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夏天林见星站在覃聿站了四年的地方

    啪嗒。

    一滴水砸在林见星脚边。

    她仰起头,天空雾蒙蒙的。

    突然她的肩被人撞了一下,来人停在她身侧,也循着她的视线往上看,什么也没有。

    “上面有什么吗?”徐慕亭小声地问。

    “好像快下雨了。”

    天气预报显示今日空气质量为轻度污染,但没播报会有雨。

    “会下雨吗?那太好了。”徐慕亭挽过林见星的手臂,往大巴车前走,自言自语般嘟囔,“可以偷懒不训练了。”

    别的学校高一刚开学就要去军训,而柏江附中最不同,选择了让学生高二军训。

    因此,别的学校紧锣密鼓开始展开新学期教学计划时,附中这边还拉着学生去军事基地开展为期七天的军训。

    她们走到车上驾驶座后的第一排,徐慕亭把林见星往窗边的位置塞进去,自己则坐在了靠走道的位置上。

    徐慕亭伸手正了正她有些歪掉的帽子:“军训你也不把刘海夹起来吗?”

    她随口回答:“我习惯有刘海了。”

    林见星特意调整过,确保自己的刘海在被帽子压住的情况下能刚好垂在眉毛上方。

    林见星低着头任由对方摆布自己的帽子,而手上动作不停,熟练地翻出包里新买的数学教辅书翻开铺在大腿上,夹在当中的一张写满字的纸张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

    她又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晨光笔,笔尖顶在书页空白的地方为随时列下式子计算做准备。

    后排突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还捏着一张纸:“你发言稿掉了。”

    声音清冽但低沉。

    她回过头,对上覃聿含着笑意的眼底:“谢谢。”

    刚刚还落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人,又突然坐到了她后面。

    覃聿薄唇微张,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但林见星飞快地在草稿纸空白的地方写了两个字给他看。

    ——闭嘴。

    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身侧还有不相熟的同学满眼期待地看向他,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过人之处,获得了覃聿的青睐。对方手里还拿着已经翻开了的册子,想要讨论题目的心思不言而喻。

    覃聿本想在车上小憩一会儿,但这样也不好意思拒绝了,是他借口晕车要看窗外转移注意力,把本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赶到旁边的。

    覃聿被人拽走讨论题目,林见星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只是徐慕亭从刚才那简短的对话中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什么演讲稿?他怎么知道的。”徐慕亭打量着那张和草稿纸,上面随意写着不成段落的句子,很难想象这是一份演讲稿。

    “可能他看到开头觉得很眼熟吧。”林见星干笑了两声,把那张充当提词器的演讲稿塞回书包,转移话题道,“说起来军训结束的汇演我们班要出一个节目,你帮我一块想想。”

    分明在高一时,文艺委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闲职,但到了高二,刚开学第二天就来活了。

    “应该都是唱军歌吧,你选一首好唱的,我们班男生多。”覃聿在她身后突然开口。

    上一秒还在讨论题目,下一秒就能接上林见星的话。

    徐慕亭被他接话的自然程度惊得一愣一愣的。难道天才的左脑和右脑可以同时支配他做两件不同的事吗?

    “你是不是唱歌跑调啊?我们男生不要被你代表了。”隔壁坐的男生随口搭话,彰显一下自己的合群。

    林见星不悦地皱眉,覃聿唱歌好听着呢!如果早几年出生,就可以去参加当年芒果台大火的男主选秀节目了!

    “你说的哦,那我要选一首很有技术含量的歌,你唱高声部可以不?”

    “那还是算了吧,只有我一个人唱高音像什么样子。”那人果然连忙摆手,他也只是一时口嗨,随口开一句玩笑罢了。

    覃聿看着窗外,嘴角悄悄上扬。

    林见星平时没有脾气,怼人的时候也都是软绵绵的。让被怼的人怀疑自己,都不会觉得她脾气不好、说话夹枪带棒。

    -

    从附中到基地等同于从市中心到近郊的距离,车辆摇摇晃晃地驶入逐渐荒凉的景色中。车上的声音逐渐变弱,大部分人开始昏昏欲睡。

    司机在基地门口踩了刹车,由于惯性大家的身子往前倾,睡着的人才悠悠转醒。

    果然在车上效率不高,一路上只解出了三道压轴大题。

    林见星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身后看到覃聿在下车后转过身朝她眨了眨眼睛,她用口型和他说:“眼睛痒就去滴眼药水。”

    南方人对于下雨天的预感果然不会出错,现在基地里已经开始下起了毛毛雨。

    林见星有先见之明地把伞撑开,站在车门旁边等待徐慕亭下车。

    “太好了,今天是不是不用训练了。”

    “下雨就不用训练吗?那雨多下几天吧。”

    “他们在说什么?”江乔姗姗来迟。

    从隔壁停着的大巴车旁边跑到他们身边。

    不在一个班就是麻烦,说话还要跑来跑去折腾一通。

    “刚刚听到说下雨不用训练。”徐慕亭小声地回答。

    “大家排好队,这是带我们班的李教官,接下来他将带大家去宿舍收拾内务,半小时后会去礼堂举行军训开幕式暨开学典礼。”张樟站在队伍前排,一手举着伞一手举着小蜜蜂叮嘱,“带伞的和没带伞的一起遮一下,后面那谁,不是一班的吧?回自个儿班去!”

    这才刚开学,张樟就记住了班上每一个人的脸。江乔被发现了也不好意思再待在人家班这,扭头往自己班跑。

    -

    十二人一间的大通铺,一班一共二十五个女生。林见星就是那样倒霉地被分去了和别的班一起的混合宿舍。

    徐慕亭站在她宿舍门口催促还慢悠悠蹲在床上套被套的林见星。

    “教官吹哨了,要我帮帮你吗?”

    “没事不用,你先走,我马上来!”

    林见星进入大礼堂时本就迟到了,没想到领导们到得更迟,她随意地坐在了最靠过道的位置。

    和去年开学典礼一样的场景,就连阴雨天都复刻了。

    军事基地礼堂的灯过于陈旧,哪怕打开了也依旧昏暗,窗外是猛烈的大雨落在地上的声响,像是助眠的背景音乐。

    去年林见星坐在底下听得昏昏欲睡,此刻也是如此。

    直到音质极差的音响里传来她的名字:“接下来,请今年的学生代表——林见星上台发言。”

    在出现林见星之前,覃聿已经连续四年作为新生代表了,初中三年,高中一年。

    台下的鼓掌声未减,但有不少曾经附中初中部的人同时悄悄往覃聿那瞥,试图看看他的反应。

    覃聿目光灼灼地凝视台上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漾开了一圈圈温柔的笑意。那笑意并非礼貌性的敷衍,而是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欣赏。

    甚至,在那专注的目光深处,似乎还藏近乎“吾家有女初长成”般的骄傲与欣慰?

    他看着她,一下又一下地鼓掌。那掌声不急不缓,混杂在如潮水般的掌声中。

    林见星站在台侧,从口袋里掏出被折叠成四四方方的发言稿,展开后上面也就潦草的几行提示词。她以为自己能够从容地念完发言,但真到了台上,面对底下绿油油的一片,心跳还是不自觉地加快。

    迷彩帽檐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却遮不住她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略显紧绷的下颌线。

    然后,她突然看见了坐在前排中央的覃聿。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在昏暗室内光中依旧耀眼的弧度。

    她看着台下那个在人群中熠熠生辉的少年,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笑意和鼓励,看着他为自己用力鼓掌的样子,心跳却奇异地平稳下来,甚至充满了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也迎着那双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睛,声音陡然变得清亮而自信,清晰地透过话筒传遍整个礼堂。

    “老师们、同学们、教官们,上午好。我叫林见星,从普通班进入一班的一个.……学习稍微好一点的人。很荣幸能够站在这里,作为新学年的新生代表发言。可能很多

    人没有想到,今天会是我站在这里发言。说实话,我接到通知的时候,我也很忐忑,但静下来想,我又觉得老师让我来也算是合理。因为我也曾是坐在台下,极为普通、仰望台上的人。我想,这大概就是老师们让我来发言的原因吧,一个主题为‘普通人如何成为年级第一的’鸡汤演讲。”

    林见星目光偶然间扫过原高一四班的同学,也看到了角落里忍着困意听自己说话的江家姐弟。

    她停顿了下,继续说:“但不好意思,我还是想反驳一下,我并不觉得自己普通,也不觉得台下的所有人都普通。有人和我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我觉得很对,我擅长努力学习,有的人是擅长打网球,有的人是擅长打游戏,这些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我、你、你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是无所不能的。用成绩定义普通与否,是大人们的想法,而我们还是孩子,有权利做出属于我们的定义!请相信,我们都是不普通的人,总有一个地方,能够让你发光发热,而它不一定要是学校。”

    台下掌声如雷。

    林见星把手上的稿子揉成一团握在掌心。

    她没有按照预先写好的提示词发言,也没有听从老师的建议说校领导们想听到的发言主题。而是纯纯粹粹地按照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把她觉得对的说了出来。

    这是她第一篇偏题作文,但她看到台下人的反应,猛然觉得零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看到江乔和江舟悄悄给她竖起大拇指,也看到覃聿带着近乎宠溺的眼神看向她。

    林见星本以为她即兴发挥的那一段,在事后张樟肯定会来找自己算账。

    毕竟她的那番言论和唯成绩论背道而驰。

    可最后并没有。

    但是覃聿在出礼堂后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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