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真心“是被殿下养娇了。”

    柔妃眼中闪过惊讶:“令娘,你所言是何意?”

    姜姮轻轻睨她一眼,“柔娘娘未听闻此事吗?本宫还以为,长安城内外,已是众人皆知。”

    柔妃秀眉微蹙,像是将担忧藏起,不经意却又外露:“小太子可还好吗?”

    “好?”姜姮单手托腮:“能吃能睡,无病无灾,应该算得上一个好字吧?”

    这个“好”实在宽泛,但姜姮态度实在随意。

    柔妃只好讪笑。

    随后,

    连珠又简单地将来龙去脉说了清楚,还交代了细节。

    至于,是仍被压在殿外的朝阳殿二等宫女将章婕妤一事透露了出去,已是证据确凿。

    先是在她持姜姮手令搜宫时,在那小宫女居所处,找到了一盒金子,且档上并无记载,是凭空出现。

    后问询了她同屋人,又知那小宫女是长安城人,她曾在十日前,混在采买的队伍中出了宫,说是为了探亲。

    连珠顺藤摸瓜,寻出宫去,再一一打听。

    原来那小宫女家中,是支摊子卖馄饨的,位置就在城中主道上,平日来往客人多,有住在附近的百姓,走街叫卖的货郎,甚至有时,那赶早上朝的大臣也会停下车来,去吃一碗热乎乎的馄饨。

    这样所在,本就是流言蜚语最好的发酵所。

    但到此,还不足以确定,那小宫女便是宫外风言风语的“罪魁祸首”。

    “我过去时,那家已无人,院中还有大块血迹,据左领右舍说,刘家是遭了贼,一夜被杀了干净。”

    连珠说完,便沉默。

    “怎会如此……”柔妃惊诧又感伤。

    “无非是杀人灭口。”恰有宫人又剥了葡萄,姜姮细嚼慢咽后,缓缓开口。

    她又问:“那刘姓小宫女知道这件事了吗?她可是为家人惹了大祸,可该看着点,省得她想以死谢罪,结果脏了我长生殿的地。”

    这话刻薄。

    但此时殿内的几人,显然都习惯了她的话语。

    只令娘又皱了眉:“殿下……”

    姜姮不以为然地打断了她:“本宫随口一说罢了。”

    “连珠你快去好好安抚人家,说不定,她一感激涕零,就把她背后的主子,卖了个干干净净。”

    “殿下!此番言语,未免尖酸。”令娘一本正经地提醒、教导。

    连珠不动声色地拉了她的衣袖,又向姜姮答道:“请殿下稍等。”

    令娘和连珠又一齐离去了。

    见柔妃欲言又止,姜姮坐直了身,叫左右宫人都退散。

    等正殿中再无闲杂人等后,柔妃才开口:“小殿下……当真是皇后娘娘所为吗?”

    “不知呢。”姜姮将躺得乱糟糟的发,随手抓了两下。

    见柔妃面上忧色更深,姜姮手忽而一顿,又拔出仅剩的一根发簪,仍由青丝如瀑飞泻而下。

    她慢悠悠地道:“毕竟……我也该叫她一声母亲,若不管不顾,直接去挑事,怕父皇会斥责呢。”

    “陛下向来宠爱公主……”

    柔妃声中带着犹豫,她反复望着姜姮,似乎要从她面上,找到一些过去的痕迹,去证明什么。

    她一顿,“殿下……长大了。”

    是说她,懂事了吗?。

    姜姮随意扯出一个笑,应下了她的夸赞。

    柔妃继续道:“只如今这位皇后娘娘,实在欺人太甚……从前时娘娘在时……”

    她像是惊觉说错了话,突兀止住话头,还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姜姮的神色。

    能让一宫主位的柔妃称一句娘娘的,也只有她的阿娘了。

    姜姮面容仍平静,却似是山雨欲来,她问:“从前阿娘在时,怎么了?是发生了何事?”

    柔妃想糊弄过去:“不过是一时嘴快,说错了话。”

    姜姮皮笑肉不笑:“柔娘娘不是这般口直心快之人,直说吧。”

    柔妃踟蹰了许久,眼神闪烁不定。

    她重重叹气,才道出了那尘封已久的往事。

    正如老宫人在私下所说的窃语,在纪皇后还缠绵病榻,不知明日是好转还是归西时,殷氏便做好了将家中长女送入宫中的准备。

    家中主母常常出入宫闱,与各司女官来往密切。而前朝为官的子侄,向来行事低调,从不与如日中天的纪家往来。

    甚至,当事后回想会发觉,殷氏一族,该是早在纪皇后还康健无恙时,就做好了如此准备。

    否则,不会以为旁支长辈守孝为由,将家中长女留到了二十三岁,一个为士族勋贵所不耻,而皇帝需要的年纪——

    皇帝下令选继后时,曾在求妻书中言说,不为色,只求德,应沉稳,将太子与公主视如己出。

    “我知道,只是如此吗?”

    姜姮颇有不耐,这些往事,她早听各路人马同她分析、探讨了千遍万遍了。

    无非是说,殷氏一族狼子野心,早有将显赫一时的纪家取代的心思。

    柔妃抿着唇,省略了只言片语,只说了一件事——到如今,只剩极少人知晓的事。

    如今的这位殷皇后,曾入椒房殿,听过先前那位纪皇后的教导。

    那时,纪皇后已离不开床榻了。

    说是听皇后教导,实则却是伺候病人。

    “小殿下未曾怀疑过吗?娘娘一向安康,即使被老娘娘罚跪流产,也不至于彻底伤了根本。”

    柔妃温婉的面容上,流露出几丝悲痛欲绝,她在瞬间泣不成声。

    “那一夜……我去求见了娘娘,但娘娘未见我,而当时,她却在殿内。”

    姜姮知道,她口中的“那一夜”,是阿娘在这人世的最后一夜。

    兴和三年十月廿五。

    那是一个阴雨天,狂风大作。

    “娘娘不见我,却见她……不可能的,绝无可能。”

    柔妃记得,自己当时还只是无名无姓的美人,她在殿外,磕了许久的头,却只见到一道陌生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随后,椒房殿传来了纪皇后的死讯。

    “娘娘的死……必然与她有关。”柔妃按着眼角,勉强平复着情绪。

    “此事,我确是从未听闻过。”姜姮面上不辩喜怒,只一双浅瞳,似乎变得深沉许多。

    是啊。

    天下人能找出无数条理由,去斥责这位尊贵又任性的公主,除了不孝。

    每年纪皇后祭礼,她都会事事亲为。

    她是如此思念母亲,所以将母亲身边的女官拜为长史,留在身侧,又与新后撕破了脸,只为守住椒房殿,不让新人住入。

    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喜怒无常的小公主。

    但她始终是个失去母亲的孩子。

    姜姮闭上了眼,肤白若玉。

    像是摇摇欲坠,将碎的玉。

    下一刻,她睁开了眼,冷冰冰地道:“这件事,莫要说出去。”

    “自然的,这么多年……除了小殿下您,我未让第三人知晓过。”

    又一阵沉默。

    柔妃忍不住开口,又安抚劝说。

    最后,她道——

    “小殿下且放心,有我在,定不让小太子与您,有丝毫差池。”

    柔妃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长长的指甲扣入了掌心的肉里,待见她面上又露出了笑,才放心离去。

    妃子驾鸾车,可行两宫。

    但柔妃是亲自走到长生殿的,所以此时,她亦是徒步离去。

    身后只跟着,寥寥无几的宫人。

    连珠悄无声息地走入:“殿下,那刘姓小宫女交代了,去外传信散播此事的,的确是她本人,这件事是朝阳殿女官亲自交代她所为。”

    姜姮点头示意了解。

    连珠问:“要将此事,告之陛下吗?”

    姜姮:“往事何必重提,杀一儆百就行,本宫也不行,那罪魁祸首会将所有赌注,压在一个小宫女身上。”

    “只这件事,务必让朝阳殿那位清楚,省得来日,做了糊涂鬼。”

    这话,像是认定了殷皇后并不无辜。

    “殿下,信柔妃娘娘所言吗?”连珠在一旁等了有一会,已将二人对话,听入了心中。

    “信啊,为何不信?”姜姮亲手摘了一颗葡萄,不紧不慢地剥开皮,将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入口中。

    又道:“无论信不信,阿娘都死了,估计连皮肉都烂掉了,只剩白骨一副。”

    听闻此言,连珠却觉心酸。

    姜姮一直都是如此的,混不吝无所谓的样子,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比谁都多思又柔情。

    外头天冷,那挂在廊上的鸟笼早被挪进了殿中。

    眼下听雪啾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倒也欢快有趣,连珠便想起了它,将它提到身前,望它逗姜姮一笑。

    “殿下可别忘了这小家伙。”

    瞧那雪白肉嘟嘟的一团,天冷了也缩在笼中一角,比她这个主子还懒,姜姮忍俊不禁。

    她又亲手剥了一颗葡萄,投入笼中。

    可这家伙挑食,只瞥了一眼,就垂下头,继续理着雪白无暇的毛发。

    山雀在乡野时,能肚子都难填饱。

    如今到了长生殿,却是连从千里之外送来的葡萄都不肯瞧。

    “不识好歹。”姜姮嗔骂。

    “是被殿下养娇了。”连珠笑语。

    俩人一道逗了这雪啾许久。

    “令姑呢?”姜姮又意识到,孔令娘未入殿,便顺口一问。

    “她不愿与柔妃娘娘叙旧,便先回了建章宫里。”连珠轻声细语地答,又接着解释了,二人为何会一道回长生殿。

    “令姑对太子,对您,称得上呕心沥血了。”

    “我知道的。”姜姮笑,“谁真心待我好,我清楚的。”

    说着说着,她目光停在那一桌的葡萄上。

    她想起了辛之聿。

    然后,缓缓蹙了眉。

    “连珠,你说,我该对他好一些吗?”姜姮问。

    连珠有些莫名。

    姜姮笑:“还是对他好一些吧,就把这盆葡萄送过去吧,务必盯着他吃下,一颗都不准剩。”

    第36章 合作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他无需……

    辛之聿正坐在桌前,手侧有几卷半新不旧书籍,而身前是二人方才所持的弓。

    他在换弦。

    “公子是在为殿下调试弓箭吗?”小宫女带着笑,将那碧色莲叶盆放至他身前桌上。

    里头十几粒圆滚滚的葡萄堆成了小山状,是冰天雪地中,唯一的一抹异色。

    “这弦金灿灿的,倒是好看得很呢。”

    如光线一丝的弓弦上正有细长指缓缓划过。

    辛之聿眉眼低垂,那张美人面就裹在雪白绒毛之中,更显出一种不真切的美。

    他像是极为专注,至始至终,未曾将视线挪动。

    小宫女又道了一声:“冬日葡萄难寻,公子莫要辜负殿下心意,快快食了,我也好回去向殿下汇报。”

    那张嘴一张一合的。

    “此时?”辛之聿问。

    “是啊,趁早。”小宫女喋喋不休,又要说这葡萄的来历和姜姮对他的宠爱。

    辛之聿未给她长篇大论的机会,探出了手,捏住了一颗葡萄,塞入了口中。

    面色平静地咀嚼了几下。

    随后,他又伸出手,一粒又一粒,直到莲花盘中只剩下浅浅的一层水。

    他这是牛嚼牡丹的吃法。

    但因如今的辛之聿,在姜姮的用心装扮和“教导”下,举手投足早不复当初在军营时的粗犷率性,反而有端正文人风范。

    所以,这豪横动作,由他做出,并不粗俗,只是怪异。

    “你……”小宫女不禁睁大了眼,想说些什么,却只道,“不用吐皮吗?”

    “殿下的心意,砚怎敢辜负?”

    少年语气平缓,声音悦耳。

    “转告殿下,砚感激涕零。”

    小宫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只好捧起莲花盆,快步退出此处。

    又疑心,方才该是自己瞧错了,想多了,否则,温润如玉的辛公子怎会露出这样凶狠的眼神呢?

    福全接着走入,双手托着红漆木盘。

    他第一眼未找到了辛之聿,张望片刻后,才往角落摆放案牍处走去。

    长生殿极大,即使偏殿,也大过于寻常勋贵之家的主屋。

    而这样一处富贵所,姜姮却单单留给了他。

    辛之聿哂笑。

    福全再离他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双膝跪地:“公子,殿下为您新裁了衣物。”

    他将红漆木盘用双手高高捧起。

    姜姮向来喜欢让宫人为他裁剪各类衣物。

    都习以为常。

    他穿这类繁琐复杂的衣服,也穿得熟能生巧了。

    辛之聿并未接过,而是问:“有水吗?”

    福全愣了半晌。

    “茶水。”辛之聿补充。

    福全起身去拿茶壶。

    趁此时间,辛之聿换好了弦。

    “公子,茶饮。”福全倒了一杯,递给他。

    辛之聿接过,一口喝尽。

    “公子……还要吗?”福全犹豫问。

    辛之聿垂眼,将弓箭拿起:“不用,只是嘴里发腻。”

    福全不是嘴巧的人,否则他不会,在殿外洒扫十余年,差一点就这样过了一辈子。

    但他不是嘴笨还要叫嚣的蠢货,相反,他知道何时该沉默,正如此刻。

    辛之聿霍然起身,半人高的弓竖在身前,目光瞬如宝剑出鞘,有冷光夺目。

    手一弯,弦波动。

    有铮鸣声破风响起。

    福全不自觉心中一颤。

    再看,那弓上,分明无箭。

    辛之聿将弓重重放回桌上。

    他沉沉垂下头,单手仍压在木桌上,似乎能将木桌生生压烂。

    散着的青丝掩住了他半边面庞,只露出了那一双沉寂如夜的眸子。

    “公子……”福全喃喃地出声。

    辛之聿没作答。

    他只是在心中,极快地算了一笔账。

    他身子确实已全然痊愈了,这一碗碗苦药下去,人不好都难。

    但这身子,却远不如从前了。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他无需杀人,但要能行千里。

    恰有一帘穿堂风过,红漆木盘上的薄纱被吹走。

    辛之聿上前,拿起了那件衣物。

    是一件金丝玉片的骑装。

    他恍惚忆起。

    姜姮是提起过,要为他,做一身骑装的。

    辛之聿问:“殿下在何处?”

    福全还是愣的,但也答了:“殿下又出宫了,就一个时辰前。”

    姜姮又出了宫,是为寻纪含笑。

    彼时,这位大善人还在一群难民中。

    她提着一个近半人高的木桶,拿着大木勺,往那一个个破碗中,倒着一碗碗的黑黢黢的汤。

    长生殿宫人过去,是第三次前去唤她了,还指了指姜姮车马所在的巷角。

    纪含笑的确望了过来,但随之又扭过头去,只低声说了几声,就接着提起那个大木桶,做着重复的事。

    “殿下,纪小姐说,请您再稍等片刻……”小宫女说得含糊,生怕她一怒之下,就大发雷霆。

    姜姮睨了一眼,点点头,未置一词,只将手中的汤婆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纪含笑总算结束了手头的事。

    她将木桶放至一旁,解下身前的蔽膝,洗净双手,正要往姜姮处走来时,却又有十来个小孩子将她围了起来。

    一堆小屁孩,不知有什么话,能拉着她讲个半日。

    姜姮渐渐没了耐心。

    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在宫人的不解和惊慌中,下了车。

    那双顶着东珠的毛皮靴子,直直踩到了泥地上,有泥水溅起,立刻污了雪色的大氅和里头的玫色裙。

    姜姮并未在意,就直直往前走。

    有留着半头的小男孩皱眉看她,不经意就拦住了她的去路:“你这么大了,也要吃盐津梅子吗?”

    姜姮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我不吃盐津梅子,只吃拦路的小娃娃。”

    “尤其像你这般的。”

    民间的娃娃们何尝见过这般人物?

    上一刻还在猜,这会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仙妃子,下一眼,就得知,是深山老林里冒出的老妖,立即吓得四窜。

    纪含笑站直身,面上颇无奈。

    “你何必与一群孩子置气?”

    姜姮眼尾微扬:“是他们与我不对付,非要拦住你,误我的事。”

    目光又落到纪含笑指尖捏住的一粒梅子,“大不了,本宫就赔给他们一人一袋梅子,省得旁人扯闲话,说我欺负幼童。”

    纪含笑不与她理论。

    姜姮心中有自己的一套歪理,和她理论,只会气到自己。

    纪含笑将此处临时善坊的事吩咐交代后,才跟姜姮离去。

    二人来到姜姮在宫外的一处私宅。

    虽说是私宅,但长安城中人人都清楚,此方宅院是姜姮购置,并明里暗里将此称为“公主府”。

    而大多人提

    起此处,则是为了讥讽她任性妄为,不守规矩——

    因大周公主向来只有出嫁后,才会出宫开府,偏姜姮成了意外。

    纪含笑是初次来此处。

    趁着姜姮去换衣的空档,她将这间风景尽收眼底。

    流水,假山。

    高高亭阁,萎靡绿竹,一步一景。

    不是长安城的冬日肃杀色,乍看别有一番风情,细看却是不伦不类,不合时宜。

    这是南方的景致。

    纪含笑在幼时,曾跟随青阳真人,游经过南方十三郡,她不会看错的。

    但姜姮为何,会在这处隐秘住所,做此装潢?

    纪含笑只是眨眼间,便想明白了。

    南方有代地,代地有那人,姜姮始终,执迷不悟。

    姜姮走出来时,就见到纪含笑在凝视这方庭院。

    纪含笑的聪慧和敏锐,她向来都清楚,且从未不敢轻视。

    姜姮想上前,就此情此景和她阔谈,但又深知,一旦提起那人,她们是谈不出一个结果的。

    依旧是一人固执己见,一人冷嘲劝说。

    既然如此,何必再谈。

    更何况,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说,她不愿再在此处,耗费心力。

    姜姮开门见山:“你先前所说的事,本宫答应了。”

    “本宫该做何事?又如何去做?你又有何计划,能确保本宫与太子,不受其扰。”

    问题犀利果断。

    声声逼人严谨。

    纪含笑将已有的安排详细告之。

    姜姮听后,就存疑的几点,再次询问,等她再解答后,便点头,表示同意。

    二人极快达成了共识。

    林籁泉韵,霞光万道。

    二人对饮品茶。

    纪含笑思索片刻后,抬起一双天生带着三分凉意的桃花眼:“是发生了什么?”

    “若是无大事发生,你不会在短短一日,就改了念头。”

    以太子和公主二者身份之尊,想插手此次灾后重建的事务,是轻而易举的。

    但同时,其中利弊皆分明。

    先前姜姮默不作声,是因在那时,弊大于利。

    此刻她答应,只因“利”压倒了“弊”。

    而所谓好处,纪含笑事先便已陈列言说,难以再增添。

    姜姮必然是遇见了难事。

    这份“利”才加重了分量。

    “本宫心系天下百姓,想为民请命,为民造福,不行吗?”

    姜姮喝不惯茶饮,换了果汁,正小口地喝着。

    “你与谁说话,都是如此吗?”

    “怎样?”

    “满口轻佻,弄虚作假。”

    她向来敢说,而她所说,更是实话。

    姜姮微笑:“你误会本宫了。不是人人都能见到本宫,再与本宫小谈一二的。”

    “至于发生了什么,透露一点也无妨。”

    “无非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终于得知了我阿娘的死因,心中欢喜,这才有了与你合作的念头。”

    第37章 当然“公子,求您别走,您舍得殿下吗……

    纪含笑没有刨根问底,姜姮不欲解释。

    第二日,姜姮入崇德殿请安,请旨主理灾后重建事宜,皇帝应允。

    长安城北郊,血流成河。

    一波又一波的人,带着枷锁,被牵到刑场中央,跪成一排。

    手中的刀起了卷边,再砍下时,就一顿一顿地卡在了脖子中央,难以继续,刽子手们心一急,干脆抬脚往这群贪官污吏身上踩,借了个力,才顺利砍下他们的头颅。

    一溜脑袋滚在了地上。

    百姓们指指点点,惊呼不止。

    随即,又一列人被牵出。

    “阿姐,我想回去。”阿蛮歪七扭八倒在榻上,脑袋枕在姜姮腿上,不适地蹙着眉。

    晴日有暖风,时时抚画帘。

    血的腥臭味随风吹到了这一方楼台上。

    姜姮也不好受。

    她被熏得头晕。

    虽说是姜姮主动向皇帝领了灾后重建一事,但实际上,商量对策、调人服役的是各司官员,拍案定策、四处奔走的是纪含笑——她如今领了一个长生殿女官的名头,再参与此事,是名正言。

    细细回想这些日子,姜姮也不是一无所获。

    下头的官员给了不少“孝敬”。

    朝廷的赈灾拨款也有小部分流到了长生殿里。

    姜姮新买了两处宅院,和她的私宅是在一条街上的,打算等开春将两边的墙都打通,再请人设计规划一番。

    如此一来,南园便不逊于长生殿,称得上一处好去所了。

    想到这些好处。

    姜姮只好自认倒霉,继续忍着四周扬起来的沙土和满鼻的腥臭。

    她拿了一碟糕点,掰了半块自己吃,又将剩下半块塞到阿蛮嘴里,是哄着他。

    百姓都乐见贪官被砍脑袋,尤其是在这样一个人人哀声怨道的年节。

    贪官杀得越多,太子的威望便会越高。

    但杀哪些贪官污吏,是有讲究的。

    懂情识趣的一些,可以放过。

    出身世家大族的,素有美名的,朝中好友众多的,这些需要观望。

    这个道理,姜姮在向皇帝请旨的当天,便和他说得明明白白。

    阿姐是为了他好。

    除了阿姐,没有人会这样为他思量筹谋了。

    血腥味愈发浓郁了。

    阿蛮恶心想吐,想把自己鼻子割了,想把下面那堆尸体烧了,他想了很多很杂,最终还是乖乖将那块糕点咽入了口中。

    他转身,将脸埋在姜姮小腹上,呢喃不断:“阿姐……”

    刑场上,又一批人被杀去。

    尸体被拖到一旁,一桶水勉强将流血泼去,又一道渗入木台中。

    纪含笑走来时,恰有一位不肯认命的死犯从卫兵手下逃开,要往远方小道逃。

    他跌跌撞撞地跑着,有飞来横箭刺中他的身躯。

    人直直倒下,胸口处有血花绽放。

    纪含笑直直抬起眼,远远望去。

    高台上,姜姮站在栏边,高高举着弓。

    她收回视线,又见不远处,有一支箭落在了泥坑里。

    纪含笑将箭拔起,稳步上了台,又将箭放在手心,递给了姜姮。

    她如今能拉开弓了,可箭飞不远,也射不准。

    自然赶不上辛之聿这类天赋异禀的,但姜姮从不好高骛远,她给自己设立的目标,只能像方才射箭的卫兵一样,能在五十步内,杀死一人。

    “有何事?”姜姮问。

    纪含笑直言:“大洋县,需要你和太子殿下亲自前去。”

    姜姮放下弓,看向她。

    大洋县在城外,地势浅又傍河,冰雪融化后,那里全被淹没了。

    田地、房屋、人,都被淹了。

    “不去。”阿蛮从榻上坐起身,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漂亮脸蛋因难受而显露出三分的阴鸷。

    “纵使阿姐和我去了,那些人就能死而复生吗?那为何要我和阿姐平白受罪。”

    “不能不去,大洋县特殊,其中百姓十中有九是狄族人,他们归顺大周后,便被安置在此处。此次遭祸,你若不去表态悼亡,满朝官员,都可上书,参你尸位素餐。”

    纪含笑平静讲述。

    姜姮倒是无所谓去或不去。

    只是想着,此次出城又回宫,至少要七日。

    “能带旁人一块吗?”姜姮问。

    纪含笑只眨眼,便知她是想要带谁同去,她答:“不可。”

    阿蛮却不知,还在道:“既然阿姐要去,我便跟着去。”

    姜姮盯着纪含笑,微微蹙起眉:“真的不可吗?”

    “殿下此行,是为万民做表率,不是为享乐纵情,带一位闲人过去,是生怕天下百姓不知,您如今的心头所好是谁吗?”

    她这句话说得不阴不阳的。

    姜姮听了,只悻悻,也作罢了这心思。

    只阿蛮听明白后,忽的想起了辛之聿那张勾人的脸蛋,心中更恨。

    说舍不得,姜姮是真有几分舍不得辛之聿的。

    按她自个儿的话来说,二人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骤然分别,她怎么能舍得呢?

    “殿下若不舍,某便与你同去,可好?”他缓声道。

    辛之聿跪坐案牍前,白衣铺开在软垫上,身姿如一道晕开画纸上的水渍,有幽静意境。

    姜姮叫人把他身侧的窗子推开,露出满院的雪色和红梅。

    她夸赞:“如此一来,才是完整的一副佳作。

    ”

    姜姮喜欢梅花,如今深冬,梅花全开了。

    而红梅需雪衬,长生殿的宫人们便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雪不融不化。

    但今年,姜姮并未怎么赏梅。

    她日日夜夜都忙着赏辛之聿呢,哪有闲心去看这不会说话的花花草草。

    “城外山匪多,我不愿让他们瞧见你,你便在长生殿等我回来。”

    姜姮点了点他耳上的绿松石,心中很是安宁自在。

    “再穿一个孔吧,耳上别珠石,宜小不宜大,但看这三个,还是觉得孤零零了些。”

    “殿下可知,过犹不及?”辛之聿淡淡答。

    姜姮吃吃地笑:“不知。我只瞧,阿辛是个娴静美人,真想揣在兜里,藏在身边,永远不分离。”

    第四个、第五个孔,还是依次留在了辛之聿的耳上。

    合着先前的三个,是错落有致的一排。

    姜姮轻轻用小拇指,擦去了那渗出来的血珠子,还在说今日刑场上的屠杀。

    “你说那群百姓奇不奇怪,看到死了这么多人,竟然是一点也不怕,还有些哦捧着碗,闯进来接血的,说是要带回去,给儿子治病。”

    “农家百姓有很多土方,有些……”

    辛之聿想起,姜姮并不喜欢听他从前行军作战时的事,就闭上了嘴。

    姜姮微微一笑,看懂了他一瞬的犹豫:“阿辛……”

    她将指尖的血,抹在他的唇上,一道,一勾,一画。

    “如今的你,真让我欢喜呢。”

    辛之聿抬眸凝视她。

    “殿下……”

    “嘘——”姜姮笑着,俯身上前,伸手蒙住了他的眼。

    她垂下头,轻轻吻住了那张艳到极致的唇。

    再缓缓勾勒,描摹,她有片刻的恍惚,以为身旁人,是旧人。

    是的,二人唇最像。

    不止。

    如今的辛之聿举手投足、一举一动都带了他的影子了。

    说话做事,也隐约有他的温和。

    但……

    真的一样吗?

    她真的为自己捏造了一个完美的宠儿吗?

    姜姮产生了质疑。

    忽而,有一双有力的手环住了她的腰,像是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她抱住。

    姜姮的思绪被打乱,只好继续用心且专心。

    轩窗下,白雪簌簌压在红梅上。

    殿内暖气氤氲升起,模糊了四季。

    姜姮出城那日,她让辛之聿送别。

    辛之聿答应。

    二人站在城墙上,姜姮对他又笑:“等我回来,便是新年了。”

    “你可以许个愿望,我会为你实现。”

    太子的随从已前来多次催促。

    所有人整装待发,只等姜姮。

    可姜姮仍注视着他,在等这个“愿望”。

    “殿下不知道吗?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无妨的,我会让它灵验。”

    辛之聿垂眸含笑:“那就愿殿下,万事大吉吧。”

    姜姮笑了笑,在他脸颊处,留下轻轻一吻,下了城楼,登上凤车。

    这只数百人的队伍,渐渐离去。

    福全在此时来到了城楼:“公子……”

    辛之聿依旧注视着远方,面上少了那一抹安宁温和之色,而是多了几分茫然。

    “她,并不喜欢。”

    福全不解:“公子你在说什么?”

    辛之聿缓缓摇头:“东西带来了吗?”

    福全深吸一口气,将藏在怀中的利剑掏出,恭恭敬敬地递给他。

    还有一把弓,和装满箭的箭筒。

    辛之聿利索地将这些利器配戴在身上,又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扔给了福全:“你去当掉吧,换些银子,然后藏起来。”

    福全在得知这位小辛将军过往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帮他离去。

    但到了这时,听到这个“藏”字,他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

    他惊慌了起来:“公子!公子,你真要离去吗?”

    “当然。”辛之聿挑眉,拉伸了身子。

    随之注视远方的目光,沉稳而踏实。

    他早就想好了离去。

    他无法忍受,自己留在姜姮身边,做个无用的宠儿。

    所以,当太医告诉他,他身子痊愈后,就开始谋算逃离长安城。

    不,或许更早,在他来到长安城的时候,那时他还是斗场的一个罪奴,朝不保夕,但他从未想过死亡。

    辛之聿知道,自己会离去。

    他的世界,在很遥远的北疆。

    那里有连绵雪山,有桀骜秃鹫,还有他的过去。

    福全给他准备了马匹,就在城楼下方。

    辛之聿要转身离去时,大腿却被抱住。

    “公子……公子,求您别走,您舍得殿下吗?”

    他见证了全部,二人的亲昵,二人的默契,二人的吻别。

    所以,福全想借此,挽留辛之聿。

    辛之聿果然停下了脚步。

    他又望向了远方,那里已看不见队伍的影子。

    “当然。”他说得斩钉截铁。

    第38章 信阳“你的存在,会害了殿下。”……

    城楼下,有不少宫人和卫兵正整理着半幅公主依仗。

    其中领头者,正是孔令娘。

    见辛之聿出现,她瞥来淡淡一眼,随之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地吩咐众人行事。

    为礼送太子、公主二位尊者出宫,章城门处早早设了关卡,禁止出入,禁围观。

    此时,二位贵人已离城,这临时的关卡也该被撤去,不应再扰民。

    孔令娘将大小事宜一件件嘱咐。

    辛之聿就在一旁冷眼观看。

    又一小女官上前,回禀事已完毕。

    孔令娘点头,示意了解,吩咐启程,携众人回宫。

    有小太监拉来了一辆简单的马车,是为辛之聿准备的。

    自然比不上与姜姮同行出宫时,他所乘的四驾凤车。

    他如今还是罪奴身份,不是用囚车将他拉回去,便是极好了。

    辛之聿似笑非笑地睨了福全一眼。

    他跟在身后,整个人缩成一团,连眼都不敢抬。

    “怕什么?”辛之聿轻声说。

    福全腿一软,就要跪倒在地,但双膝还未碰到地上,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肩,几乎强硬地将他拉住。

    他颤巍巍地抬眼,看到辛之聿那双不算冷,但绝无暖意的眸子。

    在辛之聿原先的计划中,只要姜姮离去,福全该同其余留城的长生殿诸人说,是公主一时兴起,又实在舍不得他,便将他藏在车中,一同带走。

    等城楼下的人都走干净了,福全再寻辛之聿,将他准备好的物件,一道交给他。

    但事还未到临头,福全先怕了。

    他跳过了第一步,只做了第二步,于是辛之聿的计划,都落了空。

    “公子……公子……奴……”福全早知辛之聿的心狠和心细,眼下心中更惧,声音更颤,他下意识缩起了脖子。

    但那双手,还只是落在他的肩上,并未往脖颈处挪去,他没有被生生拧断了气。

    辛之聿个高身直,轻而易举就能俯视他。

    “我不怪你,人嘛,都贪生怕死,我也一样。”

    “我现在不杀你,你替我做一件事,如果做不成,我再杀你。”

    他在福全耳边平声叮嘱。

    然后盯着他,抱着那件厚厚的大氅,踌躇上前。

    辛之聿很平静。

    他清楚,自己一旦入了城,再想出城,便难了。

    要想脱身,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孔令娘似乎意外,他一个小小宠儿,也会主动寻上她。

    但这位向来老成持重的长史,还是在福全的带领下,向他走来了。

    辛之聿垂下眼,摸住了袖中的短剑。

    他所在处,是一个死角,而前方有高大树木遮挡,只要不留心看,便难以察觉里头发生的一切。

    要么威胁她,逼孔令娘放他离去。

    要么杀了她,制造混乱,再趁乱而逃。

    辛之聿快速思索这两个方案

    ,不知不觉却又想起了姜姮的笑颜。

    她曾说过,令娘于她,是至关重要的人。

    她可信可亲的人不多了,这位由阿娘留下的长史算是一个。

    辛之聿一怔,更握紧了匕首,既然忍不住胡思乱想,那就干脆什么都不想。

    他注视着,那走近的身影。

    孔令娘踏入了树荫。

    她抬起眸,认真凝视着这个少年,先声道:“你可曾想过离开殿下?”

    辛之聿并未迟疑,身行影从,短剑尖锐的刃抵在了她的胸口处。

    后知后觉,他才明白,孔令娘所言是何意。

    是出乎意料,可剑已出鞘。

    辛之聿直直盯着她:“你是何意?”

    眼被剑光晃了一下,孔令娘掩住眼底的震惊,又收拾了心中的情绪:“辛砚,辛家军少主,你于十六岁时追敌千里,孤身一人闯入狄族王帐,立下首功。”

    “你不会甘心在玉娇儿身边,当一个宠儿的。”

    “到底是何意图。”辛之聿握剑的手并未松开,甚至更深入。

    孔令娘胸口衣领处,有淡淡血迹漫开,但她仍平静如常:“我可助你离去。”

    “在殿下回宫前,无人会知晓,长生殿少了一人。”

    辛之聿眯着眼,冷静地问:“为何助我?”

    “你的存在,于殿下无益。”

    孔令娘凝视着辛之聿的面庞,眼神终于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是隐约的厌恶。

    “你的存在,会害了殿下,我会助你离开长安城,望你从此,莫要出现”

    “不会。”辛之聿下意识反驳。

    他抿起了唇,淡淡地道,“我会离开长安城,但恩将仇报的事,我不会做。”

    孔令娘并不需要他的承诺。

    她看向了在一旁畏缩等候的福全,清楚辛之聿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后,她只道:“希望你,信守承诺。”

    孔令娘再次平静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衣上的血渍太过惹眼,大伙面面相觑,却还是默不作声。

    孔令娘自然注意到众人的异常,但她并未解释。

    她用余光注视着那裹着雪白大氅的身影,见那道身影钻入了安车中,若有所思。

    另一边,姜姮并未去所谓大洋县,而是到了常山郡中。

    正如先前所言,大洋县内的百姓差不多死绝了,即使没死,也不知流浪逃亡到了何处,县中只剩一堆暴露在天地之间的尸体。

    这座在过去还算安宁祥和的小城,到今时今日,因一次天灾,变为了一处乱葬岗。

    姜姮和姜钺二人此次出宫悼念,本就是为了作戏,一场戏若无人看,又有何意义呢?

    姜姮与纪含笑讨价还价,便定下了常山郡。

    常山郡是北方大郡,是除了都城长安,最繁华昌盛之所。

    有不少狄人贵族,在归顺大周后,便被安居在此处。

    在此处搭个戏台,宣扬天家恩德,正是最恰当不过的选择。

    常山郡太守早早便得知,尊者亲至的消息,不但亲自率领百姓夹道相迎,还让出了太守府,扫榻以待。

    但姜姮对他那处破败府邸并不好奇。

    而是带着诸人,来到了信阳公主府中。

    信阳公主是皇帝同父异母的妹妹,早年出嫁,如今守寡,独自在常山郡守着这偌大的公主府,很是寂寞。

    见到姜姮和姜钺这二位小辈,自然热情周道,随即,她又以弟弟该让着姐姐的名头,将府上最好的一处院子,留给了姜姮。

    姜姮简单环视,瞧四周摆件、家具都精致崭新,就让宫人们退下,无需再整理收拾。

    她换了舒适简单的衣物,倒了一杯茶饮,就窝在榻上,赏着窗外的景。

    枯枝几条,阑珊之意。

    此情此景,还算有意境。

    纪含笑捧着一碟切好的新鲜瓜果,向她缓缓走来。

    此次出宫,纪含笑仍是以姜姮身边女官的名义。

    此刻,她穿着女官青色长裙,发髻高挽,唇点淡色胭脂,反而少了几分当初身为青阳观观主的出尘冷意,多了些许寻常贵女般的温婉。

    她问:“姜姮,为何要住入这信阳公主府?”

    入城前,二人还在因此事争辩。

    纪含笑认为,她们此行不该招摇,既不能堂而皇之住入太守府,也不得另寻一处私人宅院,最好如寻常臣子游巡一般,到驿站下榻。

    而姜姮自己不愿委屈自己,还未和纪含笑知会一声,就一张帖子送到了信阳公主府上。

    姜姮挑起一块蜜瓜,塞入口中:“当然是思念亲人。”

    纪含笑蹙眉,显然不信。

    姜姮不欲解释,将口中蜜瓜慢慢咀嚼,咽下后,她若无其事地问:“纪含笑,你在图谋什么呢?”

    纪含笑凝神望她。

    姜姮继续道:“原来,你也能想出这种糊弄百姓的事呀?”

    她是指,这次悼念百姓的祭礼。

    纪含笑没有挪开目光,依旧坦荡望她:“我不认为此事,是为愚弄百姓。”

    “凡尘俗人,凡是活着,心中都需要有所依托,鬼神之事,你我不信,但百姓信。”

    这回答,果然是纪含笑能说出来的。

    姜姮微微一笑。

    但纪含笑并未停止。

    她眉眼澄亮:“在其位谋其职,我选择与你并肩,自然该为你谋利。”

    这个回答,姜姮接受。

    当夜,信阳公主宴请姜姮和姜钺二人。

    宴上,美人歌舞、山珍海味、丝竹管乐一应俱全。

    宴后,信阳公主单独留下了姜姮。

    她牵着姜姮,一齐坐到了软榻上,细细打量着她,又亲昵捏了捏她的脸颊:“让姑姑好好瞧瞧你,玉娇儿愈发漂亮了。”

    “欸,我若身为男儿,必要好好宠爱你的。”

    “姑姑身为女子,便不爱玉娇儿了吗?”

    姜姮挑眉,俏皮一问。

    信阳向来爱美人,见她如此,心中更是喜爱,连连抚着她的发,笑语连连。

    但她也未忘记,将早已准备的好礼献上。

    信阳附过身,攀在她的肩上,又娇又魅:“你难得来寻我一趟,自然要带你寻些乐子。”

    她起身,拍了拍手。

    只见十余位妙龄少年一道缓步入殿。

    个个相貌精致。

    信阳又道:“我听闻,你长生殿内如今也养了位宠儿,想来是开了窍。”

    “正是如此道理,这老天爷向来公平,又凭什么只需男人三妻四妾,不许女子左拥右抱?我们生为公主,有几位男宠,自然是寻常事。”

    “你瞧瞧,有哪个看得上眼的,就让他跟了你去。”

    姜姮闻之,真就认认真真的,将这群翩翩公子逐一打量过去。

    这一瞧,便知信阳是用了心思的。

    她记得,自己这位姑姑从前几位男宠,都是宽肩蜂腰、魁梧有力的形象。

    可这群少年,都肤白貌美,身材纤纤,无需开口,便自然而然流露着一股文人风范。

    但——

    “不如我的阿辛。”

    姜姮遗憾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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