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调任消暑汤

    张衡收到叔父从山海关送来的信时,东城菜市口流淌的鲜血还没干,张衡问送信的人:“叔父写这封信想如何?”

    张明会的亲信张管事忙道:“将军不都写在信上了吗?”

    张衡嘴角闪过一丝若有似无地笑:“叔父既不想得罪皇上,又不想得罪祁王,我哪有本事做到?我若是有这本事,也不会从山海关来松江城了。”

    张管事以为张衡记恨老将军不愿提拔他之事,不愿伸手帮忙,急得往前走了两步,忙道:“我的公子爷啊,您可不能不管这事儿。”

    张衡放下信,端起茶盏,吹了口茶沫子,抿了口茶,又放下茶盏,叹道:“张管事哪里的话,我不是不管,是管不了,没那个本事。”

    张管事又道:“山海关那儿您又不是不知道,人多眼杂,提拔小官儿咱们将军能做主,您要往将军的位置上走,那些个谁不拦您?小的说句僭越的话吧,不说您是将军的侄子,就是咱们将军的亲儿子,您的几个堂哥,不也没能出头?”

    叔父的几个儿子没能出头,是他们自己没本事,叔父不也私下跟婶婶说过么,若是堂哥有他这样的身手和脑子,就是拿他的将军之位换,也要把堂哥扶起来。

    说到底,他不是叔父的亲儿子,叔父舍不得拿他的将军之位为他的将来筹谋。

    但究其本心,张衡心里并不怨恨叔父,人都是有私心的,叔父愿意推他一把来松江城,算对他不错了。

    张衡对叔父到底还是有几分真心在的,他也不绕圈了,道:“你回去跟叔父说,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他老人家若是觉得那个位置坐不住,就尽早做打算吧。”

    “公子爷,咱们将军在朝廷里没有靠得住的大人帮他筹谋,想功成身退难啊。”

    “若叔父不想去洛阳,剩下的事情倒简单了。”张衡笑着指了祁王府的方向:“我在这儿,还有许多叔父提拔过的人也在,他老人家若是跟孟老将军一样来松江城,安享晚年足够了。”

    “孟老将军是祁王殿下的母族亲戚,咱们将军那儿……”

    “叔父若是打定了主意,我现在就可托人去问问。”

    “怎么问?”

    张管事是知道将军的打算的,这会儿也敢替主子做半个主,先打听祁王府的意思。

    张衡道对身边亲随说:“去,把高总旗请来。”

    见张衡身边的亲随走了,张管事才问:“高总旗是何人?”

    “高总旗是上月武选上来的武官,才分到我手下。”张衡瞥了张管事一眼道:“高总旗是王妃手下的人,原本是要进祁王府任侍卫的。”

    张管事忙笑道:“还是公子爷门路广,小的才来松江城,却不知道这些门道。”

    以前张衡还在山海关时,张管事作为叔父身边的亲信,自来对他只是嘴上称一句公子,从来没有这么客气的时候。如今张管事对他客气起来,张衡觉得好似也没什么意思,顿时不想搭话了。

    “张管事,喝茶。”

    “多谢公子。”

    张衡喝自己的茶,过了半刻钟,高金就进来了。

    张衡起身笑道:“怎么来得这么快?今儿休息,本将军以为你定然有事要忙。”

    今儿王爷要杀鸡儆猴,护城军里的猴儿且多呢,张衡他们今日都休沐,中午看了杀鸡,这会儿才回家歇着缓缓神呢。

    高金利落行了个礼,道:“今儿得闲,去跟兄弟们聚了聚,就在北街上,离您家不远。”

    “你的兄弟们不是去洛阳走商了吗?”张衡知道高金的出身,原本他就是祁王妃买来的官奴,充当走商的侍卫。

    高金笑道:“劳将军惦记,有些兄弟是去走商了,卑职还有几个兄弟在祁王府。”

    张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寒暄几句后,张衡说出他叫高金来的缘由,又把张管家引荐给高金。

    “我是祁王府的人,按理说燕州军那边的事不该我插手,只是叔父对我有恩,如今又问到了我面前,实在是不得不管。劳你去祁王府递个话,端看王爷王妃如何处置吧。”

    高金道:“祁王府离您家也就几步路,您亲自上门求见王爷王妃不是更好?”

    “原是想去的,只是担心王爷王妃今日事多,我去到底不如你去合适。”

    张衡是燕州将军的侄子谁人不知?他上门求见,指不定多少人盯着他,叫人多想了倒是不好。

    高金前后一想,便答应下来:“您稍等,我这会儿就去一趟祁王府。”

    高金一走,张管事就打听道:“以往只听说祁王的名字,你言必称王爷王妃,难道才进门不足一年的祁王妃这般得势?”

    张衡并不正面回答,只说:“王府里如今是祁王妃当家,王府的规矩严,就是孟人去祁王府送帖子都不见得能进。若是有事去祁王府,找王妃跟前的人最方便。”

    “原来竟是如此。”

    张管事又跟张衡打听松江城里的官宦人家,张衡叫他别打听:“今儿杀了许多人,后面几日各位大人的官职说不得要变一变,谁当什么差事还说不准。”

    “死了多少人?”

    “没死几个。”

    张衡他们私下里议论,以为今儿要血流成河了,去菜市场一瞧,诛的都是吃里爬外的首恶,其他有点小心思的官员都给放了。

    砍头的那些人,贪了多少银子,送了什么消息,一桩桩一件件都没有冤枉的。

    没砍头的官员放回去是放回去了,估计他们一回想起砍头前周长史宣读的一条条罪名,他们半夜睡觉都会被吓醒。

    张衡心中暗叹,若是先皇选祁王为太子,对大周朝百姓来说乃是幸事。不过,如今祁王只是祁王,对他张衡来说更是幸事。

    想到他能在祁王那儿挂上名号,一来松江城就进去了护城军任将军,张衡心里感念叔父,心一软,就想多说两句。

    “叔父当年跟对了人,才一路从千户升到了正二品燕州将军,咱们张家子侄亲戚因叔父的缘故,三代人受益。如今叔父既萌生退意,为咱们张家以后着想,叔父该早做决断。”

    皇帝和王爷之间选一个,一般人肯定选皇帝,但是要论在哪位主子手下有奔头,能得益,这就不是简单的选大小了。

    张管事知道张衡说的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他起身行了个大礼:“您放心,等小的回去就一五一十地把您的话禀报将军。”

    张衡笑了笑,他只是说了他想说的话,听不听在于叔父自己。

    上岸的和还在河里的心态就是不一样,张衡的家小都在松江城,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张衡跟张管事说话时,高金已经在王府里见到王爷和王妃了。

    祁王今儿叫人扶着起身,慢吞吞地在院子里活动身子,估计是扯着伤口疼脸色不太好看。

    高金禀报完后,低头听吩咐。

    王爷不说话,高金只听见王妃笑得快活,王妃用高兴的语气说:“张明会胆子这般小?他派人来咱们这儿服软,是不是也叫人去洛阳跟皇帝表忠心了?”

    祁王冷哼:“这还用想?”

    王妃笑了声说:“哎呀,肯定去了,皇帝安插的探子全死了,他这个燕州将军难辞其咎,肯定要去表忠心的。”

    王妃见他还半跪着,就叫

    他起身:“天儿这么热,跪什么跪,坐下喝口凉茶。”

    “谢王妃。”

    高金这才起身坐下,抬起头看了王爷王妃一眼,又垂下眼。

    祁王扶着徐志的胳膊慢慢走到树荫下躺椅边,缓缓躺下,他长舒了一口气,望着天道:“张明会既想低头,那本王给他一个机会。”

    顾佑安也赞同:“你们周家人自己内斗就算了,有法子平稳过渡军权,就不要引起动荡,别平白无故叫鞑子占了便宜。”

    祁王仰头无声地笑了,也不知道前几日是谁怒上心头,还说出不计一切代价都要为他复仇的话来。

    “你笑什么笑?”

    顾佑安站在他面前,一低一高,四目相对,祁王眨眨眼,感觉风吹过树叶晃动,有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到他眼底。

    他忍不住伸手拉她的手腕:“我在想,辽东那边,白世杰也像张明会这般识趣就好了。”

    “估计难。”

    她瞧过辽东那边送来的一箱子密信,密信里面有价值的信息极少。白世杰很会治军,辽东那边又相对封闭,里面的消息很难流出来,祁王府的探子也没有掌握多少有价值的东西。

    一句话,辽东军不好拿捏。

    她拿帕子给他擦汗,道:“不急,先易后难,先把燕州军握在手中再说吧。”

    祁王点点头。

    王爷和王妃商谈的全过程都叫高金看在眼里,王妃说的话有多大作用他心里十分清楚。王妃说话管用,他又有本事,几年后,说不得他这个小小总旗就能坐上张衡的位置。

    高金去张衡府上回话,张衡听完就对张管事说:“你今日就回吧,早些把消息送回去,叔父也好放心。”

    张管事也这样想,他拿着将才张衡写的信,即刻动身回山海关。

    高金也要告辞,被张衡留下了,一定要留他喝酒,算是谢谢他愿意走这一趟。

    高金也没推辞,大方地在张家用了晚食才回去。

    天色将黑,周祈和顾佑安夫妻俩已经躺下了,睡不着,夫妻俩说闺房密话,不是什么黏黏糊糊的情话,说的是松江城里官员调动的事。

    “自我来松江城后,距今已经八年有余,这些年里官员调动极少,这样下去不行,我准备借这次时机调动一下职位。”

    顾佑安赞同:“早就该调动了,官员长时间不调动,各衙门中人情关系太密容易滋生贪腐。松江城小虽小,但五脏俱全,各种规矩也该立起来。”

    顾佑安侧身对着他:“你心里有想法了?”

    “有,一级官必须调动,二级官三级官看情况,四五六级官这次不用动。”

    大范围官员调动对衙门肯定有影响,但只要下头的基层官员暂且不动,就影响不大。

    周祈说:“岳父在他的位置上做得不错,我不打算调动岳父的位置。”

    不调动位置,意味着不换衙门,不换差事,也不会升职。

    顾佑安点头:“不换也没什么,我爹其实很喜欢他的差事。”

    见王妃没有生气,周祈笑着说:“岳父不调动,田清德,段集该动一动了。”

    “怎么动?”

    “段集在税赋衙门四五年,差事办得好,为人也是四平八稳,他有做主官本事,只是税赋衙门的一级官原来有人坐,轮不到他,这次空出位置来,就升他上去吧。”

    段集是她大嫂的亲爹,顾佑安对段集还算熟悉,她就事论事道:“他们家家风也不错,目前看是个值得信任的。田叔你打算怎么安排?”

    “我打算把田清德从农部调去事务衙门,给他弹劾奏报之权。”

    顾佑安顿时笑了:“你这是叫田叔去当御史?”

    “松江城这点官员用不着专设个都察院,叫田清德带着一两个人盯着就行了。你觉得这个安排如何?”

    田清德流放前原来就是御史,还是因为直言上谏才被流放,周祈觉得叫田清德去监管松江城官员十分合适。

    顾佑安笑道:“甚好,非常好,田叔一定会喜欢他的新职位。”

    松江城里要调动的官员人数不少,除了段集和田清德之外,另有几十人的职位有调动。

    花了几日功夫,周尘带着田稼轩等人把调动的名单整理出来,由周尘这个王府长史官亲自把名单递到王爷跟前。

    顾佑安养胎闲来无事自然要围观了,她看着周祈改了几个名字就放下笔,叫徐志把改动后的名单送回去。

    顾佑安看见他改了东源县一县丞的名字,她问:“县衙里的人你都认识?”

    “松江城只有东源县一个县,县令县衙都是我亲自任命的,每年年底禀报政务时我都见过,对他们我很熟悉。”

    除此之外,县里的其他吏员他就不熟悉了。

    顾佑安说:“半个月前我听庄头说,北荒村这些年开垦了大半了,现在那里人烟渐稠,那里的人口足够组成两三个镇,等那边的荒地完全开垦出来,再建个县吧。”

    “嗯,多亏了这两年你们这些富户,从关内买来的奴隶开垦荒地,要不还不会这般快。”

    顾佑安轻笑道:“不用谢我,你这位祁王殿下亲自发话了的,自己开垦出来的荒地就是我自己的,我也得了好处。”

    周祈是知道自家王妃手里有多少开垦出来的荒地的,他懒声笑道:“若不是没你这样大户富人家的小娘子肯养着我,叫我说,这个劳心劳力的王爷不做也罢。”

    顾佑安笑到拍床,他的样貌去做个小白脸也使得。

    自从王爷回来后,屋里再不用她们守夜丫头婆子等人又搬回外头门房值夜,晚上安静,隔着院子和门窗她们都能听见王妃隐隐约约的笑声。

    小菊和晓月两人对视一眼,一猜就知道肯定是王爷说什么玩笑话逗王妃了。

    隔天一早朝霞满天,一看就知是个大晴天。

    赶在官员们上值之前,周尘带着人亲自去城西一街各衙门贴上了职位调动名单。

    “要调动的人太多了,就不一一通知了,要调动的都写在上面了,没写就是在原位置不动。给各位大人一日功夫,大家互相配合着交接清楚。”

    调动名单一贴出来,众人忙围了上去,一级官员名单写在最上面,头一个名字就是段集,擢升为一级税赋衙门的主官。

    “嚯,段大人来了个开门红,今儿要请客啊!”

    段集忙笑着推辞:“诸位大人家中都有喜事,这请来请去的也麻烦,咱们还是回家跟家里人庆祝庆祝就是了。”

    “哈哈哈,段大人说得对,衙门里的差事都忙不完,哪有空闲办宴啊。”

    “正是,正是。”

    升官儿是大喜事,性子直的,被菜市场砍头吓了一大跳的心又重新鼓嚷起来。也有人性子谨慎,提醒自己也提醒同僚们,别太张扬,说不准暗中有人盯着他们。

    砍头的余波还没过去,到底还是怕的,大家说笑几句就各自散了,要调任的赶紧去跟人交接差事。

    段集最后才走,他把名单看了三遍,他成了一级主官,跟顾家亲近的田清德升官儿了,田清德大儿子的亲家升官儿了,就顾稳没有升官。

    这名单到底是怎么安排的?顾稳知不知道?

    顾稳当然是知道的,前几日安安就使人告诉他了。

    中午休息时,段集专程去农部衙门找顾稳一起用午食,正巧,田清德也找来了。

    顾稳笑道:“既都来了,咱们一块儿用吧。”

    三人肩并肩走了,衙门里其他人你看看我看看你,这么多人升官儿,怎么没轮上祁王的老丈人呢?是不是祁王对这位岳父有意见?

    苏光这次也升官儿了,期待了多年的一级主官儿,因空出了位置,这次叫他达成所愿了。苏光笑呵呵正高兴着,有人问到他面前,问他知不知道顾家的事。

    苏光立刻黑脸:“职位调动自有王爷安排,轮得到你们置喙?”

    “苏大人别生气,我们就是好奇。”

    “哼,与其好奇顾大人为何没升官儿,不如把心思放在差事上,白天在衙门办差,晚上归家好生读几本书,我看你们读了几十年书,连什么叫前事

    不忘后事之师都没读明白。”

    一个个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嫌脖子太硬,怕刀斧手砍不断?

    苏光根本不想跟这几个傻子说话,一甩袖子走了。

    像来问苏光顾家事的蠢货还是少数,大部分还是聪明人,不管自己有没有调任,是升官儿了还是降职了,都是安安生生当差,下值后也不跟人聚头,直接回家歇着。

    段集傍晚归家,段夫人满脸笑意迎出来:“听说你升官儿了?”

    “升官儿了。”

    段夫人脸上的笑意渐淡,打量他的脸色:“怎的升官儿了却不高兴?”

    段集扶着夫人,道:“我升官儿了,顾稳却没升官儿,不应该。”

    “你是为这事儿不高兴?”段夫人笑道:“今儿我去顾家看望婉娘,婉娘才跟我说了,说王妃早就使人告知过了,他们都知道,顾大人也知道。”

    段集自然问过顾稳了,他心里就是觉得,这次他升官儿像是占了顾家的便宜,顾稳说没有这回事,段集心里却不自在。

    “顾家的一众亲友大都在这次调任中升了官儿,我和田清德最为打眼,就是因为我们都升了,顾稳才不好升。”

    段集叹道:“我段集一辈子没占过人家的便宜,这次倒是在亲家那儿占了个大便宜。”

    段夫人白了他一眼,这老头子,老了老了,还矫情起来了。

    不想搭理他,段夫人扭头便走。

    “哎,夫人,你去哪里?等我一等。”

    段夫人才不想等他,呸,得了好处自己还扭捏起来了。

    段集是个心正的人,虽他掩饰得好,可他说的话出卖了他,顾家用晚食时,顾稳把笑着把这事儿说了出来。

    段氏不好意思道:“我祖父还在的时候说过我爹,说他有时候有些呆气。”

    顾稳笑道:“亲家心正。”

    以往城西二街住着的官宦人家们,谁家有了喜事肯定要大办一场,今天各家倒是安静得很,正好跟祁王府地牢里的情形不同。

    秃子他们后几日送了几批新抓的探子回来,都是刘凌刘忠父子俩亲自过手审问,就没有他们挖不出来的消息。

    写完最后一笔,刘忠毫不在意趴在地上哀嚎的细作,他起身离开,对身后人说:“给他们一个痛快。”

    “是!”

    一个呼吸间,刘忠身后的哀嚎声断了。

    宁静,死一般的宁静。

    洛阳皇城,御极殿。

    “废物!废物!都是些废物!朕的暗卫竟比不过周祈的暗卫,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空旷的御极殿中,书信撒了一地,皇帝怒骂手下的人无用,又骂张明会是个蠢货,连他的人都护不住,叫他如何信张明会能护住山海关,护住大周朝的黎民百姓?

    “孙璋,拟旨,朕要把张明会那个老东西换下来。”

    大太监孙璋跪下劝道:“皇上,你忘了吗?您说过,张明会暂时不能换,也换不了。”

    张明会若是换下去,下头几个副将肯定会为了争位斗起来,山海关安危难保。

    皇帝怒不可遏:“他们敢!朕断他们粮饷!”

    “皇上,粮饷不能断啊,这要是断了粮饷,边军一乱,鞑子南下不可挡啊。”

    敢不敢的,皇帝不知道吗?

    他知道,他知道他若是派个人过去接手燕州军,或许在半路就被山贼杀了,这事儿以前在西南边境,在西北,又不是没发生过。

    都怪皇祖父,给了边军将领太大的权力,叫他如今想收回都收不回来,他一个皇帝,反倒要对手握兵权的武夫小心拉拢。

    粮饷啊,粮饷,他至今都不知道去年冬天鞑子南下,究竟是鞑子本来就要南下,还是因为他想断东北军的粮饷,周祈先发制人。

    过了许久,皇帝冷静下来,冷厉的目光盯着孙璋:“周祈没死?”

    “听说还活着。”

    “那绝嗣的药……”

    “奴才不知,去劫杀祁王的暗卫一个都没回来。”

    皇帝冷笑:“肯定得手了,若是伤得不重,周祈也不会跟朕动手。”

    想到周祈以后会绝嗣,皇帝不禁激动起来,他比周祈年纪小,他熬也要熬死周祈。

    “周祈没有后嗣,他拿什么跟朕斗?这天下,终归是朕的,岂是他能窥视?”

    跪着的大太监孙璋仰起一张笑脸:“皇上天命所归!”

    “说得好!还是你这个老太监说话好听。”皇帝脸色难掩狰狞,不复往日庄重端方。

    这时,紧闭的御极殿小门打开,一小太监进来禀话:“启禀皇上,沈贵妃在外候着,给您送消暑汤来了。”

    “朕的贵妃来了,还不快请进来。”

    守门的小太监忙出去传话。

    沈贵妃端得一副清水出芙蓉的好容貌,今儿又穿了一身月白搭天青色的纱裙,走动起来姿态婀娜,见到皇上抿嘴一笑。

    本就是个美人,灯下看美人,再胜三分。

    皇帝压下冷厉的面容,换了副深情帝王的笑脸:“贵妃怎么这会儿来看朕?可是想朕了?”

    贵妃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露出白嫩的脖颈:“臣妾今儿吃了碗消暑汤,觉得好,心里念着皇上,就给皇上送来,求皇上别怪罪臣妾扰了您的正事。”

    皇帝忙扶起贵妃,拉她去偏殿软榻坐下:“朕心疼贵妃还来不及,怎会怪贵妃?”

    贵妃嫣然一笑,一双纤纤玉手端起消暑汤,撒娇道:“臣妾亲自喂您??”

    “那就辛苦朕的贵妃了。”

    一勺一勺的消暑汤喝进了皇帝的肚子里,皇帝拍拍肚子笑问:“贵妃的心意朕都收到了。”

    贵妃扯着他的衣襟笑。

    “贵妃啊,你许久没给岳父大人写信了?”

    “臣妾是后妃,没有皇上的允许,臣妾怎好跟外头人通信。”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贵妃守规矩是好事,不过岳父大人为朕守着大周朝边疆,劳苦功高,你替朕写封信问候问候岳父大人吧。”

    “臣妾听皇上的。”

    贵妃小鸟依人地靠在皇帝怀中。

    旁人看不到的地方,皇帝目光又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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