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委屈辛砚此人野性难驯。

    言悦气愤,暗自在心里头将孙玮骂了无数遭。

    还未出宫时,她便知这位郎中令背靠殷皇后步步高升,和长生殿极不对付。

    却不曾想,他竟会如此不识好歹,跟着别人,给殿下施压。

    对,施压。

    民心所向,天子所行。

    那表里不一的老县令在算计什么,言悦看得清清楚楚。

    可她更未曾想到的事,姜姮并未发火,而是顺势应承。

    昭华公主承诺,将亲自入青阳观,一探究竟。

    县令感激涕零,百姓欢声鼓舞。

    一派大同之色。

    或许只是殿下绥敌之策,言悦反复劝自己,可心里的怒意仍爬上了眉梢眼角,挂在了嘴角,面色沉如夜色。

    于是,再听“臣玮求见殿下”后,她冷冷回了一句:“是负荆请罪的?”

    自然不是。

    孙玮立在门前,目不斜视,正气凛然:“是为正事而来。”

    言悦嗤笑:“郎中令莫忘,您的正事,是护卫殿下。”

    这时,屋内传来了应答声。

    殿下同意见他。

    言悦恨恨,却也只好让开身子

    。

    孙玮再拜,在她挑剔防备的视线中,走入正屋。

    姜姮此次出行,虽事发突然,但未央宫上下不敢马虎,都尽心尽力准备着,所需物件,样样求精,求全。

    风餐露宿时,尚且看不出一二。

    暂且安稳后,才可知这“精”和“全”到底是何意味。

    距今入县不足两日,这件屋子里外已焕然一新,熏香清雅,珠帘轻响,恍若又是一处长生殿。

    孙玮在屏风三步外站定:“臣孙玮,见过殿下。”

    “嗯……”屏风上有隐隐绰绰的一道影,宛若一笔不轻不重的山水,那道声音却是轻而俏,透着俗世懒意,“郎中令有何事?”

    “臣有事二。”孙玮正声道,“事关殿下,不得不说。”

    “……嗯,尽快吧。”

    “其一,与青阳观有关,自五年前……”

    弃婴一案中的疑点重重,但所得线索亦不少,孙玮正想详说,却被打断。

    姜姮道:“此事来龙去脉,细枝末节,郎中令皆已明述。”

    言下之意,便是懒得再听他重述。

    孙玮一顿,鞠躬:“殿下心怀百姓。”

    青阳县百姓多年常受丧女之苦,此事毋庸置疑。

    无论是县令想借题发挥,还是公主一时兴起,只要此事再提,对青阳县百姓而言,都是好事。

    她似乎轻轻嗤笑了一声:“其二呢?”

    “其二……”孙玮抬眼。

    “敢问殿下,辛砚何在?”他问得直接。

    那道声音变得缓而徐,“关心本宫的闺房之趣,这不在郎中令的职责之中吧?”

    孙玮又问:“重伤张浮,是否为殿下旨意?”

    宫中人人猜测,是张浮惹怒了公主,才遭此横祸。

    孙玮原本只是半信半疑,在见到辛之聿后,就成了九分疑一分猜测。

    “这可是污蔑。”姜姮娓娓道来般,“张郎中是被贼匪所伤,又与本宫何干?不知他如何了……真叫本宫挂心。”

    听闻此言,孙玮心中最后一分猜测也不见了。

    他笃定,是辛之聿动手,伤了张浮。

    “殿下可知辛砚来历?”

    “自然。”姜姮似有些倦了。

    “那殿下,是要包庇他吗?”

    孙玮抬起眼,目光如刃,似乎能割了这缂丝所织的屏风,直直劈向那高坐榻上的姜姮。

    他一字一句说道,“当年之辛家军于大周而言,正如洪水猛兽。若辛砚得势,辛家军必有卷土重来一日。”

    “哦……“本宫知晓。”

    她仍是漫不经心。

    孙玮闭眼,声渐响:“那殿下可知?辛之聿曾屠一村?”

    “小河村有百姓九十六户。”

    “这九十六户的百姓,皆死于辛之聿剑下。”

    小河村这三个字,只在结案的卷宗上一笔带过。

    整理卷宗的侍郎文采出众,用“白骨百户,血流千里”就道出小河村的结局,而剩下的起承转却未被记录。

    因这村子太小了,比不上张家显赫,也抵不过后来讨伐声音之巨。

    无人关心,却也能做一根稻草,直到压垮辛家。

    但总有人,一直在意着,正如孙玮。

    他一闭眼,就能想起小河村,再一睁眼,那血色残影也还留着。

    “臣所言,字字属实。”

    那道屏风上的影,如秋风中的枯树枝桠,摇曳了一瞬。

    紧接着,有微不可闻的一声响传来,像是什么物件被撞落在地。

    孙玮过了片刻,才听到了姜姮的回复:“按郎中令心意,本宫是该杀了他?”

    孙玮垂头,掩住眸中深思:“是杀是囚,应循殿下旨令。”

    “臣说此事,不为其他,只想让殿下明知,辛砚此人野性难驯,请殿下勿要养虎为患。”

    养虎为患这个词,用得极好。

    对于那斗场而言,这辛之聿也是一虎,有虎的凶性和野性,否则,凭什么让他和真虎斗?

    只“为患”二字……

    姜姮思索,觉得不真。

    辛之聿若是有这本事,第一个死的,该是孙玮。

    而不是其他杂七杂八的人。

    毕竟,他要杀人不眨眼,第一个该杀的,该是这与他有着新仇旧恨的人。。

    圆月高挂,暗云遮蔽。

    一方月光,透过敞开的门,照在木制的地面上,泛着微凉的光。

    随着孙玮离去,这门合上,光又被拦在屋外。

    姜姮细细回想着,忽而觉得有趣。

    当初令娘劝她时,可是直接说了,要除了这个魅惑主上的妖孽。

    怎么到了这位杀过人、见过血,公正无私的郎中令面前,一条罪奴的命,却留了回转余地呢?

    或杀或囚……

    一个要命,一个不要命。

    “阿辛?你觉得,哪个好?”姜姮笑着往旁一望。

    一段红缎将少年紧紧缠住,许是缠得太急、太生疏,这半指粗的红缎就歪七扭八、重重叠叠地横在了少年身躯上,封住了他的唇和眼。

    一扇屏风遮住了榻,孙玮看不见,自然也不知辛之聿被她留在屋内。

    姜姮目光细细扫了一圈,结还未找到,她先看到了那夹在中央又崩裂的一节红锻。

    这红锻是老蚕丝所织,是极韧的,长生殿内小宫人常拿来作施钩之戏用。

    刚才孙玮进来后,辛之聿就挣扎不断,还真被他弄断了一截缎子。

    “真是怪力,下次改试试别的料子,好叫你老实些。”她嗔了一声,又继续解绳。

    胡乱绑了一通的红锻,被胡乱一通地解着,又胡乱一通地缠了姜姮半身子。

    她有些躁,也有些烦,想唤宫人拿把剪子来,直接剪断作罢。

    刚抬起头,却见到辛之聿那双漂亮的眸子。

    里头酝着平静的戾气,像大雨将至前的夜,这本是有几分骇人意味的,可双唇被缎子磨红了、肿了。

    看上去,就像是……委屈了。

    姜姮惊呼,凑过身去,认真望着他的双眼:“怎么了?”

    果然,辛之聿的眼角也带着点点晕开的红。

    他这人,一旦情绪激动,就不爱动嘴说话,但眼睛会讲。

    他在气。

    气得恨不得拔剑杀人。

    但不能,所以只能生气。

    香炉在方才时,被他碰倒在地。

    香料溢出,死灰复燃。

    香气渐渐浓郁、甜腻。

    姜姮笑着安抚:“那孙玮与你有仇,他胡言乱语一通,本宫自然不会听。”

    辛之聿问,“那殿下想听什么?”

    孙玮所言,有理有据,事事可查,他辩无可辩,也不愿辩。

    可说出口的声音在发抖,气得发抖,可还在极力掩饰,极力伪饰平静。

    “我想听的?不是本宫问,而是你说的。只要是你说的,本宫都愿意听。”

    姜姮笑意不减,说出口的话,也像一段绸,弯来绕去,就要将他紧紧缠起、困住。

    有呜咽般的微弱声响起,像困兽之挣。

    辛之聿闭上了眼。

    姜姮轻轻抱住了他的头。

    红锻缠住了二人。

    松松的,密密的,实实在在的。

    第20章 叛徒在辛小将军面前,求饶、诉苦、痛……

    为寻医问药而离宫半旬后,姜姮终于到了青阳观入口处。

    入观的古道陡且峭,远远望去,是笔直垂下的一条石青色的腰带。

    姜姮亲至古道入口处时,县令在此处已等候良久,身后还跟着浩浩汤汤的百姓。

    睡眼惺忪的姜姮从轿辇走出时,见到的便是无数双好奇的眼眸。

    老的少的,人人都拖家带口来了,这阵仗,比那日在县衙前时还要大。

    人群自行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路,道路尽头与入观的山间古道相连。

    那老县令一语不发,鞠躬谦卑模样。

    她坦然受礼,恰好踏上石阶时,身后传来老县令的声音。

    “预祝殿下一路顺风。”

    姜姮并未搭理。

    是言悦提醒了她:“殿下。”

    姜姮转身回望。

    却见县令身后,百姓跪了一地。

    他们不懂不可直视贵人的礼仪,大多数都仰头望她。

    那一双双眼中,好奇之外,更多是希翼。

    她问:“这些人,何时来的?”

    言悦答:“听说,昨日傍晚就陆陆续续有人过来等候。”

    山间夜寒,有不少百姓将家里的被子搬了出来,再从扯来田里秸秆扑在地上。

    不大的空地拥挤且杂乱。

    老县令高声重申:“祝殿下一路顺风……”

    百姓学舌。

    “殿下一路顺风……”

    又有一箩筐的溢美之词,“公主殿下……”

    阶下呼声阵阵。

    清晨的日光倾斜而下,恰好拂照姜姮,只见曳地红裳上有粼粼金光,肌如映雪,秀眉却蹙。

    是有隐约不满。

    言悦察言观色,不敢冒然出声。

    孙炜整装待发,指挥年轻强壮的卫兵有条不紊地将物件运上山去。

    一切井然有序着。

    在众人的注视中,姜姮上山。

    县衙内小吏凑过来:“县令,要让他们回去吗?有几户人家从昨晚开始就在嚷嚷要回去了。”

    老县令隐隐松了一口气。

    无论是那日在县衙前,还是今日在山下,他都提心吊胆的。

    总觉得,下一刻那昭华公主就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就像当日纵马吓他一般。

    可如今看来,这姜姮不过是骄纵任性了些,也没什么可怕的。

    虽与预期有所偏差,但这阵东风还是被他借到。

    县令很是得意。

    此时,有宫人走到他身边。

    县令急急忙忙收了脸上的喜意,弯腰问:“可是殿下有事嘱咐?”

    “传殿下旨意,青阳县县令以下犯上,本该重责,但念其年迈体衰,便罚在此长跪一时辰。”

    宫人正音标准,字字清晰。

    “为何?”县令又怒又惊。

    “得寸进尺。”

    只四个字。

    县令一怔,沉默许久,强忍羞耻之心,缓缓下跪。

    古道长有千阶,山中云雾不散。

    宫中难得见这样的风景,姜姮一行人走了一路,停了一路,走走停停,在日落前,到了青阳观。

    有宫人上前扣门。

    有青色香炉在月台正中央,言悦走近一看,才知那是一层极厚的绿苔。

    “这是几百年未擦拭了吧?”

    “这是顺应天理。”

    一道稚嫩童声响起,接着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只见一脸肃容的圆脸小道站在门缝中。

    她冷声询问,“诸位是何人?”

    言悦上前交涉:“是未央宫长生殿昭华公主,此次出宫,是为请贵观青阳真人出山,为长乐宫太后娘娘诊治。”

    发小道一脸防备。

    言悦见她皱成两团的脸颊肉,又问,“你家大人呢?”

    “我……吾师尊在山中采药。”小道士将声音压低,就硬邦邦地回答。

    言悦又问,“何时会回?”

    小道警惕地将她上下打量,一声“不知”后,便直直关了门。

    “喂!那我等可否进观等候?”

    言悦又高喊了几声,无人回应。

    碰了一鼻子灰,她说讪讪回到姜姮身边:“殿下……那小道士戒心极强。”

    姜姮答:“无妨,那我们便等着。”

    门后传来交谈声。

    原先还是窸窸窣窣的响,渐渐的声音便大了起来,能听见诸如“奇怪”、“赶走”、“不行”之类的字眼。

    言悦轻轻咳了一声后,那道声音立刻不见,显然是在时时刻刻关注着门另一边的情景。

    “都在门后面待着呢,就不肯开门。”言悦嘟囔了几声。

    夜色又浮起。

    星星点点中,众人点起火炬,火光中,面上皆有疲倦。

    她再上前:“殿下……”

    “继续等着。”姜姮双目直视着牌匾上“青阳”二字,“传令下去,这次随本宫出行进山的,回宫后皆赏赐百金。”

    另一侧,卫兵得到奖赏的消息,皆高声欢呼。

    长夜漫漫,不知要等到何时,那紫阳真人才会回来。

    孙玮将随行卫兵分为两班,轮流上月台巡逻放哨,剩余几人,便去观旁山坡上休息。

    有卫兵劝孙玮道:“大人也该去歇息片刻。”

    孙玮不答,只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

    那卫兵随之望去,看见是那位常常跟在公主身边的宠儿,心下略不屑:“大人莫要理他,好端端的男儿,非要靠姿容媚上……”

    “多谢关心。”孙玮答非所问,一句客套话后,往前走去。

    辛之聿一身黑衣似乎融在了深夜中,唯独衣上绣纹闪着荧荧光亮。

    这是一身极其漂亮的华服,纵使在长安城中,也不多见的规制。

    但他穿着,仿佛也带上了与生俱来的贵气。

    “好久不见。”孙玮冷静招呼,阔步上前。

    还未走近,剑上月光一跃,一把利剑横在了他脖颈上。

    辛之聿冷笑,“的确是……好久不见。”

    剑身上有烙印,是宫中所制的玄铁剑。

    估摸是辛之聿随手从别人腰间抽出来的,但他用得很趁手,拔剑、挥剑都流畅干脆。

    也是,鲜少有他用不趁手的兵器。

    “不过,杀你一事,多久都不算晚。”辛之聿轻飘飘又字字分明地道。

    孙玮不躲不闪,只平视他,“殿下可知你来寻我?”

    二人自重逢以来,已过数日。

    但辛之聿一直未曾单独寻他。

    那时,他便感到了奇怪。

    孙玮认识的辛之聿,并不是一个瞻前顾后的人。

    辛家军有近万人,人一多,便难免混入几个奸细,多出几个叛徒。

    其中职位最高者,是辛将军曾经的副官。

    那人教了辛之聿用铁锤,是个极其豪迈且勇武的将士。

    凡是本事高强者,大多数不愿居于人下,他策反了军中数人,出卖了行军消息给疆部落,妄图借机取代辛家。

    只可惜,棋差一招。

    事情败露后,这位副官夜奔出塞。

    他最后是在战场上,被辛之聿用铁锤活生生砸死的。

    据说,他家人收尸时,都分不清胳膊和大腿。

    这件事发生后,辛家军上下只当作笑谈。

    毕竟,无血性不武人,更何况……那人是叛徒,叛徒是人人诛之的。

    只经过此事后,大伙都知道,这个不大的男孩不好惹,他粗蛮,霸道,爱憎分明。

    对待叛徒,毫不心慈手软。

    所以,对于自己还活着的事。

    孙玮亦不解。

    脖颈上泛着火辣辣的疼,但他脑中,一片清明。

    “你不杀我,是因姜姮。”孙玮沉声问道,“她必然阻拦过你。”

    “不是。”辛之聿否定得干脆利落。

    孙玮追问:“那你在犹豫什么?”

    辛之聿一愣。

    他手腕缓缓转动,锋利的剑刃刮着脆弱的皮。

    一层又一层,一刀又一刀,似乎有血顺着剑,滴在孙玮的肩上。

    孙玮的确是叛徒。

    但他和父亲都信任过这个沉默寡言又骁勇善战的青年。

    他说,孙玮就一张嘴笨了点,人过于老实了点,其他都好,还很义气。

    父亲说,孙玮能干,读过兵书,是难得有勇有谋的将才。

    不过,当时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叫孙玮。

    他给了一个假名字,大家叫这个假名字,叫了快三年。

    未见孙玮前,辛之聿的确想过,要问问他,为何要背叛。

    是为钱,为名,还是为权?

    但这个问题,后面都有答案了。

    他是天子的人。

    从一开始,就居心不良,别有目的。

    清楚这一点后,辛之聿便没什么想再问了。

    孙玮还做了什么,谋划了什么,哪些失败了,哪些又成功了,就都不重要了。

    他是个叛徒,因为他,那些总是笑得开怀的叔伯都死了,无数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小卒也死了。

    辛家因此覆灭。

    没什么好犹豫的。

    阴差阳错般,孙玮在此时出声:“我是孙玮,温是我母亲的姓氏。”

    辛之聿眯着眼,冷色眸光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

    孙玮不躲不闪,依旧看他。

    不同从前,如今的辛之聿,正如那座奢华又威严的宫殿,所有白骨和血都藏在椒墙玉瓦之下。

    但有一些真实的存在不会改变。

    在辛小将军面前,求饶、诉苦、痛哭……都无用。

    他从不信苦衷。

    况且,孙玮清楚,自己并无苦衷。

    辛之聿慢条斯理般地问:“你在激怒我?”

    孙玮垂眼。

    这个举动,像是默认。

    “你想死?”

    辛之聿冷笑,又纠正自己的措辞,“你想害我?还是救你自己?”

    孙玮不答。

    他自然不答。

    他怎么会答?

    辛之聿懒得想了。

    剑在他手上。

    在他的人生中,没有“一笑泯恩仇”的事。

    只有“一死泯恩仇”。

    只这

    时,本该在休息的卫兵惊喊:“起火了!”

    他们纷纷站起身,拿上了尖矛和利剑。

    不远处有火光冲天。

    正逼近姜姮所在的月台。

    第21章 公道“你一开始就知道,所谓公道,……

    卫兵纷纷上前,宫人向后缩成一团,姜姮被簇在中间,面不改色,只眉眼之间有几分倦意。

    “殿下。”孙玮从侧坡走来。

    他身上盔甲未卸,脖颈上血肉模糊,声音嘶哑而破碎。

    姜姮瞥了他一眼,目光定住,像是极其惊奇一般:“谁伤了郎中令?”

    一句“伤”是避重就轻。

    这架势,分明是要杀他的。

    周围人默不作声。

    孙玮沉默不答。

    姜姮笑着往一旁投去一眼,轻描淡写地问:“阿辛,是你吗?”

    众人的视线随之汇聚一处。

    辛之聿从背光处走来,左边身子被火光照亮,右手上拎着血迹斑驳的铁剑,脚下影子随热浪扭曲。

    偏偏唇红齿白,艳胜春花凋零之姿,色若秋月初升之芒。

    乍一眼,竟瞧不出他是人还是鬼,只觉山林绿意幽幽,夜风瑟瑟。

    他答:“是我。”

    言语间,不见惶恐和得意,仿佛只是极其寻常的一问一答。

    姜姮从人群中走出,不紧不慢地来到他身前:“怎不动手了?”

    孙玮在看他。

    卫兵和宫人们面上皆有不自知的忌惮和敌视之意,生怕他发狂砍人,但又顾虑姜姮,皆有意往孙玮靠近。

    辛之聿笑了笑,“怕你再给我两巴掌。”

    又补充一声,“疼得很。”

    姜姮注视他许久,一直没有说话,忽而便牵住了他的手,拉他向前走去。

    她的手不大,皮肤细腻白皙,一看就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辛之聿盯着,不自觉就想到那打在他脸上的两巴掌。他快忘记了当时的疼。

    “我该杀他吗?”辛之聿问。

    这个问题不像是他会问出口的。

    姜姮认真想了想,然后答:“不该。”

    她讨厌死人。

    一直都是。

    能面不改色看一个活人变死人,但不代表她喜欢看别人死在面前。

    可孙玮没死,辛之聿没杀他。

    为什么?

    姜姮苦思冥想,还是不解。

    与此同时,那群火光涌上了月台。

    并不纯粹的光亮照亮了一张张老实巴交的脸。

    有小宫人小小惊呼出声:“怎么是……”

    月台太狭小,站不了太多的人。

    除了县令之外,剩余百姓三三两两成一排,挤在石阶上。

    都是青阳县的百姓。

    县令到底为官多年,练出了皮笑肉不笑的本领,即使才受辱不久,此时仍能扮出真诚模样。

    “殿下,青阳县百姓心系殿下,恐殿下遇不测。民意难违,臣只好同他们一道上山,若殿下无事,我等也好放心,只……”

    县令自顾自说着。

    姜姮没有搭理,目光至始至终都落在身边之人上。

    “殿下?”

    县令一番“肺腑之言”给空气听了去,他只好略略拔高声调,往前倾了身子,又唤一声,“殿下!”

    姜姮仍望着辛之聿,双眸有星光点点,异常狡黠生动。

    她问:“为何不杀他?”

    姜姮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手心很凉,像月光。

    在黑夜中,辛之聿难得茫然,他试图思索,却无解。

    姜姮浅笑晏晏:“本宫好像知晓答案了。”

    再看县令那张老脸时,姜姮神色缓和许多,甚至有心开玩笑:“县令是知道夜凉风寒,才亲自来送被褥、火炬了吗?”

    老县令僵住,许久才找回声音,“被褥还在山下,火炬是在的。”

    “言悦快叫几个人上去,别辜负了县令的好意。”姜姮仿若浑然不懂如何看人脸色,我行我素地吩咐了下去。

    “遵命。”言悦得令行半礼,转身便指了三人,一同上前。

    那持火炬的青年不知所措,频频张望,未等旁人出个主意,手上火炬便被言悦用巧力夺去。

    老县令脸色更难看。

    青阳县上山百姓有数百人之众,几乎人手一火炬。

    若要一一没收,就不是一时半会能结束的事。言悦一时犯了难,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姜姮的心思。

    将手上新得的火炬,倒过头来,往石头上一摁,见姜姮仍端着笑,她连着又抢来七八束火炬,痛痛快快灭了干净。

    四方的光暗了不少,没那么刺眼了。

    “殿下!”县令不敢再让言悦动作下去,急急忙忙叫了一声。

    “嗯?”姜姮睨他一眼。

    县令语速不敢慢,“殿下可见到那妖道了?他可曾说什么?”

    他明知故问着。

    一行人就拥挤在月台上,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如果见到了人,姜姮又何必在这儿吹冷风?

    这老县令连声叹气,又是愁眉苦脸地故弄玄虚,让人见着便烦心。

    这回,姜姮连笑脸都懒得给他了。

    直言问:“县令有话不妨直说。”

    老县令连连唉声叹气:“殿下,青阳县百姓,受苦已久。”

    “纵是殿下仁善,愿为我县百姓申冤,但臣身为当地县令,怎能袖手旁观,”

    “于是,臣广邀县中勇士,为殿下助阵,还望此行,能一举葬送妖观。”

    姜姮却问:“何来妖观?”

    县令:“殿下身后。”

    姜姮回头一望,又笑答:“本宫怎未曾看见?好好一个青阳观,到县令口中,怎就成妖观了?”

    这话说得明白。

    “殿下!”县令心头有警钟长鸣,他立刻高声一喝。

    “我县百姓深受其害,殿下于视无睹吗?”

    这一句话,半是劝诫半是警告。

    当今天子最重名声,他可以宠爱一位碌碌无为的女儿,却不能包庇一个尸位素餐的公主。

    而姜姮没了皇帝父亲的宠爱,便一无所有。

    原来是为此。

    先一步,是谋她的善意。

    后一步,是算她的私心。

    县令千算万算,就为借她的势,一举剿灭青阳观。

    人群中布衣青年往后几步,有一群寻常装扮的农人上前来。

    他们神情怯懦,不知该往何处放手脚。

    其中一人先磕起头来,其余人有样学样,皆叩首。

    县令再次重申:“殿下,苦主们都等着你我,给他们一个交代啊……”

    姜姮想,自己应该顺坡下驴的。

    这样最好,省了麻烦,还能捞个心系百姓的好名声。

    反正,为纪太后寻医问药这本就是个幌子。

    但她……怎么就不愿意呢?

    “交代?阿辛!”

    姜姮视线轻盈,又翩翩落向身侧少年。

    “你说,我该给他们,什么交代?”

    辛之聿淡淡望来。

    姜姮自然而然笑道:“以古鉴今。小河村的事虽过去才一年,但与此情此景,还是有不少相似之处的。”

    她问得轻巧,言语中是极其天真的残忍,“你是如何想?”

    辛之聿抬起眼。

    同时,孙玮剑出鞘,警惕防备。

    众人皆茫然。

    姜姮目光掠过孙玮手中剑,与辛之聿玩笑般道:“郎中令尽忠职守,他怕你伤我,还亮出剑来。”

    “所以,你会吗?”

    众人才看见,那落在宽大衣袖下的剑,剑上血已凝固,宛若一道铭文裂痕。

    而握着剑柄的手,修长又有力,仿佛天生善琴。

    就连声音也动听,无需精雕细琢的辞藻,只随口一说,就暗含音韵之美。

    “你故意的。”

    辛之聿眼角又染红霞一片。

    姜姮幽幽叹息,只用指尖轻点那一抹透着晶莹亮光的艳色。

    她放轻了声音,“别这样看我。”

    她是极其不愿意看辛之聿露出这幅模样的。

    如此琼姿,该是如翡公子,不大悲不大喜,端着、拘着,像他。

    而不是这样的,有些咄咄逼人,有些惹是生非,锋利又难缠。

    但姜姮的确是故意。

    她明明知,小河村往事是他心头伤,可她非要刮开痂,再一下一下地戳着

    死肉。

    但人心难测,离不开反复试探。

    这次得到的答案,还是一样的。

    姜姮笑得真心实意,一声又一声地唤着他。

    阿辛……

    阿辛,阿辛。

    辛之聿面上还是冷的。

    眸光也是。

    就凉凉地望着姜姮,有审视的意味和不自知的脆弱。

    那柔软无力的指,以一种笃定而强硬的姿态侵入他的手。

    原本被紧紧握在手中的剑被强占去了位置,“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是十指相扣。

    “你别疑我,我会伤心,真的。”姜姮声音柔软似绒,挠得辛之聿晕头转向。

    “他们算什么?若是让你不开心了,是他们的错,本宫不提了,好不好?”

    孙玮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

    阿……辛。

    辛,是他的姓氏。

    这个称谓,是合乎常理的。

    但孙玮忘不掉,那烈日黄沙中,迎风飞扬的黑底旌旗。

    三军随帅旗行,旗折战败,旗在人在,不是老兵不能扛旗。

    可总有资历最浅的小将总会嬉皮笑脸上前,伸手去讨。

    问他原因。

    小将挥杆,旗帜随风舞。

    血色的“辛”字,是他姓氏,是他祖辈的光辉岁月,是他此生的来日方长。

    是公主对他的“爱称”。

    孙玮此刻的恍惚,被姜姮尽收眼底。

    不止是他,人人见她亲近辛之聿,就有心思浮现。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眼。

    昭华公主这个身份所带来的权势和安稳,太过诱人。

    县令不肯放弃“上上策”,想借辛之聿做最后一次努力。

    “这位……”

    但开头就遇了难,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辛之聿。

    县令急中生智,想着言多必失,便不再言语,而是直直跪下。

    他这一跪,剩余的青阳县百姓也跟着跪下。

    跪,有时是谦卑姿态。

    有时,便是逼人意味了。

    怎么能这么像呢?

    姜姮没去过北疆,但见这一幕,似乎也亲临了小河村。

    小河村百姓也曾跪辛之聿。

    听说,那小河村和辛家军军营离得极近,是隔河相望。

    军营中的男人守纪严明,村中村民热情好客。

    农时,得闲的兵们解甲归田,帮村人耕种。

    丰收,喜笑颜开的村人送去瓜果,给他们解馋。

    小河村百姓是父老乡亲。

    所以,当父老乡亲跪满一地,为求他,举兵反周。

    辛之聿动摇了。

    他知道,皇帝忌惮辛家军已久。

    他也知道,自古位高权重的武将,少有善终的。

    眼下见村民三言两语,他以为是民心所向。

    于是,辛之聿劝说了父亲,起兵谋逆。

    辛帅犹豫许久,终于被独子说服。

    谋逆第一步,先除去地方太守,以将北疆牢牢掌握在手中。

    世家大族内腌臜事不会少,只要稍留心,就能寻见不少证据。

    占地驱农,欺男霸女……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都是死罪。

    于是,张家理所当然的被灭。

    第二步,广积粮,勤调兵。

    北疆一年五月冬,屯粮过冬是必须,辛家军防御外敌,调兵是常事。

    动静很小,城中其他豪族并未察觉,还一个劲在哀悼张家。

    但再小的动静,也瞒不过只有一河相隔的村人。

    那日,有村人请他过河,说备了佳酿,还斩了鸡,邀他过佳节。

    辛之聿兴然而往。

    他还未入茅屋,先见铁光二道,就映着雪色,落在他眼中,是略深的颜色。

    他疑心是自己看错,继续往前。

    一入门,两把利刀向他砍来。

    身经百战的身子率先行动,拔剑、杀敌、收剑。

    两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倒下,旁边掉着两把磨利的刀,是杀猪用的。

    辛之聿后知后觉,去认二人长相。

    都是村中能干的小伙,还曾同他说过,如果不是家里农活中,就和他一起去疆外,杀蛮族。

    是要杀他。

    不是请他喝酒吃肉啊……

    辛之聿愣神,回头,却是一张张混杂着恐惧和难堪的面孔。

    小河村村民怕辛家军起兵谋反牵连自身,妄图先杀他,再告发,将功抵过。

    他们理由如此充沛。

    他们言语如此真挚。

    和当日,劝他谋反称王时,是一模一样的一张张亲近面庞。

    是如此的。

    人言能将他轻飘飘地捧到天上去。

    可当他摇摇欲坠了,却无人伸手接他,还想着逃远些,省得砸到自己。

    辛之聿又气又恨。

    却分不清心里头是恨多,还是气多。

    但小河村村民没有给他思索的时间。

    覆水难收的道理,即使是不识字的农人,也清楚。

    何况,都已经动刀子,死了人了。

    一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辛小将军,将剑锋指向了小河村村民,就像对待敌人。

    他忘记了,他过往的敌人有兵有马,和他一样,是杀过人的。

    而眼前的村民,都是普通百姓。

    等他回过神时,一半人死在他剑下,还有一半人被推倒,被踩踏,也死了。

    白茫茫的雪。

    冒着热气的血。

    天地被杀得泾渭分明,只辛之聿握着手中剑,形单影只地立在原地。

    姜姮揉弄着那只手,指缝、指尖、指侧,她都细细地探索着。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手,密密麻麻的茧子布在上头,掌心有一道硬硬的疤痕,是月亮的形状。

    同样是杀人。

    一些人的手,娇嫩白皙又金贵,只需握笔落字,就能取天下人的命。

    怎么想,都比辛之聿辛辛苦苦拿剑砍人好。

    她该好好养养他这双粗糙的爪子的。

    姜姮出神。

    视线不经意又落到孙玮脖子一侧的伤。

    她忽的想起,自己曾说过,要让二人好好谈谈,眼下便是极好的时机了。

    姜姮笑着叫孙玮上前来:“郎中令当时为父皇所出的计谋是极好的,今日难得得闲,不如你再同我们说说?”

    孙玮安静。

    姜姮慢条斯理:“你对阿辛有愧,一心求死。这个傻子也是,只做困兽之争。”

    “既然如此,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明白了来龙去脉,解开了心结,也能两全其美。”

    孙玮紧紧握住了剑,可明眼人都能瞧见,那包裹在躯壳外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此时消失了。

    只剩下脆弱的身躯和跳动的心脏。

    但他仍然不说话。

    姜姮不耐烦,索性自己说。

    她铺叙了不少,正要提到重点时,孙玮开口:“我曾数次去往小河村。”

    “鼓动辛家军造反,杀你自保,二事背后,皆由我造势”

    他语气沉沉,声音清晰。

    “辛砚,我对不住你,但我不悔。”

    姜姮懒懒抬头,让孙玮退至一旁,不忘提醒:“你若要以死明志,等回长安后。”

    县令一等人早已听愣,生怕下一刻,自己也成刀下亡魂,缩身在一旁,不敢出声。

    “原来,你都知道。”

    姜姮抬头,恰好望见他那双静静的眸子。

    “你一开始就知道,所谓公道,是不存在的。”

    姜姮笑了笑,是默认。

    天下为公,正确为道。

    辛之聿不过一个乱臣贼子。

    他哪来的公道?

    他又能怨憎谁?

    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他败了,简单而明确。

    “无妨的,你不过是谋逆,我又不在意你那些琐碎往事。”姜姮道。

    不是的,不是。

    辛之聿深深闭上眼。

    眼前是战友、长辈、亲族、父母……还有无数或无辜或不无辜的陌生人。

    姜姮还在继续:“你莫要想东想西,就让往事随风而逝,你与我,天长地久。从此,无人会再提往事。”

    “人都要向前看的,无论是你,还是我。”

    是如此吗?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野心会消散。

    思念会褪色。

    爱恨都渐渐模糊了。

    “但你可以抓住我。”

    姜姮轻轻抓住他的手腕,抚上了自己的脸。

    辛之聿缓缓睁眼,见到了那双含水的眸子。

    他感到迷茫。

    这双手,曾拧断过敌人的脖颈。

    但此刻,却握不住一把剑。

    第22章 真相“我与你,就该狼狈为奸、为虎作……

    离得最近的几人,听了只言片语,虽猜不出三人所谈论的是何事,但都能瞧出来,那荡漾在姜

    姮眉梢眼角的笑意。

    一时,各怀心思。

    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打乱了县令原先的计划,他一边痛恨这来历不明的宠儿占去了姜姮全部的目光,一边又暗暗羡艳,到底是人年轻,又有好皮囊,才轻易引得贵人垂怜。

    但他也看明白了,姜姮从一开始就没有信他,也无心去伸张“正义”。

    天边已有蒙蒙亮光。

    又一日。

    县令等不及了。

    他直起身,甩甩袖子,转身直面一张张土气又老实的面庞,言语间不见谦卑和软弱,而是透露着极其坚定的果决:“贵人已被妖道迷惑。”

    姜姮眯起了眼。

    言悦顿时警觉。

    “苍天不仁,不给我等出路。”

    县令厉声,“既然如此,我们便挣一条活路出来!捣妖观,除妖道!”

    下头乌泱泱的百姓目光从茫然,再到坚定。

    也高声呼喊着:“捣妖观,除妖道!”

    县令不再看姜姮,而是从身边人接过武器——一把锄头。

    他年老,但先行,挥起锄头,狠狠往大门上砸去。

    锄头被卡在了木头缝之间,这一个动作,像是一个信号。

    他身后的无数人,争先恐后地上前,或拎着斧头,或扛着锄头,或挥着木棍,气势汹汹。

    火光涌来,像是点亮了天。

    原本藏在门后听着动静的道童,惊慌失措。

    观里头亮起了灯。

    有脚步声,有重物被推动的声音,还混杂了几声啼叫声,像是婴儿的。

    门外的百姓也听见了。

    动作更用力,表情更凶狠,正义更明确。

    卫兵戒备着,摆出阵形,将姜姮护在中央。

    言悦紧张地问:“殿下,我们要做什么吗?这木门挡不了多久吧。”

    她话刚说完,木门就被硬生生砸去了一半。

    和言悦交谈过的小童睁大了眼,满目惊恐,她强装镇定,可眼泪“吧嗒”落下,像是被吓傻了。

    言悦心被一揪:“殿下……”

    姜姮说:“我们能做什么呢?这老县令说啦,本宫被迷惑,神志不清了。”

    这老县令打得一手好算盘。

    如果能拉拢姜姮,便扯大旗,做狠事。

    如果不能,也无妨。

    百姓只有在真正绝望的时候,才会拿起武器,奋起反抗。

    她被算计了。

    姜姮幽幽叹息,有点生气,但不多。

    说到底,这一切和她有什么干系呢?

    她盯着辛之聿,在他望回来时,嫣然一笑。

    “回宫后,你教我骑射吧?”

    辛之聿一顿,缓缓点头。

    姜姮又道:“来年开春,万国朝会,有游猎,你陪我去。”

    辛之聿沉默许久,“嗯。”

    姜姮笑:“阿辛,你就陪在我身边,年年岁岁。”

    “年年岁岁?”

    “是啊,年年岁岁,在长生殿,在公主府,你和我。”

    辛之聿认真又艰难的,想象着她话语中所描述的来日。

    脑中却一片空白。

    孙炜几欲开口,却在姜姮瞥来凉幽幽的一眼,下意识选择了闭嘴,不知在忌讳什么。

    另一边,木门已烂。

    写着“青阳观”三字的牌匾被取下,由两位县衙小吏打扮的男人拿着。

    县令站在最前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觑了姜姮一眼,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又当着众人的面,接过斧头,狠狠劈下去。

    也许是,这件事早已成了执念。

    老县令爆发出与老迈身躯全然不符的力道。

    牌匾裂成两半,“阳”字化成碎木。

    “姜姮,这就是你的见礼吗?”

    一道冷冽又清透的声音响起,仿佛一阵夜风呼过。

    她直呼的,是昭华公主的闺名。

    人人愣神。

    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只见一位约莫二十来岁的女子,身着素净道袍,从观中走出。

    她素面如冷月,发间别藤条,简单且出尘。

    而她身后,则是十来个惊魂未定的小童。

    “这位是……”县令试探。

    姜姮笑,“老县令,她便是你口中的妖道呀,怎得不认识了?”

    众人错愕。

    眼前人,与他们所想的邪恶老道的模样相去甚远,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小童扯了扯她的衣袖:“观主,门被砍坏了。”

    素衣女子扫过一眼,视线在掠过辛之聿面庞时,有微不可闻的停顿,随后如常挪开:“诸位是有何事?”

    县令怀疑,他只知这青阳真人和他是同龄人,三年前便已经逝世,却不知这观里又换了新的主事人。

    县令:“敢问,妖……青阳真人在何处?”

    “我便是。”素衣女子冷声,不像是软弱的人。

    县令隐隐有了退意。

    姜姮看热闹不嫌事大:“青阳县百姓说,你专掠县中女婴,取婴孩心脏炼药,以求长生,可有此事?”

    素衣女子掠过她一眼:“我的确抱来许多女孩,可原因,不如问问这位县令。”

    她骤然拔高了声音,却不尖锐刺耳,而是沉稳有力,如大地深处的振鸣。

    “身为父母官,你可知,青阳县中多有溺女婴之事。”

    县令欲逃,却被生生逼住,只好钉在原地。

    “这样的事,本官怎知?况且,大多数人家清贫,无力多抚育一个孩子。”

    姜姮先笑出声,是嘲笑。

    她仍牵着辛之聿,垂头把玩着他的手,同时道:“那男孩怎么没被掠走?看来,是男孩儿贱,女孩儿贵,这青阳真人,才专掠女婴。”

    “农人多重男轻女……这本官,如何管?”

    “《大周律》有条例,若无故溺子,则流放。县令是不管,亦不想管。”

    小童们紧紧拉住了她,努力地靠近她,素衣女子对他们安抚地一笑。

    抬眼,又冷视青阳县众人,“百姓家贫,无以归,是官府失职。县中有善坊,应行慈善事,赡养老者,养育幼儿,百姓宁杀子不弃子,是不信,更是官府失指。”

    “不是你纵容,不会有如此多女婴被溺杀。”

    不是县令纵容。

    青阳观不会“掠”如此之多的女婴。

    更不会有如此之众的女婴,还未被“掠”,就死于生父生母的手中。

    她掷地有声。

    青阳县百姓们大多都听闻过,亲人、邻人溺女之事,不由得讪讪。

    县令无言以对。

    姜姮听闻,问左右:“真有此事?”

    孙炜沉沉应声:“青阳县内善坊,因入不敷出,早已取缔。”

    “入不敷出?本宫怎记得,各地善坊是由当地官府经营?莫不是……贪污。”姜姮轻笑。

    县令苍白着一张脸。

    姜姮俏皮一笑:“看来,本宫说对了。那让本宫再猜猜,你此次事,是为何……”

    她慢慢挠着手心上的茧子,辛之聿感到痒,不自觉要收回,却又被紧紧握住。

    她道:“本宫知道了,是拆东墙补西墙。”

    大多数人不解。

    唯有几人听明白了。

    孙炜意外,言悦崇拜。

    素衣女子缓缓蹙起了眉。

    青阳县本是青阳候的封地,六成的税收要交到观中,三成的税是留着官府运作,剩下一成,交予朝廷。

    这些年,青阳县交给观中的粮食、丝布减少,可还是不够县中运作。

    县令的确贪污。

    他老了,但不甘只做一个小县令,就需四处找门路。

    通门路,要金子银子。

    钱财不够,他就将心思动到了青阳观上。

    他以为,这观中早无人主事了。

    他以为……只是一些互相拉扯的孩子,他能顺利完事的。

    县令闭上了眼,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身子却诚实,颤个不停。

    “杀了吧。”

    姜姮轻飘飘地说道,“本宫爱民,决心还百姓一个公道。”

    这话,是县令请姜姮伸张时所言。

    “不!殿下!我有错,但……”

    县令趴倒在姜姮脚前,努力去勾那双靴子,满脸哀求。

    他深刻意识到,何为贵人,谈笑间,能杀人,便是真正的贵人。

    宫人垂头。

    卫兵们面面相觑,犹豫是否上前。

    孙炜也不动。

    姜姮嗤笑,亲自拔了剑,递给辛之聿。

    辛之聿定眼看她。

    素衣女子眉未展:“姜姮,你可能保证,下一任县官清廉忠正,执法严明?若不能,杀他无用。”

    不

    如留他……

    她话还未说完。

    一颗人头滚地,有花白头发散开,死不瞑目。

    辛之聿握着剑,面不改色。

    素衣女子快步上前,挡住了小童们的视线,她冷笑:“姜姮,这回,你倒是找到能和你狼狈为奸的家伙了。”

    说完,她转身,带着小童们回观中。

    姜姮望着那道仿佛将乘风归去的背影,遥遥呼声:“太后病危,你可要随我一道回去?”

    她不言,未应声,未否决。

    姜姮当她默认,只笑。

    青阳县百姓们早趁乱下山。

    天光倾斜而下,照亮山间角落,青阳观观门处,一片狼藉。

    安静之处。

    姜姮问:“你怎就杀他了?”

    辛之聿如常答:“难道,不是杀他?”

    他问,她递剑的原因。

    “是啊,当然是,他该死。”

    姜姮眼睛亮亮的,像归巢的燕子一般,投入他的怀中。

    “抱住我。”半命令的口吻。

    “手上是血。”

    辛之聿迟疑一瞬,还是探出了手,松松地环住了她,又别过脸。

    “狼狈为奸……纪含笑这词用得妙。”

    姜姮双手抓着他身前的布料,低低地笑出了声,“我与你,就该狼狈为奸、为虎作伥,如此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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