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有权越殂代疱

    姜姮本来想将姜钺送回崇德殿休息,可他不愿,未明说,只将这份心思藏在眉梢眼角处,安安静静的,等着旁人猜。

    姜姮看到了,一言不发,将他领回了长生殿。

    曾经的姜钺是时常来长生殿的,不同其他皇子皇女,他并无母后可寻,幸而有个同母所生的阿姐,依旧为他留了一处地,让他只做姜钺,而不是太子。

    是后来君臣有别,多了规矩和束缚,才没了往日的肆意。

    姜钺躺在榻上,凝视她许久,恋恋不舍,还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阿姐……”

    姜姮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歇息吧。”

    “阿姐,我当真知错了。”

    “我知道。”姜姮垂眼,安抚:“先不说这些。”

    姜钺小心翼翼道:“阿姐,你莫离开。”

    姜姮平心静气答:“好。”

    姜钺点头,舍不得闭上眼,迟疑地松开了手,还有几分惶惶不安,似乎生怕眼前一切,又是一场镜花水月。

    姜姮坐在一旁,安静地陪伴着。

    少年人的唇全无血色,惨白之下透着一层紫,像是一具刚从腥臭泥土中挖出的尸体,还未脚踏实地,就被推至了万众之巅上,在瞩目和烈阳中,生来死去。

    可生死,都要痛彻心扉。

    就在方才,姜钺做出一个决定,中止新令

    在满朝文武王侯的怨气下,这位年轻的皇帝已压不住涛涛而来的议论声了。

    前不久,更有官员上书,仿佛是想好了留名青史,也就不吝啬一条性命,笔墨肆意,将姜钺指名道姓的骂,更在文中,提到了皇室中人,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脏事、臭事。

    他服软了,登基以来的锐气和志气,都被磨灭。

    可凡事,都不是一个念头一句话,就能轻易决定的。

    新令中止后,那些诸侯王是该返回旧国,还是留在新地?百姓新税,又应交给谁?

    桩桩件件的事,形形色色的人,都需妥善,又是一场麻烦。

    这世上,哪有事会不成不变呢?近百日,足够了,更算不上朝令夕改。

    正如默许新令推行,姜姮也默许了新令终止。

    许久后,姜钺安然入睡,姜姮走出正殿,一眼便见到了候在一旁的朱北,并不奇怪。

    作为皇帝身边的大红人,若是见不到他,才是罕事。

    朱北放轻步子上前,目光更直白了些,如丝如缕,轻盈又缠绵不清的绕在她身侧:“殿下不奇怪吗?新令推行已三月有余,事早已做了,人也杀了,时至今日,眼见一切都将尘埃落地,为何又要中止”

    姜姮面不改色看他一眼,奇怪他,也奇怪他口中所言。

    朱北轻笑:“前几日,陛下孤身一人在崇德殿长坐许久呢。”

    姜姮直接问:“是何人求见过陛下?”

    “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朱北低低笑了一声,“只是一个探子。”

    探子?

    姜姮挑起眼。

    朱北神色自若:“韩王欲图谋反,勾结了韩地不少人,听闻,另有几位诸侯王也已响应,朝中更有几位大臣参与其中,是准备通风报信。”

    “那些探子都是潜伏许久的,幸而他们禀报得及时,要不然,是大祸临头呢。”

    “韩王?”

    “正是他。”

    对于朱北所言,她将信将疑,可谋逆这样的大事上,他是不敢撒谎胡诌的。

    姜姮想起了一张很是慈祥的面庞,此人是先帝庶兄,平日爱游山玩水,也爱品茗作诗,并不像一个有野心有手腕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

    可若无新令,他们会有今日之举吗?

    姜姮轻拧着眉,隐约明白了姜钺的异常,相比看不见摸不着的威吓,显然是这些实实在在的威胁,更能叫人下定决心。

    朱北又道:“不过还请殿下放心,想来此时,齐王一行人已被拿下,其同党,也尽数伏诛。”

    姜姮平淡问:“为何将此事告知本宫?”

    不同于姜钺对长生殿的渗透和了如指掌,她对崇德殿内的风吹草动,却是知之甚少——姜钺无心也无这个本事,去做这些四处防人的事。

    是先帝。

    自先帝起,不止崇德殿一处,这两宫也成了铁板一块,除了帝王一人之外,其余人皆为臣、为奴,更别说与帝王争权。

    就如今日齐王一事,若姜钺有心遮掩皇室丑闻,恐怕她就要被瞒得严严实实,直到此事彻底平定。

    “因为是殿下您。”朱北轻声,“小人是忠于殿下的。”

    姜姮止住步伐,仔细看他。

    朱北微微一笑:“殿下信吗?”

    姜姮似笑非笑:“你且说说,何为‘忠’?”

    朱北像是认真思考,才作答:“一心一意。”

    一心一意,只忠一人。

    他本该忠心的那一人,眼下还躺在不远处,只隔了几道珠帘,几处软纱帐子,若细听,还能听见他有起有伏又很是不安的呼吸声。

    姜姮觉得有意思,这世上鲜少会有美而不自知者的,她幼时便被夸可爱,长大后,也有不少浪荡子前仆后继向她示好。

    于是,她在男欢女爱一事上,很是开窍。

    朱北那视线太赤.裸,或许是仗着四处无人,便不加遮掩,直直望她,可他是仰视。

    作为奴才,他早早学会弯下背脊,小心伺候主上。

    如今这一眼,算是刻意。

    总不能无缘无故,就献上一颗忠心。

    总该有一个名头,可以高尚,也会低俗,都合情合理。

    姜姮知道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一边好奇一边笑:“你如今,也会有如此念头吗?”

    朱北不恼也不羞:“估摸是入宫太晚。”

    入宫太晚,净身也迟。

    只斩干净了身,没能除干净念头。

    姜姮又忍不住笑,朱北不得意也不惶恐,恭恭敬敬弯着腰又侧开身,亦步亦趋跟着她。

    太医署大小的官员自接到召令后,便急匆匆赶来,眼下早已在长生殿外头准备着,见姜姮出现,齐刷刷下跪行礼,却并不知,她为何如此兴师动众。

    姜姮扫过一眼,视线停留在一张嫩生生的面庞上:“你是?”

    一时却无人应声。

    还是一人暗戳戳用胳膊肘推搡了身侧人后,众人才注意到这位跪在最右边的小太医。

    张安世未想到自己还被姜姮记着,连滚带爬般上前,踉踉跄跄跪下。

    “臣张安世见过殿下!”

    姜姮“嗯”了一声,思索着,为何会觉得此人面熟。

    张安世也愣着,浑然不知被能贵人瞧见一眼,是何等的大事,又有多少人指望着能被姜姮记住名字。

    还是身后同僚恨铁不成钢地小声提醒了后,他才回忆起“贵人多忘事”的理,主动为贵人分忧。

    小声道:“殿下,去年时,臣曾伺候过长生殿的一位辛公子。”

    他这一声后,四周忽而便静了。

    这一份“静”不全然是听出来的,更是看出来的。

    人人都瞧向了他,有惊讶,有不解,有替他忧心的,也有幸灾乐祸。

    一道道视线中,唯独姜姮神色不改,自若点头:“原来是那时。”

    张安世后知后觉,等这时,才明白自己说了何话,又提到了何人。

    明明早在几月前,还在这风言风语满宫传播时,就有人提醒他谨言慎行,只当从未见过辛之聿,以免长生殿秋后算账。

    今日,他一个失神,还是提到了这个人,当着姜姮的面。

    张安世仍旧惶惶不安,想东想西,姜姮却像是全然不在意,自顾自发问:“如今是谁在看照陛下龙体?”

    张安世身边的老者沉稳上前,他是太医署之首,历经三朝,极为德高望重。

    姜姮问了几句,他应答如流。

    姜钺的身体并算不上好,大概是由于自幼忧思过重,五脏六腑藏了暗火,久而久之,这底子便有所损伤。

    而当年那次封宫,更是弄坏了他的身子。

    当时,因顾虑送来的吃食不干不净,又不肯做饿死鬼,姜钺如饮水般,饮着藏在太子宫中的佳酿。

    酒之一物,对心肝脾胃皆有损。

    太医们虽尽心尽力护着,却也只能做一些亡羊补牢的事。

    听闻至今,姜钺还常常饮酒。

    酒之一物,沾上了,便难以戒掉。

    只不过每每来见姜姮时,总会提前沐浴焚香,以免她闻见这浑浊之气不喜。

    老太医是早有准备,洋洋洒洒说完了一堆。

    姜姮听着,吩咐他们要仔细伺候。

    这样的事,很能彰显关爱和重视,常用于位高者对位卑者,年长者对年幼者,从前先帝时,太医署的太医们也是常常被拉去问话。

    太医们都暗自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又不过是一次寻常问话。

    正准备谢安离去时,姜姮又出声:“按各位太医所言,陛下还需静养,如此一来,政务之事,便不好再叫陛下操劳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

    老太医又往前一步,站立:“回公主殿下……虽说陛下龙体欠安,可这国事……”

    国事为重。

    这样的话,是时常出现在一些正人君子口中的。

    姜姮并不给这位老君子开口言说的机会:“你们只管尽心尽力调理好陛下的龙体。”

    “旁的事,本宫心中有数。”

    她说的这话,并不能叫人信服。

    孝文太后下葬,不过是去年的事,由她及她身后纪氏一族权倾朝野、祸乱朝纲的年岁,仿佛也还在眼前。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忘记的。

    “敢问公主殿下,陛下今在何处?”老太医发问。

    他们今日是受了圣上的旨意来长生殿的,却未在此处见到他。

    整日伴圣驾左右的朱北倒是瞧见了,可满朝上下,有谁不知他这人的底细?

    姜姮似乎不解他为何会有此问一般,慢条斯理地道:“与你何干?”

    “殿下

    ……”老太医瞬间红了脸,映着他白花花的胡子,很有几分长者的威严。

    姜姮瞧着,缓慢的,也有了几分“尊老”的念头,正要放软语气好好回答,却听他又一声质问。

    “殿下是有越俎代庖之心吗?”

    越俎代庖?

    姜姮面容平静,微微侧过头,从朱北口中详细得知此人身世来历后,才道:“章太医这话,说得却不对。”

    “本宫体谅陛下体弱,欲为其分担政事,这心意,到了章太医口中,为何便成了越俎代庖?”

    朱北笑出声,狭长的眸如蛇尾一般,扫去一眼,示意着宫人,目光落回姜姮身上时,又是说不出的乖巧之意。

    “章太医毕竟上了年纪,殿下莫气。”

    与此同时,已有几位长生殿宫人默契上前,准备将这几人“请”出长生殿。

    姜姮轻点头,不欲在此事上再浪费精力,起身,就要回到寝殿。

    刚转身,便见姜钺一身素净长袍,面色苍白,如鬼魅的一道影,出现在了不远处。

    那老太医一腔忠心有了出处,一把老骨头也有了力气,两手一挥,挣开两侧宫人,跪倒在姜钺身前,小心询问:“陛下可安好?”

    姜钺垂着头看他,眸子中还带着茫然,仿佛未睡醒一般,慢吞吞回答:“自然安好。”

    “陛下……见陛下安好,老臣之心,也算安定了。”老太医垂下了脑袋,似有千金的重担,自他肩上落下。

    其实他并未多说什么。

    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老人了,知道什么该明说,什么又是不该说的。

    朱北收回了视线,弯着腰,向姜钺行礼,面上是很讨喜又得体的笑容。

    “陛下,方才这位章太医还同长公主殿下起了争执呢,是怀疑殿下,有越俎代庖之心。”

    是传玩笑话,以取乐姜钺的口吻。

    “越殂代疱?”姜钺缓慢重复,似在思考这四字有何含义。

    老太医向姜姮望去一眼,又低下头,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求饶。

    他是很愿意姜钺做个明君,亲贤人远奸佞的,而昭华长公主的名声向来不好。

    自先帝时,便有声音说她不安分,否则为何要频频插手前朝之事?

    若是能叫姜姮安分守己,让皇帝明是非,他不怕得罪长公主。

    “阿蛮,怎么这么快便醒来了?”姜姮平声问。

    姜钺慢慢地往前走着,靠近她:“外头太吵闹了。”

    姜姮:“方才太医说,你近日纵酒过度。”

    姜钺:“我……阿姐,我知错了。”

    姐弟二人消除了隔阂,你一言我一语。

    旁人不知他们是和好如初,只能瞧见这份远超寻常兄弟姐妹之间的亲昵。

    老太医早已冷汗直流。

    朱北并未忘了他,寻了一个二人交谈的空档,有意提醒:“章太医怎么还跪着?您老人家,可莫要跪坏了身体。”

    姜钺像是也想起了他,确认一般,问着姜姮:“阿姐,是他对你不敬吗?”

    姜姮瞥了一眼,云淡风轻道:“倒没什么。”

    只是说她,越殂代疱。

    言下之意,便是说她要成为第二个孝文太后了。

    不同于世人对纪太后的厌恶,姜姮对她,是很尊敬的。

    一方面,是因年岁渐长,渐渐得知她的厉害之处,便心服口服。

    另一方面,纪太后是姜濬的生母。

    姜姮很偏私。

    “阿姐,他不好,宫中需要谨言慎行,他说错了话。”姜钺慢着声音说,“朕要罚他。”

    姜姮看他一眼,不可置否。

    姜钺未明说,要如何处罚他的失言,但自会有一群人争先恐后,替他排忧解难。

    章太医被拖了下去,老泪纵横中,却不知自己说错了何话,做错了何事。

    剩下的太医早已战战兢兢了。

    朱北和一群宫人站在两侧,神情自若地继续侍奉。

    遮阳、扇风、奉茶。

    姜钺倚在姜姮身侧,像是总算有了一些睡意,可那双眼依旧阖不上。

    说不好原因,自他成为皇帝后,便许久未睡过一个安稳觉。

    在那日得知韩王谋反后,更是连药物也失去了作用。

    “阿姐……我只信你。”姜钺很轻声地道,“只有你,能叫朕安心。”

    姜姮安抚着他,想了想,便点了张安世上前:“从今往后,便由你协理太医署吧。”

    在这至关重要的位置上,她不想再听见一声“越俎代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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