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杨行嘉,给我一个答案。”

    汝州十月,下过了第一场雪,天气倏地转冷,风刮得紧,像冰刀子,活把人露在外面的耳朵剐下来。

    西渡客栈老板漱玉娘抱了一坛子老酒,脑袋一歪,顶开门前厚重的棉布帘子。她倒了整整一海碗酒,又备上几碟小菜,端着托盘往楼上去。

    开门的是个瘦高的姑娘,模样倒是寻常,只一双眼睛又圆又亮,乌溜溜的像两颗紫葡萄。身板儿也挺,跟湖里种的莲花,亭亭玉立。

    漱玉娘笑呵呵道:“程小娘子要的酒菜备好了,您跟您兄长慢用!”

    程娘子她兄长站在她背后,单手稳稳接过托盘,微一颔首:“多谢。”

    漱玉娘心里莫名一抖,这位程郎君在北方男子中也高挑得突出,身形有如豹鹰,剑眉浓深,天然一股凛冽杀气,五官若再出彩些,不知是多惊艳的青年郎。

    眼前两位说是兄妹,样貌其实不像,还只定了一间房。漱玉娘渡口开办客栈,来往什么没见过?她忖道,多半又是一对被棒打的鸳鸯。于是忙掩了门离开。

    那两位“被棒打的鸳鸯”正是易了容的白雪亭与杨谈。

    杨大指挥使本该出现在江南盐船案现场,但他临行前接到了圣人密令,命他暗探汝州,拔除势力,必要时刻,可借李大将军虎符一用,调动府兵包抄汝州,务必打郭府一个措手不及,速将逆党一网打尽。

    他手里早有消息,汝州地下有一条不知通往何方的密道,于是这一趟暗访,查密道必然是最重要的事。

    之所以带白雪亭来,是因为圣人忽然大发善心告诉他——

    当年那幅汝州复刻图,是白雪亭花了两年时间亲手绘制出来的。

    几乎不会有人比她更了解汝州地形,若要卧底暗访,纵然杨谈再不肯让她涉险,她也是最合适的那个人选。

    白雪亭撩开杨谈衣袖,一层层扒开洇了血的布条,小臂上那道刀伤深可见骨,足够窥见当时凶险。

    她眼睛都不眨一下,翻手将那一海碗酒浇了大半上去。杨谈登时肌肉绷紧,死死咬住牙关,老酒火辣辣浇在刀口,再能忍痛的人也要下意识缩手。白雪亭却双手握他手腕握得死紧,绝不让他挣脱。

    她低头瞅了眼,刀口虽然深,好在没起炎症,否则还要剜肉,那可真就难为她了。

    白雪亭随手拽下杨谈放在架子上的衣裳,“呲啦”扯破一段袖子当作包裹伤口的布条,一层层又把他精壮的小臂包成萝卜。

    杨谈对她撕衣裳的举动习以为常,十分自然地端了茶盏靠近她唇边,白雪亭就着他的手喝了口茶,顺手把他宽落落的袖子拽下来。

    这道伤也是他们俩实在点儿背,行出京畿道后,杨谈白雪亭和大部队分手,走山林小道入汝州,深夜留宿道观时遇到个饿狠了的毛贼,奔着白雪亭手里的炊饼就来了。

    杨谈正好捡柴回来,以为那毛贼要对白雪亭不轨,正要拔刀教他晓得不是什么人都能惹的,结果白雪亭刀拔得比他更快。

    毛贼当即吓傻了,大喊我只想吃饼,娘子求您分我一点吧!

    但白雪亭的刀来不及收回去,杨谈去势难减。

    千钧一发之际,杨谈单手揪住那毛贼后衣领把他扔开,而白雪亭的细剑正正割在他小臂。

    那柄剑名“白露横江”,是江露华从前的佩剑,百年前十三位铸剑大师耗尽半生心血也只得这一柄,千古神兵,削铁如泥。

    伤口当时就见了骨,差一点割破动脉。

    杨谈不禁感叹,他大概命中有此桃花劫,天生是要挨白雪亭刀子的。

    正午时分云开雾散,云带间泻下窄窄晴光,初冬积雪尚薄,等不多久就化了。但没过多久,天色又迅速阴沉下来,楼下漱玉娘高声喊着“要下雨呀,贵客们记得关上窗!”

    白雪亭探身把窗关上,看那天色黑尘滚滚,今夜怕是一场大雨。

    她半个身子挂在窗沿,正想着该什么时候行动好,腰上却忽然一紧。

    杨谈单臂环过她的腰,力道巨大,生生把她往后拖,白雪亭气恼回头,杨谈脸色却比外面天色还黑,他沉声道:“非要掉下去你才舒坦?”

    白雪亭自知这回理亏,也不与他计较。

    用过晚饭后,果然外面噼里啪啦下起暴雨,朔风砸窗,轰隆隆巨响。北方冬日少见这么大的雨,一下子身上湿气都重了,屋子里的颜色都深上三分。

    杨谈找漱玉娘要了一副新的铺盖,盘着腿打地铺。

    屋里就一张床,白雪亭伤好之后他们在望春台都分房睡,没道理来了汝州反而睡在一张榻上。

    入夜,雨更急。

    白雪亭坐在床榻上,向杨谈伸出手腕,杨谈就半跪在她身前,手里一截浅红的丝带——原本是她的腰带。

    这几天赶路多是餐风露宿,夜宿破庙道观是常事,为免出什么事,杨谈就想出了把两个人手腕系在一起的法子,这样白雪亭一动,他就能有感觉。

    但眼下……白雪亭忽然反应过来,“都进客栈了,还要系吗?”

    杨谈将那截浅红丝带一圈一圈在白雪亭手腕上缠好,另一头牢牢绑在自己手腕,淡声道:“汝州是郭家地盘,谨慎些好。”

    白雪亭静静瞧了他一会儿,杨谈无言把头扭开,只是动了动二人绑在一起的手腕,像是讨饶,求她别问了。

    她难以觉察地轻轻勾唇,懒洋洋翻个身:“睡了。”

    杨谈往炉子里加了些炭,但天气实在阴冷,白雪亭窝在厚重的被子里,手脚也是冰凉的。

    她缩成一团,等了好久,手脚都没有回温。

    手腕忽然被扯动了一下,白雪亭蹙眉道:“干什么?”

    杨谈从地铺上坐起来,散着头发,像个风流公子,“怎么叹气了?”

    白雪亭仰躺着,她本来想问“你冷不冷”,但想想杨行嘉这个火炉体质多半在冰窟里也不怕冷。也不好说“我很冷”,像故意装可怜向他讨什么似的。

    她左思右想半天,手腕往里一拽,杨谈整个人被她拉得往前一倾。

    白雪亭冷冷道:“滚上来。”

    杨谈还没反应过来主子何意,身体已经很诚实地躺进了白雪亭给他留的那条缝。

    窗外依然暴雨成灾,敲打耳畔,这样响,疑是春雷提前来。

    杨谈不经意碰到白雪亭冰凉手掌,下意识在手心拢紧了,“这么凉?”

    她两只手都被他捉过去,攥在温烫的掌心暖着。宽厚带着茧子的手掌覆盖在纤瘦手背,掌纹如此清晰,与她手背青筋紧紧相贴。其实她最清楚,清楚他虎口的茧是因为握剑,中指的茧是因为握笔,清楚他左手靠近拇指的那道纹路只有常人一半长。曾经有人笑他,生命线这样短,千万别是英年早逝的命啊。

    为此,白雪亭在藏坐了一夜,翻出几十本算命古籍,把自己练成个手相半仙儿。捉着杨谈的手心仔细看,生命线从中间截断,是传闻中的蛇殒七寸格,大凶。姻缘线末端分叉如鱼尾,是情天有缺、夫妻离心之兆。

    她忙说不准不准,都是江湖骗子说的假话,又要去翻古书,被杨谈拦住。

    他当年笑嘻嘻道,白半仙儿,十两金买你的改命大法,要不要?

    白雪亭拍拍他脸,被杨谈捉住,他说,“手相有什么好看的?渡口来了跳胡人舞的,去不去看?回来再给你买个十两金的玉坠子?”

    她半哄半骗被他带走,也就忘了看相这回事。

    忘了杨谈命格不好,是她这个半瓶子晃荡的江湖骗子亲自算出来的。

    白雪亭忽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默默无言,靠近了他一些。

    杨谈一怔,身体先于意识,伸臂揽着她肩膀。白雪亭侧躺着,微低了头,鼻尖嘴唇靠他肩颈很近,冷调的甘松香扑过来,少年气淡了,杀气愈重。

    偏今夜大雨,雨点急乱砸过来,砸慌了白雪亭的处变不惊。

    她指腹摩挲过他掌纹。

    杨谈低头,急促的呼吸几乎缠绕着她发丝,“阿翩别动。”

    白雪亭不管这些,只问:“你打算怎么出手?”

    温凉的,带着兰香的吐息覆盖在他颈侧,杨谈心尖像被一万只蚂蚁爬过,又痒,又热。

    他明知她在说正事,脑子却变得迟缓,只能沉下声音,徐徐道:“先探进你说的那条地道,看看到底通往哪里,然后伺机而动。”

    白雪亭立刻问:“如果郭府发现了呢?”

    杨谈松开她的手,离她远了一些,“若我三个日夜仍没消息传来,你就传信给沈知隐。”

    白雪亭却不同意:“我跟你一起下地道。”

    不等杨谈反驳,她又道:“你来过汝州几趟?下了地道你还分得清东南西北?我下去给你指路。就这么说定了。”

    杨谈察觉到她语气不对劲,缠在一起的手腕仿佛在轻微抖动。

    他轻轻拍着她后背,问道:“你在害怕,是吗?”

    她这样想他死,到了他真的可能会死的时候,她竟然害怕。

    白雪亭抬起头,脑袋狠狠撞在他下巴,杨谈吃痛,险些咬了舌头。

    她恶狠狠看着他,乌亮的眼睛像水洗过的葡萄,“我根本不怕你死。杨行嘉,我要你死,但你死在郭府手里不可以。”

    杨谈与她对视着,忽然紧了一下手臂,白雪亭被力道带着,脸颊靠在他温热宽厚胸膛。

    她霎时头脑发热,伸手推拒他,“杨行嘉!”

    杨谈下巴搁在她发旋,颤抖着声音,缓缓道:“阿翩,求你了,今夜也许是最后一次……”

    就当圆他一个梦。

    分离近在眼前,今夜是他最后一次躺在她身边了。

    白雪亭停了动作,她频繁眨着眼睛,最后,只淡淡道:“一炷香。”

    杨谈涩然,在心里开始倒数。

    还没到一炷香,他已经松开抱着她的手,为她掖好被角,温声道:“睡吧。”

    江南道,初冬乍寒。

    沈少卿一身绯红官袍,端坐公堂之上,上有明镜高悬,下是罪孽滔天。

    他醒木一拍,高声道:“本官江南道巡按沈谙,奉皇帝之命,行查察之权,今有盐运使郭桦,办差不力,克扣船工工钱损公肥私,致盐船倾翻损失惨重,触律七条,按例,当徒千里。”

    火签一扔尘埃落定,沈谙疾步出了公堂,密雨斜织,穿过油纸伞落在他墨狐大氅。

    圣人下了死令,一旬之内必须告破盐船案。沈谙奔忙七个日夜,睡不到十二个时辰,最后誊录案卷入档时偏头呕出一口心头血。大夫夤夜赶来把他扎成个刺猬,嘱咐三月之内不能劳动心力。

    但沈少卿未及天明就掀被子下榻,冒着心脉爆亡的风险上公堂,替杨行嘉把这桩案子顶到了最后。

    他打伞立在水边,心口闷痛,嗓子发痒,忍不住咳了三声,才接过明珂递来的密信。

    杨谈白雪亭此去汝州不好打草惊蛇,几乎把鸣凤卫都留给了他,只留了几个暗桩在途中预备接信。

    信是白雪亭的字迹,寥寥几行,沈谙迅速扫了一眼,乍然皱眉。

    他几乎来不及思忖,立刻吩咐明珂:“整队,所有人即刻启程去东都!”

    明珂刚抬脚要走,想起杨大人的吩咐,他得起码保沈少卿不死,犹豫问道:“少卿,您身体撑得住吗?”

    沈少卿疾步往鸣凤卫驻扎的衙门里去,按了按心口,笑道:“我要是撑不住,杨大指挥使也要没命啦。”

    -

    沈谙在破庙金像旁边捡到白雪亭时,她刚把脸上的泥抹了,露出秀气又锋利的线条来。

    少卿急急勒马,高喊:“嫂夫人!”

    白雪亭还穿着不合身的外衫,她接过沈谙抛来的大氅披在身上,利落翻身上马。她环顾了一圈,沈谙身后跟的都是赤红衣袍的鸣凤卫,最多不过四五百人。她心道不好,低声问:“援兵什么时候到?”

    “少说一两日吧。”沈谙策马走在前头挡风,“调兵要有好几方手令,虽然借了李大将军虎符,但也不是说调就能调到的,军方有军方的秩序要走。”

    白雪亭默了片刻。

    沈谙慢悠悠道:“嫂夫人,现在虽说杨大人生死未卜,但您也不用急。他要是活着自然是好,他要是死了,不也刚好遂了你心意吗?”

    她神色自若,淡淡道:“他自己要找死,谁拦得住?”

    沈谙被她刀枪不入的铁心脏震惊了,噎了半天,好悬才找回他那不着调的语气,问:“我说嫂夫人,你们俩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的?一个落到郭家手里生死不知,一个要饭要了三天,像样的衣服都没得穿。”

    这就说来话长。白雪亭在心里叹了口气,天晓得郭府一口气把那地道从汝州挖到了东都,难怪要贪那么多钱,汝州地底下都快被他们挖空了!

    暴雨初停的那天夜半,趁着巡逻银库的卫士换班,杨谈白雪亭两个人悄无声息飘进中堂,找到伍沧说的那块石板,果然底下有玄机。

    地道里没有光,白雪亭和杨谈也不敢轻举妄动,摸黑一路走,杨谈已经走得不知东南西北,白雪亭还在勉力辨清方向。走着走着她忽然顿住,抓住杨谈手臂正色道,已经走出汝州了。

    “是去东都的方向。”白雪亭冷静道。

    她话音未落,地道内火光突现,两个身着盔甲的卫士大喊道:“什么人!”

    杨谈悍然一刀割穿两道喉咙。火把轰然坠地,燃烧声音窸窣而阴森,火星子埋没进土里,不久就消散了。

    白雪亭迅速扒下那两人的盔甲换到自己身上,一边道:“又有武器还有盔甲,郭家恐怕是用那些钱养了私兵。”

    这身盔甲对她而言太大了,杨谈穿好以后帮她拢起过长的衣袖,又给她戴上头盔,单手持刀把她拦在身后,“等出了地道,你找机会离开,传信给沈知隐,让他立刻带援兵过来。”

    地道太暗了,白雪亭看不清他神色,只能从那淬了冰的语气中读出三分决绝。

    杨谈握着她双肩,娓娓道来:“如果真的是豢养私兵,那在圣人重新掌权的那一刻,恐怕郭询就准备动手了。如今长安境况未知,你要将消息传出去……”

    白雪亭反手握住他手腕,“那你呢?”

    杨谈轻轻笑了一下,安慰似的拍拍她手背,“我混进去,里应外合。”

    白雪亭沉默地抿紧唇,杨谈已经松开了手,她下意识追上去,却只碰到冷硬的铁甲。

    她心知这是最好的办法,郭家养了多少私兵?有多少盔甲武器?有没有战马?一切都未可知。援兵不可能全调来东都,倘若调过来的数目不够,万一全折损了进去,他们有几条命都不够赔。但如果杨谈混入那支私兵里面,至少还有一点互通消息的机会,至少他能成为那步措手不及的暗棋。

    “如果援兵来迟了呢?”她问。

    杨谈声音很平静,“那就是天意。”

    至少已经把你送了出去,杨谈在心里无声道。

    白雪亭身前罩下一片高大阴影,他像棵慢慢长成的梧桐树,枝叶茂密,为她遮蔽阳光、盛来露水。

    现在他要把她推出这片树荫了。

    她沉定心神,握紧了手中细剑,问:“杨行嘉,给我一个答案。”

    白雪亭心知再不问也许这一生都没有机会,她再次揭开那层血淋淋的疤,坦然问:“当年,为什么?”

    杨谈没有回答。

    白雪亭后退半步,“你之所以不肯和我一起出去传信,其实也是自己想死吧?你想把这条命还给恩师,所以今天你明明可以走,但你非要送死。”

    杨谈安静得没了呼吸。

    “到底是怎样的不得已,逼得你宁可赔上这条命,也不愿意说出真相,不愿意为他平反?”白雪亭在黑暗中静静望着他,隐约仿佛看见眼角一滴微光,她硬下心肠,冷冷道,“如果你今天跟我在这里分开,大约这就是你的遗言了。你什么都不说,我就会永远恨你,永远后悔当年我踏进蓬庐,认了你这个贼子当师兄。”

    杨谈双唇微微翕动,“阿翩……”

    白雪亭声音很轻,却像惊雷敲在他心上——

    “师哥,这些年你不苦吗?”

    杨谈原本挺直顽固的脊背一下松了,他忽然上前,沉默坚定地抱住了白雪亭。

    这次没有一炷香的时限,他抱得格外用力,冰冷的盔甲撞到一起,他掌心牢牢覆盖在她后颈,指腹摩挲过右后颈那颗浅褐的小痣。

    白雪亭固执,双手始终垂在身侧,不肯施舍他一个回抱。

    直到杨谈轻轻在她耳边道:

    ——是老师让我,杀死他。

    时隔多年的雷乍然劈到她头上。

    白雪亭心脏轰然碎成一万片,她仿佛被抽走了脊骨,在一瞬间失明又失聪。

    喉间干涩,她其实很想问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主动要求死在另一个的箭下。可是潜意识里她又觉得,魏渺真的会这么做。

    她继续想问为什么,但杨谈已经松开了她,转身继续向地道深处走。

    他们在一处废弃的矿坑分别,杨谈低着头,跟随卫士走进矿坑内部。白雪亭扫了一眼,武器、盔甲、房舍应有尽有,这里少说盘踞着三千人。

    不能再拖延了。她清楚,也许郭府养的私兵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接近长安,他们查出这一处矿坑的时机已经太晚了。

    白雪亭决然转身,在东都流离溃逃,直到遇到鸣凤司的兵马。

    沈谙策马领头,往白雪亭指引的方向去,风声呼啸,他仍有心思调笑:“嫂夫人,鸣凤司小几百人踏进他们郭府东都地界,我怎么觉着纯是来送死的啊?”

    白雪亭冷声道:“那沈少卿不是也冒死前来了?”

    沈谙那件大氅给了她,现在少卿在马上被冻得瑟瑟发抖,说笑的声音都打颤:“嗨,我天生好赌。今天就下注李大将军的虎符管用,援兵及时赶到,到时我当个肃清逆党的头功,说不准攀到杨大人头上,就不用狗腿子管您叫嫂夫人了。”

    前面山头冒出若隐若现的火光,白雪亭耳力不错,听见了整肃而来的哒哒马蹄。

    她瞬间收敛神色。

    沈谙仍在问:“听说嫂夫人于玄学八卦颇有研究,要不您算一卦,看我们这回能不能挡住郭府?”

    白雪亭遥遥望见山头上逐渐清晰的铁甲防线,一排弓弩整整齐齐,火光连天,照彻黑夜。

    沈谙也逐渐收了语声。

    郭府在东都多年经营,此刻终于露出阴森獠牙。

    中书令郭迁的儿子郭抚立在山头,居高临下看着不知死活的鸣凤卫。风拂袍袖,他轻蔑笑道:

    “白雪亭,你果然背叛了姑母。”

    郭抚身后,两名卫士挟持着一个高挑的身影,两柄刀架在他脖颈,散乱的头发遮住半张脸,但那凛冽的线条依然清晰可见。

    是杨谈。

    白雪亭骤然眯了眼睛。

    沈谙打了个手势,所有鸣凤卫当即拔刀,与郭府私兵隔山丘对峙。

    郭抚抱臂,懒洋洋道:“鸣凤司还是来得太晚了。哎呀,诸位别看这里人多,其实还有一半早早儿在你们来之前,就已经到长安去了。眼下,怕是已经在玄武门前了!”

    他几乎势在必得,指着手脚被绑缚的杨谈,对山下道:“鸣凤司,白雪亭,你们要动手之前最好想一想你们的指挥使,看看是诸位的马快,还是我郭府的刀快……”

    “咻”一声,破风之势。

    郭抚话音未落,一支袖箭神鬼莫测地擦过他耳畔,直直扎入了杨谈心口。

    血花骤然爆开,杨谈话还未来得及说一句,就已经轰然倒下。

    郭抚震惊回头,看向袖箭射出的方向——

    白雪亭神色自若,整理微微散乱的衣袖。

    沈谙差点咬了舌头,愣愣看着杨谈的“尸身”,袖箭结结实实扎了进去,正中左心,血流成河,不是演的。

    白雪亭只冷冷看着郭抚:“要杀杨行嘉,还轮不到郭家的人动手。”

    沈谙咬紧牙关打了个手势,人质都死了,鸣凤卫自然再无顾忌,重兵攻上山头。

    而少卿本人打马到白雪亭身边,崩溃道:“祖宗!真杀假杀啊?”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