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永别了,罗谢尔姐姐……

    如果说人生是一台电视机,那李双就是被强行拔断了电源的那个。她毫无预兆地陷入了无边际的黑暗,仿佛被飓浪甩进海底的水手,所有的声音、情绪,甚至是思考,全部消失,她只能不断地下沉……

    “对不起……”

    “你醒过来吧,我再也不骗你喝酒了……”

    “李双,别丢下我……”

    女孩的下沉戛然而止,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孤寂中抓住了她的手,将她强行拉出黑暗。

    “咳咳……”

    李双翻白的眼珠哆嗦着回到原地,颤动的视线中,程理跪在她面前,虔诚地紧握她的双手,完好的左眼溢出大滴大滴的泪水,连续不断滴落在李双脸庞,温度连冰块都可以被融化。

    这家伙的眼泪砸得我好痛……

    “咳……”李双的发病还没结束,猩红的液体抑制不住地从唇角渗出。

    “别流了!别流了!都回去!”

    此时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将她侧头,避免呼吸道堵塞,可程理不懂医学,他只在小时候玩过街机游戏,角色没有血条的时候只要投硬币就好了。所以他使劲把李双的血从下颚推回唇边,他以为只要这些血回到原来的地方,李双就不会有事。

    可血液的流速远比他想象中快得多,整座水池没过多久就被染成了粉红色,濒临崩溃的程理眼睛不住地看向大门,看样子是打算去找罗谢尔。

    李双知道再不做点什么,这家伙就要坏事了,她强忍痛苦,伸手为他抹去泪水。

    “爱……哭鬼。”

    “你醒啦?”程理惊慌的眸中闪过喜悦,眼泪却依旧滚滚而下,“你还好么?为什么会吐血?是因为义体锁,还是昨晚喝太多酒胃穿孔了?”

    胃穿孔?真是个不错的借口。

    “你的问题还是那么多,”她奋力扬起唇角,触摸水池边缘的把手。

    还好,仍有余温,说明没昏过去太久。

    李双下意识朝手腕看去,那里只有青紫色的血管。她想起为了防止网警定位,生命体征检测表早就被丢在酒店里了。这意味着,李双剩余的生命指数是一个未知数,只不过从满嘴的铁锈味来看,情况不会太乐观。

    不行。死可以,不能死在敌人手里。

    “过来。”李双扫了眼房间角落的摄像头,把手挂在程理脖子上,把他用力扒进自己怀中。沾着血的嘴唇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问了一个问题:

    “曹操和张邈曾是亲密无间的好友,本该一起逐鹿天下。可局势动荡,人心渐离,曹操被吕布围剿,然后……然后怎么样了?”

    程理的哭泣在刹那停止,他淬着朱砂的瞳孔快速放大又收回。

    “嘘。”李双轻轻摇头,“黄盖最出名的表演是什么?”

    “我明白了,”程理拢住她的背,“你不会死的,对吧?”

    “老娘可是要活到宇宙大爆炸的人。”

    程理垂下头,把手指缠进她湿漉漉的头发,一遍一遍确认着对方的心跳。

    李双合上双眼,放松身体,“准备好了么?”

    程理停顿片刻,猛然松开了她,接着发疯一般跑到门边,而身后的李双缓缓沉进了水里。

    他扭动门把,预料之内地拧不开。

    “罗谢尔!”程理立刻改变战术,玩命地敲门,同时声嘶力竭地呼喊,“李双吐血了!我摸不到她的脉搏!她好像死了!”

    无人应答,程理咬紧牙关,继续往下演,拳头撞在门上砰砰敲动,震得他浑身发麻。

    一分多钟后,罗谢尔终于推门而入,看到红彤彤的池水呼吸一滞,嘴里喃喃着不应该啊。

    “她没有脉搏和呼吸了,你快救救她!”程理说话带着哭腔,悄然关上门。

    “别着急,孩子,”罗谢尔在池水边蹲下,两只机械臂同时向李双探去。

    就在快要触碰到时,李双猛然睁眼,大腿瞬间勾住罗谢尔的脖子,鳄鱼般翻滚着将她拖进池中!

    骤然失去空气的罗谢尔本能地开始挣扎,李双踩在她背上,捏住她的手腕,使出浑身力气向后扯!罗谢尔在水中放声尖叫,肺中的气体咕嘟咕嘟升腾。

    咚的两声,冒着火花的机械臂坠进池中。

    李双杀气腾腾地扣住她的后颈,把她从冰水里提起,对方冷得浑身战栗,大口攫取着氧气。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李双拔出罗谢尔腰间的匕首,抵在她颈部,直视着摄像头一字一顿地说:“敢进来,她就死。”

    “别进来!”罗谢尔鼻尖落下水珠,“我能解决。”

    外面的淅淅索索勉强停止,李双给程理使了个眼色,程理反手就把摄像头砸了个粉碎。

    “现在只能剩我们了,”李双怒极反笑,“来聊聊吧,我的好姐姐?”

    “是我对不起你,”罗谢尔并没有辩驳的打算,她知道这个漏洞百出的计划极有可能失败,可她没想到失败来得这么快!

    “起初我还真以为,是哪个厉害的黑客进攻了我的义体程序,”李双眼神如刀,“但我又想起,这世界上只有两个人有本事绕过我的防火墙,其中一个已经死了,还有一个就是你。”

    “为什么背叛我?”李双忍着滔天怒意,“就因为我没有加入你们愚蠢的、刺杀副市长的计划么?”

    “维持约翰留下来的事业需要钱,很多很多钱,”罗谢尔轻声地回答,“我也是没办法,谁让你那么固执。”

    “我固执?”李双恨不得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什么,“是你疯了!约翰都XX死了多少年了?你早就不是大哥的女人了!为什么还要活在过去?艾利克斯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死心塌地为他做事?”

    “不准提我丈夫!”罗谢尔冷静自持的面具终于裂开,泪水从缝隙中滑落。

    “我XX就提!”暴怒的李双完全不管不顾,“你个傻X恋爱脑!一个没本事的早死鬼就让你要死要活的,我当年给他擦了多少次屁股,又被多少人追杀,你在意过吗?”

    “闭嘴!你闭嘴!”

    有的人死得太早了,时间会美化记忆,让留下来的人忘了对方实际上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明明我才是你妹妹,我们才是家人!”李双的音量随着情绪飙升,“你凭什么为了他们背叛我!”

    哭得几近崩溃的罗谢尔,终于开始说真心话:

    “因为他们给了我一个家!在我最孤单,最需要人依靠的时候!”

    “你脑子坏了?帮//派算哪门子家?你孤单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么?”罗谢尔冷笑,“你害死了李一,和斯塔决裂,又抛下我们自立门户。”

    “我、我害死李一?”李双像是被泼了盆冷水,狂怒的气焰消退,“你发什么癫!我才没有!”

    “哼,你一直都这个样子,”罗谢尔呲目欲裂,多年来的怨恨倾巢而出。

    “霸道、任性、一意孤行!如果不是你非要去赫尔墨斯军工,李一根本不会英年早逝,这个家也不会散掉!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我的错?”李双又气又委屈,“我错就错在,不应该这么多年对你有求必应,掏心又掏钱!”

    “收起你的施舍吧!”罗谢尔反唇相讥,“高高在上的嘴脸真令人作呕!”

    “够了!”李双把她摁在头枕上,“我现在没时间和你吵架!你不我送去领赏,而是骗到这里,说明有人出了高于悬赏的价格来买我的命,是谁!”

    “我不能说,”罗谢尔直视对方怨毒的眼眸,“说了我们会没命的。”

    “来头不小啊,”李双咬牙切齿,“你张嘴还能晚点死,不张嘴现在就死!”

    没成想罗谢尔淡然地闭上了眼。

    李双的手寸寸使劲,她力气很大,这辈子不知道扭断过多少条脊椎,说是本能也不为过。

    “别XX以为我不敢……”

    罗谢尔眼皮狂跳,却始终执拗地不肯睁开,李双望着她冷漠的脸,额头全是汗,纵然她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真的将罗谢尔推向死神半步。

    她其实很清楚,自己下不了手。

    “李双。”

    有个人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如果未来你因为没杀她后悔,就恨阻拦你的我吧。”

    李双剧烈的喘息在这一刻平静了下来。

    我好没用啊。李双想。

    “把我身上的锁解开。”

    “我不会那么做,”罗谢尔别过脸,“你也别指望自己能解开。”

    “很好,”李双拖着她走到门边,一脚踹开门,把她当盾牌似的举在身前。

    “艾利克斯!她在我手里,让你的人退出去,把武器还给我们,再准备一辆车!”

    “别听她的!她不会杀我的!”失去双臂的罗谢尔高声呼喊着。

    李双一刀扎在她大腿上,罗谢尔立刻痛得大叫。

    “来下注吧。”她阴恻恻地说。

    走廊里的艾利克斯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摆了摆手,小弟小妹们默默散开,两把镶着海洋动物的滑稽手枪被丢了过来。

    “哈!真是情深义重,我就知道你们有一腿,”李双没忍住出言讥讽,“程理把枪捡起来,待会和我背靠背出去。”

    枕戈待旦的男孩严峻地点头,二人背靠背挤出房间,慢慢向酒馆大门挪去。

    “你以为自己逃得掉么?”罗谢尔冷冷地开口,“我告诉你,你的悬赏金是一百个亿!生死不论!现在整个黑白两道都摩拳擦掌地准备取你性命,乖乖投降吧,我起码会让你活着进监狱。”

    “一百个亿?”李双不屑地嗤笑,“挂悬赏的人真够抠门的,老娘的命至少值千亿啊!”

    “真是一如既往的嚣张,你现在什么物资都没有,又随时会义体过热,靠什么翻身?”

    “先关心自己吧!我猜你刚刚出去是给那个神秘的雇主打电话要求加赏金吧?现在煮熟的鸭子飞了,我倒要看你怎么交代!”

    罗谢尔放弃说服,不再言语。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半新不旧的陆地小轿车停在水坑中,李双指挥程理去开车,自己则摁着罗谢尔坐进副驾驶

    。

    “都别轻举妄动,”李双瞪着艾利克斯,“等我安全离开这里,就会把她放在路边。”

    程理快速启动轿车,“我们往哪里开?”

    “先向前直走。”

    “你……你是个黑洞……”失血过多的罗谢尔开始口无遮拦。

    李双冷哼,“我不知道你还喜欢天文学。”

    “黑洞……注定会把周围的东西都吞噬掉……你的爸爸妈妈,李一……你的一切,当然包括……程理。”

    “别咒我!”程理赶在李双前头反驳,“我肯定活得比你长!”

    李双沉默了几秒,突然扬起春风和煦的微笑。

    “我反悔了。程理,油门踩到底!”

    不明就里的程理下意识照做,女孩凶猛地挂上倒挡,小轿车以猝不及防的高速向后撞去!酒吧门口的人躲闪不及,保龄球似的被击倒在地。

    李双丢下震惊的罗谢尔,对程理喊了声等我回来,提着枪就冲了出去。

    程理乖乖捂起耳朵缩成一团,车窗在四面八方的枪击下碎裂,玻璃碎片掉在他颈部。此刻他却并不害怕,因为李双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枪声渐歇,空气中也不再传来哀鸣,四周只有某样重物被拖拽的刺耳声响,程理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抬头。

    李双就站在副驾驶门前,脸上泼溅着不属于她的艳红。她持枪的左手自然下垂,右手拽着艾利克斯的衣领,这家伙被车撞得奄奄一息,流出的鲜血甚至覆盖了他引以为豪的帮//派纹身。

    “你、你要干什么?”罗谢尔心底的恐惧开始攀升,她隐隐察觉自己铸成了大祸。

    “不说我是黑洞么?”李双把枪收好,当着对方的面扶住了艾利克斯的下巴。

    “不!”罗谢尔挣扎着站了起来,失血与失衡让她重重摔在了女孩脚边,地上的石子磕得她头破血流,她却全然不在乎。

    “求求你,不要杀他!你杀我吧!杀我吧!”

    “轰隆——”

    惊雷与闪电齐齐降临,灰暗的天地之间,少女形态的死神展露天使般纯洁的笑容。

    下一秒,她扭断了男人的脖子。

    在罗谢尔绝望的哭喊中,艾利克斯的身体被重力牵引着坠地。暴雨倾盆而下,李双背着手,静静欣赏自己送出的血腥礼物,眼眸深邃如潭。

    “现在,到底谁是黑洞?”

    罗谢尔没有回答,她哭着钻进男人怀里,企图听到一点微弱的心跳,但那里万籁俱静。

    驾驶座的程理无言地注视这一幕,大雨从李双头顶开始落下,属于她的、不属于她的血污被冲刷落地,在她脚底汇聚成赤色的池塘。

    女孩缓慢地看向他,脸上的雨痕宛若泪痕。

    “下车。”她平静地说。

    程理照做,没有多问。李双把罗谢尔塞进车里,又设置了自动驾驶,目的地是最近的医院。

    李双的目光在哭得几近昏厥的罗谢尔脸上停留,最后重重地关上车门。

    永别了,罗谢尔姐姐。

    李双目送轿车驶向远处,直至雨幕将它吞没。

    “现在我们去哪?”

    “说实话,”李双声音沙哑,“我不知道,听她的意思,我就算成功到达了巴德家,也未必能解开加密过的义体锁。”

    程理用手背碰她胳膊,温度果然又上来了,他焦急地环顾四周,发现远处的建筑群里有他无比熟悉的辛普森大厦。

    辛普森大厦?程理眼睛一亮。

    “来吧,我知道我们还能去哪里,”程理背对她半蹲,“我背你过去。”

    这次过热比之前严重得多,李双早就站不稳了,她搂住程理的脖子,靠在他肩头休息。雨水与汗水混合,将她面前的世界模糊成看不懂的油画,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和离奇。

    街角的公共时钟指向七点,马路上的车辆一辆接一辆驶过,举着伞的行人神色匆匆,李双没有力气抬头,只能垂着脑袋,数地面上路灯的光斑来判断他们走了多久。

    “觉得我可怕么?”李双突然问,“杀人就算了,手段还那么残忍。”

    程理一瞬间想了很多种答案,诚恳型的“这也没办法”,犯贱型的“可不是嘛”,地狱笑话型的“起码他们不用烦恼明日吃什么了”,但最后他只干巴巴地吐出来四个字。

    “别难过了。”

    “谁难过了?”李双有气无力地反驳,“我刚干掉了18个追杀者,开心还来不及呢。”

    “好好好,”程理把她向上掂了掂,“你开心,你最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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