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可惜情爱之事,本就只争朝夕。……

    屋内,崔太守瘫倒在地。

    他出身这钟鸣鼎食之家,又因是族中嫡长,无需耗太多的心思,只尽该尽的职责,便自然而然成了崔氏这一大族的继承人。

    他安于长陵一地,从未有过太高的志气,本想着,就守着这清闲的日子,老老实实就是一辈子。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要面临如此的难题。

    而这难题,还是他那位自小优秀,官拜相位的弟弟抛给他的。

    该舍小家,而为大家?还是保住全族?

    崔太守苦恼至极。

    他站起身,来到书桌旁,取出一份带着竹叶印的纸张,再铺开,研墨,润笔。

    他素善于辞赋。

    可这一封信件,却不知,该从何处落笔。

    久久停留,一滴墨水汇聚笔尖,滴落纸上。

    那个抬头被模糊,正是,“贤侄崔霖”四个字。

    最终,他将贵比白银的纸揉成了一团。

    那一封告诫提醒的书信,还是未能寄出去。

    崔霖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了“叛徒”。

    他从自己碗中挑出一块肥肉,送到了对面人的碗中,还笑眯眯地道:“贤兄,你继续说呢。”

    对面络腮胡的汉子,瞥下眼,看着这块半个巴掌大的肥肉,道,“他们说,你这个人有点公子脾性,眼下,我是信了。”

    筷子一戳,将肥肉塞了满口,咀嚼着,那堆干草似的胡子里头,也久旱逢甘霖般,沾上了星星点点的油光。

    崔霖笑了笑,又为他倒了满满一碗酒,似乎不在意他所言:“林兄,尝尝这酒。”

    他语气稍微淡了一些:“你……待我倒是殷切,好几日了吧。”

    像是怀疑他别有用心。

    崔霖故作吃惊状,又叹气,“林兄……实不相瞒,你瞧我来这牛首山,如今也有三月了吧,可这么多人中……”

    他欲言又止。

    林校尉:“有话直说。”

    “那我可就直说了。”崔霖不好意思般,“我来这牛首山三月了,往上说,还未见过元帅和几位将军,我也知晓,我这出身不好,他们不一定信得过我。”

    “往下说……我看其余兄弟,实在淳朴,好是好……可这,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这白白净净的公子哥,说了一句粗俗不堪的俚语。

    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古话,实在不可信,换做三个月前的崔霖,又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来?

    “哈哈哈哈……来,干了这碗。”

    林校尉很是满意,将碗中不清不浊的酒一饮而尽,又抹了一把嘴,将胡子上的酒水也给擦去。

    他自诩是个文化人,会识字,能背句子,也是个宰相苗子,只可惜生不逢时,才落草为寇。

    是被误了一生!

    二人对饮了许久。

    几碗温酒下肚,热气上头,也开始推心置腹。

    “我说……我实在瞧不上那姓孙的,娘的,不过就是从京城来的吗?还以为他是大将军、大元帅呢?天天板着一张脸,就拿鼻孔看人。”

    崔霖但笑不语。

    等林校尉大倒苦水,将玄裳军内大部分有名有姓的将领都骂过一遍后,他才不紧不慢开口:“那江小将军呢?”

    “江横?”林校尉将脑袋从手肘中拔出来,双眼还是茫茫然的,“江横啊……”

    崔霖听着这个名字,眸光不断闪烁,他持酒碗遮掩。

    只是眼前的醉鬼,早已昏昏沉沉,根本瞧不出他的异样。

    “江横!”林校尉猛地直起身,竖了一个大拇指,大声道,“那是一个英雄啊。”

    又垂下头,掩面,像是要痛哭,“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林校尉喃喃。

    细瞧,崔霖眼中,分明毫无醉意。

    他常年混迹在风流场中,不说千杯不倒,但至少,这淡得几乎无味的浊酒,还无法叫他失了神智。

    况且,他深知,自己在做何事。

    一个不小心就要掉头的事,容不得他掉以轻心。

    崔霖继续问,“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呢。”

    他微微一笑,又为林校尉的碗中,倒上了满满一碗的酒水,水满则溢,倒得木桌上也是一层,又从缝隙中,淅淅沥沥地滴下。

    一时之间,不大的,且无窗的屋子内,充斥着一股醉人酒香。

    林校尉伸手,五指不断抓着什么,可手中,始终空空如也。

    崔霖凝视他许久,将他手前的酒碗拿起,面不改色地饮尽,放在这带着豁口的酒碗,他站起身。

    破旧的木门,未被锁紧。

    本该看守他的那一人,在身后,醉得不省人事。

    崔霖走出小木屋,见高山,见流水,有飞鸟掠树影。

    这是他头一回,仔细看牛首山的景色,左顾右盼,却未瞧出来,这山这林,哪里是牛首的形。

    只缘身在此山中。

    他恍然大悟,就沿着山道,继续往前行。

    算日子,他来牛首山,也有个三个月,却还未实实在在见过辛之聿一面。

    算起来,是谁无礼?

    崔霖在外头逛了一圈,见到了好几位衣着各异的小兵。

    其中一人,叫他印象深刻。

    无他,在一群素面朝天的泥腿子中,唯独这人白一些,五官端正一些。

    崔霖对他,自然而然就笑,以示礼貌,习惯使然。

    那少年微微睁开了眼,露出一点水色的眼眸,也许是这天生的长睫毛太沉重,压下了眼皮,叫人瞧着他,还是一副半阖半眯的昏睡模样。

    崔霖唇瓣微动,像是想说什么。

    这少年别开了眼。

    崔霖也收回视线,不去做节外生枝的事。

    这时,一旁有不少人涌了过来,好奇地打量他,像将他当做了山中的猴子。

    或许,他们常见山中的野猴,却不常见崔霖这样的外人。

    在引起他们更多讨论声前,崔霖已迈着轻盈的步伐,灰溜溜地离去。

    在外头转了一圈,崔霖还是回到了他的小木屋,已想好,要装大醉初醒的茫然样。

    林校尉这人虽粗俗,但还是很单纯的。

    是崔霖这三个月

    以来,见到头一等的善人,以后想要出去溜达探风,还是要靠他。

    崔霖打定决心个,刚打开门,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江……”

    崔霖顿了一顿,唤出了他的真实名字,“辛砚。”

    崔霖走进屋,环视一周,未寻到林校尉虎背熊腰的强壮身影,问,“他人呢?”

    辛之聿自然不会作答。

    崔霖不奇怪。

    二人围着那张破破烂烂的小酒桌对坐着,桌上的残羹剩饭,早被收拾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小小的酒壶,还有两只婴儿拳头大的酒杯。

    有些古怪。

    可这屋,的确是他久待的屋,桌子,也是他用惯的桌。

    桌上有三长条的裂缝,是木板拼接时,就留下的痕迹,有着独一无二的形状。

    崔霖看着这三条裂缝出神,心头的古怪之意,愈发浓烈。

    只有一个可能了。

    他习惯了和林校尉之徒对饮,对面人换做了和他差不多出身来历的辛之聿,反而叫他不适应。

    想不明白。

    崔霖举起酒壶,将两只小酒杯都满上:“尝尝吗?”

    话,脱口而出。

    辛之聿总算抬起了眼,直直的,望向了他,目光是久经风霜,不该属于少年人的锋利,有着铁与血的气息。

    崔霖对生死的事,是天生缺了一根神经的,他率先注意到的,是辛之聿上的绿松石耳坠。

    绿松石,在北疆之地,不算稀罕物。

    难得一见的,是这款式和工艺……应是宫内之物。

    只可能是那位长公主了。

    二人竟也有如此缠绵恩爱的时候?辛之聿这尊杀神,竟然没有以死抗争吗?

    崔霖想,自己该调整一些念头。

    辛之聿蹙起了眉。

    崔霖后知后觉,他方才该是说了什么,只自己忘记了听,不免尴尬,轻轻咳了一声:“早闻辛小将军的大名,可惜今日才得一见。”

    “我们见过的。”辛之聿神色淡淡。

    崔霖笑意更僵,“正是如此。”

    他不觉得,只要将那一夜,当做彼此的初见,就能让二人能显得更亲近。

    可显然,辛之聿无意同他拉近关系,方才的话,也是随口一说。

    面对这样一人,纵使崔霖巧舌如簧,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话来。

    是拿捏不住其中的度,怕太亲密,显得谄媚,若太疏远,又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

    崔霖不敢忘记,他之所以长途跋涉,来着这荒山野岭,是身负重任的。

    今日他失了分寸,明日长陵郡就有成千上万人,要妻离子散。

    崔霖呼了一口气:“长公主殿下……”

    “姜姮……”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辛之聿意识到什么,神色缓和了许多,目光凝在酒杯上:“是姜姮叫你来的。”

    肯定语气。

    又问,“她说了什么?”

    辛之聿的敏锐,远远超乎了崔霖的设想,嘴边的诋毁之语,转了一个弯,又成了另一句话,实话。

    “她说,让我寻到孙玮。”

    “孙玮?”

    “是啊……孙将军也曾为国效力,只要他肯弃暗投明,殿下还是愿意给他一次机会的。”

    “只是如此?”

    “不止如此。”

    崔霖继续道。

    其实这些话,不是姜姮直接对他说的,而是他同父亲商讨后,品出来的,姜姮真正想说的话。

    越是贵重的人,越喜欢兜圈子说话,崔霖也是贵重之人,便习以为常。

    很遗憾……

    崔霖虽不知,当初二人为何决裂,但男男女女,总不过那些事,他也听闻过,皇家私底下的那些腌臜事。

    姜姮是个冷心冷肺的人,能亲手毒杀姜濬,更何况对待一个……

    崔霖还是不敢在辛之聿面前,谈起,甚至想起,那两个字。

    无论男女,无论贵贱,又有谁甘为替身呢?

    可姜姮那么多的念头,明里暗里,为长远,为私心,的确没有一句话,会是留给辛之聿的。

    崔霖未明说。

    辛之聿自然能懂。

    他安静了许久,虽说他如今早已被各种的生死离别,磨去了许多的棱角,只剩下一个十足沉稳的性子,可这一次的静,还是格外的长久。

    久到,崔霖快坐不住了。

    辛之聿总算开口了:“你同我说说吧,说说长安城的事,说说她的事。”

    崔霖松开了手,不知不觉去拿酒杯,未立刻拿起,才意识到出了满手的汗。

    他笑了笑,若无其事地问“长公主殿下吗?”

    辛之聿:“嗯。”

    崔霖借饮酒的刹那,余光瞥去,只觉此刻的辛之聿格外的乖顺,似一只伤痕累累的兽。

    叫他,都有几分同情。

    但他还是说了。

    为取信辛之聿,为了在此地,活得更安心。

    姜濬,朱北,南生……

    一个个的男人,自姜姮身边出现又离去,辉煌又落寞。

    从不见有谁,真正在她有过一席之地。

    “其实……没什么可惜的。”崔霖情不自禁说了真心话。

    他真心认为。

    情爱之事,本就只争朝夕。

    若太较真,伤人伤己,到头来,无趣又无意。

    至少,要像姜姮,一样坦荡。

    再不济,就学朱北,一心逐利。

    最怕的,就是恨了一生,恨到最后,都分不清是爱,还是恨。

    只知,就是一生。

    第116章 影子只有谈及姜姮时,孙玮才能在辛之……

    崔霖本是想着,该仔细把握着分寸,说一些,留一些,好叫辛之聿心中有个数,又不至于太在意。

    他有心和辛之聿拉近关系,又有哪一件事,能比谈及姜姮,更叫他在意呢?

    可不知怎么着,说着说着,他就将长安城中,这一两年来所发生的所有事,都如实道来了。

    崔霖讪讪,又拿起酒壶,往小酒杯中倒着。

    约莫是没过杯中三分之一的位置后,壶嘴中就倒不出这琼浆,只挂着一两滴玉液,要落不落。

    饮酒误事。

    崔霖盯了这杯中物片刻,将最后半杯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辛之聿轻轻出声:“好。”

    单个字。

    好什么好?

    崔霖不解,只见辛之聿将那满杯未动的酒,推至了他身前,起身离去。

    门打开。

    外头站着一个不高的少年,白净的脸蛋上,镶嵌着两只小兽般的澄澈眼眸,他欢快地向辛之聿唤了一声,就侧过脸,往屋内望来,一脸好奇。

    正是他方才见到的那人。

    崔霖霍然起身。

    这粗制滥造的桌子,未能承受住他突然的一撞,很是惊慌地左摇右晃着。

    崔霖弯下腰,按住了桌子,双目仍然直视前方。

    可那杯酒还是未保住,洒了一桌。

    阿弃看他这幅模样,窃窃地笑着,又不紧不慢地上前来,问:“你认识我?”

    崔霖凝视着他,酒醒了一半。

    阿弃歪了歪脑袋:“方才就觉得你奇怪……可我不记得见过你,所以,你透过我,看到了谁?”

    崔霖不答,只站直了身。

    阿弃撇嘴,“你们这些长安人,怎么都喜欢这样吧?总藏着掖着,就不肯说实话。这是什么风尚吗?”

    他想到了孙玮。

    阿弃往回望了几眼,已瞧不见辛之聿的背影了,很是遗憾。

    他是有事同辛之聿说的,要紧事。

    阿弃很有礼貌地道:“崔公子,若你无事的话,我便离开了。”

    “是辛砚要把你带到身边的吗?”崔霖神色如常,语气也平淡,只落在身侧的拳头,紧紧握着。

    阿弃看了一眼,也神色自若,“不是。”又笑,“是我自愿的。”

    崔霖又问了几句话。

    “你如今,可有启蒙、读书?是常待在这牛首山上,还是城中?你……”

    眸光闪烁中,几分欲言又止。

    “问完了?”

    阿弃饶有兴趣听了片刻,没有打断,是崔霖自己停下了。

    他感知到

    了异常。

    阿弃笑了笑,该是反客为主的时候,但他想了想,只问了一个问题:“我和他,长得很像吗?”

    崔霖抬起眸。

    阿弃轻轻“嗯”了一声,尾调上扬,似乎有点奇怪,“难道不是吗?你该认识他吧?”

    张浮。

    阿弃的兄长。

    崔霖昔日的好友。

    否则,他为何单单在见到阿弃时,露出这样的目光?

    为何又要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语?

    这样的关心,是长辈对晚辈,或兄长对幼弟的,至少阿弃没听过几回。

    崔霖点点头,算是承认,又缓慢说了一句:“你兄长,在长安城时,就常常提起你,他很关心你,还打算接你入京的。”

    想起旧友,他很是真诚,看得出是真心实意。

    阿弃也跟着点头,理所当然地道:“该是如此的。”

    所有的好与关怀,都被压缩到了这短短几个字中。

    崔霖未想到这个回答,抿着唇,不知该再说什么。

    有一瞬的惊讶,不是作伪。

    阿弃认真看着,垂下眼眸,愈发觉得,长安城中住得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只徒有高官厚禄,但没什么真本事。

    他放缓了语速,告诉崔霖:“交山本家都被一把火烧光了,他只剩我一位血脉相连的亲人,怎能不记挂?”

    言下之意,若没有那一把大火,他这个弟弟,是不会出现在张浮的口中的。

    因此,那些关怀之语,实在没有必要。

    他不是好端端活到现在了吗?

    阿弃后知后觉般:“你不会觉得,是他挟持、利用了我吧?”

    这个他,是辛之聿。

    阿弃叹息,“巴不得如此呢,可惜,如今的交山张氏是烂泥扶不上墙,要不然,我是很愿意花一点心思,去做个年少有为的族长的。”

    崔霖脸色灰白,不知是因,喝多了酒又吹了风,还是因听了他的话。

    阿弃浑然不觉般,眨着一双眼,问:“只是为他吗?”

    崔霖不答。

    “可是他早死了。”阿弃觉得无趣,又左顾右盼一会,便径直离开了。

    阿弃兜兜转转一圈,却未找到辛之聿的身影。

    倒有不少比他稍长一两岁的普通士兵,过来叫住他,拉着他,要他一道去山间玩水,还总是伸出手,要捏他的脸蛋。

    阿弃被掐得双颊都泛红,不动声色地躲闪着探出来的一双双手,带着笑意婉拒:“我还有些事,各位好哥哥,今日就放过我吧,要不然等江将军回来,我是要挨骂的。”

    对辛之聿,他们是又敬又怕的,这惧意压过了玩乐的心思。

    他们又嘻嘻哈哈了一阵,只笑声小了许多,勾肩搭背地往山野里钻。

    阿弃一人留在原地。

    注视着那群人离去,眸中渐渐无了笑意。

    他往一旁草堆里,狠狠唾了一口。

    一群欺软怕硬的家伙。

    他眯了眯眼,往自己脸上,狠狠抽了两个巴掌。

    阿弃一个人在外头耗了许久,才见到踏着月色回来的辛之聿。

    落后他一马,跟在他身旁的人,正是孙玮。

    二人一同下了马。

    阿弃仿佛瞧不见孙玮般,伶伶俐俐地上前,挤到了辛之聿身旁,鸟儿似的呼唤,一声又一声:“将军!将军!”

    辛之聿:“嗯。”

    阿弃紧跟着:“要如何处理这个崔霖呢”

    他是不信什么投诚的,只晾了这位出身富贵的公子这么久,又的确未见他做什么偷偷摸摸的事,本是可以直接要了他的命了的,可拖到了现在,再想杀他,就要一个正当的理由了。

    “崔霖此人,心思纯正。”孙玮插了一句。

    阿弃不理他,继续绕着辛之聿转:“我记得,长陵郡的太守也姓崔,该是一家人吧……”

    一家人,对于寻常人而言,这个相同的姓氏,可是至关重要的所在。

    阿弃还在想,差点被脚边的石子给绊倒,他一惊,勉勉强强正了身子,却还是踩到了辛之聿的脚。

    辛之聿那一双眸子望了过来,深沉的颜色,聊胜于无的眸光,像是新人作画时,笔误落下的墨点。

    阿弃却不怕,仰着脑袋,直直对视上去。

    “有人欺负你?”辛之聿问。

    月光下,月色的肌肤,全然是少年人的美好,若无那突兀又狰狞的两块红色印子,才算上佳。

    阿弃后知后觉般,慌忙低下了脑袋。

    许久后。

    他嘟囔了一声:“我年纪小,又不爱和他们一道胡闹。”

    无论男人堆,还是女人堆,都习惯按年纪排资论辈。

    他又补充,“况且……您近日时常不在。”

    辛之聿淡淡道:“你有武器。”

    阿弃一愣,喜上眉梢。

    他又道,“就算武器不在身边,也可以拿石子砸,用嘴巴咬。”

    还有一句话,他未说出口——

    哪怕要斗得鲜血淋漓,半死不活,都不该只指望他人。

    靠不住的。

    辛之聿穿过回堂,走入了一间屋子,去见万俟洛亚。

    而阿弃和孙玮,都被拦在了外头,二人来到一棵大树边,暂做等待。

    阿弃还在想辛之聿那句话。

    孙玮看了他一眼:“你何须对自己下这狠手?”

    那些人的举动,远远算不上“欺负”,是阿弃夸大其词。

    小孩的把戏,自然瞒不过他们。

    阿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很不想同他说话。

    自他出现的第一天,他就是这样针锋相对的态度,大概是觉得,自己在辛之聿身边的位置,被占了。

    可有些事,的的确确是他做不到,只能用孙玮。

    正如今日。

    阿弃不服气。

    孙玮安静。

    片刻后,阿弃才道:“我只是看不管他们。”

    如今的玄裳军,说出去,是一支虎狼之师,叫人闻风丧胆。

    实际上,自攻打下浚县后,这近万人的队伍,便解甲归田般,再未拿起武器实实在在训练过。

    “既然要继续当泥腿子,就该早日投降,还装模作样什么呢?”

    阿弃冷笑一声,眸光透过那一扇窗子,看向了屋内,仿佛清晰看见了那一人。

    事实上,他不满的,何止那时时刻刻出现在身边的杂卒?

    说到底这支队伍,是万俟洛亚的。

    平日,孙玮听见他这句话,早开口劝了。

    这长安城人,就是这一点不好,读过太多书,知道太多道理,就免不了瞻前顾后。

    可眼下,孙玮却说:“那你觉得,辛砚会答应吗?”

    阿弃犹疑。

    孙玮笑了笑,又沉声道:“且看今日吧。”

    “什么意思?”阿弃问。

    孙玮转移了话题:“你可知,他今日同崔霖谈了什么”

    阿弃谨慎地看着他。

    孙玮靠着树上,一只袖子还是空空荡荡,他轻声道:“有关姜姮。”

    只有谈及姜姮时,孙玮才能在辛之聿身上,看到一些从前的影子。

    最初时,属于那个辛小将军的影子。

    第117章 喜悦在离开长安城的第三年零三个……

    眼前的光被挡去了一些,书卷上的字变得模糊不清,有人踏着月光而来,却偏偏遮住了他的烛光。

    万俟洛亚很无奈,他放下书卷,抬起头,看到了辛之聿的身影,并不感到意外。

    “外头是谁?”

    “孙玮和张寻归。”

    张寻归是阿弃的名字。

    万俟洛亚点点头,又问,“如何了?”

    辛之聿安静。

    万俟洛亚又问:“还是一无所获吗?”

    辛之聿:“算不上,我去见了一个人。”

    见了谁,谈了什么话,这样的事,万俟洛亚并不关心,他伸出手,捏了捏眼间鼻梁,几分疲倦,几分劳累。

    就在三个月前——崔霖前脚刚到了长陵郡,后脚他们就得到了消息,随之展开了调查。

    如今的崔霖早在朝中担任了要职,本身就是举足轻重的存在,何况他还有个官至宰相的父亲。

    这人的份量,非同小可,而这样一人,却孤身一人来到了北疆……

    事出反常,必有其妖。

    万俟洛亚为此事,已有数夜不得安眠。

    “你说……长安城那边,到底想做什么?这崔霖,杀不得,留着呢……也不安心,实在叫人焦头烂额。”万俟洛亚苦笑一声。

    见辛之聿还不语,他索性说得更明白了一些,只是面上还是一头雾水的茫然样,“还是说……这是姜姮的意思?”

    “啪踏——”一声忽而响起。

    是辛之聿从腰边掏出了一个小小物件,又扔到了万俟洛亚身前的桌面上。

    “是什么?”万俟洛亚顺手接过,还未细细打量,随即就变了脸色。

    “如今这山上,有许多人,不服你。”辛之聿面不改色。

    这是一枚铜制钥匙,样式上并无出奇之处,也无篆刻或标识一类的存在。

    唯一的特殊之处,是在钥匙身上,有不到睫毛长的细小划痕,正是万俟洛亚亲自用小刀留下的。

    是一个记号。

    在玄裳军占领北疆三郡后,军中总人数急速上涨,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儿,人人成群结伴地从军,落草,也能跟着喊两句口号,说上战场杀人的胆识,未必能有几分,但摸个真刀真枪的心思,都是真真切切的。

    可玄裳军,到底是自封的军队,并无实打实的后勤人员,也无可用的冶铁所,本质上就是一群厉害的匪。

    所有物件,靠抢;所有钱财,靠囤;所有名声,靠自说。

    所有的兵武之类的重要物件,只有当初从封老将军处“继承”来的一仓库。

    要给谁一把矛?

    又不给谁刀剑?

    若无锋利的武器在手,再健壮的男儿,也只能干一些偷鸡摸狗的活。

    玄裳军上上下下将领不少,如今连正儿八经读书人出身的参谋,也有好几位,可无人献得上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只好藏着掩着,先装出体面康健的模样,私下再从长计议。

    为此,万俟洛亚私下差了人将武器库换了锁。

    一把锁,就对应一个钥匙。

    而这把钥匙,前不久,刚消失不见。

    是有人,想探一探玄裳军的底细。

    或者说,万俟洛亚的底细。

    “是谁?”万俟洛亚铁着脸问,心中怒火中烧,深知,今日又不得安睡。

    辛之聿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个名字,是一个狄族人,是万俟洛亚的族人,论血缘关系,还是他的长辈。

    万俟洛亚一怔,火气散了一半。

    “人心浮动了……”万俟洛亚喃喃自语般说道,又自嘲一般笑,“他们都觉得,我这个首领,很是软弱吧?或许,他们都觉得,自己比我更适合坐到这个位置上。”

    就如在狼群中,一旦头狼露出了疲态,分崩离析的结局就会接踵而来。

    他渐渐敛了笑意,目光变得凝重,声却是轻盈的,“辛砚,该谢你,谢你替我,找回了这钥匙。”

    辛之聿不接话,而是问:“要怎么处置?”

    万俟洛亚未立刻回答,只看着辛之聿,他神色如常,就连方才的语气,也是寻常的。

    他的族叔,或许是因为上了年纪,或许又是因为一点固执,一直认为,狄族人受着长生天庇佑,是这草原上、雪山下、天地间,最独特的存在,天生的猎人。

    可他碰到了辛之聿,这一点幻想,被他,被他率领的辛家军残忍地打碎。

    哪怕如今二人该统一战线了,这位老战士还是保持了旧日的看法,要与“江横”针锋相对,斗个你死我活,才算胜负。

    其实,并不是“斗”,你来我往,才算是“斗”。

    面对这一些挑衅,这一点恶意,辛之聿向来视若无物般,我行我素。

    正如此时,他的容姿并未因屋内的昏暗有所损益,更有偶尔的烛光摇曳,落在他眼眸中,点亮了一点不大真切的光。

    像是他眸子中,本就有一把火在烧。

    “辛砚……不,江横。”万俟洛亚半真半假地笑了笑,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是一个苦笑。

    外忧内患尚在,作为这匹未老先衰的“头狼”,他心里头的确有说不出来的苦,只这份苦到底有几分,是否足以叫他改变方向,只有他自个儿知晓。

    万俟洛亚沉声,“从前,父亲说,我并无领兵带将的本事,我不以为然……可如今,真当自己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才真切地认识到了不足。”

    “我实在……”

    长长叹息。

    辛之聿想了想,回答:“老族长是个人物。”

    可这个人物,照样死在了对辛小将军的畏惧中。

    万俟洛亚盯着他瞧了一会,才确定他并无自夸之意。

    不得不承认,他的的确确松了一口气。

    他最怕的,并不是旁人,哪怕所有人都不服他,万俟洛亚都能有对应的法子,除了面对辛之聿。

    也无太多的原因。

    只是,从一同离开长安城开始,再到今日,二人已全然成了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夹杂太多利用和算计,对各自的底细都心知肚明,不过各取所需。

    万俟洛亚无论如何都承受不起,来自辛之聿的背叛。

    书屋内,静了一瞬,唯独窗上的树影模模糊糊。

    从辛之聿面上,实在瞧不出再多的东西了。

    万俟洛亚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也停止了试探,只还思考着一个问题,辛之聿是在何时练出了这样荣辱不惊的本事?像个老谋深算的谋士。

    “你看着办吧……只是他辈分高,族中有不少人都信服他,你行事时,隐蔽一些。”

    辛之聿答:“好。”

    再是长久的静。

    换作平时,二人谈完正事,辛之聿便会离开了。

    今日,他迟迟未走,绝不是为了叙旧、闲聊。

    万俟洛亚:“还发生了什么事?”

    辛之聿:“今天,我进了长陵郡。”

    平日,他只会率人在北疆境内打转、见人,鲜少做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事。

    万俟洛亚站起身,来到窗边,简单环视四周后,沉着声道:“再说说吧……你今日与谁见面了。”

    “朱北。”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辛之聿的声音飘过来,沉沉落到他耳中,万俟洛亚霍然转过身,那一双绿色的眼眸同身后的树影融在了一处,流出一点原始且自然的神秘莫测。

    他自然是没忘了朱北的。

    并不是记恨着那些往事,只单单因为这人,实在叫人印象深刻。

    “他失了宠?”万俟洛亚只能作此猜测。

    “朱北是在五日前到长陵郡的,现居于太守府邸中,这几日见了不少人,其中一人一直和孙玮在通信。”辛之聿平铺直叙地交代。

    那便不是“失宠”了。

    万俟洛亚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干涩,很哑,像是石头磨过了石头,刮出了粉末,露出了白印。

    “你同他谈了什么?”

    辛之聿侧过头,直视他,不惧不喜:“万俟洛亚,这次是我们的机会。”

    到了后半夜,风刮得更猛,更剧烈,直直灌到人衣领处,吹得衣袍呼呼作响。

    阿弃拢了拢衣领,人倒是清醒的,只冷得双腿忍不住发颤。

    “喂。”阿弃踢了不远处的孙玮一脚,“醒醒。”

    说完,他便利利索索地跑上前,到了辛之聿身侧。

    一高一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往前走着。

    风有肃杀之气,是秋日将至。

    孙玮眨了眨眼,困意彻底灰飞烟灭,他按住身侧的佩剑,快步上前。

    “如何了?”孙玮问。

    辛之聿:“差不多了。”

    孙玮的面容,肃穆之外,有几分隐秘不宣的紧绷:“此时此刻吗?”

    辛之聿“嗯”了一声,抬起眼,“兵贵神速。”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阿弃睁大了眼,左看看,右望望。

    看着辛之聿将一把黄铜所制的钥匙交给了孙玮,又看着孙玮一路小跑到了原处,驾马远去。

    辛之聿继续往前走,挺拔身影比树更稳,比月更远。

    有几分叫人望而生畏,也有几分,让人心驰神往。

    阿弃

    双眼亮晶晶的,虽无法准确描述出这种美妙的感觉,但他想,他弥补了一个遗憾——张家被灭门的时候,他并不在场,而唯一的幸存者,也从未同他描述过那时的场景。

    可辛小将军,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了,带着一点杀意。

    太习以为常地流露了,与生俱来般,就像山野中饮毛茹血的兽。

    面对这样一头凶兽,阿弃也感受到了恐惧、害怕、甚至于若有若无的厌恶。

    同那些惨死之人般。

    阿弃兴奋得浑身颤抖,从未有过如此清晰明确的认知……

    原来,他是有父母兄弟的。

    原来,他也姓张。

    时隔了多年,他们因为一种情绪,真正紧密相连在了一处。

    在此刻,他不再被抛弃,也成为了正常的孩子。

    所以,阿弃始终觉得自己幸运。

    阿弃蹦蹦跳跳地走上前,像只欢快了小鹿,刚落到辛之聿身侧一步的距离,他停住了脚步。

    因辛之聿也停下了步伐,就在山崖边。

    “将军!将军!是要前行了吗?”阿弃问。

    整支队伍,有用的人员。

    辛之聿言简意赅地回答:“是。”

    阿弃有满心的好奇,可不敢问,是怕显得自己愚钝。

    只继续跟在辛之聿身边,睁大了那双眼,认真地观察,仔细地猜测。

    辛之聿也望向了远处。

    山脚处已有了星星点点的火光,是人群从睡熟中被唤醒。

    从今日起,他们无法再安于现状。

    他们将会收到各自的任务,在上下一体的意识中,被裹挟着往前走,前进,前进,战斗,战斗。

    这是他们选择加入玄裳军的那一刻,就注定的命运。

    “这是你的意图吗?”辛之聿轻轻说出声,眸光望向了更远处,“那就如你所愿吧。”

    有一点微妙的笑意,在他嘴角缓缓浮现,张扬的,明艳的,同样兴奋的。

    在离开长安城的第三年零三个月,辛之聿终于有了一点真心实意的喜悦。

    第118章 攻打“那她,也不会为你收尸的。”……

    崔霖感觉到了异样。

    这一点细微的变化,先是从林校尉身上出现的。

    这平日嗜酒如命的人,开始滴酒不沾了,并时常神色匆匆地进进出出,哪怕崔霖开口邀约,也只是笑着婉拒。

    显然是有事,想藏,但藏不住。

    这一日,崔霖又若无其事地叫住了他:“林兄,眼见到了秋,这几日夜里,一人躺着总觉得冷……”

    一双天然三分风流的含情眸,静静地望着他。

    林校尉囫囵地扒了几口饭,又“啪”一声放下了筷子,操起海碗,咕噜咕噜地就喝了半碗的汤:“若是觉得冷,我待会便叫人,再去抱一床厚被子来。”

    为节省时间,又要兼顾“看照”崔霖的任务,如今的二人是同吃同睡,好得和亲兄弟似的。

    他擦了擦嘴,厚厚的胡子从中分了岔,这不修边幅的面容因近半月的奔波,而显得更为沧桑,可精神气却能从眸子里透出来。

    还有心开玩笑,“只帮你找女人的事,我可做不到。我自个儿还是个没主的呢。”

    “见你日日往外跑,我还以为,是有新嫂子了。”崔霖也跟着,随口般开了一个玩笑。

    林校尉笑了笑,语气却沉了下来:“如果有这样的好事,我定同你第一个说。”

    崔霖也简单吃了两口,食不知味地咽下嘴中的饭餐后,他抬起眼,对林校尉很是彬彬有礼又亲切地笑了笑。

    没有问更多的事。

    等到林校尉吃饱喝足,拿起一旁的刀,再次匆匆忙忙离开后,崔霖盯着这桌残羹剩饭半晌,亲自动手收拾了桌子,又把泔水桶放在了屋外。

    这是正午。

    北疆的秋,早是枯枝残叶,一派肃杀之色。

    崔霖眯着眼,看了看蓝天白云,又照例去寻了树枝上的鸟雀。可惜到了深秋后,便是一无所获的日子多。

    他如常往外走去。

    这后山的小卒们,早习惯了他的出现,只自然而然投来几眼,并没有多加阻拦。

    崔霖这儿瞧两眼,那儿望两眼,察觉了更多的异样。

    是人少了许多。

    再看,留下的,多是一脸稚气的男娃娃,他们围在中央的沙坑里,都光着上半身,你推我,我扛你,做着崔霖逐渐熟悉的游戏。

    不一会,又起了冲突。

    这也是常事的,孩子们混在一处,总容易闹出事的,更何况这群孩子并无父母管束,更是全凭性子打闹。

    只要不闹出性命,都算小事。

    今日的闹剧,似乎不是小事。

    一个高个子跨坐在矮个子上,双手掐着他的脖子,气得红了眼:“你说,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长矛?昨日,只有你进过我的屋子!是不是你?”

    他身下的矮个子,双眼跟鱼目似得,正狠狠往外凸起,嘴长得极大,却说不出一点话来。

    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濒死的鱼。

    崔霖扒开人群,上前去:“喂喂喂,这二人是什么仇,什么怨?”

    他扫去一眼,一顿,“这兄长,要亲手掐死亲弟弟?”

    这兄弟二人被拉开后,还是怒视着对方,若不是各自身后都有人拉着,早冲上前,再次扭打在了一块。

    崔霖看着,心里明白了七七八八,面上却是很不解且痛心的模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兄弟二人,要把对方当仇人瞧?”

    此刻,的确是个无巧不成书的好时机。

    稍年长的那一群并不在场,剩下群龙无首的半大少年们经过许多大事,明白“苛政猛于虎”的道理,算是见多识广,可在他们单调的人生中还未有一个机会,得知如崔霖一般的笑面虎的可怕之处。

    他们面面相觑,还是抛下了戒心,请这位读过书,年纪长,且看上去很温和有趣的外人来断案了。

    你一言我一语。

    很快就将来龙去脉说得明白了。

    原来是这当哥哥的,被授予了长矛,能跟到队长们到前头去,而这做弟弟的却不行。

    因此才起了冲突。

    听了一通话,弟弟忍不住给自己辩解,一边哭,一边擦着泪:“我只是想瞧瞧是什么模样的,没有偷。”

    哥哥追声质问:“那我长矛去了哪儿?”

    “和我没关系!”弟弟嚎叫。

    哥哥怒:“你就是故意的!你也想跟去,才偷了我的矛。”

    又吵了起来。

    其余少年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这二人,“你们别打了!”

    在混乱中,崔霖早无心当和事佬了,面容彻底冷下,细看,那红彤彤的唇甚至在颤抖。

    他咬住唇,毅然转身。

    果然没有人来阻拦他,崔霖一路下了山,在山脚的马厩处,未寻到马。

    他只好继续快速步行,一双眸子冷冽,且面有急色。

    若他没有猜错,玄裳军势必要前进了。

    林校尉、后山的小卒们、所有他在此处结识的人,都在忙活着此事。

    他们将被拧成一股绳,又化作一把剑,直直刺向长安城。

    崔霖急着冒汗,身上没带帕子,就卷起衣袍来擦。

    可这衣袍也是脏的,更是擦得脸上灰蒙蒙一片。

    他却顾不上这么多。

    诱导玄裳军进攻,的的确确是姜姮派给他的任务。

    他也有所准备,有过计划。

    但他……还什么都没有做。

    事情脱离他的控制了。

    崔霖焦急不安,只好加快步伐,奔跑着前进。

    终于,他在路上碰见了一位驾驶着驴车的老农。

    崔霖从袖子中寻出一枚玉戒——这是家传之外,很是贵重,自上山后,这与牛首山格格不入的玉戒就被他藏起了。

    他一手将玉戒强硬地指塞到了老农的手中,一手牵过驴。

    “老伯,借你驴车一用——”

    老农愣愣

    的,还弄不清楚状况,下意识退到了一旁。

    崔霖低声:“抱歉。”

    “吁——”

    驾马似的,他牵着驴,这移花接木的呼唤有一点用处,这驴乖顺地停下。

    崔霖坐上了驴车。

    不过一会,就找到了驾驶的方法。

    一驴一人一车跌跌撞撞往远处去。

    天边,余晖映血,红得刺眼。

    窄窄的泥路上,挤满了人,像蝼蚁般,成群结队地移动。

    缓慢,又艰难。

    一时半会过不去。

    再看驴儿早就疲软,崔霖拖着车,挤到野草丛中,让开了路。

    心中的焦急并未平息下来,崔霖在人群中,寻见了一家较为体面的,又拖着驴,挤上去问:“大哥!大哥!”

    为首的父亲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崔霖勉强笑了笑,至少叫自己看上去有几分风度。

    “敢问阁下,是从何处来?又要率领全家老小去哪儿?”

    男人身后的女人怯懦地探出身,看了他一眼,又将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

    男人也回过身,安抚似的投去一眼,才看向崔霖,许是看他的确不像坏人,很恨地开口道:“我们一家是从前头逃命来的,那些该死的黑匪……要过来了。”

    崔霖一怔,下意识喃喃道:“这么快吗?”

    “是啊,都是一群野兽!听说,一路杀了不少人了……”

    “唉,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去,这次逃出来,可没带全物件呢。”

    “上次那批山匪,是来了三日吧?我瞧这次,顶多七日!”

    这位父亲说着说着,又引来了周围不少人,都叫苦连天的。

    男人还劝他:“这位小公子,快去逃命吧。”

    说完,便带着全家,拖着家当,缓慢地离去。

    崔霖又找到了驴,可原本被驴拉着的木板车,却不翼而飞了。

    失魂落魄的他,顾不上去寻这木板车的踪迹,只顺着驴身,坐在了野草堆中。

    再往前去,就是沛县。

    这是一座不大的县城,自然没有太多的士兵驻扎其中,也无太多可取之财。

    也不重要了。

    他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致使这预期中的一切,早于预期发生了。

    但他明确……

    这小小的沛县,绝挡不住由辛之聿引领的玄裳军。

    而距离沛县不到百里处,则是长陵郡。

    这有数万户百姓的城镇,是长安城最后一道防线。

    也是姜姮设下的博弈场。

    她要一个必胜的赌局。

    崔霖不得已答应了,也只能跟着赌下去。

    他必须,必须,让玄裳军的铁骑停在长陵郡外。

    崔霖站起身,把低着头觅食的驴儿重新拉到身边,摸着它的脑袋:“你吃饱喝足了,我却还饿着……算了,接下来,是要你出力的时候。”

    他想着从前学骑射时的要领,找着时机,想上驴背。

    可就这时——

    一道凉风先袭来,随后,便有一个冰凉的锐气,抵住了他的背。

    这过于熟悉的感受,让崔霖都忘记了怕,只剩下一片无奈,他高高举起双手,又长叹一声。

    转过身,那闪着寒光的矛尖,就直直对准了他的心口,小心翼翼保持着距离,又道:“辛砚。”

    崔霖忍不住问:“我,需要你亲自来追拿吗?”

    显然,不足十里外,正被攻打的沛县处,更需要这位江横,江小将军的存在。

    辛之聿手臂贴在矛身上,身姿挺拔:“我需要你告诉我,姜姮所有的计划。”

    崔霖眯着眼看他,又重重叹了一声:“若我不愿呢?”

    辛之聿收回长矛:“那她,也不会为你收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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