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她想要沈偃后悔

    刘婠显然把薛凝和裴无忌视为一路人。

    那时薛凝道出刘婠欲杀赵少康,刘婠在一旁听着,依刘婠而看,她不觉得薛凝什么也不知晓。

    于是刘婠面上便透出了几分恨色。因为旁人眼里,沈偃需要“拯救”,而自己却是个极不好的女娘。

    就好似她不配!

    因为这样的缘故,她甚至对沈偃生出了几分埋怨。

    而现在,这些旁人却是成功了,证明了自己不配!

    刘婠目光落在了薛凝身上,蓦然生出了几分嫉色。

    少女姿容秀丽,一双眸子黑白分明,虽是孤女,虽被宁川侯府那般针对,却是干干净净。

    那样聪慧,那样温柔,又那样规矩。

    和自己大不一样。

    听闻裴无忌一开始并不喜欢薛凝,却被薛凝打动,似也渐渐待之不同。

    裴氏对这薛娘子也颇为抬举。

    裴无忌想要推崇的,自然是这样女娘,又纯粹,又温柔,又很大度。

    与她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干干净净的。

    刘婠便生出几分厌恶,打心眼里排斥。

    哪怕如今她言语挑衅,薛凝亦只是若有所思,然后解释:“刘娘子,恐怕你误会了。”

    这时一道人影却匆匆而来,行至门前。

    薛凝亦侧头,她看着了沈偃。

    沈偃一向端正,如今看着却有几分凌乱。

    如今刘婠跟沈偃一道,举止亲密,陈氏为挽回女儿名声亦是十分纵容。故沈偃直入刘婠小院,婢女也不好如何阻止,只是面上有几分急色。

    刘婠已经翻过了手掌,掩住了掌心的勒痕,挥挥手,使得那婢女退下去。

    她目光落在了沈偃身上。

    沈偃容貌清俊,如今这张清俊面容之上,眼下却有两片黑青,这几日沈偃亦饱受煎熬。

    刘婠蓦然忍不住想,和自己一道,沈偃确实没半点快活。

    刘婠心底生出点儿怒意,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痛快。

    她迟疑想,其实自己跟沈偃也就那样儿。是了,沈偃对她虽十分宽纵,但是,始终也是两样人。

    裴无忌一副自己配不上沈偃样子令人生气,但抛开旁人相阻,自己和沈偃确实亦无太多情分,不是吗?

    可她手掌却已翻过来,掩住了掌心勒痕。

    刘婠又慢慢的将自己手掌握紧。

    沈偃盯着她,唇瓣动动,也未说话。

    刘婠容色也渐渐柔了,眼里泛起一层淡淡雾气,如云似雾。

    她嗓音里亦透出几分委屈:“阿偃,你虽信了我,可旁人却并不这么觉得,薛娘子就这

    么为难我。”

    刘婠抬起头,唇瓣一开一合:“她大约是见不得你顾着我。”

    刘婠模样儿便透出几分无辜:“听说从前沈家想你跟她说亲,却被裴无忌搅了去。只怕裴少君也会十分的后悔,竟看走了眼,使你错过薛娘子这样好的人。”

    刘婠分析得很仔细:“可能薛娘子也不服气。”

    那言语里便有几分暗示。

    无论是裴无忌还是薛凝,这样认认真真的拯救,她偏要这些护着沈偃的人如鲠在喉。

    她不痛快,便要所有的人不痛快。

    沈偃,不是很喜欢这种拯救落魄美人儿的戏码吗?

    刘婠甚至笑了笑:“薛娘子,你怕是先入为主,对我实在有几分误会。”

    可她却目不转睛的看着沈偃,看着沈偃那张俊秀面颊透出痛苦之色,倒仿佛是某种成就。

    刘婠甚至笑了一下。

    她听着沈偃嗓音微哑:“够了,阿婠,你不要再说了。”

    沈偃慢慢伸出手,抓住了自己发髻,手指收紧。

    刘婠嗓音柔柔:“沈郎,你既然如此爱我,便该待我好些,更要相信于我。”

    她嗓音里的沈郎,也不知晓是哪个沈郎。

    哪怕揭破真相,她也不要在沈偃面前惭愧。

    她说道:“难道你要与你兄长一样,总归更留意别的女娘?”

    沈偃深深呼吸一口气:“阿婠,我与你之间,不必扯别人来议论。”

    刘婠想要冷笑,薛凝算什么别人?

    薛凝不是别人,而是敌人,对她咄咄相逼,不依不饶,使她竟无容身之处。

    沈偃松开手指,几络发丝垂在脸前,他抬眼看着刘婠,说道:“便算你意图谋害大兄,便算是唆使赵少康,便算是只不过借我避一避,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我跟自己说,死人总没有活人重要,而且我很喜爱你。大兄,他已经死了。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

    “可是现在却不能了。”

    他不能不在乎。

    “你不该这样说薛娘子。也许你心里恨她,可是,她只是秉公行事,做该做之事。不是什么,男女之情。”

    “何必,何必说这些羞辱她的言语?”

    刘婠慢慢抿紧了唇瓣。

    她知晓沈偃对她不错,因为沈舟之事,云意如跟沈偃闹得厉害,沈氏族人也对沈偃颇有微词。京中也颇多议论,乃至于也累及沈偃名声。本来沈偃名声是极好的,说他是个温善君子。可如今,沈偃痴心于刘婠,那便是另外一番说辞了。这使得沈偃在京中待嫁女娘心里显得没那么好。

    现在沈偃总算反应过来了?

    刘婠心里不是滋味。

    她尖声说道:“现在你看清楚我真面目了,心里开始怨上我了。”

    她原想说得无所谓,做出一副随意样子。

    可话一出口,嗓音却比自己以为的要委屈。

    “你不过盼着我温良纯善,有着跟你那位薛娘子一样品行,对你百般感激,依顺于你。你何必盼着降伏住我?你身边,不是已有一位人品端正女娘?何必盼着我刘婠贤良淑德?”

    刘婠嗓音很厉,面颊亦泛起一片潮红。

    她亦不信沈偃真跟薛凝有什么私情,可偏生这样说。也许她很嫉妒沈偃对薛凝的尊重和信任,任是无情也动人。更何况,沈偃必然很遗憾自己并非温善性情。

    沈偃却摇摇头,他想,阿婠,自始至终我喜欢的人终究是你啊。

    他说道:“是我自己选的,怪不着谁,更不怪你。既谈不上相欺,亦说不上被骗。可能,其实我很羡慕你。这样的随心所欲,不管不顾。而我从来拘束自己,向来无趣。我从来没想过,你有什么温善品行。你本如此,是我不能自控。”

    刘婠微微一怔。

    不欺不骗,也没什么误会,沈偃是喜欢她的。

    她蓦然心口浮起一阵酸痛,之前压下的那些微妙,忽而一下子浮起在了心头。今日见到沈偃现身时一丝慌乱,她匆匆掩住手上勒痕,她那些极微妙的别扭,还有突如其来莫名火气。以及,为了刻意刺激沈偃所说的那些荒唐言语。

    如此种种,汇于一道。

    直到此刻,她仿佛终于察觉到了一个事实。

    她是喜欢沈偃的。

    就在这万劫不复,什么都被拆穿,已然分崩离析之刻,她却察觉到了这样的事实。

    情不知何所起,一开始她只成心利用,哪怕沈偃不肯离弃,她也总觉得沈偃性子温吞,并不合自己胃口。

    却不知不觉间,不知何时动了心。

    她下意识想,要不要将这份喜欢藏起来?可旋即便想,为什么要藏起来?

    她可以恩赐沈偃这个好消息,这样才愈发刻骨铭心,使得这个温厚青年再忘不了自己。

    沈偃犹自在说:“可你不应该去亲手杀人,不应该非要取人性命。”

    刘婠却有几分不耐了,霍明霜的死算什么?她打断了沈偃的话:“阿偃,杀都杀了,有什么了不起?我与你之间,自然只说我们两人的事。”

    她语调放软,也柔了柔:“我信你心中只有我,待旁人绝无私情。你信不信呢,信我喜欢你?”

    她口气十分温柔,蓦然又添了几分慌乱。从前她对沈偃一直游刃有余,如今却仿佛有些忐忑。

    沈偃没有立刻答,他静了一阵,然后说道:“我从来,便不是第一位的选择。母亲眼里如此,家族选择如此,于你而言亦是如此。既不是第一位,于你而言,定不会将就。”

    “也许,你对我会有一些感激,不过,也只是这样。所以,你不必安慰我。”

    说是不必安慰我,其实是有让刘婠不要欺骗他。

    于此时此地,因为什么目的,再说什么喜欢他。

    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沈偃虽说得十分婉转,却已使得刘婠听明白其中意思。

    刘婠蓦然一怔。

    她想不到沈偃会这样说,但沈偃这样想也是顺理成章。哪怕,她喜欢上沈偃,沈偃也已绝不会信。

    而她亦不能,也不会,去低声下气恳求沈偃相信自己,相信对他动了心。

    那缕恼恨涌来,刘婠想说自己不在乎,然而心头却似生出几分钝疼。

    她此生此事,仿佛总不能如愿以偿,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刘婠只涩声说了声好。

    然后她站起身,说道:“容我稍整仪容,再押送去廷尉府。”

    她起了身,自去镜前梳理。

    镜中女娘容色妍丽,她掏开胭脂盒,挖了一块,送入唇中。

    似她这样的人,是绝不能落狱,更不能服刑,也绝不能让人审问。

    她至多能忍受与薛凝这样聊一聊,道出

    些真情。

    刘婠执梳的手掌轻轻发抖,越抖越厉害,乃至于玉梳抖落,坠于地上,竟摔个粉碎!

    她身子这样倒了下来。

    黑血顺着唇角蜿蜒而落,衬托雪白肌肤,更似触目惊心。

    她看着沈偃匆匆的惶急的将自己扯入怀中,满面都是关切惊惶。

    她死于最美丽、最狠毒时候,此刻沈偃对她最复杂,最心疼,必然也留下了最深刻印象。她想若过上一两年,沈偃情绪渐渐平复,再得知自己磋磨而死消息。到时候沈偃必然也会黯然神伤一番,但必然不会好似如今这般的强烈。

    如此一来,沈偃必不能忘。

    可这远远还不够。

    刘婠早就想到了死,否则也不会备下药,将毒添在胭脂中。

    可她却不会这样说,她只说道:“阿偃,你,你对我咄咄相逼,甚至不信我会喜欢你,如此将你我之间情分视若无物。所以,我才不能活下来啊。这都是因为你的缘故!”

    她瞧着沈偃好似透不过气来,哪怕自己五脏六腑疼痛如搅,却也急着乘胜追击。

    “你,你知晓你自己错了吗?嗯!”

    只要沈偃说一句是他错了,沈偃就是她的了。她死了,沈偃也能被她带走。

    刘婠当然也看到一旁薛凝急切得很!可这个薛娘子还能说什么呢?哪怕薛凝开口,也没有用。

    此时此刻,是属于自己跟沈偃两个人的。

    刘婠呼吸越加急促,她泪水顺着眼角滑落,颤抖着伸手扣住沈偃衣襟:“你还不对我认错?你还在,在记恨我,否定我?”

    沈偃好似呼吸不过来,刘婠眼前渐渐模糊,却听着沈偃说道:“我,不该太由着你。哪怕你做错事,总不忍责备你,或者不敢,因为你会不喜欢。”

    刘婠心却渐渐凉了。

    这不是她想听的话。

    她想看到沈偃悔不当初,后悔待自己不够好,不够顺,反省态度太硬,乃至于伤了自己心。

    她想听沈偃说,只要自己活着,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什么公理正义,法度规矩,他统统不想理会。

    可是这个温吞、端方男人,却在这儿反省!

    她苦涩想,沈偃,真是不出意料让人失望。

    她喃喃说道:“赵少康,骗了我,他,他该死啊。”

    沈偃飞快:“他虽未真正动手,但杀人未遂,做了种种准备,必然也要付出代价。我不会让他逃脱,更不会使他好过。”

    这当然并非刘婠想要听到的话,沈偃应该全她临死前心愿,为她杀了赵少康。

    刘婠自然也并不指望了,如今只说道:“你,你可想要知晓,你的兄长是怎么死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