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小的船上又多了一个人。船夫将竹竿对准码头木板,用力将船推远。

    小小的船上又多了一个人。

    船夫将竹竿对准码头木板,用力将船推远。

    金九给的赏钱丰厚,小船驶得极其平稳。

    涟漪阵阵,拖出长片波纹。

    不多时,便已靠近大船。

    画舫上的水手扔下绳梯,挨个把人接上船。

    问是要听曲还是听戏,那人却说要包个厢房沐浴。

    船上恰好剩一个房间。

    金九赶忙把宋十玉送过去,生怕晚歇息一刻他就要咳死在自己面前。

    “要红糖姜汤,漱口盐水,再替我备一套男装。”金九吩咐下去,刚回到房中,就被药气笼罩。

    画舫屋内比在地上建起的勾栏瓦舍要精致许多。

    从头顶做工复杂的琉璃灯,再到桌上的透明杯盏和脚下豹纹地毯。黑檀木家具压住了西冦国带来的繁丽感,又有大扇窗户透气,倒显得这格外有他国风情。

    金九转身去看榻上的宋十玉,他此刻仰躺在窗边,脑后用来簪发的木枝从发间掉出,散落的发如墨般铺在软垫上,衬得苍白面容愈发秾丽深邃。

    他低声咳着,伸手搭在窗台上,似要找寻什么。

    金九看了眼内室,画舫伙计从另一个门进入,提来热水灌入桶内,隔着珠帘问了句:“姑娘,要热些还是凉些?”

    “热些吧。”她说这话时,刻意走到榻边摸了摸宋十玉手背,“再要些驱寒的。”

    “好嘞。”伙计得令,提着桶再去烧热水。

    他刚走,金九就觉自己尾指缠上些微冰冷。

    低头去看,宋十玉无意识地握住她的手,细细摩挲的动作像是在摸他的烟斗。

    金九觉着好笑,怎会有人吃个红糖醪糟汤圆,喝点紫苏饮就醉了?

    灵机一动,又觉此刻正是套话的好时机。

    想了想还是算了,她可不想在这个时候惹他伤心。

    醉了就醉了吧。

    一醉解千愁。

    “知道我是谁吗?”金九用另一只手勾他头发。

    冰凉柔顺,但总觉得缺点什么。

    宋十玉望向她,却不答话。

    “我要卷你头发,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金九故意逗他,“像西冦人那样的卷发,再用彩线编几条小辫。”

    他依然不答话。

    既然不说话,那她当他同意了。

    取来屋中用来装饰的秤杆,点燃的豆油灯,金九笑着把人从床上揪起来。

    丝丝缕缕的长发垂落,宋十玉低头,愣愣望着自己长发绕着圈捆在烧得发亮的铜杆上,松手后变成弯弯的曲线,他伸手去拉直,再松手,卷好的发又弹了回去。

    "好玩吗?"金九笑着问。

    宋十玉不答,捡起根彩线给自己辫了条细细长长的彩辫,看了看,懵懂问她:"要把我打扮成这样吗?"

    "对,好看。"

    得到她的夸赞,他继续用彩线编辫。

    两人一个忙着卷头发,一个忙着编头发。

    幼稚的举动被前来送最后一桶热水的伙计看到,不由在心中暗道,这两人究竟上画舫做什么?不听曲不听戏,这点小情趣在家做不就好了?

    见两人还在忙活,伙计不由出声提醒:"姑娘,水调好了。新衣服在架子上。还有其他吩咐吗?"

    "再来碗醒酒汤吧,热的。"

    "已经备好,都放在此处了。"

    金九暗道这伙计怪有眼色的,拿出一颗银珠子,隔着珠帘丢给他道:"等洗完再喊你。"

    伙计接地准,入手沉甸甸的,没想到她出手这么大方,忙点头:"好的嘞,姑娘有事喊我,可以拽一拽桶边墙上的绳子,铃铛声响起来,小的就能听到。"

    "好。"金九应道,见卷得差不多,等他辫完后她才问,"你要不要去沐浴?"

    在山上时她也不是故意,好几次都看到他背着人脱下外衣在河边擦拭。

    他虽然专挑的大半夜,她真是不是故意,他脱下衣服跟夜明珠似的,白的发亮,隔老远就能看到。

    咳……

    算了,说多了反倒像故意。

    金九想到这,心虚不已。

    前两次都是大晚上做,她压根没看清他身上什么样,在河边倒是隐约看清了。

    挺好看的……

    肩宽腰细腿长,就是再胖些就好了……

    宋十玉不知道面前金九在想什么,只知道听她的话总不会错。

    按着她的意思做,能让他舒服些。

    他扶着榻边站起,摇摇晃晃掀开珠帘走进内室,绕过屏风后,下到沐浴池边慢慢宽衣解带。刚把上衣褪至肩膀,忽而觉得哪不对劲。

    宋十玉醉归醉,骨子里的规矩没忘,他回头看站在屏风边的金九,疑惑问她:"你进来做什么?"

    "……我看你走路不稳,就,过来看看。"金九硬是挤出一个借口,"你洗吧,我、我先走了。"

    金九匆忙退出内室,谴责自己生出的色心。宋十玉见过澹兮后,摆明要跟她划清界限。但如果,自己废除婚事,要和他在一起呢?

    她被自己这想法吓一跳,坐立不安想出去听听曲换换心情,又怕宋十玉醉酒出事,只好在屋内转悠。

    转着转着,她忽然发现架子上有个漂亮的小金器,还越看越眼熟。

    金九取下来瞧了瞧,金家仿制品,仿的好像是卖给谁家的香薰炉。

    "你是谁家仿出来的小玩意?"金九将它拿到桌前,点燃里头的香料,小声问,"我乃金家人,能听金玉鸣,你能发出声音吗?"

    她敲了敲盖子,仔细听其中回响。

    有些器物问世,被日月人间气滋养,会生出意识,记录主人家一生中的兴亡盛衰。

    金工匠人多少会创造出些自己的独门绝技,而她的独门绝技就是能听金银玉器说话。

    "怀瑜……"

    金九愣住,惊喜道:"嗯?你知道我名字?我在你们那这么有名吗?"

    "怀瑜,金怀瑜……"

    "你别光喊我名字啊,说点其他的?"

    “怀瑜咕噜噜噜……”

    怎么还加上音效……

    等等!

    金九丢下金器,风一样跑去内室看宋十玉。

    里面水气蒸腾,绕过屏风后如同进入人间仙境。

    水面涌动,丝丝缕缕的烟雾缭绕水面,升向半空,构筑出大片仿佛即将落雨的积云。

    宋十玉浸入水中,本就晕晕乎乎的脑子,此刻出现光怪陆离的幻觉。

    热气倒映的烛火氤氲,恍若十几年前那场大火,扭曲的阴影是燃烧的身体,他似是听到了他们的求救。

    尖叫、惨叫、痛叫,各种各样的叫声灌入耳中,疼得他伸出手,不顾一切想要灭掉这场曾毁掉他人生的火。

    他晃啊跑啊爬啊,好不容易触及到点冰凉,眼前浮现出模糊的幼小的人脸。

    怀瑜……

    金怀瑜……

    是十几年前的她吗?

    她怎么也出现在火场?

    宋十玉挣扎着,想将人送出火场,身体却无论如何使不上力。他呼吸不过来,被无形的热浪包裹,夺取他仅剩不多的空气。

    一双干燥的手用力把他从窒息中拉起。

    破水而出的那刻,眼前模糊的面容立时放大,变得清晰。

    年幼的五官在短短一瞬间长大,温和又不失锋芒的双眼映出他的脸。

    "宋十玉。"金九来不及擦去溅到眼皮上的水,急吼吼拍他脸问,"你有事没事?怎么……"

    话未说完,宋十玉歪在一边,趴在桶沿剧烈咳嗽。

    金九控制不住自己眼睛,偷偷去看他墨□□浮下半遮半掩的身形。

    被水浸湿的中衣浮起,半截腰身在水中恍若月牙弯弯。

    她咽了咽口水,心中嘀咕这人怎么沐浴也披着中衣,防狼一样防着……

    防的是她?

    宋十玉好不容易缓过气,脑袋更晕了,他拽着金九袖子不愿松开,嗓音沙哑唤她名字:"怀瑜……金怀瑜……"

    "在这,喝点醒酒汤?"金怀瑜试探着问,"你醉没醉?沐浴为什么穿中衣?"

    "有疤……"他不愿多说,攥紧她的袖,"陪我,金怀瑜,留下来陪我。"

    "我在这啊。"金九无奈,犹豫了下,抱着他轻拍,哄道,"是不是刚刚吓着了?要不你出来?躺下睡会就好了。"

    宋十玉轻轻摇摇头,将湿漉漉的脑袋埋进她肩窝。

    两人拥抱着静默许久。

    谁也不说话,不忍打破此时静谧。

    过了许久,水温渐凉。

    宋十玉身上药气经过沐浴后散去许多,夹杂着甜味的酒气散出,熏得金九脑子微微发晕。

    好香的味道。

    金九侧过脸,没忍住,触摸他光洁的脖颈。

    脆弱的地方被触摸,宋十玉下意识避开。

    距离稍稍拉远不过半寸,他望见她发梢上的欲落不落水珠,晶莹剔透好似融化的琉璃。

    浴桶内缭绕水气散去不少。

    金九终于看清他中衣下掩藏的秘密。

    有疤。

    是疤。

    一块被烙铁烫伤的疤。

    四四方方的深棕色,像在身上开了扇小窗。

    金九默然,按在他背上的手缓缓下移,触碰到那块足有巴掌那么大的伤。

    "现在还疼吗?"

    宋十玉听出她话语中暗藏的心疼,半敛下眸,盯着从发梢上流到她下巴处的水珠。

    被她手掌盖住的伤痕隐隐发烫,渗入筋脉的暖意蒸得他愈发滚烫。

    他意识不清地想,她是有夫郎的。

    不该这样、不能这样……

    他不配……

    勾栏出身,哪怕以前荣盛过,终究留下污名。

    他如此行径,和那些小倌,被人唾骂的外室,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

    两场露水情缘。

    再多一次,又有什么区别?

    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他试探着取下她头上金簪。

    长发滚落,其中一绺掉入水中。

    墨色相近,几乎与他的融为一体。

    宋十玉盯着她的眼眸,见她没有推开自己,小心翼翼靠近,吻上她下巴处水滴。

    金九眨了眨眼,懵了一瞬。

    手掌下的温度烫得惊人,浓郁甜酒气息靠近。

    水面颤动,映出相贴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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