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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陵园“阿姐,错了。”

    琅员外与楼台相距甚远,高挂城墙的回魂男尸却像近在咫尺。

    话音凄切,那根命人反复缝上嘴再由他亲手加固的线,瞬间崩裂;他死死塞进男子耳鼻的糯米、蒙眼的红布,并着断线通通朝他打来。

    “.……我,我错了!我错了!”琅员外跪地呼号,双手合十贴额,“求你,求你们.……我把欠你们的全烧下去,给你们修庙进香,求你们饶我个老家伙一命!”

    缝嘴,让人无法至地府申冤。

    双眼蒙布,让人无法看清轮回的路。

    耳鼻填糯米,让人无法听到亲友呼唤。

    桃木钉沾血除怨,钉了手脚,让魂魄无法离体。

    男女相对,封于一棺,寓意朝夕相对,日久生情。

    父母与女儿之间摔筷箸,彻底分家。[1]

    琅员外认了宗宗丑行,然不止百姓,扮作送亲队伍的琅州军也沉默无言。

    在琅遇这样崇信鬼神致逢年过节便以活人献祭的地界,他们不依习惯叩拜致敬,亦不似先前那般附和势占上风的宁佳与等人。此际放低的姿态,倒有种死不悔

    改的执拗。

    至于破天荒情愿颜面扫地求饶的琅员外,盖因他恰是怀揣万般亏心事的中招者罢了。

    景以承不想到自己这儿如此顺利,没等他背完预备好的词,那头便举旗投降。

    下一步,本该他晃动裹了白布的鹿筋,示意宁展松绳送他落地。他半晌没动静,宁展以为他气力不支,手臂把不住,使得鹿筋真勒着脖颈不能呼吸,赶忙放了绳。

    景以承猝不及防回神,惶急要叫,身子业已被琅宴早早垫了五层褥子的板车接住。

    万籁俱寂,柳如殷边走向琅员外,边道:“我今夜之所以穿她的嫁衣,坐她的喜轿,一是要天下人看清你这恶爹的嘴脸,看清此等冷血无情的家。其次。”

    琅夫人试图牵握她的手,柳如殷目不旁视,直截甩开,大步踩踏一辈子扬于荣耀门楣之下的衣摆。

    柳如殷轻松拽起琅员外胸襟,恨声道:“是要问你,究竟对柳晓樾做了什么。”

    琅员外眼底闪过半分掺杂鄙夷的惊喜,他小心扒拉柳如殷的手,道:“姑娘.……好商量。”

    以宁即刻拔剑割断勒马的缰绳,近前反捆了琅员外双腕,道:“老实点。”

    “我问你柳晓樾!”柳如殷一脚踹在琅员外心口,“明明白白地说!”

    乡里余光窥探,琅州军则遥望楼台。

    宁展负手而立,迟来的琅震与之并肩,二人皆未有指令。

    -

    为了法事,柳贰随宁佳与、季叁斋戒三天,丁点儿荤腥碰不得,每夜沐浴后便死鱼一样瘫倒大通铺。

    前两日,柳如殷只同他讲些北边奇闻趣事,催他入眠。第三日,姐弟俩照常看着房顶平躺。

    其余人,尚在外观寻常、实为青竹暗桩的商铺后院演练。

    “阿姐。”

    室内几无光,梳条交映窗棂。

    “阿姐——”

    柳如殷似乎才听到,转头问:“冷了?”

    柳贰摸摸肚皮,道:“饿。”

    “半个饼子,两盘儿野菜,三大碗饭。”柳如殷笑道,“是给小狗吃了?”

    柳贰不禁忆起饭菜飘香,腹中立马叫嚷。他深感憋屈,翻身道:“瞧罢,我没瞎讲。”

    “你吃那些,与姑娘和季道长也吃那些。”柳如殷替他撩开遮脸的长发,“大家都一样。”

    “不一样!老祖宗厉害,姓季的老了,”柳贰道,“我长身体哩。”

    柳如殷轻手点他额头,道:“养那几匹马,月银至多二两。照你这么吃,指定得喝西北风。”

    “哪个讲?营里就能吃饭,还有果子水!要是打仗了,没人留下,”柳贰压住脸侧的褥子,兴致勃勃,“街头杀猪的总叫我去家一起吃呢。饿不着!”

    “杀猪的?”柳如殷思忖,“那你可回礼了?”

    “没。我想跟着学,往后闲了搭把手,”柳贰道,“人家不要。”

    柳如殷蹙眉道:“那人姓甚名谁,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阿姐问这些不管用。碰到姓季的那种人,他答是答了,我们当真当假?娘讲了,”柳贰道,“晓得人家心善就成。”

    “你……”柳如殷按捺心绪,道:“你不知人有几句实话,却晓得人家心善了?那人不是大户,素不相识便待你好,又不求你什么,天底下哪儿找这般便宜事。”

    “我、算我好运,行不?一走就是十年,哦,十一年了,阿姐早记不得吃完上顿没下顿的家了,”柳贰扯了褥子蒙头,“哪里明白叫你家去吃饭的人再心善不过。”

    柳如殷欲言又止,缓缓掀开褥子,看他凌乱中依然清亮的眸子,道:“阿姐,错了。”

    柳贰却赫然盖住她的嘴,复而指天悄悄说:“嘘。阿姐好端端活着,阿姐没错。娘想要阿姐吃饱穿暖,娘也没错。”

    柳如殷没忘琅遇的艰难,只快将乡里的忌讳忘干净了。

    她拉下柳贰的手,起身谛听门外动静,继而低语:“娘的遗体在哪儿?”

    自二人重逢,柳如殷未寻得与柳贰单独相处的时机,现今才好问一句柳晓樾的下落。

    “葬……”柳贰捏着自己的指头,“葬了呀。”

    念及柳贰因棺材钱病急乱投医,柳如殷理所当然认为,他指的葬大抵是找块地埋了。

    “就是问你埋在哪。”

    柳贰咽了口水,道:“陵园。”

    烈士陵园对琅遇人来说并不稀奇,甚至可谓随处可见。然则道是陵园,环境、气派、风水云云,完全不能与其余六州所费不赀的丰碑矗立、曲径回环相较。

    起初,臣民们坚持陵园务必建在宝地上。许多人宁肯腾出屋舍,都要众英烈身后有个好去处。

    奈何,霜凋夏绿,烽火更胜炊烟。

    争战仿若无尽无休,曾经能够为七州南面筑起铜墙铁壁的琅遇军换了一批又一批新血,走到如今不得已全民皆兵的地步。兵力逐渐疲乏,即便凯旋,伤亡无不骇目。

    那样平正规矩的形制,远远安置不下如此数目。

    琅遇境内居高眺望,没有炊烟的地,一定有坟堆。但身为冲锋陷阵的将士,他们依然以长眠于此为荣。

    因此那乱葬岗般的陵园,也不是谁都可以躺。

    柳如殷一把拉起柳贰,扶着他的肩道:“你去求震王了?”

    柳贰支支吾吾。

    柳如殷简直不敢想,这事若传到闲杂人等耳朵里,九泉之下柳晓樾的要被一代代琅遇人啐多久唾沫。

    “阿娘入陵园的事,你跟哪个讲过?”

    柳贰像是才领会柳如殷的担忧,道:“我没跟人讲……”

    “不行。被发现之前,得想法子给阿娘另择墓地。我寻人去,”柳如殷麻利整衣,“你自己待——”

    “阿姐做什么!”柳贰忙扯柳如殷袖口,“阿爹这辈子没离过军营,阿娘挣的银子全成了营里粮草,难道不配进园?”

    “你要我讲,我讲阿娘成佛成仙都是合该的。可除了你我,”柳如殷道,“这话有人听吗?”

    柳贰急道:“有!就是姓季——”

    门扉吱呀,季叁神气自如进了屋。

    “本道来得不是时候?”

    柳如殷如梦初醒,道:“家母葬入陵园,是季道长所为?”

    “别误会。我……”

    季叁长发未干,脱了鞋便背对二人坐在边上擦拭。

    “我父亲与令堂是旧交。父亲遗嘱交代了,要我尽力帮你们家的忙。本道只替柳贰向震王殿下禀明苦楚,令尊是忠烈之人,许令堂与其合葬,是殿下的决定。”

    阿娘得以入园,柳贰是从圉官那听来的,老季的遗书他闻所未闻。

    柳贰一下蹿起来,指斥道:“老季要你帮忙,这十一年你做什么去了!老欺负我就算了,还抢阿娘生意!”

    “抢?我若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住,”季叁似有冷笑,“帮哪门子忙?”

    “多谢季道长。”柳如殷按了柳贰的手臂,“家母的死因,道长可知?”

    “阿姐!你问他?”柳贰不解地瞪眼,“阿娘是病死的!”

    柳如殷仍旧凝视季叁,道:“什么病。”

    “我是道士,不是太医。我真说得个所以然,想来姑娘不会轻信,你不妨亲自一探。两条路,要么挖坟,”季叁回身道,“要么严刑逼问琅员外。”

    柳如殷把包袱里的剩下半张饼抛与柳贰,蹬靴出门。

    -

    柳贰匆匆穿越群潮,上气不接下气,蹲腿环抱柳如殷。

    “阿姐、阿姐!别杀他,别在这里问.……”

    “为何?”柳如殷低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不能问?”

    从小到大,柳贰没见过这样的柳如殷,没见过这样点燃她瞳孔的怒火。

    宁佳与一身累赘的道袍、挂坠、法器无暇安置,竟被离弦箭般冲出的柳贰甩开几步不止。趁人正愣神,她赶紧将柳贰和琅夫人往街边的空椅带。

    琅员外起身欲逃,柳如殷将他衣摆踩得撕裂。

    她快速扼其脖颈,利甲不疾不徐嵌入皮肉,道:“柳晓樾的病,是不是与你脱不了干系。”

    琅员外喉中“喀喀”,面红筋暴,近乎窒息。

    柳贰和琅夫人犹想上前打断,宁佳与分别几下点了二人的穴。

    柳如殷从容转腕,改握喉头,稍曲拇指便要琅员外毙命。

    “那是.……”琅员外不受控制地流泪,战战兢兢,“那是她的病啊!她的病害了我,我都没、没找她算账……”

    “算账,你怕是贴还贴不及!”

    柳如殷将人拎高,琅员外两脚离地三寸。

    “法事以外,你给了柳晓樾几多钱?”

    琅员外颤手拍打眼前的腕子,柳如殷猛一扔,他整个人砸上木桌。

    “站着,对天地算你的账!”

    琅员外怯怯遮掩自己漏风的裆,瑟缩道:“来、来家一趟,五十两。”

    “五十两。”柳如殷嗤笑,“一场幽事[2]才六两,她害你染了什么病,你反贴五十两?”

    琅员外局促背身,柳如殷喝道:“你敢妄动?”

    “花……”琅员外埋头道,“花柳病。”

    柳如殷深吸一气,道:“什么道士,能无故染上花柳病。”

    “她,她。”琅员外攥实拳头,豁出去对柳如殷吼道:“你是她女儿,不晓得柳晓樾是半娼,压根不是个正经道士啊!要是晓得,你当着街坊邻里揭你

    老娘的底,你,你狗彘不如!”

    “打醮[3],便说女人晦气无益;做斋,便说女人命相难当。敢问,琅遇有哪位对此不依不从的女道士活了下来?我狗彘不如,那用权逼道士为娼的你琅员外!”

    柳如殷横指众人。

    “用强凌压道士上榻的你们!又是什么天杀的败类!”

    第173章 残花“柳姐姐会亲口把真相说与我们听……

    夜拥山野,大家小户如寒食。沿街,空见残花不见烟。

    火光朦胧,温热逐渐包裹全身,齐而密的脚步声随之清晰。

    “.……姐,阿姐?”

    柳如殷徐徐睁眼,柳贰面朝温热的来源,供她躺靠的手臂却不住打颤。

    “承仁君,阿姐醒了!”

    “来了来了!”景以承一腿先跨门槛,布巾悬在外头拧干,快步赶到姐弟二人跟前。任柳贰扯去过了热水的布巾,他则跪坐草堆旁给柳如殷把脉,“这……”

    柳贰熟稔地替柳如殷擦完脸部和脖颈,闻言慌道:“这什么?您不是讲只要人醒了就没事吗?”

    “原本无大碍的,眼下脉象很乱啊.……”景以承犹豫收手,“柳姑娘感觉如何?”

    柳如殷摇头,即道:“琅家人呢?”

    昨夜,前脚柳如殷挺身倒地,后脚宁佳与也撑着酒桌摇摇晃晃昏了。震王请宁展等人入宫安置,便于休整。

    进了宫,景以承发现所谓便利与他从前的认知毫不相干。

    没有步溪的清爽明亮、永清的花团锦簇,亦无景安的单调局促,宫道上一堵墙未留,甚至连听政的大殿望不到,放眼就是顶顶营帐以及烧饭、取暖的柴火堆。

    宁展等人的留宿之处,正是宫中军械库以外仅存的两间屋子。

    好处,许是对他们而言用不完的热水,和轻易无人打搅的环境。

    震王带了军医来瞧,奈何柳如殷和宁佳与病不在外伤,军医不善内调,诊不出太多问题,只断是病根不同,各开几幅退热的方子试效。

    为防宁佳与和柳如殷的病况相互影响,柳如殷、柳贰一屋,宁展、宁佳与一屋。

    青竹暗桩忽得要信,以宁没能同步入宫,两边就剩不用时刻看顾病患的景以承和琅宴进出忙活。

    一天一夜没接触宫外人事,景以承还是拎桶取水时听换岗的小兵提了一嘴员外府,却不知其词真假。

    “琅……没、没了罢……”景以承道。

    柳如殷蹙眉起身,观门外安定如故。

    “谁没了?”柳贰紧张道。

    “员外和夫人。”景以承另拿粗布拎起火上的水壶,就碗倒水,递与柳如殷,“.……好像投井了。”

    “那……”柳贰眼底惊惶未褪,深呼吸道:“那真是便宜他了!”

    柳如殷捧着碗,脑海中是琅夫人在喜轿外将她当作琅罔市的诸般忏悔,道:“震王没说什么?”

    “近日边境不宁,震王天天领队巡山。元兄手头的消息跟这大差不离,便与震王商计,过阵子安定些,再好好收拾琅遇一番。”景以承突然截住柳如殷的手,道:“该服今晚的药汤了,柳姑娘先别喝水。险些记错时辰,我去去就来。”

    柳如殷目送景以承端走热水,轻声问柳贰:“与姑娘现在哪里?”

    柳贰不明所以,对隔开两间的木板努了努下巴,道:“那边哇,军医讲阿姐和老祖宗待一起不好。”

    “为何?”

    “不晓得,姓季的也那样讲。我瞧着,”柳贰费解道,“老祖宗比阿姐难受。”

    “与姑娘病了?”看柳贰点头,柳如殷稍作思量,道:“你代阿姐传句话。”

    “什么话?”柳贰神秘地附耳,“让别个听不?”

    柳如殷反而不急说了,勉强起身倚柱,调侃道:“你何时学这么精了?”

    柳贰活络着被枕麻的臂膀,得意道:“那展凌君问我阿娘的坟,我都没讲呢。”

    柳如殷无甚意外,笑道:“柳子做得好。”

    -

    日照余露,杂草宛若沐浴涂脂,莹莹焕发。

    宁佳与徘徊观望,困在曲里拐弯的流沙巷。她耐心拜访宅舍,可要么没人,要么对她不理不睬。

    口干舌燥,宁佳与叹气出门,地上一滩沥水格外澄澈。

    她尚未看清水中的自己,屋檐传来细响。宁佳与本能去握银骨扇,却是落了空,紧着侧身一躲,黑影扑水。

    是只野猫?

    猫儿双瞳闪熠,貌似矫捷。然宁佳与凝神打量,它遍体鳞伤。

    眨眼工夫,猫爪踩着对面屋内激剧的“啪嚓”溅起水花。水花极高,快要高过宁佳与鼻尖,她抬手挡水,便听屋内男人呵斥。

    “别吃饭了!这好衣裳营里的爷都穿不起,你镇日缝来做什么!”

    女人不服道:“我做,当然是因为有人买。难道只有打仗的人配穿袄子吗?”

    男人怒道:“找死!”

    宁佳与投袂跃过水滩,上一刻男女相争的场面瞬间飘逝,房屋应时坍塌。

    烟尘呛鼻,她屏息挥散。

    婴孩的啼哭刺破云霄,冷雨陡降,女人被扫帚赶到街边。

    主家立于檐下,凌乱但光鲜的衣料与女人荆钗青裙相差分明,嚷道:“身子没点奶,好意思做乳娘!给老子打死这个不要脸皮的臭婆娘!”

    雨水浇透了宁佳与,无论她多么奋力朝女人狂奔,永远无法拉近彼此的距离。鲜血在雨里淡色,断腿的女人不知被谁救走。

    风刀刮骨,大街小巷悬灯挂彩,人潮推着宁佳与起伏。

    “要写什么?”

    周遭贺岁不停,这声音精准突显,抓住了宁佳与。

    她垫脚探望。

    一人贼眉鼠眼地猫在“代笔”招牌前,对头戴兜帽的摊主道:“写信,写给北边的信。”

    “多少字?”摊主敛袖研墨。

    那人眼珠转圈,道:“就写,家里死光了,小弟我要投亲,求大哥拨点盘缠。”

    “两文。”摊主道。

    那人一掌拍在纸上,道:“他娘的抢钱啊,几个字你收我一张菜饼!”

    “一张菜饼三文,干饼两文。您写吗?”摊主道,“不写我家去吃年饭了。”

    “得得得!”那人老大不乐意地摔下铜板,“写,马上写!”

    宁佳与穿越人海抵达摊位,天已回暖。摊主是兜帽、面罩一样不少,较寒冬裹得更严。

    “您好。”

    她取了簪发的“鹿鸣芳华”,拖于掌心,呈送摊主。

    “我也想写信。”

    摊主并不看她一眼,自顾自收起笔墨。

    “您不做生意了吗?”宁佳与弯腰,“或是我冒犯您了?”

    旁边便是信局,伙计匆匆跑来问摊主:“往后做什么啊?我送送您?”

    摊主草草摆手,背包欲走。

    “欸。”伙计伸手拦挡,“您走了,人到我们信局找麻烦怎么办。”

    话毕,愈来愈多的伙计包围摊主。

    宁佳与势要阻止,头顶如临炙烤。

    蝉鸣聒噪,囚首垢面之人嘴叼纸张,爬向刹那间门堪罗雀的信局。

    纸上画着各式各样的花。

    “雨儿。”

    呼唤好比从天而至,令宁佳与重新失去方向,胸膛隐痛。她开口应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舒颜。”

    其音化作指尖安抚宁佳与阖眼的触感,饱含柔情。昏暗后,她看到了消失许久的流沙巷巷口。

    -

    飞絮醉梦,角吹星斗。

    号角愈亮,宁佳与愈不住挣扎。

    尽管只是脚根微挪,专注给她按摩眼穴的宁展立即停了手。

    秉持省吃节用的想法,景以承昂首饮尽那碗白倒的水,转角恰逢坐着矮凳熬药的琅宴。水珠滴湿衣襟,景以承隐约见宁佳与屋里没了光亮,于两丈开外道:“五殿下,小与姑娘醒了?”

    “没有。”琅宴留意到景以承的疑惑,道:“与姑娘一直发汗,展凌君觉得不换衣裳易感风寒,干脆把火灭了,用自己的外衣给她保暖。”

    景以承捏着陶碗犯难,干脆道:“那我煎药罢,劳五殿下同元兄说一声,柳姑娘醒了。”

    琅宴不太明白,这嘉宁主从缘何是随从亲理事务、主公照料朋僚,但不以为怪。正如无从领会柳家阿姐醒了缘何须得特地告知宁展,琅宴不奇不问,欣然默许。

    景以承扇一会儿面前的炉火,便抽空瞄一眼自己适才煎上的药,不多时也冒了满头汗。瞧琅宴终于朝他来,极力抑制的哀叫由屋内蹿到景以承耳际。

    琅宴扭头看宁佳与醒了,安心接着向外走。

    “不是——”景以承管不得那许多避讳,蒲扇迎面塞给琅宴就往屋里去,“交给你了!”

    宁展牵稳宁佳与失控的手,低语宽慰:“没事了。我们在琅遇宫,没事了。”

    “且慢且慢!”景以承猛趴上草堆,仔细观察宁佳与的瞳孔,谨慎道:“你是谁?”

    宁佳与唇齿翕张,和景以承对视无言。

    “没变样,能出声,回来了。再者,那季叁虽有点儿门道,”宁展搀着宁佳与抬起的手,助她坐直,“为人怪异,说的话实不必全信。”

    “我。”宁佳与沙哑道,“看见.……”

    景以承猜测:“又是步千弈吗?”

    宁展沉吟少顷,道:“江家人?”

    “是柳姐姐。”宁佳与道。

    “小——”景以承倏尔闭嘴,悄声道:“小与姑娘也疑心柳家姐弟另有图谋?”

    “什么叫……”宁佳与看着宁展,“也?”

    元兄提防柳姑娘不是两三天了,自己都时有觉察,小与姑娘不可能迄今没料想。不过,他私以为这回真是误解一场,得解释。

    景以承盘了腿,悄声道:“他们姐弟多年未见,关系依然亲近和睦;柳如殷南行以来鲜少与人争执,此番却是不惜一切为母亲声讨整个琅遇的架势。母亲、姐姐、弟弟三人中,留下或离开,主动或不得已,皆对彼此毫无恨意。既如此,柳如殷当初不过十一岁,究竟为何要走?而且,若柳贰所言是真,他们的母亲曾经养猪,柳如殷走后才做起法事,柳如殷何以回到琅遇第一天,就确定了母亲因法事害的病?这些同元兄无关,是我.……”

    动身琅遇之前,宁佳与卧床昏睡,依稀听得有人在不远处对她言语。语调平和,比之交谈,更像情不自禁的倾诉,不消谁来作答。

    那日清醒便难以追忆的诉说,今夜赴了宁佳与的梦。

    传遍王城的军号打断景以承,屋外齐步流星,宁佳与道:“我相信,柳姐姐会亲口把真相说与我们听。”

    第174章 宿霭真心在杀场上的效用微乎其微。……

    朔风扣老林,百草枯萎。

    号角响了两天,几人随第五批调换的琅州军出宫,在宫门前分道。

    城内一同往昔,浑无边境业已开战的危迫感。

    伤患骤增,被扛到哪就是哪,军医或略知皮毛者就地疗治。其余人该开张的开张,该修的修,该屯粮的屯粮,可说较柳如殷痛斥乡里的次日清晨更有生气。

    那个混乱的梦中,除了看起来受尽折磨的柳如殷,宁佳与恍惚还见到了江漓。她决计返回流沙巷,探查究竟。

    景以承走在柳家姐弟身后,旁侧是如琅遇众臣民那般面色泰然的琅宴。

    他背着包袱,宽袍下左手不断活动两指,努力适应右手袖箭的启动栓,便听琅宴道:“承仁君?”

    景以承不由心颤,好悬没给箭射柳贰屁股上。他平复气息,干笑道:“五殿下有事?”

    “我看承仁君素日笔墨不离手,也爱写作,却只读过七篇您署名的诗。您是只写了七篇,”琅宴道,“还是没有署名的习惯?”

    如此不切形势的好奇,如此没头没尾的问题,景以承再健谈都难免语塞。

    “.……我,只写了七篇。”

    “为何?”琅宴道。

    景以承心底暗叹,于战乱之所仍能够随性生长的人物果然非同一般,面上则尽量配合他的松快,笑语打头:“那,琅遇的大家为何待五殿下不如待个冷血自私的恶霸亲和呢?

    “人在世上,总有力不从心之事。彼时,医书以外,我没书可念,故不善写诗;如今,他们有目如盲,不许任何东西取代决疣溃痈的朽木,唯恐自己视作安乐窝实似衣冠冢的容身地被外界打破,当然无法明白五殿下——”

    “不是的。”琅宴诚恳道,“他们不曾翻越六州与琅遇的阻隔,坐井观天天不明,遍地开花花幻影。脚下是陡崖,宿霭四起,寸步难行。若挥散迷雾,自有人愿意迈步伸手,体会日丽风清。”

    “你……”景以承面露迟滞,“真知道乡亲如何看待你吗?”

    琅宴认真点头,道:“事已至此,全力以赴。”

    景以承犹豫道:“五殿下打算从哪步开始?”

    “见面以来未能与您正式认识,想请您共用一顿饭。”琅宴看了眼景以承保持不动的手,“若您无意,可以回绝。”

    “吃饭?”

    景以承很快接受了此种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思路,然思及进城至今目光所到之处近乎无异的食物,兼琅宴与他们围作一堆吃过的好几顿三餐,他想不出是什么样的饭须得琅宴特别强调。

    “倒是没问题。哪儿吃?哥哥请客。”

    琅宴莞尔道:“先谢承仁君美意,下一顿出了琅遇,您请客。这回便由我作东罢。”

    厮杀声跨越远山落于屋脊,宁展循迹谛听,俨如置身青竹斗场,凶兽繁多。

    “那不是姓季的吗?”柳贰抬臂前指。

    季叁坐在原先死活不愿踏足的早点摊嚼饼子,颇为悠哉。

    宁佳与几步上来,颔首道:“季道长,可否请你帮我寻人?”

    “正好。”季叁搁下铜板,“我也要向姑娘讨教一二。”

    跐过阳沟横木,爬完鼪鼬之径,柳贰从上到下就没几处白净了。

    他一把拽歪季叁干爽的衣襟,来回看其余人或多或少都沾了泥沙的衣裳,忍无可忍道:“放着好好的路,你偏带我们跳梁钻洞。瞧别个邋遢,显得你厉害了!谁乐得学你这狗捉耗子的招啊!”

    季叁拍掉掌间的泥,麻利解开为防拖地提早缠腰的衣摆,合手道:“抱歉哈,没有让大家难堪的意思,我家只通了这一条路。”

    宁佳与紧跟其后。

    季叁路上搬砖又翻墙,途经的机关、暗道不可谓不离奇,教她乍看便了然是何人手笔。有此玄机,无怪青竹阁吃不准季叁长年不变的住所,仅交出“流沙巷附近”这般模糊的答案。

    季叁的屋子没比柳家好,位置隐蔽,不受风雨摧残,也难享阳光。

    踏入正门,景以承倍觉阴森,布满三面墙壁的符纸即刻占据眼眶。

    “承仁君有忌嘴吗?”琅宴道。

    “上邪——”景以承聚精会神,闻言蓦地捂紧心口,颤巍巍道:“没……没。”

    纵与阿娘为法事奔忙数载,柳贰这辈子见过的符远不及这三面墙总合,他揶揄道:“季道长在外边人模人样,在家却是个怕死鬼哦?可对的符才镇宅,错的顶多是糊墙。”

    柳如殷替柳贰掸了掸衣裳,道:“瞎讲。”

    宁展倚门观望城外若隐若现的风烟,并未进屋。

    “这些是对的。”宁佳与抱臂端详。

    季叁懒怠和柳贰吵嘴,给环顾墙面的宁佳与说明:“那两面是老季画的,那面应是老季师父画的。”

    宁佳与眉梢一挑,道:“季道长要学画符?”

    “实不相瞒,我本想求姑娘领我登门拜访老季师父,要学的东西更不仅是画符而已,但好像来不及了。”季叁无奈摊手,复作揖道:“就,烦请姑娘指点仪式罢。”

    季叁虽不善符咒,做戏演练那三日,宁佳与发现他主持仪式其实无可挑剔,估摸是几人入宫休整时季叁承揽的法事或有闪失。

    “道长为罔市姑娘和那无名男子治丧出了岔子?”

    “人送走了。是我,我没做过几次清事,”季叁低头道,“望姑娘讲授祈福之道。”

    “道长为济江坊引见的果农现在如何?把人请来,”

    宁佳与道,“我便告诉你。”

    -

    琅遇楼台,敲锣三响,表贼临城下;敲锣二响,表战火暂休;敲锣一响,表粮草告急。

    守兵大力一击,散布各方的岗哨得令上街。家主皆携储备立于门前,静候来者搬运。

    日暮枯叶深,鸿雁飞越归于凝寂的林壑,落脚无声。

    “琅州军大队人马不在城内,又是全城收粮,少说两个时辰。柳姑娘和二公子迟迟不归就罢了,季道长不必交粮,单请个人怎的也那么迟?我说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事儿,小与姑娘真真心软。”

    景以承将自己的包袱里外翻几遍,册本摆了半桌。

    “‘钱’这就进了季叁荷包,咱还能见着‘货’嘛?”

    宁佳与手撑下巴,盯视屋外狗洞大小的路口缓神,道:“改变主意,有时未必是人心软了。”

    景以承仔细重读的笔墨,含蓄道:“对哦,兴许是狐狸?”

    “我以为,”宁佳与平和道,“是老天有眼。”

    季叁一口应了她的条件,人扭身出门。符纸堆叠间,适巧飘下块红底黑字的布,其笔势与符篆别无二致。

    阿叁,二月十六,康健顺遂。

    那是最简单的祈福方式。

    “二月十六不是有三忌吗?生在月忌日,且少年华发,”景以承捏着狼毫琢磨,“老天待季道长也不……不算好啊。”

    “老季说季道长是捡来的孩子,此话大抵不假。生身父母遗弃他的原因,我想,与这多数琅遇人看来‘晦气’的生辰分不开。老季离世后,他凭本事糊口。抢柳伯母生意,是深悉女道士的不易;柳伯母卧病,他便借做斋攒的人脉给二公子找了新活。”

    宁佳与目不转睛,徐徐念叨她依这段时日见闻和青竹暗桩递信得来的收获。

    “二公子到处探听琅家阴婚,可琅家是震王都无暇料理的麻烦,遑论一个道长、一个圉官了。季叁开罪不起琅家,亦不能由二公子横冲直撞,解那匹马即是要将二公子引走,孰料马儿受惊……”

    景以承瞪眼转向宁展。

    宁展点头,道:“琅员外另选无名之人与琅罔市陪葬,不是看不上季叁为这桩阴婚选的男子,是嫌那些男子家人尚在,不便以琅家堪称凌辱的形式处置新郎。照季叁对琅员外的态度,可以看出季叁不做强买强卖的法事,本不知晓琅家最后选中的新郎受了胁迫。”

    “不是——”景以承不满,“你俩前阵子还死活不搭理对方,这会儿又背着我们通气了?!”

    “有吗?”二人异口同声。

    “还没有!”景以承说着欲拍案,宁展及时接了他的手腕。

    宁佳与也凑近册本,指尖点按小字,道:“步州令……微王问.……喜讯……医术……什么?”

    景以承左右参详,自己都看不清那几行字的内容,只得费劲回忆:“好像是小与姑娘生辰,白日里,微王问……景安近年有无喜讯。我答没有,他便问,医术……进展?”

    宁展道:“莫非是问以氏?”

    宁佳与直觉往下说:“泰王身边的棋,是为窥探以氏所设?”

    “墨姐姐早离宫了。微王耳目如许,要解决以氏,”景以承抓耳挠腮,“不用等到今岁罢。”

    “曹舍!”宁佳与恍然,“永清与汴亭出现‘天狗食月’不一定皆是步千弈所为。图谋未果,步溪一定会除掉与事情有直接关联的人。景安,以墨;汴亭,曹舍;永清,清月——都是牵扯三地动荡的关键人物。”

    “那林洛……”宁展诧异道,“是步溪的棋?”

    宁佳与才想起林洛的身世连同清州令一并被她瞒了下来,道:“据月王说,林洛是步溪血脉。”

    步溪的齐心,绝非外族能够轻易瓦解。

    宁展纠结道:“白榆是辅,往返永清途中遭微王人手伏击,毅然叛变不难想见。林洛既被步溪视作牵制永清的主力,按理不能是动辄反戈的性子,却为何留了猎物性命不够,更像始终就忠于月王的臣子?”

    琅遇天昏地暗,一旦升腾便足以绵延群山的烽火不知会否席卷隆冬。宁佳与委实道不出清月乃是真心换得真心,起死回生。

    因为古往今来,真心在杀场上的效用微乎其微。

    “步长微骗了林洛。”宁佳与道,“林洛的父母死于周连之手,不是步长微和周连口中心狠手辣的清月。”

    景以承半懂不懂,自取白纸依大概字形临摹。

    “骗”勾起了宁展滞压许久的思绪,于是道:“我在想,徐临帆坐得上墨川那位子,便是矮个里拔高,不至于蠢到偏向虎山行。他包袱内尽是指向景安的物件,将物件遗落嘉宁城郊,那么他最初决定逃生的去处大抵不是景安,包袱多半作混淆视听用。”

    “可他还是鬼鬼祟祟进了景安城。”宁佳与道。

    “城防图一计失利,不在他预料中,换言之,不在他主子预料中。有人想趁宁、墨两州胶着、民心惶惶的节骨眼挑灯拨火,但百姓不入套,俱是嘉宁宫中长年伺隙之辈显露马脚。此事砸他手头了,性命不保,肯把万贯家财抛与我们,不乏讨饶意味。舍掉卷包袱远走高飞的唯一良机,徐临帆是要回墨川。改辙景安,”宁展道,“便是墨川有人不容他了。”

    “好歹一介兵部侍郎,见你孤身尾追,言行上浑不作周旋和反击,只玩命逃?景安没有接应他的人,逃不是办法。徐临帆躲的不是你,”宁佳与道,“是迎柳阁那支让他咽气的箭。”

    “怪.……”景以承举起纸,对着烛光瞧誊下的三个大字,“血……病?”

    碎石细响,以宁钻过狗洞跑进屋。

    身后跟着二三人影,他气喘吁吁道:“殿,殿下,城外和震王交手的不是百夷。且不止,不止一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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