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你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宋觅心角似被人捏了一下,脑海中似有一道白光劈闪而过,双眸微睁,唇角弧度在她的搂抱下趋渐平直,覆在她腰上的手,因痉挛而松动。

    居尘怕掉,圈在他脖子上的指尖似有若无挠了一下,而后搂得更紧,宋觅面不改色,肋下一颗心却似他的脖子一般,被她挠了一下,然后,缓缓攥紧。

    沉吟良久,宋觅再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你刚刚说什么?”

    居尘对着他的心口问道:“是不是很难喝?”

    宋觅被她问得心一颤,“你——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等了半晌,没有回应,居尘倚在他怀里,睡着了。

    温热的呼吸扑洒在他的脖颈上,酒气浓郁,携着她身上那一抹淡淡的白兰香,不断往他鼻尖里窜。

    居尘笼统没有喝醉过几次,宋觅算是每一回都撞了正着,她酒品算不上好,却有一个难得的点,就是坦诚。

    她喝酒后,好像从来不说谎。就连想揍他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当时也很直白地表达了出来。

    宋觅四平八稳将人抱在怀中,脑子却乱成了一团浆糊,心慌意乱中,耳边不断回响起她方才的每一句话。

    她没有认错,她说的就是他,是他不愿意给她摸脸,是他在酒里做过手脚,也是他一口鲜血不慎溅在了她的衣裙上,让她觉得他一定很疼。

    他确实给她写过一封信。

    也确实在信的最后,很虔诚地问她是否愿意嫁给他。

    他没有送出去的信,在他离开的第十年,她收到了。

    宋觅愣了半晌,心跳一点点在恍然大悟中,不断加快。

    他将人放到了榻上,再抬首,铜镜中,映出一张男子俊美的面庞,神色平淡如常,耳根却泛出了一丝薄红,不断往上蔓延,红透了半个耳廓。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他喜欢她。

    宋觅盯着她沉睡的面容看了良久,忽而有点理解,为何当初她与他一夜风流,第二天却落荒而逃了。

    他现在,也有点想出去冷静一下。

    ——

    翌日,窗外的天光撒入幔帐。

    居尘再一次尝到了宿醉的滋味,两边太阳穴突突地疼,她靠在枕前,咬着大拇指想了半天,没想起昨晚她被宋觅扛进门后,发生过什么。

    脑子一片空白,比前世那晚,醉的还厉害。

    苦思冥想无果,居尘果断放弃,游魂一般起身,拉开被褥,才发现自己竟然,未着寸缕。

    屋门忽而被人推开,居尘连忙将被褥拉回到胸前,只见宋觅衣冠齐整,端着一份早膳,款款进了门。

    “醒了?”

    “嗯……”

    宋觅放下早膳,看她一眼

    ,解释道:“并非我不想给你穿,是你昨晚非要这么睡。”

    “……我非要?”居尘艰难重复道。

    宋觅坐在榻前,将她丢在床尾的衣服递给她,道:“非要脱光了,躺在我怀里。”

    这便是居尘睡了一觉再醒来的事了,她醉酒总是分两个阶段,隔一觉后,基本就是发酒疯。

    不知是不是错觉,居尘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感觉他今日说这种话的语气,比起以往,少了那么一点揶揄的味道。

    但看他的面容,却还是毫无波澜,居尘问道:“单纯躺着吗?”

    宋觅看她一眼,正要开口回答,居尘下意识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捂住他的双唇,“好,你可以不用说了。”

    宋觅眉宇微蹙,其实昨晚,他倒是没有欺负她。她无意识勾.引,挂在他身上,他难得生出了一丝不愿乘人之危的念头。

    两个人很单纯地躺了一晚。

    只是凭他在她眼里的印象,他就算如实陈诉,在她这儿的可信度,恐怕也已经不高了。

    宋觅悄无声息叹了口气。

    背对他把衣服穿戴整齐,居尘坐到桌前吃早膳,宋觅见她精神状态不是很好,问她需不需要喝杯茶提一下神。

    居尘颔首,宋觅坐到了茶桌前,提壶烧水,做茶的过程中,闲来同她搭几句话,居尘一一回应,并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宋觅抬眸看了眼窗外,突然问道:“今昔是何年?”

    居尘想也没想,如实相告。

    宋觅颔首,“再过两年,就是洛河每逢十年一次的鹊桥节。”

    居尘执箸的手一顿,算了算时机,还真是。

    她浮出笑意,顺着这个话题回忆道:“届时,肯定又能看见一大批成双成对的有情人,悄悄汇聚在江边,祈求鹊桥仙子们的庇佑。”

    东都洛河长年有一盛况,便是每逢十年,初春,二月十日,黄昏时分,会出现一群飞往南边过冬的鹊鸟,返程途中,在洛河边上,稍作休憩。它们成群结队,密密麻麻,从岸对面铺飞而来,摆出的队形形态弯曲,宛若一道长桥,自那头结缘,联接两边江岸。

    落日余晖照影江流,为鹊桥撒上了一层金色光影,为这千载难逢的一幅异景,增添了一道神性的色彩。

    东都百姓将此盛景认作是鹊桥仙子下凡,庇佑世间有情人终成眷属,特在此日设下鹊桥节,佳节一至,整个洛河河畔,火树银花,华灯初上。

    居尘有幸见过一次,至今难忘。

    “届时,我一定要从下午就开始去守着,第一眼看见鹊桥出现。”居尘期待道。

    她上回就是去得晚了,到的时候,鹊桥已经搭完,满空鹊鸟呈现出分散休憩的状态,饶是如此,她还是被眼前的美景震撼。

    宋觅坐在桌前,望着她双手支颌,面露憧憬的样子,脑海中浮现出第一回 无意间同她在江边偶遇鹊桥的画面,那时大梁朝刚经历完战争,百废待兴,东都百姓受到战争的牵连,低迷数年,不得喘息,凯旋的消息传入京城的同时,他们听见了一阵鹊鸟报喜的声音。

    居尘来返洛河无数次,头一回,忙碌的倩影在此滞足。

    宋觅当时在她旁边,见状揶揄道:“李大人之前没见过鹊桥?”

    居尘睨他一眼,“没您活得久,这般见多识广。小时候没人带我看过,上一回鹊桥来的时候,臣还在江阳。”

    那一年,是女皇登基后,改年号至元的第八年,离今昔,是十二年后。

    在此之前,居尘从来没有看过鹊桥。

    但她现在分明是记得那日场景的。

    宋觅心中尚存的最后一丝疑窦,渐渐在她充满回忆的目光中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点一点加快的心跳,如擂般咚咚而响。

    水沸声响起,宋觅向茶碗中注入沸水,同时用茶筅搅动,用击拂的动作,平缓自己此时亢奋而夹杂着一些不知所措的情绪。

    真不能怪他一时无语,但凡是个人,察觉到自己享用多时的那副娇躯,体内装着的,就是自己思慕数年的人,第一时间,脑袋肯定也是空的。

    激动,并着一丝困迫,围绕其中。

    激动不言而喻,困迫,皆因他那封书信明明写得那么纯情,这辈子对她做的事,却是一丝纯情的影子都没见到过。

    宋觅越回想,越想起那一方床幔之内,他的恶劣在她面前,展现得淋漓尽致。

    宋觅忍不住干咳了声。

    居尘并未察觉到这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她不仅回忆起了那日洛河的美景,她还记起了另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定定看向他,一双美眸忽闪忽闪,认真道:“届时,你若有空,我们一起去洛河边上看看,好不好?”

    宋觅离世的那一年,正是鹊桥来临的年份。

    在那个昏暗的地牢里,他一共同她对饮三杯,前两杯,都在敬他俩分庭数十年的过往,敬他们作为对手,作为宿敌的时光,只有最后一杯,他沉默良久,看向了外头的天光,“可惜,今年的鹊桥,看不见了。”

    居尘以为他是记起来当年,她曾遗憾自己没有完整看过整个鹊桥架起的过程,垂下眸眼,唇角浮出一抹笑意,双手并握,朝他举起酒杯,“只能麻烦您替我多看两眼了。”

    他当时没有颔首,只同她举杯相碰,笑叹道:“若有来生。”

    后来,新帝将她的死讯昭告天下,再把她偷偷从地牢放出,居尘带着兜帽,出现在洛河前,呆呆凝着那一座伟岸的鹊桥,才发现他那一声遗憾的叹息,是为了他自己。

    居尘目光灼灼,宋觅短促的沉默,眼底亦划过一丝回忆的光泽,勾起唇角,同她道了句“好”。

    居尘欣喜欢呼一声,转眼,宋觅已经从桌前起身,来到她面前,将茶盏递了过来。

    居尘温言道谢,宋觅对上她澄澈美丽的眸眼,悄无声息吸了口气,微微攥了下拳,一个自白的“我”字刚出口,屋门忽而被人一叩。

    旭阳一早转过长廊而来,院中窗台已经支起,她看见居尘端坐里面的身影,大大咧咧推门闯了进来。

    宋觅本也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坦白,怎么做到泰然自若同她相认,这回又遭人打断,只能暂时咽下话头,默然坐回到茶桌前。

    他的魂早就游到了天外,反而显得十分淡然,甚至漠视了旭阳的问话。居尘娇滴滴一张芙蓉面煞白好一片刻,才渐渐从旭阳平静的神色中回味出,她以为桌前坐着的这个,是她栽培的那位小倌。

    居尘瞬间收回被捉奸的惊惧与恐慌,一时之间,朝宋觅投去佩服的目光。

    顺便替他回答旭阳的问题:“他昨夜只是即兴弹了一曲,没想到你觉得还可以。”

    旭阳点了点头,矮身坐到居尘旁边,道:“我就记得他之前的琴艺好像没这么好,看来是师兄调教有方。你别说,他这副对我爱答不理的样子,神情如此冷漠,我都有点觉得小叔就在我眼前的错觉。”

    “……可不是吗。”居尘干笑一声。

    旭阳略有考究,再度朝人打量了会,这回宋觅留意到了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同她对视,也不知道是谁在皇家威仪上落了半分,旭阳只知道自己心里莫名有些犯怵。

    她战术性通过对话将目光退避开来,看向居尘,靠近她耳畔,直白道:“你昨晚试了一下,感觉如何,就凭他,有把握击倒冯贞贞吗?”

    旭阳声音不算大,却也没有特意回避,在她眼里,对方本就是她用来布局的一枚棋子。

    居尘连忙干咳好几声,目中布满惊恐,似有若无觑向茶桌那厢,窥探着他的神色,小声道:“我觉得……还是差了点,要不,还是先别用这招吧。”

    旭阳蹙起蛾眉,“差了点?差哪里了,举止模仿差了些,还是,床上差了些?”

    居尘:“……”祖宗啊,求求你能不能不要说话那么大声。

    有一道幽深的视线,已经隔着茶桌,凉飕飕瞟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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