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三合一)

    人来人往热闹的街市,金铺嵌在胭脂铺子与布料铺子中间,富丽堂皇的装饰对比起以前鼎盛时总归是弱了不少。

    金九抬头看看铺子上方黑檀木牌匾,上方用金色毛笔写下金满玉金阁五个大字,实在俗气得紧。

    光一个牌匾上就挤了两个金字,生怕别人不知道,又用了个金色。

    还金满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金玉楼在这又开了个别的产业。

    她如果能得到家主之位,先把这土到掉渣的破牌匾和名字给换了。

    宋十玉看着那牌匾,浮现出的想法和金九一样。

    太土了,实在不符合世家品味,还未进门就是股暴发户的味。

    如若不是金家前些年靠金九打响名气,又总是推陈出新,怕是后来出事了连分店都保不住。

    金九无语盯着牌匾半晌,里头伙计看到人也是爱搭不理。

    但她要再站久些,他们就要出来赶人了。

    金铺伙计个顶个的势利眼,光看衣着就能知道买不买的起这些金子。

    金九也不急,带着宋十玉进门巡视。

    暗红柱子将金铺挑高,门槛因长年踩踏陷下不少。厚重的琉璃窗暗藏机关,每片琉璃夹层中都用铜汁与西冦国特制的琉汁固过,看着脆弱,实际拿锤子都砸不烂。

    也因此,窗外薄阳透不进来,里头光线要靠二楼开天窗才亮堂些。

    金九目光从头顶那需要数百根烛火点燃的琉璃盏上收回,低头扫视艳红的锦缎绣花方盘,再到货架上摆着的货品,干净归干净,不是红就是黄,看没多久眼睛发疼。

    路过这些普通金器,前方有一道门拦住。

    透过雕花镂空木门与层层叠叠的琉璃珠帘,金九能清晰望见里头摆设。

    比起外层,里面光线更加昏暗。

    暗红云锦铺设,连墙面都用金丝浮光锦铺盖。

    摆放齐整的货架是阶梯式的,共三层,呈半圆形环绕。

    四角熏香袅袅,站在门口都能闻到些许清冽苏合香,两侧摆放金家制作的特殊铜镜,甚至准备了螺子黛与各种脂粉。

    在这些东西正中,半人高的檀木架子上罩着透明琉璃盖,里面正发出古怪的鸣叫。琢玉者故意取翠色作底,剔透白色为露珠水层,不规则地覆盖于青色之上,给人以晨露未晞之感。

    而这巧夺天工的玉雕也不过是陪衬,真正令人惊奇的是上方鸣叫的金蝉。形体肥圆可爱,栩栩如生,蝉翼拉丝处理,无风自动,仿佛只要有人揭开琉璃盖,下一秒它将振翅而飞,逃离金楼。

    这是……

    金鳞做的?

    可是不大够。

    远远不够。

    金九嗤笑:“就这破玩意,就想让我认输?”

    话音刚落,旁边有伙计不善道:“这位贵客,我们此处是为有缘人设立的,需在我们金满玉金阁买满两百两方可进入。”

    “才两百两?档次可是越来越低了。”金九背着手,态度高傲,“去把金鳞做的那破玉蝉给我拿出来。什么垃圾你们都往上摆,怪不得金家生意一日不如一日。”

    “姑娘,是两百两,金!”伙计说话愈发不客气,“您若是来买其余东西,还是在外边转转的好,里边的东西不按银子计,都是招待贵人的。咱这等普通人,多看一眼,随意摸一下,怕都要倾家荡产。”

    “要帮你解决吗?”宋十玉低声问。

    金九都快忘记宋十玉的存在,她摆摆手,总算肯施舍给伙计一个眼神,用的是十足十的命令语气:“去后院给我腾个位置给他先歇息。把你们账目拿给我看。别再让我重复一遍,玉蝉拿出来,破烂货不许往上摆。”

    见她态度仍然如此嚣张,还称呼他们金家的镇店之宝为破烂,一向机灵的伙计咂摸过味来,仔细看了看金九的脸和手,犹豫问:“姑娘是……”

    金九冷笑一声,踹开面前木门,在伙计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伸手指了指货架上的金镯子:“那是我十岁做出来的东西,你猜我是谁?”

    她踹门动静太大,看似仅有三人看守的金铺一下变成十几人。

    宋十玉下意识护在她面前,身影修长如竹,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下。

    金九急忙将他推开,小声嘟囔:“你别挡住我呀,正给下马威呢。”

    “……”

    他就想她怎么不直接亮明身份。

    但她就算这么说,宋十玉也不敢轻易将她暴露在刀枪锋芒中,更何况二楼上方还有寒芒闪烁的弓弩。

    第一个与她搭话的伙计总算反应过来,忙伸手让众人冷静,试探着问:“可是半月前从宫内放出来的九姑娘?”

    “总算认出老娘了。”金九说完,将藏金珠扔给伙计,“赏你有眼无珠,现在才认出我。刚刚我吩咐的,立刻给我照办。”

    还真是她。

    金家谁人不知九姑娘就爱赏些墨玉藏金珠。

    伙计拿起烛火烤了烤,见藏金珠色变,终于敢确定她的身份,急吼吼跟外出的掌柜上报此事。

    其余伙计立刻替她清出后院房间,熏香散味,送来账本给她过目,又拿出果子蜜饯放到书桌上,这才安静退出房间。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刻钟。

    金九等最后一个伙计出去这才卸下伪装,“嗷”一声躺塌上,日日跟着澹兮餐风露宿,她腰快睡断了。正想眯会,又听到宋十玉敲门。

    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稍显模糊:“你行李还在我这。”

    金九懒得动弹,喊道:“门没关,你直接进来吧。”

    “这……”不大好吧?

    宋十玉正犹豫,听到里面“哎哟”叫了声,他下意识推门进去。

    不大的厢房内,宋十玉一眼看到内室榻上的人。

    金九脑袋枕在榻沿,一只脚勾在雕花栏上,毫无形象地趴躺,眼中全是狡黠,像极靠小聪明骗到人的啸铁狸。

    宋十玉松了口气:“我以为你摔了,或是哪疼。”

    金九立刻装起柔弱:“宋十玉,我快累惨了,给我点甜头尝尝。”

    “……你这样,澹兮知道了不好。”宋十玉告诫,“他是男人,你就算再不喜欢他,他对你还是会有占有欲。闹将起来对你名声不好。”

    说出这些话时,尽管表面温和,宋十玉仍难逃避心中莫名生出的零星苦意。

    他说不清这是因为什么。

    也不想承认,或许是金九与他曾有过露水情缘,他难免对她挂心。

    金九抬眼看他:“想什么呢,我就想吃点蜜饯。”

    “……我去给你拿。”

    宋十玉红着脸出门,迎面恰好撞上前来送账本的伙计。

    伙计奇怪地看了眼从室内出来的宋十玉,暗忖这莫不是金九夫郎?这才如此大胆进出姑娘的屋子?

    东家的事还是少打听的好,伙计收回目光,提高嗓音站在门外喊:“九姑娘,账本拿来了。”

    “宋十玉,帮我拿进来。”金九打了个哈欠,懒懒散散。

    宋十玉不介意她使唤自己,反而觉着她能需要他就好。

    他应了声,伸手接过伙计递来的大摞账本,反身回屋。

    见金九不想起,宋十玉干脆拿了张圆凳过来,将账本放在凳子上。

    距离刚刚好好,抬手就能够着。

    只是不知为何,他如此贴心的举动换来的却是金九幽怨的目光。

    “怎么了?”宋十玉不明。

    金九刚要说话,结果被门外伙计打断。

    踌躇了好一会,伙计才决定开口:“九姑娘,前些日子金铺进了好些新货。铺内实在没有多余房间,都用来存放货品,要过两日才清走,您看……”

    “没事,你再备一套被褥到我房间……”

    宋十玉急急打断金九的话:“不行,我去客栈。”

    “那你去吧。”金九又露出狡黠的笑,“要是受不了就回来。”

    受不了?

    受不了什么?

    宋十玉微微皱眉,就听到伙计又道:“咳,九姑娘,离我们近的那家客栈,不大好。要不然,小的驾马车,将您夫郎送到城西那家?”

    等等,他怎么成她夫郎了?

    宋十玉正要解释,金九小声道:“离金铺近的那家客栈总有外地做生意的召闝,男男女女都有,俗称大淫窝。城西那家,你确定要我伙计每日赶马车接送?宋郎真是好狠的心肠,我们都没对伙计这么狠呢。”

    “……我跟你,但、但……”宋十玉想到之前那两次,脸色慢慢覆上薄红,“你不许……”

    “啊?是我主动的吗?”金九故意问他。

    是他主动。

    是他引诱。

    是他不知廉耻。

    宋十玉喃喃:“是我……抱歉,不会了。”

    "所以?"

    "我……我睡地上。"

    金九看他脸红笑得不行,吩咐伙计去办。

    宋十玉面色愈发红,出门后再不见他回来。估摸是躲在哪处等心绪平复。

    金九不在意,随意拿起一本账本。

    厚厚的账本翻来全是数字,起先还好,还是黑色。从大富大贵到收支平衡,再到朱砂赤字,时间仅仅过去三年。

    三年内,金家因战乱先后搬过两次主家,死的死,散的散。

    原先繁茂的金铺如此只留下四家分店支撑。

    她在宫中惹祸,卷入纷争,差点被砍断手脚,被上头保下。帝君明面上将她撵出宫,暗地里交由她任务,这事谁都不知,却打击到金家名声。

    其他家金铺眼红金家许久,长盛至衰,不过是正常过程。只是利益争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竞争对手明里暗里想要彻底掐灭金家。谁知没了金怀瑜,还有个金鳞支撑门楣。

    只是,光靠手艺可不行啊金鳞。

    门店装饰、名气传播、获取客源等等都是有门道的。

    可以不会,但不能不懂其中如何运作。

    可是如果专心研习手艺,其他必定会落下。

    她们之间,究竟谁优谁劣,对比明显。

    金九看着账本,皱眉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她会看账,却着实不耐烦,看着看着,眼睛就跟河蚌似的睁不开。

    豆油色的账本从手中滑落,“啪嗒”坠地,密密麻麻的赤字似爬满红虱的史书,记录金家几年的颠簸流离。

    门外。

    宋十玉接过伙计送来的被褥,拎着蜜饯果子迈入房中。

    里头安安静静。

    他侧身去看,才发现金九已经翻过身来睡过去。

    窗外日头西斜,大开的窗外有未凋零的红梅,随风吹入屋内。

    她心无城府安睡,露出一截烫伤留疤后的小臂。

    宋十玉放下手中物件,放轻脚步走过去。

    他望着她望了许久。

    慢慢俯身替她将衣袖拉下,又把窗户关小,寻了张薄毯给她盖肚子。

    账本在地上轻轻响动。

    宋十玉矮身拾起,忽而顿住。

    —《金满玉,查账时》—

    书页翻动。

    树叶作响。

    恍惚间,像回到孩童时最为平常的午后。

    金九慢慢睁眼,看到半掩竹窗外晴空,清浅的蓝如缎布垂挂屋檐,丝缕薄云似熏炉升起的烟雾,聚拢成团,很快被风吹散。

    等神智清醒些,她动了动,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的薄毯。

    棕褐色鹿纹面料,编织彩色丝线,是从西寇国买来的。

    "哗啦。"又是一声细响。

    金九侧过脸去看,雕花圆桌上分成两摞的账本中间,宋十玉正翻看其中一本。

    墨发半挽,仅用路边随处可见的树枝子簪起。碎发垂落在两侧,未敷粉的面容难得见除去杀意以外的表情。

    他在蹙眉。

    金九却不急着问,转过身用手支着脑袋看他。

    好看。

    素淡衣着好看。

    簪的树枝子也好看。

    若没有细观,那两片残余的嫩叶都跟精心雕刻的玉似的,为他容色添彩。

    宋十玉总算觉察到有人在看自己,抬头望去,恰好对上金九的眼睛。

    她在看他。

    就只是在看他。

    不掺杂任何欲望。

    纯粹的欣赏。

    "抱歉……"宋十玉这才想起自己在看什么,立刻放下手中账本,"不小心看了你家账本。"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为自己开脱的嫌疑,他又道,"也不是不小心,掉在地上我捡起来就看了……"

    "没事,看就看吧。"金九躺回床上,"看出什么问题了吗?正好我懒得看了,有什么问题你直接替我去解决。"

    说完,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竟是要继续睡。

    "你……你不介意吗?"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她说得轻巧,宋十玉怀疑她只是懒。

    正好他有事要问,于是拿着账本和蜜饯走到床边,先在肚里酝酿了开头:"金怀瑜,账本有点问题。"

    "嗯,有什么问题?"金九睁开眼睛,往里挪了挪,拍着榻让他坐下说。

    宋十玉知道她的意思,轻声拒绝:"我站着就好,给,蜜饯。"

    金九看了看他,"啊"一声张开嘴。

    "……自己吃。"

    "什么?你站着好高,我听不清。"

    "……"

    "坐下嘛,听地清楚些。"

    "你这样不好。要是……哎……"

    金九才不管他,用力把他拽到榻边坐下。

    说来也怪,习武之人下盘稳,他却如此轻易被自己拽倒。

    宋十玉没有防备,犹豫一瞬,借着她伸手拉自己的势头,顺从地在榻边坐下。

    两人距离挨近。

    他身上的药香也似风般吹来。

    又苦又清冽。

    金九忍不住想关心他:"最近身体没问题?心疾,澹兮怎么说?"

    "无碍,如此能恢复常人六分已是万幸。"

    "能百分百恢复才好,不然你舞起匕首那么好看,要是因为心疾起不了大动作这也太浪费了。澹兮怎么说嘛,你告诉我嘛,我家账本都给你看了,我是什么人你也清楚,总该透露些你的给我。其他不好说,病情总该好说?"

    宋十玉拗不过她,总算不再避重就轻:"我生下来便有心疾,家变后无钱买药,靠着黑市巫蛊师卖的毒药苟活至今。澹兮说,我早该在十八那年解蛊,现下毒与蛊并存,很是棘手,他只能尽力试试,先为我解毒。时机到了,再为我解蛊。"

    金九又开始好奇他究竟是哪个覆灭世家的公子。

    数十年前乱世,巫蛊师稀少难遇,靠谱的需花费千两黄金才能请动,远非寻常百姓能承受。

    但她有分寸,没有问出口,反倒把话题拐回去:"那你好好养身体,现在跟着我,我必不会让你受苦。对了,账本有什么问题?"

    她的话太有歧义,宋十玉有那么一瞬间觉着自己像是她赎身回家救风尘事件中的夫郎。

    不,不是像。

    澹兮该做的事,他似乎都越俎代庖地……做了……

    包括现在看账本,与她同在屋内。

    宋十玉克制着自己想歪的心思,将注意力拉回,放在账本上。

    他一连翻过好几页折纸的地方,温声道:"这几个地方账目不明,比如三年前这里,进货十两,卖出去却只得了十一两,你们这定价与卖出去的价中间利润……"

    好困……

    金九努力睁开眼睛,想仔细听清他说的话。结果越听越觉着自己回到算学课,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宋十玉顿住,见她眼神涣散,一副听不进去的模样,无奈道:"这是你们家的铺子,你该仔细听的。若我不在,谁给你看账本?"

    金九不假思索:"那你一直留着啊。"

    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住。

    时间仿佛在这刻静止,她似乎能微弱地听到对方心跳声。

    金九反应快,急忙给自己找补:"咳,我的意思是,心疾治好后你没有地方去的话可以留在金家。我们对伙计很好的,七日制,做四休三,逢年过节有赏银。就是现在生意不怎么景气……赏银少了……"

    宋十玉缓出一口气,随即胸口生出了些无力。

    她总是这样,随意撩拨,自己居然还当真……

    他盖上账本,反问:"那我要做你家账房先生的话,你给我开多少月银?"

    不等她回答,宋十玉继续说:“你最好还是看一看账本,按你们这赤字收支继续下去,撑不过十年。”

    “我知道撑不过,这不就在努力跟我表姐争家主位了吗……”

    “业精于勤荒于嬉,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呢?”

    金九无可奈何道:“现在、立刻、马上。我就眯了会……”

    “你要的金蝉掌柜的已经放在外面桌上。”宋十玉不肯再与她一起消磨时间,放下账本就要走。

    谁料金九拉住他衣袖,问了句:“刚刚你看账本,有没有看到一个名叫赵朔玉的?”

    宋十玉神色不变:“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们家买了我们家的金器,我想要回来。”

    “要回来?要什么?”

    “什么都行,是金器就行。”金九看他,“有没有看到?”

    “矮的那摞,最底下那本。”宋十玉说完,抽回袖子离开。

    即将迈出门槛时,他不知怎么,转身望向屋中。

    金九已经起身,踩着帛屐,迫不及待去翻那堆账本。

    还未翻开,她看到那叠纸页又抬起头,用希冀的目光望向宋十玉:“你、你还记得是哪页吗?”

    宋十玉看出来了。

    这人会看账本,就是懒,懒到一看账本就犯困。

    他不想助长金九的惰性,这脑子就跟控制不住嘴似的,回答金九想要的答案:“倒数第七页,左边那栏。”

    她跟自己下什么迷魂汤了吗?

    怎的这般听话?

    宋十玉想不通,抬脚要走,才迈出门槛,背后一阵风卷过。

    他的腰带被拉住,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停在原地。

    宋十玉面无表情回头看她。

    金九露出讨好的笑:“送佛送到西,你帮我处理下账本的事呗。拜托了,宋郎君~晚上我请你去喝糖水,这城中糖水可好喝了,我让店家多放点红糖枣果,嗯?”

    说完,她塞了个牌子在他手中。望向他的双眼明亮透彻,像两颗烧过的浅棕碧玺。就算讨好,也不会显得谄媚,反倒觉着,有几分……

    几分什么呢?

    像牛乳糕中点缀的甜豆,虽甜,但不腻。

    可是……

    路过桌上摆放的铜镜,宋十玉忍不住去看镜子中的自己。

    脸上没写着便宜好用四字啊?

    怎的莫名其妙,中午刚吃完饭,下午就用上了?

    伙计看他冷脸盯着铜镜,心说镜子不过是三日没擦,至于这么严格吗?

    九姑娘带来的夫郎可真不好糊弄,这才一会功夫就直接找上掌柜的对账。

    战战兢兢敲响掌柜房门,伙计小声说:“掌柜的,九姑娘夫郎找您有事。”

    里边传来慌乱的动静,还有女子小声抱怨。

    宋十玉耳朵尖,听到里面怕是不下三人。

    他冷下脸来,干脆挑明:“我给你们一盏茶时间,立刻给我穿好衣服散干净味。不然,这位置还是让给底下人做吧。”

    伙计一听,眼睛都亮了。

    还有这好事?

    里面加速穿衣动作,面料摩擦窸窣的轻响,开窗的动静,还有因动作太快打翻物件的响动尽数落在他耳中。

    等到里面安置妥当,掌柜的才穿好衣服,疾步走来。

    两扇房门打开,掌柜的还没来得及收起被发现的惊恐,就见门外站着的秾艳美人,虽是极其摄人心魄的长相,气质却端庄冰冷。

    然则。

    但是。

    “你谁?!”他又不是没见过九姑娘夫郎,那少年清俊,可不长这么妖妖娆娆。

    宋十玉想起金九塞给他的牌子,随手从锦袋中拿出,给掌柜看清楚。

    金九把金家牌符给他了,小小的金牌子,却用了八大工艺,合上时是小小的圆筒,找准位置摁开,立时变成一方卷轴。

    掌柜脸色几番变幻,完全没想到一向亲力亲为的金九这次竟不亲自来查,反倒是派了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

    对方不说身份,不说来历,甚至未曾寒暄两句,就将账本错处连珠炮似的打过来。

    掌柜承受不住,被他逼得冷汗直流。

    在他们楼下。

    金九哼着歌,拿着账本溜溜达达到柜台前。

    她招招手,找了个伙计说:“去帮我把这个叫赵朔玉的所有记录调出来。”

    伙计探头一看,为难道:“九姑娘,你这都十几年前,快二十年前的记录了,还真不一定有。”

    “找了再说,快点,让其他人一块找。”金九左手随意翻转下,将一片金叶子放到柜面,笑道,“去跟他们说,找到的,金叶子,我给五片。”

    “诶诶诶!好的嘞!”伙计喜不自胜,原地蹦了两下就要冲出去告诉其他人这个好消息。

    金九拦住他,吩咐道:“除此之外,把金工房收拾出来。金鳞做的那破玩意忒小气,老娘给你们重做个镇店之宝,派个会画金工图的伙计记录,等我走了你们派个人送信回去。”

    “是,九姑娘。有您的手艺撑着,咱们金满玉金阁绝对能更上一层楼。”

    金九催促:“别拍马屁了,赶紧去。”

    伙计笑呵呵地应了声,赶忙下去分派任务。

    等人离开,金九才敛起笑意。

    她知道金家每隔二十年会销毁部分客户记录,但这销毁不是到了二十年一次性销毁,而是每年都挑选出几个,确认客户不再来了慢慢销。

    赵家十几年前灭门惨案发生后,金家收到消息,很大概率会销毁他们家信息。要真找不着,这可如何是好?

    才刚开始,金九就感到了问题棘手性。

    —《假夫郎,真挑事》—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您先听哪个?”从库房回来的伙计满身灰尘,脸色不大好看,尴尬地朝金九笑笑,“太激动,没来得及拍拍。”

    金九捂着口鼻依然被风带来的尘土呛得直咳嗽,连声将伙计赶出去,弄干净再到她面前。

    此时她们站在院中天井,二楼爆发的争吵声隐约传下来。

    金九担心宋十玉那不争的性子会不会被老掌柜气吐血,他可是有心疾的,万一被气出个好歹如何是好。

    她上哪还能找着个没落世家的貌美公子?

    人聪明还听话,文武双修,如果不是要留下来治疗心疾,实在难遇到。

    “姑娘。”伙计将自己弄干净些,又跑回来道,“您想先听……”

    金九听着楼上动静,不耐烦道:“赶紧说,卖什么关子。”

    伙计挠头,一五一十道:“好消息是我们找到了,坏消息是上面记录的绝大部分金器找不着。”

    “你先给我看看。”

    早有准备的伙计从身后拿出一本泛黄簿子。

    上面被米白色蠹鱼啃食出大小不一的洞,随时掀开都有可能在手中化为齑粉。现在碰它就跟碰糯米纸似的,稍有不慎就烂在手里。

    听到楼上已经开始摔杯砸盘,金九知道再不上去就不好收场了。她将簿子递还到伙计那,嘱咐说:“你先放我屋内,我等会再来。”

    “诶,好。”伙计赶忙接过。

    簿子挨着手那瞬,金□□一样消失在面前。

    他目瞪口呆转身去看,只看到半片翻飞的衣角。

    真是天大地大,不如夫郎大。

    伙计摇摇头,迈步把簿子送过去。

    黑靴踩在木梯上,震得灰尘起伏。

    此处二层隔音不错,已经跑到转角都听不大清他们的说话,只零星听得几个尖锐的词。

    阴阳账。

    数目不清。

    是金铺内惯常做账手段。

    掌柜都是家里老人,利益盘根错节,她实在不好插手,只能选外人去当这把刀,去切除这些她无法解决,更不好出面的事。

    说白了,她需要由头发作。

    而这个由头……

    褪色红漆木门被一脚踹开。

    里头乌泱泱至少四五人,竟还有两个外人。

    空气中浮动着一丝欲气,金九迅速猜出现下是什么状况。

    “九姑娘!”脸色被气得通红的掌柜认出了她。

    距离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金九没想到这次他能认出来。

    但这次可万万不能寒暄,不然绝对会变成和稀泥现场。

    靠着与她叔伯关系好的老掌柜最最最擅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金九几乎都不假思索,望向绷着脸的宋十玉。

    他也被气得不行,还是第一次见如此胡搅蛮缠的人,胸口微妙地有些不舒服。他见金九这个真正主事人到了,自然不好越过她再说话。

    “我家夫郎可是有心疾的!你们怎好这样气他!”金九几步扑过去,撞开伙计,手心直接盖上宋十玉右边胸膛。

    宋十玉怀疑她只是想借着名头占便宜。

    但事急从权,他虚虚挨在她身上,低头小声说:“人心在中间偏左。”

    别再假装不经意摸了好吗?

    他又不是死人,隔着绸布感受不到她指头在暗暗使劲。

    “……咳。”金九尴尬地从右边挪到左侧。

    宋十玉被她摸地额头冒出细密冷汗,迅速伸手把她中指按住的地方往下拨了拨,又挪了下位置,用气音道:“是在这!”

    隐隐有些咬牙。

    金九怕把人惹急,趁着哪日夜黑风高把她了结,急忙转到正事上。

    “金掌柜,您在我家几十年。我今日才刚来半天不到,你竟把我夫郎气到如此地步!你别说话,你听我说,各家各铺我不指望账目如此清晰,偶尔少个几两金我当是你们辛苦钱。可你万万不能拿这些假账糊弄我!”

    掌柜正要说话,宋十玉“唉”一声,眼看就要倒下。

    “椅子!椅子!”金九急急吩咐,揽着宋十玉腰的手暗暗使劲。

    伙计刚把圆凳搬来,她就把他按坐在凳子上,顺带塞给他一袋蜜饯,一副要护短的模样。

    宋十玉懂了,他就是金九送来挑事的。

    “九姑娘,夫郎怎的换了?上次看可不是这个。”掌柜阴阳怪气,“莫不是哪个勾栏瓦舍出来的,专门调拨你我二人关系?”

    宋十玉沉默,干脆歪头倚在金九腰侧,捂着胸口脸色苍白,这泪他实在挤不出来,只好用颤颤巍巍的语气配合金九演:“他说话,怎如此难听?我也是清白人家出来的……你怎,让你手下人羞辱我……士可杀不可辱,你放开我,我要、以死证清白……”

    “阿玉!”金九假装紧张替他抹汗,朝他眨眨眼,暗示到这就好。

    接下来她来处理就好。

    “金掌柜,自己叫了俩,哟,男女都有啊,你们三该不会呈‘州’字这么玩吧?怪道看谁都是从勾栏出来的,原是自己就不清白。我夫郎说你们什么了,至于如此污蔑他清白?账本我看了,来时我也与他说,金掌柜是我们家老人,你要温和些,我一进门你就如此造谣,是说中了你什么心事?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些账本究竟掺合多少假账?”

    两人一唱一和,摆明是要挑开这层遮羞布。

    金家私底下做手脚的只多不不少,掌柜的也不过是听令行事,从中谋取私利。

    上头还有金九长辈压着,他就不信金九敢真的闹翻。

    掌柜抬头望向她,行礼问:"九姑娘,刚出宫还未得家主位,还是莫要太清楚的好。"

    "闲杂人等都给我退下。"金九命令。

    被掌柜召闝的男女对视一眼,顾不得身上衣服还未穿好,被伙计半撵半赶送出门外。

    宋十玉知道自己此刻不宜再留,默然起身。

    他胸口真有些不大舒服,站起时也在捂着。

    金九注意到了,亲自扶着他坐到窗边,低头问:"澹兮给你开药了吗?"

    "嗯,在你屋中,我吩咐伙计就好,你不必管我。"

    "抱歉,让你为我费心。"

    "应该的。"

    他承过她的情,太多太多。能被她用上,是他甘愿。

    金九只留他在屋中,摆明是把他当自己人。

    掌柜没听到她们刚刚在耳语些什么,也懒得管为何她夫郎换了人,只知今日若解决不了,倒霉的还是自己。

    金九与上头那位才是一家人,他算个屁。

    闹到主家面前,错的还是自己。

    掌柜还在想怎么开口,金九直接在主位坐下,倒了杯冷茶放到掌柜面前:"坐,真账我就不看了,但……你最好能认清以后谁才是你真正的东家。"

    她自然清楚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道理,那她就先把下边这根梁掰正了,再回主家夺权。入宫多年,她在金家没有根基,需要自己培养人手,或是安插、或是笼络、或是替换。

    宋十玉静静听着她们谈话,接过伙计拿来的烟斗,他点燃后慢慢抿出药烟。

    滚入喉间的苦涩比以往任何巫药都要来得猛烈,甚至苦到泛甜泛酸,苦到宋十玉能确定澹兮是故意的。

    第一口下去,他忍不住想干呕,急忙拿出袋子里的蜜饯压制。

    宋十玉想,金九最好省着点用自己,他真怕澹兮还未回来,他就因不肯吃药先行下黄泉。他想到这,苦笑想,这也是自己自找的……

    视线从明灭不定的烟斗中移向金九。

    他边听着她们时而激烈时而平静的谈话,边凝视她的身影。

    当初觉着她普通,现下再看发现这人还挺有手段。

    不愧是在深宫中出来的女官,话术一流,给巴掌再给甜枣,给完甜枣再给巴掌,循环往复,被她用得炉火纯青。

    不过……

    目光移向桌上账本。

    宋十玉收起纷乱思绪,想起她翻看账本时并未翻全,好像就是为了找到那名叫赵朔玉的人。

    她找那人做什么?

    是宫中带出的任务吗?

    他扶着烟斗,细细去想。

    烟雾缭绕模糊了秾丽面容,如隔江月,触碰即碎。

    不远处,漏斗在宋十玉抿完一颗药丸后落下最后一粒沙。

    申时已过,外边天光黯淡不少。

    日影西斜,炊烟升起。

    春季金乌下山后逐渐寒凉。

    说话声也随着影子西斜慢慢弱下去。

    金九将掌柜送出门,从伙计手中接过氅衣,返身回到屋中。

    从发间掉落的簪子静静躺在窗台。

    平日里总注重形貌的人靠在窗沿边上就这么睡着了,可就算睡着,也不忘端着仪态,像他手中靠在扶椅上的烟斗,直直地倚着。

    金九站在他面前,俯身去看他面容。

    真是瘦了好多啊。

    从金玉楼出来后居无定所,跟着巫蛊族逃难,身体不好又挑食,又专爱吃甜食。

    路上哪有这么多甜食供他,每日干粮糙饼就水,不知不觉下巴也尖了,五官愈发深邃。

    颀长身躯在衣物包裹下都显得空荡,揽他腰时金九都在疑惑自己是不是在握着根梅枝,可以随时放入书房花瓶中。

    她忍住想摸他腰的冲动,却没忍住碰了碰他腕上明显是烧伤的一道疤痕。

    手好凉。

    听说有心疾的人,手都是凉的。

    金九拉住他,想给他暖暖。

    这个念头刚起,被她握住的手指动了动。

    宋十玉睁开眼睛,看到是她心中一惊,下意识想旋开戒指内暗藏刀片,一用力,发现自己掌心竟被她填满。

    "谈完了,走吗?我带你去糖水铺子。"金九见他受惊,又去拨他垂在眼尾的发,"我拿了氅衣,你出门穿上?"

    宋十玉盯着她的双眼良久,久到胸口微微发酸。

    他抽回自己的手,微微敛眸,望向别处,轻声道:"下次不要靠我这么近,我会伤着你。"

    活在仇恨中太久,他不喜欢她离得太近。

    更不喜欢她能不费吹灰之力挑动心弦,对他来说,这种细微失控的感觉太过危险。

    金九毫不在意:"那就改改,走吧,再过两个时辰又要宵禁了。现在出去吃完糖水,还能吃点别的。"

    她边说边转身,絮絮叨叨说着这座城有什么酸甜口的菜色。

    背后有风声无声无息袭来,张开的氅衣似张大网,盖过她留在地上的影子。

    金九还未迈出门槛,脖子上贴来一道冰凉。

    汗毛乍起,她立在原地没敢动作。

    宋十玉食指刮过她脖颈下隐隐透出的青筋,声音有点冷:"要对人有警惕心,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心甘情愿……你、你做什么?"

    金九猛地矮身从他桎梏下钻出,转身狠狠咬了他食指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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