,就好似漩涡一般,能将沈偃这样性子的人卷进去。

    更何况刘婠如花似玉,又死于最美丽时候,又是这般决绝的自尽,又死在了沈偃怀中,如此必定会留下很强烈影响。

    她怀疑沈偃很难从刘婠影响下走出来。

    但这样的事,也没办法相劝,说什么放宽心,饶过自己,这样的话人人都会说,可是能做到的能有几个?

    大道理易说易懂,但做到就不容易。

    薛凝虽摇了头,可沈偃大约亦明白薛凝心思,轻轻说道:“我很羡慕阿婠,什么都可以不顾忌,想要怎样就怎样,没有那么多顾忌和考量。不过,我终究不能和她一样,你放心。”

    刘婠是不管不顾发疯文学,可以癫到极

    致,薛凝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吸引力。

    沈偃倒是到现在也未发疯,阳光落在沈偃身上,沈偃容貌俊秀,可双颊却似泛起淡淡青色,好似消去魂魄,只剩躯壳。

    薛凝暗暗心惊。

    刘婠那样的自然不好,可一个人如若跟沈偃一样内耗,什么都理论清楚,终究会使自己消磨殆尽。

    薛凝想分去沈偃注意力。

    她想了想,轻轻说道:“刘娘子死前,曾说过知晓杀死沈舟凶手是谁?她是怎样知晓的。”

    沈偃摇摇头。

    刘婠所赠发钗还戴在了沈偃发间,似亦散发出一股子淡淡的血腥气,好似提醒着刘婠的死。

    沈偃没有摘下的意思,就好似刘婠的魂魄紧紧纠缠着他。

    沈偃不知晓,薛凝目前亦并没有什么头绪。

    她想了想,然后说道:“刘娘子好似已经察觉到赵少康骗了她,不知晓怎样知晓的,知道赵少康并未去杀沈舟。”

    那实在太巧合了,沈舟偏偏这样死了,赵少康又拿回来信物。似刘婠这样精明的人亦被误导,真以为赵少康成了事。

    但实则赵少康却并非真凶。

    沈偃点点头:“她,自然是气得厉害,她让我替她杀了赵少康。可是,我并没有应。”

    沈偃咬了唇瓣一下,隐隐有几分压抑之色。

    也许他内心深处是想答允刘婠的。

    如若不是赵少康说这样谎,这半年间刘婠精神绷静,事情未必能到这一步。

    刘婠死前对赵少康自是刻骨之恨。

    薛凝却摇摇头:“不知怎的,刘娘子那样说时,我觉得很是奇怪。”

    究竟为何觉得奇怪,薛凝也说不上来,只隐隐觉得有些事自己仿佛忽略过了,却是十分重要之事。

    她想到那时赵少康证词,赵少康说自己并未杀沈舟。

    那时沈舟已死,还流着血,他却顾不得许多,只摘下沈舟那枚发钗,方便他博得刘婠那个美人儿。

    薛凝心里咚咚一跳,似想到了什么,仿佛已窥见几分迷雾之中真相。

    便这时,却听着喧闹之声,马蹄声急急而来。

    十来个骑客人在马上,挤入这条街,为首之人正是阴陵侯的义子高彦。

    阴陵侯十来年前翻修府后一片废园,新修屋舍,使得自己部曲义子皆住在阴陵侯府左近。

    这条街平素也没什么旁人,皆是阴陵侯亲眷出入。

    高彦身为阴陵侯义子,住得离刘家不远,如今得了讯,匆匆赶来。

    高彦面上满是怒色!

    陈氏报讯,也是知晓高彦痴心,想高彦来救女儿。

    不过这讯也传得迟了些,高彦半途得了消息,知晓刘婠已经自尽死了,不觉面色更怒!

    他目光便落在了薛凝身上,这样个小娘子,生得倒是貌美,却是不依不饶逼死刘婠!

    虽是郡君,不过是个孤女,哪怕近来得势,也不过是个女流之辈!

    高彦面色凝怒,策马接近,也不讲理,拿起鞭子便狠狠抽过去。

    沈偃眼疾手快,拉住了薛凝的手腕,将薛凝往后一扯,自己再顺势向前。

    如此一挡,沈偃身上挨了一记。

    鞭扫中之处热辣辣发疼,沈偃面色不便,只沉声说道:“高郎君刚得宫中赏识,升了官职,便如此不知分寸,未免显得不堪大任,更枉费宫中一番赏识。”

    高彦面色甚恼,不但高彦,随高彦而来十多个骑客皆面泛怒色。

    刘婠貌美,又善施惠,喜欢她的人不少。

    高彦冷笑:“薛娘子依仗宫中娘娘赏识,便可肆无忌惮的逼死人命?阿婠便是有错,自有朝廷法度制裁,何必用言语将一个高傲女娘生生逼死?还是她十分享受,为了扬名,自然行事偏激,不管不顾?”

    高彦一张口,便是扣了好大的帽子。

    一个人心存愤恨,想要挑刺,总是能挑出刺来,总会寻出匪夷所思角度谴责。

    沈偃却已说道:“阿婠死时,我正在现场,并不觉得薛娘子有何逼迫。高校尉人未至,身未到,甚至未曾与刘家人说上话,便口口声声,宛如亲眼目睹。如此随口造谣,是非不分,不知真的可堪大用?”

    “还是因阿婠之死,你刻意泄愤,说出了这些言语?”

    高彦冷笑:“沈偃,你根本不是个男人!”

    “阿婠死了,你却还在这里软绵绵的,讲规矩!”

    薛凝感觉沈偃将自己手腕捏得很紧,捏得自己腕骨微微发疼。

    她欲向前分辨,但沈偃很坚持让自己在他身后,不必直面高彦凶蛮。

    高彦显然并不是个讲理的人。

    这样的蛮子若真动粗,吃亏的还是身子骨较弱的小女娘。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薛凝眼尖,已窥见街口另外一道身影。

    裴无忌赶至此处并不稀奇,毕竟薛凝使唤了玄隐卫士帮衬办案,从吓唬赵少康,到监视赵少康和刘婠,薛凝都用得上人。

    用的是裴无忌的人,薛凝也没指望这几个人能不报告裴无忌。

    除开裴无忌,还有灵昌公主。

    灵昌今日男装,一路策马而来,双颊亦浮起了两片红晕。

    见着如今这一幕,裴无忌双颊已染上盛怒,眉宇间隐隐有几分冷意。

    高彦实是不知好歹!

    实则高彦已有意避忌了,毕竟沈偃跟裴无忌与灵昌公主相熟,满京城谁人不知。顾高彦一开始也忽略沈偃这个情敌,把火气都发泄在薛凝身上。

    据说这几月以来,薛娘子跟裴氏来往并不多。看来之前宫中虽有恩赏,只是些面子情,证明朝廷是赏罚分明。

    但裴无忌显然并不体谅高彦这番巧妙用心。

    裴无忌衣饰华美,若流云裁锦,灼灼桃夭,但容色却冷,若寒冰淬眸。

    裴无忌已欲向前了。

    薛凝感觉到沈偃捏紧自己手腕用力,蓦然心动一动。

    她面朝裴无忌,恰巧跟裴无忌四目相对。薛凝举起手指,凑至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也许裴无忌不应该向前,不要事事替沈偃应付。

    裴无忌一怔,举止微顿,容色变幻不定。

    灵昌公主亦瞧在眼里,她亦未向前,低低声:“薛娘子许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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