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送她去陪杨行嘉见阎王!”

    长安,太极宫,十月廿三,羽林卫当值。

    数日前重霄军接到北境军报,李枢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正逢延嘉殿几枝早梅开了又败,惟余清芬香气依然若有似无,环绕水榭琴楼,留在皇后殿下绣着金龙的披帛上。

    年轻时,郭询是不弹琴的。世家贵女娴雅,处处规行矩步,她偏看不惯,着意打扮,喜欢跳舞,自恃美艳惊人,胜过那些木雕泥塑许多。

    说来可笑,她总以为凭这张漂亮的脸,没有她拿不下的男人,李枢也一样。

    等到了至亲死在眼前,才知道他们这些做大事的人,都是没有心的。

    有心的譬如白适安,早就放弃那些虚无缥缈的远大理想,知道怜取眼前人,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正经。

    郭询靠着水榭栏杆,随意拨过琴弦,一派疏懒姿态。

    “儿景恩携妻子向皇后娘娘问安。”

    水榭纱帘外,傅泽战战兢兢跪着,旁边的李惜文倒是冷静,仪态笔直,落落大方。

    郭询冷了他们一会儿,等到金乌西落,夜色初降,方道:“都这么晚了,就在我这里住下吧。碧梧,带太子妃和皇长孙去东殿。景恩上前来。”

    傅泽跪坐在琴案对面,听郭询一曲接着一曲,从十面埋伏,到惊变玄武。

    他喉咙发颤问道:“母……母后,咱们真的要这样吗?万一败了,那可是谋逆大罪啊!”

    郭询冷着脸,平淡道:“你以为我不动手杀你父亲,他就不会杀我了吗?景恩,已经是你死我活之局了。这个皇位,你不坐也得坐!”

    傅泽惶然双腿发软:“母后!”

    郭询猝然变色,将琴狠狠向前一推,拍到傅泽脸上,扬声道:“你个扶不起的蠢货!但凡有三分胆气我何至于这么操心?你瞧瞧你这上不得台面的模样,连李惜文一半从容都没有!”

    太子吓得根本不敢躲,生生被琴打在脸上,金冠歪斜。

    郭询平了这口气,又向后靠,冷哼道:“这些年我眼见着杨行嘉从个毛头小子长起来,越来越不好对付。有时候也会羡慕拂弦,怎么她的儿子这么出息,我的儿子连一根头发丝都及不上?要是杨行嘉是我的儿子,怕是神龙殿的天早就翻了,还用得着等今天?”

    她骂得痛快,傅泽头快钻进地里,他在郭询的羽翼下做了二十多年窝囊太子,早就习惯她的暴戾与专制,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正此时,隋广福矮胖的身躯从纱帘里钻进来,他一向笑呵呵,此刻白面脸上竟也带三分肃杀。

    “禀皇后,咱们的人已经到光化门了。”

    郭询冷笑一声,起身拎起傅泽后颈衣领,指着他鼻子寒声道:“傅景恩,你最好拿出我郭询的儿子该有的气势,今天你但凡敢拖我后腿,我马上宰了你!”

    傅泽连连应声。

    寒夜朔风凛凛,扬起郭询披帛,粼粼金光铺曳满地,风动水榭灯烛,烛泪成堆。

    光化门外,杀声已起。

    -

    东都。

    沈谙立在鸣凤卫队首,拇指扣上寒月刀刀柄,用力拔刀出鞘——没拔出来。

    对面已经架上弓弩,黑压压一片,誓要将鸣凤司所有人命丧于此。沈谙活二十三年根本没打过这么硬的仗,寒月刀在他手里根本就是个招猫逗狗的摆设。

    他眼睁睁看着郭抚一声令下,对面气势冲天齐齐举起刀剑,心道真是从来没这么佩服过杨行嘉!

    ——能不能立马复活啊,指挥使!

    只听耳侧冷然一声“驾”,刚谋杀了亲夫的白雪亭流星似的冲出去,回身打了个手势——那是杨谈训练鸣凤时的密令。

    鸣凤卫立刻听令而动,瞬间如离弦万箭冲上山丘,直直迎向了如野兽般的重重弓弩。

    郭抚狞笑,咬牙道:“自寻死路!”

    他一挥袖,扬声道:“所有人听令,放箭!”

    沉黑的巨兽一齐发出低声怒吼,不知耗费多少万两白银。黄河溃堤下半城百姓流尽了血,才换来一排凛然骇人的弓弩巨器。

    夜幕低垂,阴云罩顶。

    白雪亭悍然拔剑砍下一人头颅。

    弓弩蓄势待发。

    然而,郭抚想象中万箭齐发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所有弓弩像打了一声闷雷,如同炭木烧尽,再扬不起一点火星,惟有余灰行将就木地漂浮悬空。

    “郭大人!弓弩被人动了手脚!”

    “所有弓弩都没有用了!三十架!”

    郭抚震怒转身,目眦欲裂:“什么?!”

    他蓦地看向山石后那具绝了气息的尸身,咬碎牙齿,口腔里满是血气:“杨行嘉……!”

    鸣凤司都是十六卫调出来的精兵,硬碰硬还未必怕了郭家这支半路出家的队伍。

    细剑横在身前,白雪亭打头领着鸣凤司冲上去,她拳脚功夫一般,是跟着杨谈有一搭没一搭学的,胜在性子凶悍无比。郭家养的私兵从没真上过战场杀过人,血气比她差了十万八千里,一时间被她悍然气势吓得连连后退。

    不知哪个鸣凤卫上前,似已经把她当成主心骨,问道:“少夫人,他们人多我们人少,援兵要是来太晚,再过会儿怕是守不住!”

    白雪亭一剑洞穿卫士心口,咬紧牙关猛地拔出剑,冷声道:“弄死一个算一个。”

    鸣凤卫得了令,又问:“少夫人!我们大人没死吧!”

    白雪亭面色冷硬如铁,“难说,我准头不好。”

    震天的喊杀声中,沈谙从成片的刀枪剑戟中穿过,一个人跑出了兵荒马乱的架势。

    他上司杨行嘉的“尸首”被草草丢在一座山石后,沈谙颤巍巍伸手探他鼻息。

    虽然微弱,但起码还是活的!

    好好好,白雪亭果然有分寸。沈谙好悬松了口气,还有闲心整理跑得散乱的衣袍鬓发,盘腿悠闲坐在半死不活的杨行嘉边上。

    但漩涡中心的白雪亭却闲不下来。

    明珂退至她身后,长刀横在身前,眉头紧蹙,“少夫人,鸣凤司已经折损一半了……敌众我寡,援兵再不到的话,我们会很危险。”

    白雪亭提剑穿入包围圈,打算揭下郭抚人头。她像道鬼影子,飞掠出去,单留下一句缥缈的“带杨行嘉先走”。

    郭抚个贪生怕死的玩意儿,身前围了一二十人,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白雪亭出手刁钻、速度极快是长处,但一时唬人够用,真遇到力大无穷的,人家一巴掌就能把她掀翻,根本无需同她玩什么“灵巧”。

    “白露横江”时隔多年饮饱了血,凶光毕现,但白雪亭究竟不是江露华,做不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一柄长枪劈山震海,生生止住细剑去势,郭抚躲在稳如山岳的长枪之后,若有似无地勾起得意笑容:

    “没有那排弓弩,我一样要让你们丧命。雪亭娘子,你原本有机会与我们共享荣华富贵,可惜啊,你做了一个最蠢的决定,与郭家作对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白雪亭早是强弩之末,硬撑着格挡长枪,双腕已然不住发颤,喉间全是剧烈的血气,凭着一口气死咬牙关支撑。

    郭抚轻飘飘抬手,寒声道:“送她去陪杨行嘉见阎王!”

    长枪猛地荡开,卷起一阵狂烈的风,在白雪亭颊边呼啸出一道细长的血线。

    但没有如愿割下她的头颅。

    一支羽箭破风而来,狠狠打偏枪尖,救了白雪亭一命。

    随之重重马蹄声响起,山丘仿佛地震。郭抚大骇转头,只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影策马冲上山,领头的举着面青旗,随风猎猎——

    援兵到了。

    -

    左右羽林卫都在郭家掌控之中,重霄军已经离开长安,今日禁宫之内全凭延嘉殿掌控。郭询稳坐琴楼水榭,静静闭目养神,只等着羽林卫与郭家亲兵汇合玄武门,血洗神龙殿,届时她将是这天下惟一的掌权者,再也无需与章和那个老废物虚与委蛇,可以报复所有她想报复的人。

    李枢、杨谈、章和,挡她路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通通得死。

    这夜,延嘉殿的红梅开了。

    郭询缓缓睁开眼睛,听见漆黑夜色里,骤然冲天的喊杀声。

    “等你坐上神龙殿那个位子,记得废了李惜文。”郭询淡淡对傅泽道。

    傅泽蓦地瞪大眼睛,“母后,惜文她并无过错!”

    “她凭什么没错!她姓李,她是李枢的亲生女儿,这就是错!”郭询高声道,“你以为当这个太子妃李惜文情愿吗?她只怕恨极了你也恨极了我,就盼着郭家哪一日倒台呢!”

    殿外刀兵相接声越来越近,傅泽违抗母亲的勇气这样短暂,仿佛一道烟火,火星子落下来他就没了声气。

    郭询目露森光,浑身颤栗而快意。

    就快了,她就快成为天命所归,真正的金龙。

    她整理披帛金冠时,殿外那支十面埋伏的曲却忽然变了声调,仿佛天降神兵,原本势如破竹的羽林卫与亲兵倏地没了声音,被另一重铁蹄声彻底盖过。

    隋广福屁滚尿流爬进来,趴伏在地上失声叫:

    “娘娘!重霄军回来了……李将军他根本没走!”

    郭询急急上前,猝然变色斥道:“不是让你们伪作军报吗!”

    隋广福整个人陷进地里,“婢子……婢子不知道啊!中书令大人说,说李将军已经相信了,重霄军都走出京畿道了!怎么会突然回来呢!”

    “废物!”郭询怒极,狠狠踹了他一脚,“一群废物!”

    傅泽猛地扑到她足边,死死拽住她袍角:“母后!回头吧母后!二郎庸碌,三郎病弱,皇父只有我一个可用的儿子,他没有别的选择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母后!”

    郭询又一脚把他蹬开,“回头?为这一天我等了三十年!傅景恩,你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吗?你知道李玄霄是怎么对我的吗?你知道为了生下你,我嫁给你父亲这个窝囊废的时候我有多恶心吗!我早就回不了头了!”

    她说完,疾步迈入殿中,单手挑起架子上的长剑,一把推开东殿大门。

    李惜文端坐正中,头发丝都没乱一根,端正世家贵女风度。

    她仿佛早有预料,望着暴烈的郭询,静静道:

    “皇后是想挟持我,威胁我父亲吗?”

    -

    杨谈醒来的时候,左心口还漫着细微的钝痛,他尝试动了一下手臂,箭伤那处猛地被拉扯,疼得他都忍不住咬紧牙关“嘶”了声。

    沈谙一脸菜色坐在榻边,杨谈左右环顾了一圈,不见白雪亭踪影。

    “我说指挥使大人,你眼珠子滴溜溜转是找谁呢?”沈谙抱臂道,眼下两圈乌青,唇边冒出点青黑胡茬,憔悴得不像那个风流倜傥的少卿。

    他成心刺激杨谈,杨谈懒得理,仰躺在榻上慢悠悠道:“一睁眼看见沈少卿,还以为阿翩怕我黄泉路上寂寞,顺手杀了你给我陪葬呢。”

    沈谙嘴角一抽:“阿……翩?”

    杨谈冷冷瞥他:“阿翩也是你能叫的?”

    “大哥!大人!”沈谙崩溃,“她差点杀了你啊,你再不计前嫌,也不能一醒来就叫人家小名儿吧?”

    杨谈撑着身子坐起来,自力更生伸手去够床边的茶盏,漫不经心道:“这不是没死吗?”

    沈谙目瞪口呆,半晌终于接受杨行嘉就是这么个不争气货色,翻白眼说了声“算了”,又道:“你俩是不是提前商量过了?白雪亭是不是知道你把弓弩毁了?才敢这么动手?”

    杨谈摊手,“没有,我就给她使了个眼色。”

    沈谙震惊:“然后她就看懂了……?”

    “我动动手指她都知道我死了想埋哪儿。”杨谈喝口茶,颇为得意,“默契,沈少卿孤家寡人,不会懂的。”

    沈谙干笑:“那你可还真信任她,那她分寸可拿捏得真好。”

    毕竟大夫说再偏一寸,杨行嘉就神仙难救了。可见白雪亭这人有点本事。

    说到这儿,杨谈却忽然静了,淡笑着垂眸:“她准头其实不好。”

    沈谙心里一跳,“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杨谈神色很温柔,“她要不要杀死我这件事,下不定决心的情况下,我们都交给天意。”

    天意让白雪亭的袖箭偏了方向,天意让杨谈活了下来。

    当年是魏渺让杨谈亲手杀了他,今朝轮到杨谈把箭交到白雪亭手里,告诉她,杀了他吧,他没有怨言。

    沈谙看着他,神色复杂,摇摇头下了结论:“杨行嘉,你真是完蛋了。”

    杨谈才不在乎,他翻身下榻,捂着左心口问:“阿翩呢?”

    沈谙往隔壁房间一指,“气血亏虚,援兵一到就晕过去了,差点被郭抚生吞活剥。大夫给你拔完箭就去给她扎针了。”

    白雪亭境况不见得比杨谈好多少,大夫刚给她拔了针,回身瞧见他走进来,一边抚着白胡子一边感慨:

    “老夫行医几十年,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难杀的病人。心口刚被扎了一箭,现在就能下榻走路了,实在是不容易,郎君,其实你这体格是老虎转世吧?”

    杨谈自知身体底子好,精气足,折腾得起,跟白雪亭这个玻璃人是两个极端。

    她面色苍白,小脸儿清瘦,愈发显得眼睛清亮。榻上的瓷人慢慢转过头,看见他,呆呆地盯了一会儿。

    杨谈两步走过去,半跪在榻边,轻轻握住她手腕:“阿翩?”

    白雪亭这时候才回过神,她双手撑着身子坐起来,杨谈忙伸手扶住她肩膀,听她细若游丝道:“长安,我们得回长安。”

    此刻长安正是风云变幻,李惜文还在东宫,她必须得回去。

    沈谙正好走进来,听见这话忍不住蹙眉:“俩祖宗,消停点儿吧,你俩这一个比一个伤得重,还回长安?别是下去见阎王!”

    大夫立刻给白雪亭搭了脉,板着脸道:“血气亏损,不宜劳累,远行更是使不得。”

    随后他又看向沈谙,“连日操劳,心脉有损,不好车马颠簸。”

    末了,他才搭上杨谈手腕,惊讶道:“郎君这身体底子真乃神人,只要伤口不裂开,别说长安了,便是连夜去北境你也折腾得起!”

    沈谙:“……”

    白雪亭立刻抓住杨谈衣袖,直勾勾看着他,语调决绝:“长安无论谁赢,惜文都是最危险的那个,我一定要回去。”

    杨谈犹豫:“但你身体……”

    她截断他话头:“不止惜文,我也该回去见一见郭询。她这些年无论对不起谁,都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提到郭询,袖手旁观的沈少卿忽地放下抱在胸前的手,插了句嘴:“回吧,行嘉。长安也有不值得去死的人,圣人心盲眼瞎,还指着杨大人您收拾残局啊。”

    -

    永宁坊舒王府,傅清岩才服了药,准备睡下时,府外突然传来整齐划一的铁蹄声。

    他眉目微沉,还未来得及遣忘尘去查探情况,便有一人自山下缓缓而来,深蓝袍子,温厚而恭谨。

    正是御史中丞,李晏。

    李晏手持重霄军令牌,向舒王打揖:“奉圣人之命,代吾父领着重霄军护卫王府。打扰殿下了,还请殿下见谅。”

    舒王只需瞧见这副景象,便晓得宫中如今是何境况,他试探问李晏:“北境不是来了军报吗?重霄军没回边境吗?”

    李晏淡笑,“贼人伪作军报,幸而家父及时发现,立刻折返。”

    舒王了然颔首。他披上忘尘递来的大氅,对李晏道:“夜来风凉,同晖不如去楼中小坐?”

    李晏躬身:“臣遵命。”

    -

    神龙殿的风从来没有这样烈过。

    郭询提剑闯过来时,圣人仍穿着半袈裟半龙袍,负手立在金匾之下。他身姿从未这样挺拔,眼神也从未如此清明,郭询刹那间快要认不出他。

    她心中蓦然升起一股薄凉。

    当年是她选了软弱好拿捏的他,联合世家逼得昭惠暴毙,才有了章和皇帝的今天。

    但今日她却恍惚,人人都说昭惠有经天纬地之才,是不世出的明君。

    可是昭惠败给了郭家。

    反而是一向平庸昏聩的章和,蛰伏几十年,亮出了最利的一剑,逼得郭家翻出底牌,走到今日退无可退的地步。

    郭询隔着刀光剑影,与他对视。

    染血刀刃反射她眼底淬了火的怨恨,她猛地举起剑,横在身后的李惜文颈间。

    “李玄霄!”郭询扬声道,“我知道你看得见。你女儿在我手里,想她活下来,就让你的人放下刀剑!”

    李惜文神色宁定,毫无惧意,她身姿挺直,道:“重霄军所有人,不准退!诸位随我父征战多年,从未有过因一人生死而弃刀剑的道理!李惜文自开蒙起,学的是‘士之为人,当理不避其难,遗生行义’。郭府蔽日数十年,无恶不作,罪孽滔天,若因我一人求生,而贻误杀贼良机,李惜文即便苟活也难以安心!”

    剑锋更近一寸,郭询死死盯着李惜文。

    真是个刚烈正直的好君子,好士人!到底是李玄霄的女儿,从来学的都是“成大事不畏生死”,不论是谁的性命都能抛弃。

    郭询再度高声道:“李玄霄,这等场面你不熟悉吗?当年是你将剑架在我亲人的脖子上,今时今日轮到你的女儿,你还能不能为了你的大义放弃她!”

    等到剑刃在李惜文脖颈割出一条血线,章和皇帝身边的重霄军卫士才终于揭下了覆面。

    李枢冷硬的线条轰然撞进郭询眼底。

    北境风霜几十年,他两鬓已然白尽了。

    美人风韵犹存,英雄早至暮年。无论年轻还是现在,郭询和李枢都是不般配的。

    郭询心中愈发悲凉,无知无觉间流走的光阴化成具象的皱纹与斑痕,垂垂老矣的李大将军,无论如何都不能与当年意气风发的李玄霄重合。

    她在这一刻不能不承认,春秋并没有眷顾任何人,风华绝代的郭小娘子也老了。

    李枢与章和皇帝站在一起,居高临下看着她。

    后者淡淡说了句:“阿询,收手吧。”

    郭询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圣人,您盼这一天盼了很久吧?演了这么多年,你累不累?要我收手,你又为什么不收手?”

    章和皇帝看着她的眼神无比悲哀,像是怜悯:“天潢贵胄不可侵犯,阿询,你违逆天道人伦,终会自食恶果。”

    “天潢贵胄算什么?今天之前你不也是伏在我足下乞食的狗!如果没有郭家,你根本做不了这个皇帝。”郭询嗤笑道,“如果不是杨行嘉,如果没有李玄霄,你算什么东西?你真以为杀尽了郭家你就能坐稳这个位置吗?傅崖,你当了五十年的窝囊废,你觉得你还能捡回圣主明君的尊严吗?”

    “阿询。”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李枢倏地开口。

    所有的风都停了,一切流血凝滞在那一刻。

    “你放过惜文。”

    郭询粲然一笑,“你当年没有放过我兄长,今日我凭什么放过你女儿?”

    “杀你兄长的是我,你今日也该杀我。”李枢像一具老旧的冷甲,在战场上被磋磨了几十年,平静到古井无波,“惜文是无辜的,我来给你赔命。”

    说着,他当真缓步走下台阶,逐渐靠近郭询。

    李惜文断喝道:“阿爹不可!”

    但李枢已经走到郭询面前,长刀当啷坠地。

    将军没了武器,时隔三十年,他终于为曾经的不择手段付出代价,垂首伏诛。

    郭询的长剑刺进他胸膛。

    羽箭在这一刹破风而来,猛地打偏横在李惜文身前的长剑。下一刻杨谈如流星般飞掠而至,一眨眼间带她离开漩涡中心。

    白雪亭立刻放下长弓,紧紧抱着她,“惜文!”

    李惜文眼睁睁看着李枢背影重重倒下,迷茫道:“阿爹……”

    劫后余生,她靠在白雪亭肩膀,不住发抖。

    白雪亭紧紧盯着李枢的伤口——郭询力道不够,伤口并不很深,有救!

    她立刻钻进人群中,与重霄军一起,将李枢“遗骨”拖了出来。

    “立刻叫太医来!将军不曾气绝!”

    神龙殿前,大局已定。即使李枢“死”在郭询剑下,也拦不住郭家节节败退。

    杨谈持刀冲入战局,化身一柄利刃镇守神龙殿前,但凡有人妄图闯入,全都死在凛冽寒月刀下。

    一片盔甲中,忽然有道金冠蟒袍的身影跌跌撞撞闯进来。

    是太子,傅泽。

    他高声喊着“皇父饶命”,猛地扑倒在神龙殿台阶之下。

    杨谈立刻收刀。

    然而,却有一双苍老的手握住了刀柄,不准他退。

    杨谈骇然回头。

    圣人面色冷酷无情,直直将刀尖向前推,狠狠捅入了太子腹中。

    没有人知道,想来昏庸羸弱的章和皇帝,有一双这么稳健的手。

    太子猝然瞪大眼睛,血流不止,脏腑俱破,无力回天了。

    长刀瞬间拔出,带着太子鲜红滚烫的血。

    圣人立在杨谈身边,平静对他道:

    “斩草,要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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