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江月升(4)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场雪来得急切。

    当豆大的雪籽消融在灯芯中时,晋昭无端打了个冷颤。

    手中宫灯红烛摇曳,衬得黑夜都温柔了许多。

    这是她出宫时,周珑赠她探路的。

    想到这里,晋昭有些出神。

    禹州之事周珑主动插手,这是她未曾料到的。

    毕竟以周珑的身份,离这些朝堂斗争越远,才越安全。

    可周珑还是出手了,她不但掺和到这血雨腥风中,还动用建昭金令下了诏书。

    脚下步子缓慢,不知不觉便停在了御史台前,晋昭回望远处宫墙,久久不语。

    天顶阴云密布,半

    点月光也不见,只有无数雪籽纷扬,似要掩埋了镇霖。

    深红的宫墙此刻也呈墨色,只有宫门前两顶灯笼明亮,蕴出两团血色。

    玄重宫城不复白日庄严,此刻竟像座鬼城。

    晋昭望着那两点红晕,不禁眉心微蹙。

    子母蛊同命,若周桓真的病重,那她为何毫无感应?

    “吱呀——”

    官衙大门被人推开。

    夏孰看着门前提着宫灯出神的晋昭,一时还以为见了鬼。

    他捂着心口,试探问道:“晋大人?”

    晋昭回过神来,看向站在溶溶暖光中的夏孰,眼神不自觉柔和许多,道:“我有些事还得再问问赵渭。”

    夏孰恍然,连忙上前接过晋昭手中的宫灯,引路道:“啊,原来如此……”

    晋昭点点头,没再接话。

    二人一路往御史台深处走去,待行至院中时,夏孰余光瞟着身边的晋昭,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大人心系公务,也要适当休息才是,这些日子,卑职瞧您脸色愈发不好了。”

    石砖上脚步声响,晋昭没有回答夏孰。

    夏孰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一时赧然,低下了头。

    “这几日天寒,许是冻得脸上没血色。”

    待二人来到赵渭所住的牢房跟前时,晋昭回夏孰道:“你这几日值班也辛苦了,过两日,便能好好休息了。”

    夏孰一怔,正欲再说些什么,便见面前门板打开又合上,晋昭已经进去了。

    ……

    “呼——”

    门外卷入的冷风激得案上烛光一颤。

    床畔静坐的赵渭也缓缓睁开了眼,他抬眸看向门前的晋昭,讥讽一笑:“晋大人,深夜造访,有何贵干啊?”

    晋昭合上门扉,望向赵渭道:“禹州传来消息了。”

    赵渭眼睫一颤,却没有出言询问。

    晋昭又道:“赵九成拒不认罪,意图犯上作乱,已被生擒,不日将押送回京。”

    赵渭保持多日的镇静外壳终于龟裂,他看着晋昭,满眼的不可置信:“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快?”

    晋昭只冷眼看着赵渭眼里浮出的愤怒,不作回答。

    “你使了什么诡计!”赵渭上前欲抓住晋昭的衣领,却被她轻易躲开,他回头望着晋昭,眼底满是猩红,“你……你们早就想动赵氏了……”

    他怒视晋昭:“我赵氏世代忠君爱国……不想最后竟要倒在你们这些腌臜奸人手里!”

    “忠君爱国……”晋昭垂眸,嘴里轻轻念着这四个字,唇角的笑意不知是无奈还是讥讽,“不愧是同宗同族,连说的话都一样……”

    她看着赵渭,眼里满是探究:“我用的是小人伎俩,是腌臜奸人不错,可你、你们,何敢自称忠君爱国?”

    “难道不是吗?”赵渭道,“当年大延开国,我赵氏不知死了多少子弟,才有了如今的东南三州……而后又世代镇守东南,如今这东南土地上哪一粒粮食没我赵家的功劳!”

    “功劳?”晋昭眼底也不自觉浮出怒意,她看着赵渭,质问道,“大延开国,死在战场上的将士何止万万!一将功成万骨枯……你何敢将他们的鲜血归到你一家头上!”

    “什么万骨枯……那样的年代,不是他们也会有别人死!便是未曾死在战场上,也会死在蛮夷的欺侮下!”赵渭怒不可遏,“是我赵氏先祖,是我赵氏先祖带领了他们!没有当年我赵氏将领的才智,他们到死都是被人倾轧的命!”

    晋昭道:“若永定侯有在天之灵,定当劈死你们这些儿孙。”

    赵渭讥讽道:“你一个农户门扉里爬出来的泥腿,说不定祖上还仰仗过我赵氏护佑,如今竟也敢提我赵氏先祖了……真是失策,合该在你作那篇破文时就弄死你……”

    晋昭轻蔑一笑:“泥腿?泥腿又如何?你赵氏往后的子弟都会是泥腿,不……”

    晋昭看着赵渭,一字一句道:“赵九成论罪当诛九族,你赵氏……往后不会再有子弟了。”

    此言一出,赵渭霎时像被抽了魂般往地上倒去。

    他摇着头,惨白着脸喃喃道:“不会的……等陛下醒了……定会惩治你们……”

    晋昭看着赵渭,问道:“你又怎知,我等如今所为,不是陛下授意?”

    “不可能!”赵渭死死瞪着晋昭,“陛下不会将事情做绝!”

    “你不会以为,凭着三两功勋便能保全族无忧吧……有那么多先例在前,你又怎能如此肯定,陛下不会像铲除明氏一样铲除赵氏?”晋昭缓缓蹲下身,笑道,“难道你们手上有陛下的把柄不成?”

    赵渭冷笑道:“你只管如今这般残害我们,待来日陛下醒了,你以为,你的下场会有多好?到时候你也好……安阳王、公主、姚定锋……还有那个裴筵,都得给我们陪葬!”

    晋昭眉眼处带了几分讥诮:“你赵氏本就该有如此下场,何来残害一说?你如此坚信陛下会维护你们……不过是因为,当年明氏一案。”

    赵渭霎时僵住,神情错愕地望向晋昭。

    晋昭道:“可你又怎知,陛下又不会因此起了杀心?”

    说到此处,她语气一顿,状似冥思苦想。

    许久才恍然道:“陛下如此放心你们,想来是当年案子一旦翻出来,陛下虽颜面有损,但你赵氏,更会有灭顶之灾。”

    赵渭望着晋昭,不解道:“你为何会知道这些?”

    “纸是包不住火的……”晋昭道,“那么大的案子,鹤山脚下的白骨都还未化,世人怎么可能全然无知呢?”

    见赵渭颓然不语,晋昭继续道:“进是你赵渭通敌叛国,退是赵九成豢养私兵……无论陛下醒与不醒、护与不护,你赵氏都到头了。”

    她站起身来,冷眼瞧着瘫倒的赵渭:“陛下若醒了,要降罪我等,那我也认了。舍我微命,替朝廷剜去腐肉,也算是死得其所。”

    语罢,她转过身去,意欲离开。

    赵渭见晋昭要走,一时慌了神,匆忙拽住她的一脚:“不……你别走。”

    他摇着头,语气近乎恳求:“我知我等罪无可恕,手上那些血是洗不干净的……纵是凌迟而死,我也愿……可那些孩子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当初参加科考,应该见过几个……他们都是些好孩子……聪明、良善,来日可皆可成国之栋梁……只是无奈托生在我赵家……万般罪恶,皆在我们这些长辈……我如何能忍心祸及他们……”

    见晋昭仍旧无动于衷,赵渭又哀求道:“赵乔……赵乔那孩子你见过吧……他如今才八岁,他什么都不知道……难道也要为我赵氏陪葬么……”

    晋昭未曾回应赵渭,只道:“我需要你的认罪书。”

    赵渭怔然:“什么?”

    “当年明氏一案,你做过什么,受过什么命。”晋昭看着赵渭道,“事无巨细,都写下来。”

    见赵渭仍旧没有动静,晋昭道:“来日会审,将你做过的事都说出来,我可保你赵氏子弟三人。”

    语罢,她从袖中取出纸笔:“八岁以下,写三个名字。”

    赵渭惊疑不定,道:“你想重翻明氏案?”

    晋昭不语,赵渭又道:“你这是在找死!我凭什么信你!”

    晋昭道:“赵大人平日那般眼高于顶,方才也肯下跪求我。你也没人可求了,不是吗?置于明氏案翻与不翻,都与你无关了,总不能带着这些秘密烂到地里去,是吧。”

    赵渭只冷笑道:“写便写,只怕你到时候没命拿。”

    ……

    当晋昭离开赵渭牢房时,地面已积有一层薄雪。

    她穿过回廊往外走,还未行至一半,又忽闻一抹桂香。

    黑夜冷清,雪籽飘落在眼睫,晋昭却没有抬手抹去,只静静立在廊下望着院中桂树。

    夏孰撑着伞提灯赶到时,便见院中一人一树相对无言。

    他连忙几个快步赶到晋昭身侧:“大人,这夜已深了,雪越来越大,不如今日便暂住厢房吧,外头路恐怕不好走。”

    晋昭点了点头:“也好。”

    语罢,便接过夏孰手中的伞,与他一起走出廊下,来到院中。

    路过那一顶桂树时,鬼使神差的,晋昭又停下脚步。

    她抬起手,挑去了金桂顶端压着的那抹冷雪。

    夏孰见状,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眶有些泛红:“这桂树真可怜,竭尽全力开了花,却又迎头撞上这场大雪。”

    “寒天霜折冷香幽……”晋昭轻声道,“何忍落英祈春回。”

    夏孰终于泣不成声:“归大人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怎么就……”

    晋昭摇了摇头,不忍再望眼前的桂树,转过头继续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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