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祈春回(1)五千军士,生无定所、死……

    建昭十九,十二月。

    赵九成归京了。

    不同于往年的宝马香车、侍从如云,如今的赵九成是坐在囚车中被押回来的。

    如今天寒,行人少上街,是以押送赵九成的队伍少有人围观。

    可茶楼酒肆里,却不乏唏嘘感叹。

    “这赵家真是……那话怎么说来着,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眼看他……”

    那说话的人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意,将手边垒好的果仁塔一把推散。

    顿时花生瓜子的四散零落,咕噜噜滚了一桌。

    那人大笑着拍桌:“眼看他楼塌了!楼塌了!塌咯……塌咯……”

    周围不乏有同行人调笑:“你又能见呐?那永定侯跟随高祖皇帝开疆拓土的时候,你太爷说不定都还没生出来呢,你怎么能见他起高楼?”

    那人显然是喝了些酒的,红着脸把脖子一梗:“没见过又如何?看楼塌可比看楼起有意思多了!那永定侯,几辈子前的人了,跟他们现在这些姓赵的还有个鸟的关系……”

    眼见话赶话地越说越离谱,有些理智的人连忙按住那人:“行了,瞎说什么呢,永定侯可是功臣阁里的人,哪容我们平头百姓议论?”

    “嗐……”那人一把推开拦着他的人,“你又有理了?我们议论几句又怎么了,他老人家要真有灵,下凡第一个找的也不会是我们这些动嘴皮子的,要找……也是找他那些不肖子孙!”

    “不肖子孙”四个字喝得格外响亮,周遭的人顿时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赵九成的罪名来,连二楼窗棂砸出的巨响都没人注意到。

    “父亲。”

    厢房内,胡闻急切地走到胡裘身侧:“我们就这么看着赵叔他们落难吗?”

    “事已定局。”胡裘面色阴沉,“如今陛下危重,太子想要清算我们这些世家大族,就连公主和安阳王也跟着凑热闹……”

    胡闻道:“难道我们就只能这么看着吗?唇亡齿寒,赵氏落难了,我们……”

    “那又能如何?”胡裘忽然动了怒,“怪就怪这赵九成也太草包了些,禹州拥兵数万,被一个小小的裴筵给生擒了!”

    胡裘似乎有些气不顺,站起身来来回踱步:“但凡他如今人还在禹州,我们又何至于如此被动!”

    胡闻担忧道:“那二爷那边……”

    胡裘摇了摇头:“这仆固辛发难,阴阳差错的……算是救了我胡氏一命。如今只能求二叔能抗住了……”

    胡闻皱眉:“抗住?难道青州局势不好?”

    胡裘摇了摇头:“这回纥兵不比我大延军士,是越打越狠,二叔他最后传回来的信,瞧着像是不好。”

    见胡闻愁眉不展,胡裘又道:“其实输也好、僵也好,只要不赢,对我们都是好的。”

    胡闻闻言,问道:“输了还好?那些人如今虎视眈眈,若是北境再打了败仗,岂不是更给他们发难的机会?”

    “哼……”

    胡裘冷笑一声:“发难又如何?兵在我们手上,他们不怕我胡氏投敌就只管再得寸进尺!”

    胡闻顿时骇然,不敢置信地望着胡裘:“父……父亲?”

    胡裘望着胡闻,语重心长道:“你是我最看重的孩子,如今你也大了,有些事也该教你了……这个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寻常人家便是邻里也难免为了利益起龃龉,这世上只有血缘是牢不可破的,你万事当以家族为先,一门子弟,手足相助方才走得长远……”

    胡闻点了点头,可仍旧不解:“可……可这和投敌又有何关联?”

    胡裘拍了拍胡闻的肩,道:“我知你有诸般不解,是为父不好,将你保护的太好了……你看看这些人,名义上同为一国,可若是落了难,哪个不是上赶着吸干净你身上最后一滴血?嘴上都说着嫉恶如仇,可若真予了高官厚禄,只怕会更贪上百倍、千倍。”

    胡裘叹息道:“明氏你知道吧……”

    胡闻点了点头:“知道……乱臣贼子……”

    “呵……乱臣贼子……”胡裘摇了摇头,“这世上没有再比他们更忠君爱国的了……”

    胡闻看着父亲讥嘲的笑容,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没有出声。

    胡裘道:“都是一群蠢货,拼了命地争功名,把大延几十年的仗都打完了,狡兔死,走狗烹,他们不死谁死?还有明珩……也是个看不清现实的叛徒……当年若不是她被几句山盟海誓迷昏了头,搅到夺嫡这趟浑水里,还口口声要帮扶天下寒门……要不是她,我们这些士族何来如今这副局面?”

    胡闻低下头,不自觉想起幼时在父亲房中见过的那半纸婚约。

    胡裘道:“这世道,忠君爱国、恪尽职守是何下场,你可都看到了?”

    胡闻点了点头,却没有回话。

    胡裘见状道:“为父知道‘投敌’二字对你来说太重了些,若非迫不得已,谁都不愿被逼着背井离乡,你放心,前线有你二爷他们在,他们自有分寸,定不能让那些小人损我胡氏分毫。你只需记住,这世上只有血脉是牢不可破的,世事变化无常,国无定国,天会变、朝代会更迭,只有宗族!一宗子弟同舟共济,我们才能在这纷乱世事中长存,你记住了吗?”

    胡闻脑中思绪纷乱,喃喃道:“孩儿记住了。”

    胡裘叹息道:“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再坐一会……”

    胡闻点了点了头,便离开厢房,连楼下众人对赵氏的戏谑都听不见了般,逃也似地离开了。

    “老爷。”胡闻走后,胡裘的侍从老金端着茶壶来到厢房。

    见胡裘仍旧盯着窗外胡闻的背影愁眉不展,老金出言劝慰道:“四公子还小,未入朝堂,少见人心险恶,难免会不理解您的苦心……”

    胡裘又是一叹:“还是保护太好了,眼光短浅、看不清世事,为着那几句之乎者也困住了自己……”

    他接过老金递来的茶盏道:“他是还年轻,但如今的局势,只怕没多少时间给他崇高了,以后少给他看那些圣贤书吧,该清醒点了,他是人,要吃饭的,又不是庙里供的菩萨……”

    老金颔首应道:“是。”

    ……

    “他们现在都说你是戕害忠良的佞臣小人,而后你上街可得小心些了。”

    殿中茶香弥漫,周珑靠在案边与周蒙对弈,说的话却是对着层层纱帘外的人。

    晋昭跪坐在帘外,回道:“他们不是真忠良,微臣问心无愧,自然也不会怕那些背后作乱之人。”

    殿内一阵轻笑,周珑落子道:“如何不是忠良?他们赵老侯爷的牌位至今还在功臣阁里摆着呢……”

    “永定侯确是我大延功臣。”晋昭垂眸望着膝下软垫,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道:“可昔年镇国公,又何尝不是?”

    此言一出,周蒙捻着云子的手忽地顿住。

    他与周珑对视一眼后,又望向帘外人的身影:“怎的忽然提起……”

    话到嘴边,周蒙却忽然不知怎么称呼了。

    是直呼姓名?还是称罪臣明氏?但无论是何种称呼,都不该是“镇国公”。

    周珑皱起眉头,问道:“可是会审时,赵渭交代了什么?”

    “赵渭曾言,当年明氏叛国一案有冤。”

    晋昭自袖中取出请罪书,递给一边的侍从道:“骠骑将军明璋通敌叛国、蓄意挑起战乱一事,纯属子虚乌有!”

    “哗——”

    纱帘被人一把甩起,还不等侍从将请罪书送入内殿,周蒙便冲了出来。

    霎时殿内暖香袭上晋昭面庞,她动也不动。

    只低眉道:“通敌叛国的另有其人,臣恳请殿下重审此案,还那些枉死之人一个清白。”

    周蒙被外边的冷气激得打了个哆嗦。

    内殿周珑看见周蒙的模样,侧首示意宫女去递上外袍。

    温暖的貂裘覆上肩背,周蒙发抖的身形却没有丝毫的好转。

    他一把抓过侍从手里的请罪书,死死瞪

    着晋昭道:“你可知,当年上书弹劾的人是谁?”

    晋昭迎着周蒙的目光,不卑不亢道:“当年上书之人是兵部侍郎,也正是如今的侍中谭大人。”

    “知道你还!”周蒙一时气极,指着晋昭的手都开始发颤,“你是生怕那些人找不到我身上的漏洞!”

    “臣不敢。”晋昭道,“正是因为此时牵扯到了谭大人,殿下才更应该主动查案,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谁料周蒙更怒了:“你!”

    “皇兄。”周珑出声打断道,“我以为晋昭说的不错,此事得好好查查,也正好堵住那些为赵氏鸣不平的嘴。”

    周蒙叹息道:“阿节你不知道,这……这明氏案不是……”

    周珑抬手挥退左右:“我知道,此案是父皇心中死结……可正因为是死结,我们做儿女的才更应该为父分忧,不是么?”

    周蒙摇摇头:“不……阿节,你那时候还没出生……你不懂……”

    周珑道:“阿节是不懂这些……可如今父皇重病,都不知还能不能在醒过来……皇兄,群臣都看着你呢……您若将此事按下,他们会怎么想?会觉得您畏怯陛下?还是认为您包庇谭氏?”

    周蒙沉默下来。

    晋昭道:“当年之事,依赵渭所言,是有人做了假证构陷明将军,也许谭大人并不知情,微臣今日所求,不过是想请殿下一道旨,让臣去问问谭大人,当年之事的一些细节。”

    周蒙终于垂下肩来,他看着晋昭道:“明氏案至今已过十五年,赵氏罪名已定,你又何苦去将这些旧案翻出来,扰得所有人都不安宁。”

    他不明白,依晋昭的年龄,应当连对当年之事都没听说过,为何非要费力去查此案。

    晋昭抬起头,道:“殿下,臣是齐州景阳县生人,在臣的家乡不远处,有一座鹤山。年幼时臣曾去过那……那山上是郁郁葱葱,山脚处却是累累白骨……臣曾问过,那些人是谁?又为何葬在那处,他们说,那些是叛军……是大延之耻。”

    “殿下去过鹤山吗?那的白骨层叠交错,比这宫殿还高上许多,五千军士,生无定所、死无归魂……杀死他们的甚至不是敌人的刀剑,而是曾经的同伴……”

    “如今臣看着赵渭所书的一切,眼前便只能浮现那白骨青山。臣不敢想,若当年明氏一案有冤,那那些将士死前,该有多绝望……他们的亲人又该有多痛苦?臣不想往后将士们为朝廷拿起刀剑时,只能想起当年明家军的惨剧,更不想当年被解散的凌霄军旧部,毕生都活在那一案的阴影中。”

    说道此处,晋昭起身叩首:“殿下……臣恳求您,重查当年明氏一案,便是不为了镇国公一家,也请为了我大延万千将士着想,严惩当年真凶,还将士们一颗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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