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入夜

第192章 缘何“元太后就在里面。”

    风回报晴,南北道上的蹄声惊天动地,宁佳与和步州全军各奔杀场。

    依琅遇听雪暗桩的消息,百夷仍是按兵不动。为保存力量,步千弈领全副武装的将士骑马远征。

    白歌相随旁侧,缄默数日,终于忍不住问:“殿下,您取了微王首级,为何还要顺其心意……发兵收服汴亭。”

    步千弈沉吟良久,斜眸道:“我拔城两座,在你看来是遂那老东西的愿?”

    白歌犹豫道:“不是吗?”

    “收服六州、众生平等,是那群废铜烂铁的愿望。我要的,是天下唯一人独尊。她来说,何为平等,何为尊卑。”

    步千弈扬起马鞭,毅然甩下。

    “但那是在此之前。”

    斗篷腾飞,宁佳与披坚执锐,目视前方城楼闪着金黄的墨川二字,耳畔是步千弈临行时的承诺。

    “——我绝不让百夷人望见济江坊的牌匾。”

    宁佳与已近边境城关,然楼台及紧闭的门前皆不见守兵身影。她高举腰牌,朗声道:“韩家军腰牌在此,来人放行!”

    垂落的旗帜边伸出两个人头,口齿不清,极不耐烦。

    “你是好大的胆子、好大的病啊,数不明白如今是哪年哪月吗?什么韩家军,拿个假腰牌也敢使唤老子……”

    “爷爷们今个儿不跟姑娘计较,你滚罢。”

    “韩家军三营崔饶百夫长亲手交与我的腰牌。”宁佳与下马牵绳,一脚蹬在城门,“放行!”

    二人神志不清,闻声打颤。

    酒壶坠至半空,宁佳与抬手拍得瓦片零碎,酒香四溢。

    听得楼台骂了几句娘,门内脚步一阵繁乱,不多时,故土映入宁佳与眼帘。守兵列队两旁,两个小卒耷拉脑袋立于队外,大路中央的男人挂甲佩剑。

    宁佳与毫不客气,径自拽着马略过队列到男人面前,腰侧绳结晃荡。

    她再次出示腰牌,男人却不等她言语,扶住牌子边角端详,道:“真是崔饶的腰牌。”

    两个小卒立马缩脖子,碎步来向宁佳与赔罪:“长官,对不住。长官南行辛苦。”

    男人瞥了眼不作反应的宁佳与,对二人兜头就是两掌,斥道:“长官、长官,她是哪位长官!”

    二人原就醉酒眼晕,这么敲完更是满心疑惧。年关将至,顾不得颜面,唯恐丢了俸银要吃雪熬冬,“扑通”便又跪地认错:“王将军,我们不敢了、不敢了……”

    宁佳与不禁蹙眉,余光中,守兵亦是窸窸窣窣地埋首遮掩。

    王将军三脚踹走小卒,礼貌问:“您贵姓?”

    宁佳与爽快道:“我受元家人所托,求见王太后。”

    两旁低呼起伏,偷摸打量着宁佳与的穿戴。

    王将军笑道:“可,崔饶为何要将腰牌交与为元家做事的人。”

    这正是宁佳与自称元家人的缘由。

    她和宁展都认为,墨州令其实在元叶手上。

    百夫长权位不高,韩家军旧部身份更将其拖到了为墨川垫背的三营,兴许并不清楚何为敬令,遑论敬令何在。

    这位王将军就未必了。

    他是在场唯一衣冠齐整且身上未染酒味的兵,无论“将军”之前有何名衔,至少是宁佳与能够直接对话的墨川朝臣。崔饶和元家之间分明隔着宁佳与,他偏联系发问,有来有往的博弈令宁佳与益发笃定。

    此人知道敬令。

    “因为军规如此,律令如此。”宁佳与道。

    “军规,是牌在人在。墨州军战死,都得毁了腰牌再咽气,否则革职、罚俸、家宅归公,重则亲族下狱。七州打了胜仗,崔饶这般大费周章传递腰牌而不露面,”王将军盯着宁佳与双眼,“是牺牲了?”

    宁佳与记得那项处罚的条令,但确实不知两百名韩家军现状如何。

    革职、罚俸事小,若她权宜应了战死之说,纵日后解释明白,崔饶此际身处墨川的亲人却无法免灾。

    三言两语使她如履薄冰的人,不成战友,即成劲敌。

    对方谨慎,不接她的暗示无可厚非。但谲诈刺探,宁佳与便不得不反击了。

    “当然不是。”

    宁佳与抚摸马鬃,环顾街市眼神的微不可察。商铺披红挂彩,生意红火的酒馆有不少客人情愿沿街摆桌,似对方所言,一派得胜庆贺的光景。

    “百夫长已踏上归途,恰逢步州大军血洗汴——”

    “好,没事了!返岗!”王将军拍手号令,两列竖耳朵的队伍讪讪承命。他摩挲剑柄,左右观望,“你,跟我来。”

    王将军趋避人群,将宁佳与和白马引到死巷子。他顺手推倒巷口堆积的杂物,转身拔剑,指着宁佳与说:“选罢,你先死,还是马先死。”

    宁佳与一诧,道:“你不想救元太后?”

    “姑娘,这里只有你是所谓的元家人。”

    宁佳与无奈,仍压低话音理论:“王将军,你知道汴亭惨不忍睹、知道七州压根没赢、知道手握兵权的明眼人被庸君控制,而蒙在鼓里的万千臣民毫无防备、彻夜尽欢,就想不到默许这一切发生的后果吗?”

    “我是个将军,不是神仙。”王将军平静道,“也不想做黄粱梦。”

    百年七州,没人想过繁荣能与太平共存,直至宁朝开国。少年称帝,没人预见宁琛身后臭名昭著,直至改朝换代。

    瞬息万变,底下如何翻覆,全由高处拨弄,其余皆付东流。

    而日升梦醒,仙人跌落神坛,谁又能永居高位?

    宁佳与诚恳道:“我姓韩,墨川韩氏的韩。”

    “看出来了。不过恕我直言,”王将军道,“韩宋与宁琛何异?”

    两个意气风发的探花郎,同是一代枭雄,同是任人编排的结局。

    “将军认得太后的信物,”宁佳与取下腰间的酢浆草结,“认得怪血病的解药吗?”

    “不巧,家父家母当年害了病,但我很走运,没病。如家父家母在此,”王将军竖剑指了指落日,“大概会助韩姑娘一臂之力。”

    言外之意,元叶于他无怨无德。

    宁佳与系回绳结,释然道:“元太后舍弃所有,甚至不惜性命闯入战阵,就不是图任何人的感念、权财、名誉云云身外之物。韩家军每次吹响号角,也不是为着砍下更多人头。”

    “杀敌越勇,军功越高。不为这个,”王将军乐道,“我为什么呢。”

    宁佳与点头,笑道:“将军可说为家而战,我自诩为七州而战,总之,你我都为一个“好”。害人利己的宁琛

    不是,他容不得旁人好。这便是不同。”

    王将军看着白马贴蹭宁佳与手背,反转剑柄,侧身划伤了自己的右臂。他干脆收剑,缓缓道:“爹娘战死,我没有妻儿,没有家。你自寻法子进宫,我帮不了你。今日只当被你逃了,往后再见,拳脚说话。”

    鸟雀鼓翼,宁佳与连臂缚撕下左腕整圈袖筒,走近巷□□与他包扎。

    “一个人的家,谁道不是家?”

    墨川王城戒备森严,守兵较边境亦然严肃有序,王城的夜却不输弦乐达旦的永清。

    宁佳与蹲伏丛林,数点楼台近百副弓箭与人伫立,倒衬得须她徒手攀登的城墙不是那么高了。她递绳给马儿叼着,小声念叨:“不拴你了,我要是出不来,自个儿跑罢。”

    马儿喷鼻踏步,势要冲锋。

    宁佳与深吸一气猛拽缰绳,戳它脑门责备:“真是和你那大哥学坏不学好,就知道恼人!化了形还这模样,你俩谁都看不惯谁,早晚散伙。”

    它不以为意似的,松嘴扬起下巴,蹄子把掉地的绳往宁佳与手边踢。

    宁佳与捡了绳,撑膝起身,捏着穴闭目妄想——怎能在马背上完美躲避满天流矢。

    远处人声微弱而嘈杂,马儿牵动她右手。宁佳与睁眼抬头,王宫方向竟腾起缕缕白烟。

    守兵不住交头接耳,没有派人询问的意思,奈何火光与尖叫催来的军令一下将半数调离城楼。

    剩余半数立刻重新排阵,但频繁的探望足见城门防线大不如前。

    宁佳与逐渐有了自信,翻身上马,弯腰道:“能跑吗?”

    快过四五十人的箭,到了城门下,便是守兵盲区。

    不等宁佳与甩绳,白马赫然驰突。

    丛林与城门相去约人行三百步,守兵尚未从后方带来的急报抽身凝神,宁佳与已跨越百步。

    “来者何人!”

    五十步。

    “预备!”

    楼台边拈弓搭箭,宁佳与大挥马鞭。

    百步。

    “放!”

    密箭齐发,宁佳与勒绳改道。

    八十步。

    “再放!不留活口!”

    迸溅尘土的白如流星赶月,宁佳与竭力带起即搂紧马脖,一人一马趁箭上下聚合前从当中跃出。

    迫临城门,正对宁佳与的守兵换弩发射。她迅速斜肩,冷箭擦破红衣钉地。

    楼台步伐亟亟,宁佳与蹬鞍展臂,凌空时投袂,粗针自袖滑入手掌,急着将针插进糙墙缝隙。她无暇停顿,地上的马儿却固执地随她攀移位置打转。

    城门响动,宁佳与稳扒楼台,向下呼喊:“跑——”

    为首的等不及洞开,提剑挤过门缝四处探查,不料此女硬是爬墙翻了楼台。白马顺风扬蹄,城关迟来的箭太短太矮,摸不到它的尾巴。

    “阶口堵她!”

    “头儿!这人爬得城墙,会老老实实下阶啊?”

    头儿烦躁撞跌接茬的兵,进门果然看到那抹红色蹿房越脊,却是朝着失火的王宫和街道去,急道:“追啊!全城捉拿!”

    “五千救火,五千搜放火贼,边营主力三万守北门、三万守边境,没人了!将军.……”年少的守兵痛哭流涕,“我娘和小弟也在火里,为何不许我……”

    “你!”将军抬手这一掌没能打下,于是扭脸吩咐左右:“剩几千后备军,不能调吗!你们三个叫人,其他的归岗!”

    “是!”

    七州西面除汴亭以外,墨川整条边线离百夷最近,韩家第一代名将坚持沿境构建营帐和校场便是为此。边境尤其关键是不争的事实,这部署迄今未变,因而军中主力常驻的营帐统称边营,巡守王宫的官兵无事不能踏足。

    后备军则特殊,不时前往边境习武,起居皆在城内。不必随主力扎根边营,亦无官兵死守王城的拘忌。

    譬如秀婕妤之子。

    若非情势所迫,谁都不愿冒险劳动那些要命的后备军。

    将军潦草抹擦少年的泪,没好气道:“要五千人救的火,你光会射箭,跑不快、跳不高,去就是找死。”

    少年抽泣道:“那我娘……怎.……”

    “别说你老娘、我老娘撂火里了,陛下和娘娘的安危到现在没有定数呢。珩良君又,”将军拢了少年的衣襟,欲言又止,“记着,主子最要紧。领头的没了,救活老娘,咱家还是死路一条。”

    “咱不管旁人,要是得罪了哪个,将来换他领头,”少年揩去鼻涕,“咱……”

    “看住你的南门。”将军道,“好日子快到了。”

    南门与官道相接,往下过了景安即入步溪。墨川难守的是通向嘉宁的北门及边线,若六万主力严守北门和西境,且步溪不掉链子,轻易没有敌军摸得到这南门。

    烟雾燎人,宁佳与难以靠近宫墙。周围街道的宅邸同受大火摧残,轻功行不通,她决计混入救火的队伍进宫。

    哭喊和墨州军的指挥声聒噪无比,她沾了灰要涂脸,便被一股不大不小的力后扯衣襟。

    宁佳与反手扑空,仅握住两片脏污的翎毛。

    “你……”

    小鸟激奋振翅,像是要瞪大双眼的宁佳与住口。宁佳与照做,跟随它途经羊肠九曲,小鸟终于化形。

    远离烟火,她方才嗅清空气中令人反胃的味道源自何处。然宁佳与没说两句,对方先“哗啦”吐了一地水。

    宁佳与就着野草擦手,再摘几片绿叶与她擦嘴,她却拒绝道:“不用,得熟悉这味,待会才忍得了。”

    “待会儿?”说着,宁佳与见她拨开墙根湿答答的草。

    她指向不足二人肩宽的洞口,道:“从这,可以进宫。”

    剧烈的粪便味直打鼻腔,宁佳与屏息道:“楚姑娘,你怎——”

    楚珂急得跳脚,流利道:“不会错!宫里宫外的火全是我放的,跑这几趟惹得浑身屎尿了,我能不晓得路吗!”

    宁佳与是想问楚珂缘何在墨川城,又怎的早有计划般助她一路无阻,但刻不容缓。

    二人匍匐阴沟,入宫迎面就是一口枯水的大缸。

    此地貌似位于王宫深处,故未遭火势影响,这鸡飞狗跳的时候自也鲜少有人会来。楚珂带她疾行,无须遮掩,终点是堵朱墙。

    “快,踩我肩。”楚珂半蹲扶墙,“元太后就在里边。”

    宁佳与扶住楚珂,悄声道:“果真?!”

    “是啊!”

    “多谢。”宁佳与拍拍她的肩,继而退后三步,自行助跑上墙。

    人没了影,好比乌云晃眼层叠,雨雪冷不丁飘洒。

    楚珂唇齿翕张,不由伸指触摸红墙极浅的泥鞋印。

    第193章 长夜“长夜之灯将明!为七州而战——……

    寝宫烟雾渐消,墨司齐再次推搡秀婕妤冲向门扉。

    秀婕妤绝望地抬袖遮脸,两侧垂幔腾跃的火无视遮挡,左右烘烤。她避退跌坐,顾不得周身多处挨了打的疼痛,膝行远离门扉,扯着墨司齐衣摆央求:“陛下,妾身知错了.……您要杀要剐,许我看池儿最后——”

    “贱人!若不是老天有眼落雨,老子今天就死这儿了!”墨司齐一脚踹在秀婕妤脸上,指骂道:“你爱逃,逃去啊!这会儿不敢跑了?起火那时不是跑得比老子还快吗!”

    纵多那一脚,二人衣裳和五官黢黑,谁都没体面到哪去。

    “陛下饶命.……”秀婕妤磕头不迭,“陛下.……”

    墨司齐瞧着不解气,眼看有了生路,咳喘愈烈也要上手,将今夜走水未及痛快宣泄的怨愤接连朝秀婕妤小腹和脸蛋招呼。

    “个无耻的赔钱货!谁准你玷污本王的地方,谁准你碰本王东西?大字不识,倒读得懂信了?”

    “不、不懂.……”秀婕妤捂腹的指节被踢响,泪汗齐下。

    “那你跑什么!”墨司齐作劲拉扯那濡湿的长发,正面逼问:“哪个字不懂?是百夷大败琅遇、步溪屠戮汴亭,还是保证守住墨川南面换太后信物的步长微被他儿子杀了!”

    秀婕妤匆促翻完数十封急报,无不是这般血淋淋的笔墨,最令人胆寒的内容甚至不在他此番所言。

    墨司齐猛地扇歪秀婕妤,咆哮如雷:“回话!”

    秀婕妤闷声许久,终于忍不住呕得满襟鲜红。

    “陛——”

    墨司齐弯腰掐住她脖颈,咬牙道:“去,死。”

    “起……码.……”秀婕妤颤抖抬手,声息断断续续,“放过.……儿.……”

    “闭嘴!”墨司齐加紧禁锢,眼珠瞪得狞恶。

    墙面绘着七州山水的部分猝然崩裂!

    借以覆盖山水的挂轴亦受冲击,砖块和字画飞落,墨司齐抱头瑟缩。

    秀婕妤狼狈地支撑上身,不敢歇气,爬往破洞的墙根,合掌哀告:“太后娘娘救命、太后娘娘救命!”

    墨司齐心烦这女人花招没完,又恐屋子塌架,闻言不为所动,蜷伏着说:“别喊!吵死了!”

    “司齐,停手罢。”

    他愣怔抬头,才见率先跳下墙洞的红衣女扶着元叶缓缓站稳,顷刻间思绪万千。

    雨雪带走了灼热,门窗外轻雷碾云。

    墨司齐席地而坐,仰天失笑。

    “司……”元叶向他迈开步子,话音未尽,墨司齐尖锐的目光被宁佳与侧身阻截。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太后!你和先王压根没把我当人,压根没想墨川能有我说了算这一天!我即位二十余载,你守这暗道的秘密,却守了多少年!你盘算着为他复仇吗?像我存心在他临死前揭露怪血病解药何等阴毒、拆穿你们的嘴脸多么卑鄙那样,等我土埋半截,然后告诉我,其实寝宫

    备着一条逃命的路、其实我的下场本不致如许可悲吗!”

    墨司齐涨筋嘶吼,抄起秀婕妤掉的金钗往元叶裙边砸。

    “还有你!为何求子,又何以怀胎,真当老子被你的下作伎俩骗傻了?成天用药扎针都求不来的子,给那破庙堆银子就能堆来?要我放过你跟那死道士的野种,先杀了老子!”

    元叶按了按宁佳与的肩,独自走近墨司齐。

    她捻着适才暗道中掩鼻的湿帕子蹲下,凝视久久没有仔细看过的眉眼,为其擦拭烟尘,道:“这条路,是先王为照料早期发病但可望救回来的病患而建。边营军心不稳,大家由于难以遏制的怪病魂不附体,先王安置病患选定最僻静的宫殿,即是我如今的栖身处。保险起见,彼时此事越少人闻悉、接触越好,他命韩将军携亲信打通暗道。先王、军医、几员大将以外,没谁知晓。先王辞世,那座宫殿封了,暗道也鲜少派得上用场。”

    墨司齐从不愿露出墨星徉生前绘的七州,更不曾关心近来被自己设计关入深宫的元叶半句。

    话说到这,他观之谴责意味十足,遂不遗余力地拍掉手帕,讥刺道:“你们做圣人的,一举一动,是不是就喜欢藏头藏尾引遐想?功成不居,实则隐去劣根享果实耀眼、矫饰心力享旁人歉疚。现在呢?”

    墨司齐勉强站直,居高临下说:“你要听我道谢,还是要我对着墨星徉的牌位忏悔?”

    元叶眉头微蹙,喑哑道:“司齐,我和先王,始终视你如血亲。”

    “放屁!”墨司齐拂袖打乱元叶的鬓发,“没有你和韩宋相劝,他死都不肯传位与我!既如此,你们救我做什么!”

    墨司齐手持解药,不仅掌控着每个饱尝怪血病折磨之人的命运,无数因制药捐躯者会否枉死,且凭他一念。

    墨川当初能为韩家军和百姓与宁琛站至对立面,那般境地,墨星徉绝无拿七州臣民同他对峙到底的可能。

    其实他清楚,但他恨墨星徉钉嘴铁舌,恨元叶和韩宋提前开口,恨所有明里暗里谑他野种的声音。

    一切,皆从这个以他母亲身份自居的女人心生私念开始。

    “怎么,难以启齿了?那换我告诉你们!”

    墨司齐哂笑,跌跌撞撞地围绕元叶,环顾几人。

    “元太后,先徉王,苍生的救世主,戏文里注定得道的仙!可之于我,之于墨司琴,他们二人就是渣滓。无数大将和元家人死在他们的勋绩下,身为其子更则无法幸免。要深究怪血病,我中毒,墨司琴生来带病,近水楼台,再合适不过!貌似仁慈的拯救,与把我从黄泉路推向地狱无异!”

    宁佳与沉默不语,担心惹恼崩溃边缘的墨司齐,此刻按捺不下道:“振振有词,事实却是,你不择手段刺激病笃的养父垂危;你逼迫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给搅动风云的黑手投降;你化作‘利刃’劈向养母的妹妹同样受尽戕害,有家归不得,被高悬遮羞以延续嘉宁和墨川的脸面;而重来一回依旧希望你可以看世间亮起颜色的女子,这么些年在你眼里,甚至没有与你对话的资格。暴行罄竹难书,事到现今,烦请您好自为之。”

    “你又是哪里来的村夫俗子?”墨司齐不屑地端详宁佳与,上下扇手散味,故作恍然:“不对。我猜猜——深山野人?过街老鼠?哦,是攀附嘉宁王室未果的破落户啊。”

    “骗到手的东西留不久。交出来,”宁佳与瞥一眼门外,翻开掌心,“或者我自取。”

    墨司齐退回元叶身边,靠近她脸颊,阴恻恻道:“东西,母后亲手托付与我。你算老几?”

    “你答应过我,”元叶把住他的小臂,疲惫无比,“不伤阿珩。”

    墨司齐盯着那只手,轻声说:“母后,我反悔了。您呢?”

    荧惑敛成烬,疾风捅穿窗,雪糁争抢入室。

    白絮坠着丝缕银发,元叶另一只手摸下木簪,泪眼婆娑,道:“司齐,我不悔。”

    可事与愿违。

    元叶忽地攥拳铆劲,剔透夺眶,木簪细端却刺了空。

    墨司齐遏止其腕,漠然道:“母后,你要杀儿臣?”

    “我,把德造孽,”元叶力不及他,仍吃痛相抵,“合该我亲手了结。”

    “嘉宁完了,步长微死了,墨川的命数到头了!母后。”

    庭院涌来脚步与呼唤,墨司齐双手反制元叶臂腕,拖着人扑向红柱!

    “跟父王一齐下地狱罢!”

    宁佳与几步腾空,飞踢断开墨司齐的手,落地转身接人。她顺势拢回那股蛮劲,肩窝替元叶垫了不算太重的磕碰。

    墨司齐气极反笑,拽起仓皇逃往墙洞的秀婕妤卡喉,威胁元叶:“叫韩氏滚,墨州令还你!”

    宁佳与迅速戳开门扉一角窥察,元叶忙牵她手说:“不能走,外面都是王城的官兵。”

    官兵倚仗王室和权臣生存,失利,非军功可以翻身。江山易主,轻则世代功业俱灭,重则全族人头点地。

    百年将门尚且输给政变,他们更要拼死压下任何可能翻盘的迹象。

    元叶此话,代表即或敬令在手,宫内的刀剑犹为墨司齐所用。

    “.……娘娘救命!太后娘娘!”秀婕妤挣扎道。

    宁佳与扶元叶移至寝殿侧边,冷静质疑:“墨州令不是被你烧了么?”

    “胡吣!”墨司齐拉着秀婕妤趋避宁佳与,徘徊不定。

    “火烧眉睫,你才知做了调集墨川全军也回天乏术的事。又怕旁人携令力挽,是以毁弃,想要大家为你陪葬。”宁佳与将元叶藏于合抱之柱后,“对吗?”

    墨司齐动指划伤秀婕妤,鄙夷道:“一个苟且偷生的罪臣之女,真当你是韩氏名将转世,天下莫敌?我不怕同你们坦白!

    “百夷佯攻琅遇,目标就是嘉宁!宁善城里那些装腔作势的老弱残兵能是对手吗?可惜了,我的好妹婿听得韩家人行踪,恨不能搭上老命追杀到天涯海角,嘉宁连装腔作势的人头也凑不出来啦!”

    “你无所不用其极篡夺,就是为断送祖辈百年血汗铸就的疆土?灭了嘉宁,百夷凭什么对墨川手下留情?凭你背叛?怯懦?”宁佳与胸膛剧烈起伏,“凭你自作聪明,待嘉宁、步溪、百夷各有算计的戏中戏?!”

    宁佳与目睹秀婕妤要倾筐倒箧似的,片言以蔽墨司齐联络三方撒诈捣虚的书信。

    秀婕妤紧张吞咽,心怀侥幸。

    “那是宁善和步长微蠢笨如猪!一个以为根除韩氏便无所不及了,一个以为坐拥十五万非人精锐登基易如拾芥,结果全栽在你们所谓血浓于水的骨肉至亲手里!母后。”

    墨司齐越过宁佳与擦伤的肩,昂首瞪着那支柱。

    “这样看来,我待您堪称扇枕温席了。您黑白不分就要处刑,好狠的心。”

    宁佳与右手负后,道:“墨司齐,你半生归来可悲至此,是因为自己没有心。空的躯壳,无从动情,也触不及温热。我并不十分了解你,亏你欲盖弥彰,越是怨天尤人,真相越是显白。”

    墨司齐大汗淋漓,不管不顾地摔下人质,秀婕妤连滚带爬寻元叶。

    他得意道:“是啊,没人比你们韩氏更有情有义。除了正法,当年我和宁善倒给你爹指了条赎罪的生路,可你知他怎么死的?只敲定你与阿珩的娃娃亲,你爹痛不欲生不够,韩家全族拿你当宝唷,为这,把踏破太师府门槛的学生都挤得无处下脚,引颈受戮,坚决不从!原是联姻便迎刃而解的喜事,你瞧瞧,太热心,还是搞砸了!”

    暗处,两指拈粗针,宁佳与冷眼不语。秀婕妤霍然抓住宁佳与腕子,把一块儿雕刻明晰的物什塞与她,随即躲回支柱。

    她抚去烟尘。

    正反二字,“敬”与“墨”。

    “前营指挥使马弘、中营指挥使孙际救驾来迟,请陛下晓示——”

    墨司齐跨过满地灰烬,身贴门扉,对豁口大呵:“破窗,弓箭手准备!”

    大门左右的窗刹那突破,王宫禁卫凭沿拈弓。

    墨司齐隔窗站在指挥使身边,直指三人:“一个不留!”

    宁佳与同时退入阴影

    ,揽肩护住紧密相贴的元叶和秀婕妤。

    快箭几至形成风雨不透的网,精准捕杀支柱后三人对应的身位。

    宁佳与偏头目测阴影下箭不能至的狭窄,预备蹬地脱离低处强攻,岂料方闻斜里墙洞扑棱,则见手掌大小的银喉长尾雀飞向破窗!

    “有刺客!”

    指挥使惊呼,禁卫慌乱搭弓改道。

    宁佳与接着空档,依印象中的方位竭力挥针!

    粗针穿心,墨司齐面无人色,倒地气绝。

    楚珂于半途中箭,坠落闷声。

    元叶看宁佳与神情复杂,立刻执牌走出阴影,说:“墨司齐,为君不道,残害嘉宁同胞,勾结百夷外敌!为人不仁,鱼肉小州乡里,诬陷韩氏英烈!为父不严,不教其子而诛!为兄不义,牺牲文怀立足!为子不肖,威迫先王退位!

    “宁朝退敌寇、并山河、兴繁盛,敬令敬山河、敬明君、敬众生。四海升平不易,唯有同心一德、患难相恤,能护大家宁靖、小家熙和!

    “今百夷势焰熏天、辱我七州同胞,琅遇城破只是伊始,嘉宁危殆间不容发!墨州令在此,我元叶斗胆担了墨川这个领头人,携大军驰援!”

    人群渊默,宁佳与振臂道:“怪血病始作俑者步长微已斩,屈膝同谋粉饰安澜的墨司齐已毙,长夜之灯将明!前有贼子百夷,后有昏君宁善,二者不治,七州永无宁日——墨川韩氏韩佳与,驰援嘉宁,誓死为七州光明而战!”

    包围寝宫中部的禁卫率先举弓,嗓子干涩而洪亮:“为、为七州光明而战!”

    外圈禁卫摩肩继踵,众口同声:“为七州光明而战!”

    马弘不禁瞥脚边死不瞑目的尸首。

    孙际一拳捶在马弘肩头,对他说:“自古受辱的十三万兽族出征琅遇,你还要做赖在酒席上捧臭脚的废物吗。我不干了,我也想打翻身仗,我想妻儿和后代来日能进陵园烧纸,不想他们永远端着脑袋过活。”

    嘉宁狼烟难起,百夷旗帜却历历可辨,风雪也压不下空中数面占据北部的人头。

    “驰援嘉宁!为七州光明而战——”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