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伤口

    ◎花言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鼻息淡淡洒在皮肤上。◎

    花言选了一家隐藏在居民区内部的杭帮菜馆。

    她下了地铁,出了站口,急急忙忙往目的地跑。

    跑出一百米,她一眼看到远处的向怀谦,奋力加速跑过去。

    向怀谦看着女孩飞奔穿过马路,心忍不住提起来:“小心!有车呢!”

    花言一口气跑到他面前,绽出灿烂笑容:“小心着呢!我确认是绿灯了!”

    “绿灯不代表什么,万一人家闯红灯呢?”

    “啊?不会那么倒霉吧?闯红灯很少见的。”

    花言四下张望,“你过来还方便吧?这时段不堵车吧?你车停哪了?”

    “方便,不堵。”向怀谦指着马路尽头,“那里刚好有空位,停在那边了。”

    “哦哦,好的,那我们走吧,馆子不远,走个十来分钟就到了。”

    向怀谦默默跟在女孩身边,突然注意到一点不对劲。

    “你脚怎么了?”

    “啊?”花言本能就像打混过去,“啊,没什么。”

    “没什么?你走路姿势都不正常了。”

    “真的没什么啦。就是,嗯,路上跑太急,摔了一跤。”

    “摔跤?”

    “我怕迟到嘛。我本来也不会摔的,都怪市政偷懒,路砖都翻起来了,一直放着不修,害我绊倒。”

    向怀谦一阵无言。

    “就算迟到了,我也会等你。下次好好走路,不要跑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女孩的膝盖,浅蓝牛仔裤上明显蹭上了黑印。

    “让我看一眼。”

    花言心下一惊。

    看什么?我的腿吗?

    她蹭地往后一退:“不要啦!”

    向怀谦:?

    花言:“呃,那个,我有腿毛。”

    向怀谦:???

    花言:!

    我在说什么鬼话?

    她立刻弯下腰,哗的一下提起裤管。

    膝盖已经肿起来了,血和组织液一起渗出来,又黄又红的。

    两个人同时发出嘶的一声。

    向怀谦声音紧绷:“我们去药店。”

    花言乖乖点头。

    “能走吗?”

    “当然能!这点小伤怎么可能影响走路。”

    话是这么说,步子却肉眼可见的越来越慢了。

    都怪你。

    花言在心里默默埋怨。

    本来不疼的,被你一提醒,一下子疼起来了。

    向怀谦:“我去买药回来。你就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花言噗嗤一声笑出来。

    向怀谦:?

    花言:“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向怀谦:……

    他嘴角抽抽,无奈道:“你等着,为父马上回来。”

    花言:……

    万万没想到,向怀谦看起来一朵大好的高岭之花,竟然也开这种玩笑。

    向怀谦很快回来。

    花言伸手去接他手里印着药房名字的塑料袋子,没接到。

    她抬头看对方:?

    向怀谦:“你会弄吗?”

    “这有什么不会弄的?”

    “我买的湿性敷料,你弄过吗?”

    花言:……

    还真没。

    向怀谦指着路边的石墩子:“坐下。我帮你弄。”

    花言哼哼唧唧,犹犹豫豫。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姿势,会不会过于暧昧?

    向怀谦似乎领悟到什么,催促道:“快点,在我眼里你不是女人。”

    花言:!

    向怀谦啊了一声,“那个,不是,我是说——”

    花言举起手掌:“Saynomore。”

    她英勇就义般坐下,卷起裤腿。

    向怀谦单膝跪下,打开袋子。

    花言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心跳开始混乱。

    她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鼻息淡淡洒在皮肤上。

    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嗷嗷嗷!”

    向怀谦抬头:“现在知道疼了?刚才不还活蹦乱跳吗?”

    “刚才也没有人拿着个棍棍往我伤口里怼啊!”

    “我没有怼,我这是标准的消毒手法。”

    向怀谦把棉签扔回塑料袋,撕开敷料,细心贴好。

    “这种湿性敷料愈合更快,还不会结出硬痂影响活动。”

    花言兴奋道:“真的?竟然还有这种好东西,我都不知道。我记得上次摔到膝盖,那个痂可厚了,我老是忍不住去抠,抠完又长出新的,反反复复搞了二十多天才好,可烦人了。”

    向怀谦笑笑:“这次不会了。”

    他团了团拆下来的包装,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两个人继续往居民区深处走去。

    花言:“你处理伤口好专业啊,专门学过吗?”

    “也不算吧。是我爸爸教我的。”

    “哦哦?你们父子感情很好吗?”

    向怀谦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摔伤了膝盖,很痛,很害怕,就大哭起来。我妈妈听见了,立刻跑过来,把我抱起来,急忙忙往屋里跑。”

    “我爸爸站在门口,对我妈妈说,把他放下来。然后又对我说,你是男子汉,要有男子汉的样子。不要让妈妈抱,也不要再哭了。”

    “他把急救箱放在我手上,说我应该学着自己处理伤口。”

    花言:……

    “那是你几岁的时候?”

    “记不清了。大概是上小学之前吧。”

    花言:……

    不可以。不能对人家父亲不礼貌。

    她嘴角抽抽,干笑:“那个,你爸爸是不是信奉那种,狼性教育。哈哈,好多中年男人都挺喜欢那套的。”

    “你觉得不好吗?”

    “啊?也没有啦。但是,我是女人嘛。女人看到小孩子哭就会抱起来安慰的。这就叫妇人之仁吧。我觉得妇人之仁比较好。”

    向怀谦不置可否。

    他默默看着女孩。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学校里平平无奇的一天,有个小女孩在体育课上摔了一跤。

    应该是不严重的。

    因为他看到那个小女孩立刻自己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她跑进人群里,去找自己的好朋友。

    好朋友似乎吓了一跳,蹲下去,帮她的膝盖吹气。

    原本无事的小女孩,开始呜呜哭起来。

    年轻的女老师被哭声吸引过来,查看了她的膝盖,抱起她往医务室跑。

    小女孩窝在老师怀里,一路撒下惊天动地的哭声——

    小小的向怀谦默默站在原地,笔挺的裤子下,早已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

    一点小伤而已。

    有必要这么难过吗?

    真是碍眼。

    碍眼极了。

    菜馆里,两个人对坐无言。

    花言头皮发麻。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来这里的路上,气氛突然就不对劲了。

    救命啊,好尴尬……得赶紧找话题。

    如果对面坐的是李思,她早已经开始狠狠吐槽刚才在妈妈家里的事情。

    但是……

    花言偷看一眼向怀谦。

    这种事一点也不想让他知道。

    好丢脸。

    更别说……他会感兴趣吗?

    不会的吧。那么无聊的事情。

    退一万步,就算他出于礼貌听了,听完也会问:你既然在家吃过饭了,为什么要和我再吃一遍?

    我总不能说,因为想见你吧。

    啊啊啊!

    这种时候,最合适的话题,还是介绍这家菜馆。

    比如说,别看门脸这么小,这家老板以前可是在国宴后厨干过的哦。

    嗯,对,就是这样——

    “临街的那个房间……以前是我妈妈住的。”

    桌子对面的向怀谦突然开口。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从叠层里抽出一张照片。

    花言伸手接过。

    是很旧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女孩,白衬衫,高马尾,歪着头,俏皮笑着。

    “是你妈妈啊!好年轻哦,好漂亮哦。”

    她忽然睁大眼睛,注意到照片里的细节。女孩身后的柜子……

    她惊讶抬头。

    向怀谦笑笑:“你发现了?那个柜子,上面那些摆设,一直没有变过。”

    花言张着嘴巴,期待着下文。

    “妈妈当年和阿婆吵得很凶,几乎绝交……没想到,阿婆一直好好留着她的房间。”

    花言大喜:“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血浓于水,就算吵架避免不了,心底肯定是一直挂念的。”

    向怀谦点点头。

    “至少……曾经有一段时间,她们母女感情很好。那时候阿婆在工厂上班,为了多赚钱,经常值大夜班。妈妈早晨起床之后,会去工厂门口接她,母女两个一起吃一碗馄炖,然后一个去学校,一个回家补觉。”

    他撇开眼睛。

    “对不起,让你听我说这些。我想着这些事……不知为什么,实在很想和人说一下。”

    花言心下一抖。

    她抚抚心口,让自己平静。

    “这些话,其实可以跟你阿婆说啊!有些事,她要面子,不愿意主动跟你说,但是你既然自己发现了,就去跟她说嘛,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向怀谦没说话。

    祖孙关系僵硬到这份上了吗?

    花言挥挥手,尴尬找补:“啊……这种事也不急。慢慢来。”

    菜肴依次上桌。

    一道手打牛肉丸,和火腿、青菜、蘑菇煮在一起,一道清汤小黄鱼,一道野菜炒鸡蛋,全都是清淡又鲜美。

    向怀谦一一入口,忍不住笑:“你还真是挺懂吃的。”

    花言两眼放光,一脸自豪。

    但是……

    虽然都是她喜欢的菜色,却实在有点吃不下去。

    毕竟她半小时之前刚吃过另一顿饭。

    花言强行大口吃着。

    要是被问“怎么不吃”怎么办?

    总不能回答说“虽然刚刚吃过了,但是因为想见你所以约你再吃一遍”吧。

    啊,好饱。

    啊,好撑。

    花小言,不可以放弃,加油再吃一点!

    一边猛吃,一边漫无边际发散思维。

    向怀谦和他阿婆,关系真的很糟糕啊。

    啊,对了,兰阿婆以前上班的工厂,好像是棉纺厂来着?

    花言突然抬头:“要去看一眼吗?”

    “看什么?”

    “你阿婆当初上班的棉纺厂,现在还在哦。虽然早就不经营了,但是厂房一直留在那里。”

    向怀谦眼睛微微睁大。

    “我们去看一眼吧。你妈妈一百次、一千次去接她妈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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