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啊,赐婚啊……

    “啊,赐婚啊……七天后就到……”

    “准备?什么准备?咱家金府就这个情况,怎么准备……”

    “娘,你振作些,办不好要杀头的!”

    "杀的是金家办事的,杀不到你娘头上。"

    金晟半躺在榻上,头痛欲裂。

    赐婚这件事早该说的,若早点说她也不至于如此头疼。

    赵朔玉自降身份到金府,又落过胎,怎么着都不能亏待人家。可她们家的田宅银钱就这么多,全放上也撑不起场面。加上金九那早死的赌鬼父亲欠下外债,赔了一笔,林林总总算下来,还差好大一截。

    而且,谁能告诉她,女官与侯爷的婚事应该怎么办?

    总不能让赵朔玉一直住在别院?又不是见不得光的外室。

    "怀瑜去哪了?"金晟实在没了招,想着把自家女儿找回来再说。

    金握瑾小声说:"去和赵郎君游湖采莲了,估计宵禁才回来。"

    "什么?!"

    这个关口金九居然还有闲情雅致带人去游湖?!

    光想着谈情说爱,家主之位不争了,金器也不做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金晟气得干脆躺下,金九没回来之前她也不管了!

    清点金九名下田宅的金握瑾:"……"

    算了,她也等金九回来再说吧。

    放了冰凌的马车半个时辰前驶出了金家,外头再炎热,里面却是温度适宜。

    不仅温度适宜,还备了好些蜜饯果脯,甚至西寇国买来的晶莹果子都洗好了放在赵朔玉手边。

    车帘掀起又放下,重复多次。

    看着挺急,但金九没有催促马车快些,只是盯着马车内的光影看个不停。

    赵朔玉心有疑惑但没有问出口,他剥了果子的皮递到金九嘴边。

    一颗接一颗,塞得她两颊鼓起,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尝出味道。

    "甜吗?"赵朔玉问她,又剥了一颗放进自己嘴里,酸得他眉头紧皱。

    谁料金九的回答是:"甜啊。"转头看到他的表情,她笑得比日光还要灿烂,"和你在一块,吃什么都觉着甜。"

    "澹兮开的药真该给你喝一碗。"赵朔玉瞪她,下一刻又忍不住笑,"这果子长得好看,谁料这么酸,你从哪买的?"

    "今日有赶集,我从西寇商队那买了点。"金九边说着边蹭到他身边掀开车帘,"快到了,船家在等我们。看,就是那个拿着长杆朝我们挥手的。"

    赵朔玉看了眼,揽住她问:"你让我穿这么华贵,等会落水了你不心疼?"

    "人哪有衣服重要。"她说着,让马车再往前行进些。

    抵达湖边,金九像只灵活的狐狸从车厢内迫不及待蹦出来。

    逆着光,赵朔玉扶着车栏走出。

    刹那间,红衣上的宝石绽放出星辰般的光彩。

    用热铜棒卷过的墨发犹如乌草般浓密微卷,精心挽起的发丝垂落,透出似纱帐的薄光。烈阳镀身,勾勒出灿灿金边,他的眉眼在强光中变得朦胧,恍若是梦境中的人。

    金九忍不住伸手,直至他将手放上来,她才确认这不是梦。

    他真实存在,甚至未来、以后、几十年光阴都会与自己度过。

    丹雘红衣轻薄盖在内层白衣上,行走间无风自动,似落日霞光,更似烈焰。

    他在镜前仔细描摹过的容貌比这身华贵衣裳还要秾丽,望过来时,一双眼眸镇静地像藏在匣盒中的黑金,于日光中反射出弯月似的光华。

    "好漂亮……"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感慨。

    阿世骑着马,回头去看旁边酒楼上的人。

    二楼窗口不知什么时候挤满了姑娘,她们聚集在一处,望来的目光没有恶意,透亮又干净。

    金九听到了,拉着赵朔玉紧走几步,小气地把他藏进船舱。

    "怎么,别人夸我漂亮,你不乐意?"赵朔玉故意逗她,"船上好闷,我想下去走走。"

    "不给。"金九揽住他,"今日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她催促船家快些走,下意识握紧赵朔玉的手。

    小船驶离岸边,往荷花深处游去。

    大片荷叶迅速遮隐船篷,只留下长长水痕,消隐于叶荫之下。

    微风拂过,晃晃水珠自荷叶上滑落,青蛙见着有人,着急忙慌蹦入水里,眨眼间便消失在半清半浊的水中。

    金九走出船舱,坐在船边摘了两朵莲花,又选了几片最大最圆的莲叶这才返身回船,兴致勃勃放到赵朔玉手中。

    "你要出来脱了鞋袜泡在水里吗?湖水可凉了。"

    赵朔玉:"……"

    让他穿成这样,就是为了过来玩水?

    看到那片丹雘色,金九自觉不妥,赶紧找补道:"那就待会再玩。"

    她究竟想做什么?

    赵朔玉捧着那束荷花,接过她递来的莲蓬,疑虑愈发深。

    小船穿过荷花深处,终于抵达一处湖中孤亭。

    远远望去,那有个西寇国来的女子,穿得繁丽,朝她们招手时连同身上金饰都在叮叮当当作响。

    "无难!"金九看到她,忙挥手打招呼又接连喊了两声。

    赵朔玉往日在勾栏呆过,听出来那是西寇语,具体是什么他却听不大懂。

    等到小船靠岸,将麻绳固定在木桩上,等候多时的仆从迅速过来放置厚重木板让人走上孤亭。

    金九笑眯眯地与那女子说话,顺手扶着赵朔玉坐下。

    他这才注意到面前有块挺大的木板,女子打量他两眼后坐在木板后,捡起地上木盒又开始说起他听不懂的语言。

    "她在说,让你多笑笑,眉眼舒展,画起来才好看。"金九握紧他的手,眼中盛满了光,"这可能会是永远能传下去的一幅画,夫郎确定不多笑笑?"

    永远能传下去?

    宋十玉想到什么,胸口跳动微微加快。

    她这是什么意思?要靠这幅画做些什么吗?

    不等他问,面前画师已经望过来,削出尖角的炭条在纸上摩擦出细细碎碎的动静。

    浅棕色眼瞳中映出二人身影,准确无误勾勒出外形,然后逐渐往里增添细节。

    从额前碎发到眉眼,再到相握的手,衣摆下的黑靴……

    湖面被风吹皱,也吹下纸面多余炭末。

    逝去的时间浮跃在纸上,一点一滴刻画出二人神态衣着。

    亭中冰块融化,流下的水随着墙面淌入长满黄花的元宝形状草丛。

    远处金乌降落,仆从撑起伞,遮挡直照而来的日光。

    直至天边镀上金色,画师才放下炭条,转过木板。

    只见那张厚厚浅红笺纸上画着两个人,她们坐在圈椅中平和望来,面上带着几许笑意,交握的手大大方方放在扶手上,昭示二人关系。

    油纸伞放下那刻,残阳透过画纸,乌色深炭刻入眼瞳,望久了竟有些模糊。

    金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这幅画已经印上琉璃方片。

    画纸被两片琉璃夹在中间,正中烛火点燃,将画上细节照亮。她描摹夹着的炭画,用錾刻刀雕出细白纹路,直至外边天色完全黑透,这才放下手中工具。

    最后一片琉璃画做出。

    她瞥向木桌手边的红色庚贴,盯着上方赵朔玉的名字看了半晌,又望向累起半人高的琉璃片,慢慢铺在桌上。

    有些放不下的,只能放在地上,数了数,整整二十八片,恰好是他的年纪。

    金九转身,望见昏暗金工房内还未砸开的巨大石模。

    她若选择砸开,哪怕有图纸,也再不会有人能制出这种东西。

    极,是极致。

    最高处。

    最顶端。

    金工匠人无法追逐的存在。

    既然题目已经出在这了。

    那无法制作出第二个一模一样的东西,也是“极”。

    金九下定决心,拿起锤子。

    烛火有一瞬的摇曳,人影晃动。

    “砰!”

    敲石声起,崩裂无数碎石块。

    遍地金粉骤然被灰色粉末覆盖,直至混做一团,再分不出你我。

    “侯爷,她该不是做不出来东西疯了吧?”

    金工房门外,阿世龇着牙,随着金九一锤接一锤的动作,不由露出与牙疼无异的表情。

    赵朔玉望着里边透出的人影,皱眉道:“别胡说。”

    她今日带自己出去画像必定是有目的。

    不然不会陪他吃完晚膳就直奔金工房。

    “那她在这忙金器,金夫人那怎么交代?她不想跟您成亲了吗?七日后诏书可就到了。”阿世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操心主子的婚事。

    赵朔玉叹气:“她手里有多少钱我是知道的,你回去把我檀木箱子里的地契头面还有布匹金银都给金夫人送过去。就说若还是不够,面上装些,底下是空的也成,我不介意。”

    “……啊?”阿世心直口快,脱口而出一句,“您这不是倒贴吗?”

    倒贴,倒贴,倒贴,这两个字是沾在他身上了吗?

    赵朔玉皱眉,纠正道:“没有倒贴!我们两情相悦,怎么能说是倒贴?难道要她开口去向那些亲戚借钱成婚吗?我们以后会分府另过,要那么多钱做什么?两个人平平淡淡过比谈那些俗物来得实在。”

    “她给您买的丹雘外袍打听出来了,西冦商行买的,两千金。”

    “……”

    “还有您平时吃的用的,看似寻常,每月都要上千两。”

    “……”

    “再这么花下去,她的俸禄怕是养不起您。多弄些财金,才有保障。”

    赵朔玉恼了:“闭嘴,东西给我。出去。”

    阿世嘟囔两句,将手中托盘给他,见赵朔玉的眼神像是要活剐了他,这才忙不迭往金工房院外跑去。

    虽经历许多,如今身体羸弱,赵朔玉底子仍在,真动起手来,阿世打不过他。为避免挨顿揍,还是识时务些吧……

    等阿世离开,赵朔玉这才上前将刚做好的冰水放在门外架子上。

    里面金火气旺,相隔厚厚一扇门都能感觉到里面涌出的热浪。

    赵朔玉安静坐在台阶上等她出来。

    听到里面在捶打石块,他虽没有过于担心,但仍是怕她受伤。

    油点子溅在皮肉上都是要缓一缓,何况是金水烫骨,硬物锥指,一不小心,堪比酷刑。

    胡思乱想之际,里面捶打的动静总算停下,随之而来的是更为滚烫的火浪,隔着不远都能感觉到有热意从背后涌来。

    火光忽明忽暗,敲金声如钟鸣。

    细细碎碎敲打声直到后半夜才传出丢入水池发出的“呲啦——”水声。

    咕噜噜冒起的雾气充斥金工房,盘旋在屋中的热气恨不得将人捂死过去。夏日炎热加上高温,就差把人蒸熟。

    关闭已久的窗户陡然从内打开,将大量蒸腾而出的气放出去。

    金九扛不住了,趴在窗台上抹了把汗。

    被锤子摩擦的通红的手心被汗濡湿,仿佛从水里抬起来那般。

    她缓了会,正想回去继续,忽而看到门口柱子旁有一大团黑影。

    定睛看去,竟然是赵朔玉。

    他靠在石柱旁,似是已经睡着。

    金九下意识看了眼天色,是墨蓝色的。

    一轮明月如团起的白猫躺在深色锦缎里,丝丝缕缕黑云随风吹过,隐约窥见它在云层后呼吸。

    即使不知具体时辰,她也知道时间不早。

    在金工房内屋随意冲了个澡,半刻钟不到,便换完衣服走出燥热之地。

    外头凉风习习,她看到架子上的凉饮,放置太久,里头的冰都融化了。

    金九两三口饮完,也不去推醒赵朔玉,而是弯腰用力将人抱起。

    好好养了半个来月,掂着体重重了些,仔细看看,面容也丰润不少。

    她正看得仔细,冷不丁赵朔玉半睁开眼睛,下意识贴她贴得更近。

    他困得声音沉绵:“你什么时候做好啊……”

    “快了,明日或者后日。”金九抱着他往自己院子里走去。

    今晚她不打算把他放回别院。

    金家现在上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更是肆无忌惮。

    赵朔玉也不介意她把自己放哪,不是在宫中,又无人管自己,她在哪,他就在哪。

    只是心里想着睡前阿世说的那番话,他迷迷糊糊便道:“阿瑜,以后要节俭些……不要当贪官,也不要欺压百姓,赚钱不容易,不用给我用最好的……”

    他说了大堆话,金九越听越不对。

    她哪里贪钱又欺压百姓了?她账上每分钱都是干干净净的,就不许她十二岁成名之时得到的金铺分红多了?

    迈过门槛,将人放到自己屋中床榻,金九忍不住摇醒他,不等他清醒就道:“我没有当贪官,只是运气好,当官时抄家抄过几次,赏赐多了。我也没有欺压百姓,今年雨多佃户租金我降到了三成,免除各项苛捐杂税,他们给完还有余粮能卖出去,逢年过节都有半年赏银。我给你的每笔钱都很干净,唯一不大干净的可能就是偶尔做私活卖自己的东西……”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说明自己每项进账,无非就是俸禄、赏赐、经商、分红。

    赵朔玉听着听着,又困了。

    金九说的他都知道,她账本都给他了,每文钱的来历他都清楚。

    他应着应着,往里钻了钻。她的床比别院里的硬,他却不在意,给她腾出地一起睡。

    "你很困吗?听我说呀,阿玉。"金九脱下木屐,蹭到他身边,半躺在他身上闹他,"别睡了,听我说嘛。"

    怎的如此能熬人?他只是嘱咐两句,没有别的意思。

    赵朔玉叹口气,转过身抱紧她:"好啦,知道你手上清清白白,以后也要这样。我好困,你放过我吧……"

    他等了她大半宿,实在有些扛不住。

    往日能熬四五日不睡,现在在她身边饮食规律,平淡生活,再不用昼夜颠倒后,他感觉自己愈发惫懒。

    可能人总会如此,在安乐时可以什么都不想,就这么简单过着。

    他要的也不过像现在这样,慢慢放下从前一切,重新活一遭,与她度过下半生。

    金九听他求饶,老实不少,乖乖躺在他怀里不动,那双眼睛却还在夜里闪闪发亮。

    她偷偷蹭到他胸口处,隔着中衣闻他身上的味道。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除去跟随巫蛊山逃亡,他身上似乎总是香香的。

    用的最多便是白檀熏香,还有自带的药味,偶尔会有花香。

    现在再闻,只剩下淡淡的药味,闻着清淡,却不知怎的,离远了却异常馥郁。

    金九闻他闻了半晌,又去拨他纤长眼睫。

    结果这人一动不动,呼吸匀称,竟是真的睡着了。

    以前多警觉的一人,现在竟连她在身边都能如此安心?

    她不太相信,毕竟她见过宋十玉动手,手起刀落,杀意弥漫时四周毫无生机。

    都说武人警觉,他怎么能不防备她呢?

    "阿玉,你睡着了吗?"金九小声问,手不老实地往他身上摸。

    赵朔玉只迷迷糊糊说了句让她快睡,便再次没了动静。

    放在平时,二人这样早滚作一团了。

    看来是真累了。

    金九叹口气,用气音小声在他耳边说:"阿玉,两日后你一定要在府门口看看,我新做的东西。"

    莹白面容安然,他无知无觉地睡着,只是梦里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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