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夏天覃聿才是笨蛋。

    “你打开过你的行李箱吗?”覃聿问。

    “还没来得及呢。”她床单铺完就快要迟到了,哪还来得及收拾自己东西。

    “咱俩的拿错了。”

    他们的行李箱一模一样,出门时拿的还是自己的,下大巴车后就开始拿错了。

    覃聿提着行李箱上楼梯发现手里重量不对。相当重。

    到宿舍打开箱子,全是林见星得换洗衣物,贴身衣物被塞在最明显的位置。刚露出一个角他就立马合上箱子,生怕被人看见产生误会。

    “啊!”林见星发出一声惊呼。又想起附近还有同学,忙拉着他的衣摆往角落走,小声说,“中午找你拿。”

    如果覃聿没提前发现,她中午休息时想打开箱子换上家居服,在众目睽睽之下箱子里全是男款衣物,那她真是什么都解释不清了。

    她约定好时间,转身就想走。但突然想起她箱子里衣物的顺序,耳根瞬间通红。

    又扭头小声叮嘱:“不准再打开我箱子了哦!”

    “好。公平起见,我的箱子你打开也没关系。”覃聿的声线里还带着笑意。

    林见星自己也没意识到,此刻的羞赧并不像她。在过去,她所展露出的情绪应当是惊讶,或是称赞他一句靠谱。

    -

    柏江向来雨少,能下一个上午的雨已经是很不容易了。下午各班按照基地的分配,被各自带到了不同的地方训练。

    “李教官,我们还要在这个泥地上训练多久?我这身衣服都没法儿要了!”

    一班被分到了碎石泥地上训练,雨后的泥土上方还浮着薄薄一层水,近乎像个小型泥潭。

    大家在上面练踏步和正步,要么是自己踩到泥水溅了一身,要么是被身边脚劲大的人给殃及。

    总之,没有人身上还是干净的,有些男生连脸上都有泥点子。

    “好了,别吵了,说话打报告没?”

    李教官嘴上还是很严厉,但自己也觉得这环境太差了,全是泥。这群没吃过苦的小孩儿能忍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

    “解散休整二十分钟,我去和班长申请看看能不能换个地儿。”

    教官说完,大家就一窝蜂地散了,一个班的人都往附近的水龙头跑。大面积的泥水在身上干了就和被石膏裹住无异,紧绷且更闷热。

    林见星刚想说刚刚过来的时候有路过一排水龙头,可以分散些人去那。

    但人都跑空了,只剩她还在原地。

    于是她只能自己多走几步到空无一人的水池边。

    她随意选了一个水龙头拧开,可水流违背了地心引力,不是向下流出,而是呈现向四面八方喷射的状态。

    林见星恍惚间像见到了家门口的喷泉,就是这样猝不及防地往外喷水,方圆两米内无法近人。

    林见星眼睛耳朵都进了水,睁不开眼也听不清水从哪喷出来的,只能挥舞着双手试图关掉现在不知具体位置在哪的开关。

    可她没碰到开关,却碰到了一只温热的手,然后水就停了。

    “笨蛋。”

    有人往她手里塞了包纸,然后留下了听得不甚清晰的两个字。

    等林见星终于能睁开后,人已经消失了,她这才发现面前的水龙头下方贴着一张被水浸透的纸,上面写着:已坏请勿使用。

    她不得不承认,那人评价得倒是没错。

    水流声消失后,不远处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

    “不是让你去汇报吗?为什么不服从命令,刚刚跑哪去了?”

    “你怎么跑这么远,终于找到你了。”徐慕亭气喘吁吁地跑来,“李教官说我们下午换地方训练,现在要带队去午饭啦。”

    林见星被拽走时还忍不住回头看声音所在的位置,有个人正在被围观着做引体向上,时不时传来惊呼声。树叶挡住了他大半的身躯,她只觉得熟悉,但看不清。

    徐慕亭循着着她的视线往后看,嘟囔道:“他是教官亲儿子吧,我们踢泥,放他去跑腿免遭一难。”

    林见星捏着手里的那包纸巾,纸巾摊开是兔子印花图案,是她最常用的。

    是覃聿啊。

    “还看什么呢,快走啦。”徐慕亭催促。

    -

    从初中第一次军训起,林见星就很好奇为什么军事基地食堂的白馒头要比外面的更好吃一些。

    “那当然是因为你太累了,吃什么都香。”

    江乔就没有这种感觉,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大小姐面对粗茶淡饭很难不挑挑拣拣。

    基地的条件有限,素多荤少,一道肉菜端上来,没一会儿工夫就能光盘,连油沫都能用白面馒头刮干净伪装成肉包吃。

    林见星这桌都是女生倒还好,大家都和和气气的,但隔壁全男的餐桌就没这么体面了,一个个和饿狼扑食一样。

    “我辛苦端来的,好歹给我留一口啊!”

    “手速慢可就怪不得兄弟不照顾你了。”

    “吃饭不让说话,再吵教官就要来了。”

    没一会儿食堂就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筷子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不让说话的好处就是大家吃饭速度明显提升,很快洗碗池就开始有人排队洗碗。

    江乔和徐慕亭神神秘秘地把林见星拉到旁边,看了眼四周觉得没人注意到这里,才凑近她耳边悄悄说:“我带了泡面,晚上如果饿了来找我。”

    “不是不让带零食吗?”

    林见星向来是个听老师话的乖乖女,只往包里放了生活用品和几本刷题本。

    “嗐,除了你谁那么听话?反正也不可能查包。”

    江乔摆摆手不以为意,加上初中三年,她在附中一共待了这么多年,早就混成老油条了,知道有些规矩就是放在那的,大部分老师睁一只眼闭,别太明目张胆就行。

    徐慕亭赞同地点点头:“对的,我妈也这么说,给我包里塞了很多饼干面包。”

    “那晚上再说。”

    林见星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湿着手用指尖捏出裤兜里的纸巾,小兔子花纹被水浸湿后印花颜色变得更加明显。

    她觉得肯定有人和自己一样听话,什么都没带。

    晚训

    结束后,大家原地解散回宿舍休息。

    九点过后,三个人鬼鬼祟祟地从宿舍出来,其中有个人还捂着肚子贴着墙根走。

    水房里还有别人,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整个水房里弥漫着浓烈的调味包香气。

    “你们怎么在这?”其中一个留着寸头的男生瞪大眼睛惊讶道。

    “小点声,生怕没人发现你搁这违反规定是吧?”

    江乔用手肘把他从饮水机边推开,撕开包装倒入调料一气呵成。

    接水的间隙,江乔不忘向徐慕亭介绍:“这我弟,江舟,二十班的,对,就是那个特长生的班,怎么样,他看着就四肢发达对吧?”

    “谁问你这些?别说了!”江舟把手里的桶装面往旁边桌子上一放,捂住江乔的嘴,扭过头解释道,“江乔就比我大一分钟,你也可以把我当成她哥。”

    林见星习惯了姐弟俩互掐,装作没看见摸了摸鼻子。

    徐慕亭把怀里抱着的饼干抽出一包给他,小声地说:“弟弟,送你一包饼干。”

    “呸呸呸,你手里什么味儿。”江乔接完水挣开江舟的掌心,端着泡面往外走。

    林见星想了会儿,还是回过头提醒:“江舟,你知道的吧?没有犯罪嫌疑人会在案发现场等警察来逮捕他。”

    她不知道江舟听懂没有。

    三人在白天时就精挑细选好了地方,宿舍楼顶楼。

    顶楼常年用来晾晒衣服,有绝佳的掩体,通常情况下晚上也不会有人在。

    “灯怎么开着,这里也有教官在值班吗?”徐慕亭站在最后面小声地问。

    蹲在墙角百~万\小!说的人听见动静突然回头,对方穿着自己的白色棉麻T恤,比白天穿着千篇一律迷彩服的时候更有辨识度,在白炽灯下他的下颚角显得更加锋利。

    是覃聿。

    “你在学习吗?”林见星突然问。

    覃聿低头微不可见地扬起嘴角,而后把手中的书在她眼前晃了晃,黑白配色的封面上赫然印着“球状闪电”四个字。

    “睡不着,找个没人的地方看会儿小说。”

    “你要来一口吗?”江乔端着烫手的方便面礼貌地询问。

    当然,她并没有这个想法,只是客套一下,聪明的人会识相地拒绝。

    他摇了摇头,把书一合,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你们吃吧,我这就回去了。”

    覃聿一站起来,林见星就要抬起头才能和他对视,怪累脖子的。

    林见星看着他,想说你再看会儿也行,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不管他,咱们吃。”

    在艰苦的环境下,大家想吃的可能并不只是一碗普普通通的泡面,而是想追逐和朋友待在一起做违背既定规则的刺激感,这种刺激感在长大后可以被解读为一起吃苦的幸福。

    林见星悄悄摸回到宿舍,准备爬上床时,发现下腹传来一阵暖流,她一下子意识到是什么。

    她轻轻地拉开生锈的柜门,转轴过于陈旧无法避免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林见星的动作戛然而止。

    没有人被吵醒,她才放心地从柜子里摸出自己的行李箱,而后小心翼翼地拎着出门。

    借着走廊微弱的光线,她翻出了被埋在衣物下方的卫生巾。但下面好像还有东西。

    一条巧克力、一袋大白兔、两包干脆面、一盒奥利奥。

    她不知道自己箱子里是怎么悄无声息被装下这些东西的,那人甚至知道要藏到最深。

    林见星决定收回自己下午时的猜想,附中除了她,真的没有人会乖乖听老师的话。

    第二天,林见星在早训时找到张樟说明自己的情况后,就被安排到了后勤组。

    后勤组由那些因病无法正常参训的新生组成,大多是不巧碰上生理期的女生。在这里,好处是不需要迎着太阳训练,能有帐篷遮阳。不好的地方在于需要保障后勤工作,包括但不限于运输训练器材、搬运桶装水、协助校医治疗中暑的同学。

    偶尔还能吃到一些瓜。

    “老师,他为什么在跑圈啊?”林见星给张樟递上一瓶矿泉水,顺带打探消息。

    不远处那个正在跑步的寸头不是江舟还能是谁。

    “那孩子昨晚在水房吃泡面被教官抓了,说他笨吧,他知道偷偷带零食改善伙食,说他聪明吧,他吃零食的时候光明正大等着被抓。他班主任现在还在闻主任那儿挨骂呢,不求咱们一班能多给我争脸,别像他一样让我丢脸就行。”

    林见星心虚地点头,连连保证我们班不会有这样的人。信誓旦旦得就像她肚子里没有装着昨天的泡面一样。

    柏江九月的太阳依旧很毒,附中除了二十班有部分体育特长生外,大多数都是十五岁左右的文弱书生,常年坐在教室、补习班里动脑子,活动最多的部分就是自己写字的那只手。乍一军训,各种弊端就暴露出来了,中暑的中暑,身体组织挫伤的挫伤,还有人做俯卧撑的时候把自己小臂给弄骨折了。

    林见星本想着能坐着看会儿书、做会儿题,但显然是没有时间的,在帐篷底下一连两天她连笔都没有机会掏出来。

    教导主任闻枫听说这件事后,连夜让教务处改了高二的课表,每周多一节体育课,无特殊情况不得请假。

    原话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高二正是为高三的奋斗打好身体基础的时候,我们学校不鼓励死读书,要发展德智体美劳,让全柏江看看,我们附中除了能培养文状元,也能培养武状元。”

    晚训前,三人又聚在顶楼,林见星带着这些天听来的八卦和她们分享。

    她托着下巴点点头,眨着自己的大眼睛,一脸认可。

    “闻老师真是有志向。”

    “那是教育局新发的文件要求加强高中生体锻课时长,闻老师趁机宣布罢了,正好给别的学校看看我们学校第一个遵守了,这是逼着别的学校不许多卷,也必须践行新文件。”江乔倒在长椅上抱着薯片往边往嘴里塞边说。

    “乔乔你知道得真多!”徐慕亭一脸崇拜。

    “那可不?我附中百事通。”

    林见星突然想起了什么:“今晚是不是要练匍匐前进来着?我得去搬垫子了。”

    她把手里的饼干塞进徐慕亭怀里,拍了拍身上的饼干屑,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宿舍楼的楼梯是老式水泥砌的,每节之间的宽度都很窄,林见星只能低着头专注于脚上,一不留神撞进了别人怀里。

    “对不起。”

    林见星捂着额头道歉,抬头发现是覃聿。

    她松了口气,把他往旁边推开了一些,侧着身子穿过他站着的位置,小声嘟囔:“我有事先走了哦。”

    “饼干屑记得擦。”

    林见星闻言伸出手用指腹在自己嘴角乱抹。

    她扭过头,看见覃聿眼里含着笑看向自己。

    林见星心里还念着他说自己是笨蛋这件事。

    “你才是笨蛋。”林见星对着空气嘟囔。

    “骂谁呢?我搬完了,先出去了你也快点。”

    后勤组和她一起负责今天软垫搬运的同学都纷纷整理好自己的区域,一个个出了仓库。

    江乔形容林见星最准确的一个特点就是,像懒羊羊。

    平时总是慢悠悠的,做任何事都不紧不慢当最后一个,天塌下来了都还是情绪稳定。当然,除了考试,她能第一个交卷,也能当第一名。

    林见星其实很想反驳,她只是反射弧比别人慢一些。

    “呼,终于好了。”

    林

    见星跪在软垫上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晚上吃太饱了,现在有点困了。

    她扶着腰终于慢悠悠地走到门口,右手轻轻把门往外一推,没推开。

    两只手一起推,还是没推开。

    只有门外用来上锁的铁链互相碰撞的声音。

    林见星跑到窗边,在防盗窗缝隙中往外探,空无一人。连最近的一栋楼,在她的视角里也只是远方一个小小的长方形。

    “有人在吗,还有人在仓库里呀!”林见星尝试地喊了一声。

    除了来自身后空荡仓库里的回声外,没有任何动静。风吹过时刮起一阵尘土,扑了林见星一脸。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坐回软垫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放置平平无奇器材的仓库需要安上防盗窗。

    但好歹这里有软垫,不至于躺在地上睡,晚上也吃得比较饱,早上就算还是没人发现自己消失也不至于太饿。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她还没有换夜用卫生巾,明天被发现的时候她可能会不太体面,希望不要因为一裤子血吓到人。

    在半梦半醒间,厚重的铁门被打开,然后就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林见星,你在里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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