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白雪亭以死鱼一只的姿势蜷缩在他怀里。

    杨谈轻手轻脚将白雪亭放到睡榻上,白雪亭自己蹬了鞋袜,曲膝探身看,脚踝肿得老高,乌青一片,脚背崴得最厉害的地方已经积了紫色的淤血。

    难怪这样疼。

    杨谈心尖霎时一紧,立刻嘱咐明珂去请大夫。宫莲见状,忙从药匣里取来消肿祛瘀的膏药递给杨谈。

    他坐在睡榻边沿,用温水净了手,两指环过白雪亭细瘦脚腕,拇指指腹轻轻在踝骨处按了一下。

    杨谈精血足得能杀九头牛,身上永远像个火炉,指腹温度烫得惊人。白雪亭下意识往后缩,却被他绷着脸握住脚腕。

    “上药,别动。”他唇线抿紧了,沾了药膏的手指在她踝骨上打转,药是凉的,没被药抹到的地方又是烫的,冰火两重天逼得白雪亭身上像有蚂蚁在爬,她微微向后仰着身子,裙摆在榻上铺开。

    她攥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只能借正事转移注意力,徐徐道:“郭府那间别业有蹊跷,藏了很多人,其他人的身份我不好确定,但其中有个姑娘应该是伍沧的相好。郭家把她扣在眼皮子底下,应当是要威胁伍沧守口如瓶。我猜,其他的人多半也都是这些用处。”

    都是溃堤案涉案官宦的家眷,郭府不能光明正大地把这些官吏全都杀了,却可以扣留他们的家眷,确保他们对溃堤案的真相三缄其口。

    杨谈听她说完,淡淡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仔仔细细地涂过每一寸淤血,“线索是伍沧告诉你的?他说他相好在秋山桂里?”

    白雪亭点头。

    杨谈脸色微沉,“所以你就答应他去一探究竟,或者是你和他交换条件,他说出真相,你救出他的相好,然后今天你就生闯进去了?”

    他难得对她冷下脸,语气还是近乎无奈的,“阿翩,如果被郭家人发现了呢?郭询知道你背叛她,她还容得下你吗?圣人还没有那个本事从郭询手里保下你,她真要杀你怎么办?”

    白雪亭垂眸,面无表情盯着杨谈握住她脚腕的手,淡淡道:“我答应了伍沧。我不喜欢不守信用的人。”

    说完,状似无意地瞟了他一眼。

    杨谈心里顿时被刺了一下。

    她说的是他。

    当年那个说好要给她送最好的及笄礼物的小师哥。

    气氛沉默的时候,宫莲领着大夫走进来,杨谈拨过白雪亭散开的裙摆盖住她双腿,让开了位置。

    万幸没有伤到骨头,只是肌肉淤肿,卧床温养半个月也就大好了。

    宫莲送大夫出门回来,见杨谈白雪亭仍是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不说话,也不肯分开。

    她暗暗叹气,上前问白雪亭:“少夫人,眼下您受伤了,婢子一个人顾不过来,不如让水芸和玉茗她们回来?这样您沐浴梳洗时我们也好照顾您。”

    杨谈插了句嘴:“七娘和九娘不是都要出嫁了吗?她们不跟着去夫家吗?”

    宫莲才想起来似的,遗憾道:“是了,她们二人是娘子们的陪嫁,朝华在夫人身边又不好调动。看来婢子只能找管事要几个新人了……只是这一来二去,新人能不能调教好另说,少夫人适不适应身边多几个陌生人才是最要紧的。少夫人,您说呢?”

    白雪亭犹豫,明显是抗拒把陌生人放到身边。

    宫莲赶忙抓住机会,给杨大少爷使了个眼色,道:“少夫人,其实若是少爷回来住,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少爷力气大,精力也足。我们这些婢子扶您,还怕把您摔了,夜里睡得不足,第二日恐怕也当不好差。但少爷在就好了!”

    杨谈默默弯了一条腿半跪下来,为她敷上大夫新开的草药,又将布条仔仔细细地扎好,手脚利落,一看就是照顾人照顾惯的。

    都是在她身上练出来的。

    白雪亭从小是个玻璃人,底子就弱,气血亏虚,夏秋交际要生病,天冷了要发烧,一年里四五个月都病怏怏的。那些年魏渺和杨谈捧她在手心,请遍西京名医给她调养,尤其杨谈,他之所以细致耐心,都是养她养出来的习惯。

    她不说话,也不拒绝。

    宫莲立刻会意,出门吩咐仆从:“去把凝思阁的东西都搬回来。”

    杨谈抱着被褥进来,往白雪亭腰后塞了一个软枕。白雪亭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一条狗缝。

    狗也是得寸进尺,沿着床边半躺下来,两人肩并肩靠在床头。

    他再怎么安静,再怎么不占地方,也是活生生偌大一只。白雪亭只觉身边暖洋洋的,像烘着炭盆。

    她注意力不自觉就被吸引过去,余光里他葳蕤长睫低垂,线条俊逸利落,只漫不经心坐在那里,就是一块成色极好的墨翠。

    ……长得也不是狐狸精那挂,怎么专勾漂亮女郎?

    子婧真是可惜了。

    白雪亭知子婧有道德洁癖,只要她还是杨谈的妻子,子婧宁可把情意封死在心里也不会向杨谈透露一丝半点。

    好端端的女孩子,年华空负也是可惜。

    白雪亭低声唤他:“杨行嘉。”

    “嗯?”他立刻应声,转过脸盯着她,一动不动。

    白雪亭别开眼,问他:“等我们和离之后,你想续娶什么样的女郎?”

    杨谈微怔,握着公文的手僵住,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心肠就这样狠,明知他心向何方,偏要一遍遍提醒他,她终归是要走的。

    他艰涩道:“白雪亭,我若怀着对你的心思娶其他女郎,是对她们不负责。”

    白雪亭不为所动,继续道:“长安有的是喜欢你的女孩子,她们都很好,你可以试着……”

    杨谈第一次决绝打断她,“我不可以。我想要的只一个人而已。”

    她指尖摩挲被面的动作刹那间停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白雪亭在那些冰封的残存记忆中蓦然捡起很多碎片。魏渺讲学时偷看她的杨谈,媒人上门时拦在她身前的杨谈,她高烧几天几夜,守在她床边囫囵睡下,头发和她的头发缠到一起的杨谈。

    他说从很早开始喜欢她,不是假话。

    如果三年前的一切没有发生……

    ——可是没有如果。

    杨谈拨过她脸颊,微蹙眉,眼睛湿漉漉的。指挥使大人在外威势凛然,在家里却只有被弃养的份,他眼睫颤了颤,落寞道:“……那个人偏偏不喜欢我。”

    她避无可避地直视他,抗拒地推了两把,寒声道:“你明明知道我们此生此世都不可能,不必在我面前扮可怜。”

    “没有装可怜,我早就接受了。”他垂首,松开她脸颊,低声道,“但你不要把我像垃圾一样扔给别人。阿翩,我不想续娶。”

    一切戛然而止。

    白雪亭知道子婧的红线是牵不成了,她瞧着杨谈惨淡眉目,方才那番剖白堪称忠诚。

    她忽然觉得唏嘘,肩膀卸了力,软软倚在枕上,问道:“能和我说说吗?当年你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那么喜欢她,却不管不顾地刺了那么深那么深的一刀?她要怎么从那场大火中缓过来?

    杨谈正要开口,白雪亭却又捂住他嘴唇,别过脸:“算了,你别说了,我也不想听。”

    解释了又如何呢?一切无法改变,魏渺还是城郊那抷污名缠身的土,白雪亭还是要离开他,带着她此生都治不好的噩梦。

    既然改变不了,那真相也没有那么重要。

    -

    延嘉殿牡丹尽谢,真正入了秋时,辉煌的皇后殿宇是有些肃杀的。

    阔大庭院四边种植梧桐,高高地漫出墙头,郭询在密密桐叶下抚琴,弹的是盛世太平歌。

    隋广福侍立一旁,犹犹豫豫地禀报:“娘娘,别业那儿传来消息,雪亭娘子……进了旧楼。只是是同十娘子一起进去的,仿佛是十娘子要私下同雪亭娘子说话儿,两个人走着走着就到了旧楼边上,摒退左右,单独说的话。”

    郭询漫不经心拂过琴弦,一个音都没错,她勾唇淡淡道:“所以是巧合咯?”

    隋广福:“这……倒也难说。”

    “有什么难说呢?不过两种可能而已。”琴音渐止,郭询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要么子婧是雪亭的掩护,雪亭一开始就从伍沧那里得了消息,为了探旧楼以子婧为遮掩。要么这本就是一场巧合。归根究底郭家人是一群废物,只查到了白雪亭接近旧楼,她到底有没有探进去,或者她看到了什么,竟然一无所获!”

    她猛一拍案,千年名琴跟着发颤。隋广福浑身肥肉猛地一抖,当即跪下:“娘娘……”

    郭询冷脸道:“让人回去告诉郭迁,鸣凤司查到这地步,离真相只差去汝州一探虚实而已。起事要趁早,否则被人端了老窝,不要怪我没提醒过他!”

    隋广福屁滚尿流地跑了。

    皇后盛怒之下,惟碧梧还敢上前奉一盏茶,笑吟吟道:“娘娘莫气,依婢子看,雪亭娘子的性子,未必没有第三种可能。”

    碧梧淡笑道:“如果她遇到十娘子是巧合,但她利用了这巧合当作障眼法呢?”

    郭询放下茶盏的手一顿,意味深长看向碧梧。

    碧梧从她手里接过茶盏,仍是笑语晏晏:“猜测而已。白雪亭究竟有没有背叛娘娘,还有一个办法可试。”

    她跪下来为郭询揉捏臂膀,柔声道:“杀不了证人,何不杀了查案的人?反正娘娘要的是那龙椅,定是要血洗一波的,不如让他做了第一滴血,刚好也能测出雪亭娘子是不是对您忠心。”

    郭询忖了片刻,终于笑道:“这不巧了,白雪亭不是一直想杀他吗?真下手杀了,那才是千金一诺呢。”

    入夜以后,望春台的气氛有些奇怪。

    白雪亭没崴脚之前,一应沐浴洗漱都是自己解决,但现在她那只脚连踩都踩不实,明显无法“自力更生”。

    傍晚,杨谈被圣人召去神龙寺,她一个人睡了一会儿,扭伤处实在疼得厉害,被疼醒时杨谈正好从外面回来,腰刀已经卸了,只穿一件深翠织金的锦衣,跟只孔雀似的。他身形高大修长,皮肤在男子里偏白,但五官凛冽,气势又庄重,很压得住这样花哨的颜色。

    白雪亭被他衣衫上的金线晃了眼睛,入趟宫还换了件衣服,开什么屏呢?真想当狐狸精了?

    杨谈撩起红帐挂上玉钩,俯下身问她:“现在去浴房?”

    白雪亭:“……”

    杨谈会意,更低了腰,一只手环过她肩膀,另一只手托着膝弯。纵然白雪亭以死鱼一只的姿势蜷缩在他怀里,完全不愿勾着他脖颈让他少使些力,他仍抱得格外轻松。

    他轻轻将白雪亭放在屏风后的小榻上,距浴池一步之遥,但他仍不放心,双手撑在白雪亭两边,轻声道:“我就在外面。”

    宫莲低着头走进来,把白雪亭的寝衣搁在架子上。

    白雪亭敞着外袍,横了眼杨谈:“还不走?”

    她爱穿大袖衫,里边经常只一件抹胸而已,锁骨和颈子都袒露在外,肌骨胜雪。

    杨谈别开眼,意识到这句话暗含的暧昧,立刻耳尖红透,手脚不听使唤,威风凛凛的杨大指挥使竟在自家浴房同手同脚起来了。

    宫莲埋头偷笑,上前为白雪亭解开衣扣。

    白雪亭在她搀扶下单脚跳进浴池,温水溅了宫莲一身,她赶忙在池子里朝宫莲道歉,宫莲只摇摇头,仍是笑。

    白雪亭也好奇了,问她怎么一直笑。

    宫莲舀水泼湿她长长的头发,缎子一样柔滑,温声道:“婢子只是在想,少夫人待谁都宽容,只对少爷一个人凶。少爷平时那样威风,到少夫人面前,却是拿您一万个没办法。”

    “我们是宿怨,不一样的。”白雪亭捻起浴池里的桂花瓣,凉凉道。

    宫莲今日难得话多,“少夫人恕婢子多嘴一句,婢子是看着少爷长大的,晓得他的性子其实很冷。尤其是在四娘,也就是阿霜小娘子溺亡之后,更是待家里的谁都冷冰冰的。当年宁肯被打断了腿,关在祠堂绝食也要去西京求学,杨府族人都说少爷养不熟。”

    她手劲轻柔,给白雪亭按肩舒缓筋骨,不知不觉的,白雪亭也不想去反驳她,就静静听着。

    “那年,少爷从西京回来应考,家中给他请了慈恩寺大师开过光的文殊签,他一概都不要,只挂着一枚双鲤衔桂枝的小银锁。”

    宫莲靠近她耳边,轻声道:“……现在那枚小银锁还藏在书房的匣子里,婢子去奉茶,十回能有七八回看见少爷对着那枚银锁发呆。”

    她不懂什么宿怨,她只能看得出有人情根深种。

    有人明明开了窍,却宁可夜半难眠,也不多走半步。

    白雪亭被困在那场大火里三年,至今心有余悸,所以她必须永远忽略那根新长出来、偶尔拨动的琴弦。

    可宫莲想,一生短短几十年,就像在一座没有回头路的长桥上行走,晚一天听琴弦奏曲,就错过一天的仙乐环绕。

    毕竟弦都在那儿了,不就是留给有心人拨弄的吗?

    白雪亭却说:“你不明白。”

    她终于褪去了冰封雪塑的壳,露出属于十七岁女孩子的柔软无奈来,“就像漂在海上的叶子船,已经没了锚点,本来以为这辈子都靠不了岸,但西京那几年,这条叶子船确确实实拥有过可以依靠终身的港湾。

    “所以,我恨他毁了那条船的港湾。”白雪亭仰起头,嘴角噙着很淡的笑,“又恨他给了我今生惟一的岸。”

    四岁之前她天下为家,四岁之后九州再也没有她的家。

    她蜻蜓点水般在每一处停留,江家因为冬梨的死不肯收容她,如意娘因为亲儿子的嫉妒将她送去长安。到了长安,她更是一株格格不入的飘萍。

    只有到了西京,叶子船才靠了岸,飘萍才有了扎根的泥土。

    人生最恨是求不得和已失去,她和杨谈的关系两样兼有,又去哪里再找前生的岸呢?

    宫莲默默扶她上来,替她穿上寝衣,到此刻她才发现,白雪亭左半边蝴蝶骨有一道三寸长的伤口。

    这就是没有锚和岸的叶子船,遭遇风浪时散了架,也只能自己把自己拼起来。

    浴房内外被一扇屏风隔着,绣了整幅玉堂芝兰,轻盈的白玉兰婀娜秀丽,隐约能瞧见绣屏后纤细的侧影,青丝披散。

    杨谈坐在屏风外,百无聊赖,便细细擦拭腰刀,指腹划过薄凉刀身。长刀寒光凛然,隐带血气,彻骨寒锋将他升起的热意兜头浇透。

    宫莲低头走出来,“少爷,少夫人在里头等您。”

    杨谈搁下腰刀,“知道了。”

    绣屏玉兰束素亭亭,长及膝弯的头发如花瓣坠露,湿漉漉往下滴着水。素青的外袍宽落落包着薄薄的骨,寝衣衣襟松散,露出雪色的颈。浴房内温热水汽未散,白雪亭肌肤泛粉,眼睛水濛濛的。

    杨谈脚步一顿,忽然又想擦刀了。

    他撇开眼,张开双臂横抱起白雪亭。浅淡的兰花香钻入鼻尖,杨谈一垂眸,几乎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在昏黄灯色下泛着淡淡金光。

    他再不敢看她,怕看清记忆中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在唇角,像花瓣被虫蛀掉的一点,因瑕疵而更惹人怜惜。

    白雪亭平声道:“我受伤的事情瞒不住琅嬛阁,你明天找个差不多的理由敷衍过去,替我告十日假。”

    杨谈早安排妥了,最好的理由就是他们俩这对长安人尽皆知的怨侣又打了一架,打得妻子卧床不起,夫君重伤不治。这才不会引起郭询的怀疑。

    刚好,他也告假在家照顾白雪亭,郭询喜闻乐见。

    白雪亭难伺候,不是她挑剔娇气,是她这副玻璃身子折腾不起。如今入了秋,她头发得尽快烘干,否则冷热交替时节最容易生病。

    他着人烧起地龙,又烘了个炭盆,在地上铺起厚厚一层绒毯,一脚踩下去软乎乎的,才放心让白雪亭坐下。

    杨谈跪坐在白雪亭身后,一下一下帮她绞头发,她头发生得好,又厚又长。当年杨谈擦她头发擦得手酸,打趣说她是一身的精气都用来养头发了,所以气血虚损得厉害。她回过身作势要打他,头发却差点儿掉进炭盆里,杨谈忙回手去捞,手背差点儿被烫个大洞。

    那年她心还是软的,小小的两只手捧起他手掌,在手背处轻轻吹来一阵兰香清浅的风。

    待头发烘得半干,杨谈又熟练地抹上玉兰花油。

    白雪亭坐着时,密密的乌黑长发垂到地上,衬得她像一幅工笔秀美的仕女图。她半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困了,杨谈就俯身抱她到睡榻上,正要取了膏药替她揉按伤处,手腕却忽地被人拽住。

    纤细指尖像刀锋,在他手腕动脉轻轻划过,轻易就扣住他的生命线。

    杨谈倏地心尖一紧,不敢置信地愣了好久,方僵硬地缓缓回头。

    白雪亭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闭着眼睛,下意识喃喃着什么。

    杨谈受宠若惊,俯下身去听。

    她只是反复念着,不可以。

    -

    不用上值的日子里杨谈突发奇想,要把花房整修一下,秋冬种上玉兰,待到春夏就能开了。

    可惜他是个大忙人,即便不用去官署,沈知隐和明珂也是一日三趟地来汇报。白雪亭是甩手掌柜,从来是“验收”的那个,花心思费力气的都是杨谈。他没时间,整修花房的期限只能一拖再拖。

    白雪亭对鸣凤的案子没兴趣,但杨谈不避着她,一来二去,长安最隐秘不示人的风云涌动,她也知道得七七八八。

    不得不承认杨行嘉手腕的确过硬,从郭府手中夺过了刑狱大权,眼下是圣人最好用的刀。倘若溃堤案查得顺利,郭家如他愿倒台,那杨行嘉顶着杨府宗子的身份,又有鸣凤司的权力,朝上第一人也只是时日问题。

    这一日沈谙又来了。他来得越勤,就说明事态到了越紧张的关头。

    白雪亭有一搭没一搭隔窗听着,原来她养病的这几天,长安城里不大太平。

    先是长年镇守东北边境的大将军李枢回京述职,领着一票训练有素的重霄军入驻北大营。又是运往江南的盐船忽然倾覆,圣人急召大理寺沈知隐入神龙殿,预备设立专职钦察使,此案一应奏章也从延嘉殿移到了神龙殿——因这次的盐运使是郭皇后族弟,皇后需要避嫌。

    世人都以为圣人快在佛堂寺庙里圆寂了,谁知今秋他却忽然清醒过来,换了个人似的,重重手腕堪称雷霆之势。

    这等紧要关头,杨纵也日日放下身段来和杨谈商榷谋划。他没好气地瞥了眼在庭院画画的白雪亭,“我与行嘉有要事相商,宫莲,带你们少夫人离远点。”

    杨谈当即推门出来,冷脸看着杨纵。不用说话,杨纵立刻就收了那张死人脸,夹着尾巴走进书房。

    杨侍中这么多年一直被郭迁压着一头,好容易等到杨谈掌权鸣凤司,再不情愿也得向出息的儿子低头。现在他老人家也看明白了,他这儿媳妇根本不是行嘉的宿仇,就是他的眼珠子心头血。郭询还以为赐婚能赐出一场血光之灾,其实根本是误打误撞续了红线。

    可惜郭皇后一世英名,竟被个小丫头片子糊弄过去。

    十月初四,诏谕发到鸣凤司,命杨行嘉与沈知隐为江南道巡按,查察盐船案,不日启程。

    与此同时,白雪亭收到了一封密信,上面简简单单几个字——

    随行江南,暗杀汝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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