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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陌生艳阳天里的少女。

    早膳后,四人重聚一堂。

    “公孙将军临走前最后这句话,究竟是何意?”景以承点着自己的小册,逐字揣摩,“‘汴亭’.……指的就是汴亭吗.……‘其他人’.……都有谁?”

    “单凭‘我想救汴亭’这半句,不必去想公孙岚是何用意。”宁展望着窗外,淡淡道,“因为这就不是他如今能说出来的话。”

    以宁闻言一愣。殿下方才还觉得公孙将军是位甘愿捐躯殉国的勇士,却缘何不信公孙将军想救汴亭的心?

    宁展目不转视,只余光察觉以宁面露不解,直白道:“若兵火四起,他作为郑家军旧部、郑高义子,身残而胸中军旗不残,自然水火不辞。如今,是场唾沫横飞、奸党当道、不公不法的舌战,汴亭之于公孙岚,实在是个不值一救的地狱。”

    景以承手指停在原处,木然道:“那这话……”

    “卞修远教他说的。”

    宁展看向景以承。

    “说给我们听的。”

    “我倒觉得.……”宁佳与抱臂思索,鬓边及耳垂坠饰的珠翠随之轻晃,“这话既是说给我们听,亦是卞修远用作说服他的理由。”

    “嗯。”宁展垂下眼睫,避过旁侧珠光烁烁,“有道理。”

    “噢——”景以承提笔舔墨,分别在“其他人”和“死不瞑目”的“死”上画了圈,“‘其他人’!公孙将军是被这个说动了,他要为死去的夫人和郑将军讨回公道……”

    宁展和宁佳与习惯性通过眼神确认对方的想法,视线重叠的瞬间却双双移开了眼。想法不谋而同,是心念各异的目光不能切合。

    兴许,“其他人”也包括缙王。他们想着。

    景以承长久的碎碎念之下,以宁刻意清了清嗓,里间顿时落入沉静,三人朝以宁投来疑惑的注视。可他意在提醒,就等殿下发号施令,自己压根无话可说。

    便是再来几千几万人盯他,以宁也不当回事。但要他毫无准备现编说辞,委实为难。他默立半晌,蹦出两个字。

    “殿下。”

    “嗯?”宁展耐心道。

    “我们该动身了。”

    “.……嗯?”宁展没反应过来,但瞧面前三人装束齐整,尤其今日打扮格外华丽的宁佳与。他终于直视装饰精致的女子,不容拒绝道:“我也去。”

    出乎宁展意料,宁佳与并未同他据理力争,亦不似往常夹枪带棒表示反对。

    宁佳与只是将银骨扇隐在披帛和丝锦外衫里,声色异常温柔,摇头说:“不行。”

    “你——”宁展眉头紧蹙,欲言又止。

    宁佳与知道,宁展想让她解穴。

    而宁展也知道,解穴并不能立刻恢复如初,以及此际的展凌君有多不该出现在除病榻外的任何地方。

    不顾隐患贸然行动,意味着前功尽弃。无论宁展为何起了这念头,她决计不会解。

    “景兄,我想和与姑娘单独说两句话。”宁展平复道,“你与阿宁.……”

    “哦!好的好的!”景以承一面点头一面拖着不明就里的以宁往外走,“走啦——走啦阿宁。”

    外间声响细微,门扉悄悄阖紧,唯恐扰乱二人倾力□□的气息。

    她今日专程请了善梳妆的手艺人上门,故装束是宁展从未在宁佳与身上见过的奢丽济楚。心里,则是她入暗阁后绝无仅有的混乱。

    僵持中,她第一次有了不敌宁展的无奈感。她没法推断宁展要说的话,甚至不确定宁展要说哪件事。

    宁佳与率先笑了,继而若无其事走向窗棂,背对宁展道:“屋子里闷罢,窗户给你开大些?”

    窗扉高高支起,宁展的视线紧跟宁佳与行迹而动,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宁佳与回身。

    “小与,拜托你,给我解穴。”

    “解,我哪能封住殿下一辈子呢。可我借殿下一言,”宁佳与侧首笑道,“现在解,为时尚早。”

    此时解穴,百害无利,两人心知肚明。但宁佳与不和宁展摊开说,却是不想听他解释明知不可为而为的缘由。

    “公孙岚在这个紧要关头让我们问许家要人,证明许家的古怪定不止一星半点。此番,以我的名义登门慰问汴亭前兵部尚书的遗属,本就略显牵强。以宁是代我出席的亲卫,景兄作为我的友人同去,你是我府上的管事,三种身份,哪种有合理的借口和足够的时间离席而不被人怀疑?”

    见宁佳与撑着窗沿不作声,宁展的态度愈发坚执。

    “许府已收得拜帖,府中必然戒

    严。青竹阁没人比我身手更好,我易容去搜许家,最保险不过。”

    “殿下抱病之前,”宁佳与含蓄道,“身手自然是青竹阁最好的。”

    宁展调息凝神,道:“那我让以宁点两个——”

    “不妥。”宁佳与打断道,“许府位于梧凤大街,其地段之繁闹、楼宇之醒目、庭院之广,非常春堂可比。大白天飞檐走壁,除非青竹阁个个精通隐身术。”

    “既如此,”宁展不悦道,“与姑娘有何高见。”

    “我听闻许尚书过世后,许府一直是许尚书的继室在操持家事。女子和女子好说话,”宁佳与梳理着肩前长发,“我来会会这位许夫人便是。”

    “你确定女子之间好说话?”宁展顿了顿,道:“那你不如先告诉我,柳如殷想做什么?”

    宁佳与动作一滞,有理有据:“.……殿下和以宁兄弟不可同日而语,柳姐姐和许夫人亦然。”

    “你准备和许夫人说些什么?”

    “朝廷命妇之间的话题,无非.……”宁佳与回想幼时模糊的画面,“胭脂水粉、金钗钿合、绫罗织锦、大家字画之类?这些,我在.……听雪阁背过。她若是个生意人,就更好办了——”

    “小与。”宁展截停她的的话音。

    半晌,宁佳与依旧不回身,不再言语。宁展紧盯玉珠银饰、黛蓝披帛,甚至每一根青丝都近乎朦胧在艳阳天里的少女,他从未觉得眼前离自己这样远而陌生,这样遥不可追。

    他自视与其互为知交,是以不通姓名身世也无妨。这份他时常引以为豪的自信,眼下如断落的青丝无声无息滑过指间与窗沿,力不能支,浮荡着徐徐游坠,由人来客往卷入紫陌红尘,最后不知所踪。

    宁展精于与人周旋,即使过去面对虚伪的自己,他也游刃有余。

    现在,他只想明明白白问宁佳与一句:“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少女梳发的手似有瞬间僵滞,晃眼,人已轻盈转身。

    她拨齐搭于两肩的长发,抬指扶停动作时前后微摆的耳坠,整衣敛容利落之极,仿若适才那瞬间僵滞是宁展看花了眼。

    “我有吗?”宁佳与笑着靠近床边,三两下替宁展垫好腰后的软枕,神色如常,“以宁兄弟安排好了,我们走后,门口有你的人守着。你要做什么,吩咐一声就是。”

    宁展仍是沉默,像展凌君自忖,也像元家公子以此抗议她这般置同伴于事外。

    宁佳与起身离开,随即感受到身后灼热的视线,不禁回首。她这会分不出余力猜宁展的心思,依直觉安抚道:“放心,柳如殷那边也有人看着?”

    分明是陈述事实,被宁佳与的语调拐成了疑问。宁展犹然不语,情态亦无甚变化。

    宁佳与接着向外间走,没几步,又停在帷幔前,犹豫地对宁展说:“我们.……尽早回来?”

    宁展的不悦略有缓和,宁佳与见状如释重负重复了两遍“尽早回来”便大步离去。他后知后觉,靠着绣药枕笑起来,却是给自己莫名其妙的闹情绪气笑了。

    他这是在做什么?

    宁展自己都理不明白。

    -

    深宅大院的朱门前,绿荫稀落。

    酷烈为青石地砖盖上无数层烘热的厚袄,终究无济于事。地砖俨如高热不治的病夫,捂不出半滴湿汗,唯有折磨般浑身滚烫。

    门下立着执杖的仆从两人、粗衣布鞋的丫鬟两人,及一位身着素锦、簪钗挽髻的年轻妇人。

    看妇人装束,这户人家的财富在汴亭当属中游;若是看站在门前放眼望不到头的一进院,又当属上游。仆从和丫鬟的衣履虽均与中上游不符,胜在干净整洁。

    门上赫然题着两个笔锋柔中带韧的大字,许府。

    粗略断之,倘这妇人正是前兵部尚书许杨的继室,勉强算个公允的家主——对自己称不上大方,甚且不如宁佳与今日的打扮惹眼;对下人称不上刻薄,至少养得个暖衣饱食的健朗模样。

    宁佳与心里算珠飞溅,面上是从容而骄溢的笑脸。

    她走在最前方,裙飘步阔,貌似热情朝着恭候多时的妇人去,临到跟前竟将其人视作无物,反抬起下巴质问两旁看门的家丁。

    “喂,叫你们俩呢。收了我们嘉宁宁府的拜帖,你们家主也不知出门迎客?真是岂有此——”

    原本神色严肃的家丁不想今日的女客如此蛮横,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对别人的家仆就是一顿数落,然碍于此人口中名号之响,不敢轻举妄动。两人攥着木杖,越过宁佳与瞧妇人,逐渐发白的嘴咽了口水。

    妇人及时绕至宁佳与面前,欠身赔礼,和颜悦色道:“姑娘品貌非凡、落落大方,想必是宁府的禹掌事?妾身随亡夫姓,正是许府如今的当家人,禹掌事如何顺口,如何使唤便好。”

    “你?”宁佳与挑眉打量妇人,“你就是许尚书的继室?”

    “是,是。”妇人点头又低腰,笑道。

    是个能忍的。她瞥一眼妇人额角若隐若现的青筋,暗道。

    宁佳与收了无礼的动作和情态,猝然握住妇人腹前交叠的双手,边拉着人往里走边说:“许夫人啊,那还站在这儿做什么。方才冒犯了,许夫人见谅啊。”

    她目中无人,许夫人则万不敢怠慢后边两位贵客。

    于是许夫人连声应着好,手上也亲切拍了拍宁佳与,继而轻巧抽手,向来人逐一行礼:“妾身见过以侍卫,见过承仁君。”

    以宁颔首抱拳,景以承作揖道:“夫人不必多礼。此番多有打扰,夫人莫怪。”

    “得展凌君和承仁君惦念,是全府上下沾了老爷的光,妾身能为老爷招待诸位贵客,何其荣幸,怎么是打扰呢。妾身一介俗妇,如有不周,望各位担待。”许夫人引手道,“这边请——”

    这边说着,那边禹掌事早就大摇大摆跟着领路丫鬟穿过夹道芬芳的石子道、路过池塘活蹦乱跳的锦鲤、踏上宽阔的长廊。

    许夫人讪讪看了眼身旁二位,一个喜眉笑眼观景,一个冷若冰霜直行,对前头那位的放肆全然不予置评。

    习以为常,视同陌路。

    第116章 深宅“这俩姊妹,无根无知,半文不值……

    廊檐翼然,花卉幽香。宁佳与自然环视几圈,视线落在跟前差不离矮自己两个头的引路丫鬟身上。

    说起来,她儿时的头发不是由府中使女梳成精致俏皮的分肖髻,就是由母亲梳成端庄秀雅的垂髻,貌似不曾扎过这样简单可爱的总角。

    而小丫鬟比簪了花的总角更喜人,一听宁佳与在身后加快步子,便埋头赶路;又听宁佳与放缓节奏,则忍不住去瞟两眼吐泡泡的鱼儿。

    反复无常的速度下,宁佳与和小丫鬟业已到了三进院,将许夫人及其余两人甩得没影。长廊上,仅剩这一高一矮、一前一后走着的姑娘。

    “小妹妹。”宁佳与轻声道,“你几岁了?”

    小丫鬟光顾着留意宁佳与的脚步,忽听得两句人声,肩头一颤,脚下不停,显然没明白宁佳与同谁说话。

    宁佳与正思忖怎么跟小女孩搭上话,顺手摸进平时装含桃的荷包。

    自打离开步溪,她就没那闲工夫往荷包里补含桃了,毕竟养刁了嘴,途中碰着味道稍次于从前的,也不欲将就。哪知这么一摸,竟摸出两颗较含桃更没道理出现在荷包里的软糖。

    “小妹妹。”宁佳与拍拍她的肩,掌心托起软糖,“喜欢吃糖不?”

    丫鬟应声回头,然对上那张适才盛气凌人的脸,哪怕容貌再漂亮,难免让镇日看人脸色吃饭的小孩望而生畏。她当即往外退开一臂距离,宁佳与不止步,她当然不敢停,便是一面躲一面摆手婉拒,头越埋越低。

    “不……不.……”

    也是,能梳这样齐整可爱的发髻,想来要吃糖应是时常能吃到的,只有庄子那群没心没肺没糖吃的小鬼们,才会把甜掉牙的软糖当宝贝,又把袖袋里常备点心、糖果的白歌奉为圣人。

    念及此,宁佳与喜溢眉梢,收回软糖,从左腕取下一串珍珠手链。

    她箭步挡到小丫鬟身前,两指拎着白天亦然荧荧生光的手链,俯身问:“这个呢?你喜不喜欢?”

    小丫鬟登时被这串色泽纯一不杂的珍珠吸引,每颗珠子盯下来仍觉不够,似要将手链的品相刻入脑海。无须言语,即是满眼都在回应宁佳与。

    她喜欢,喜欢极了!

    宁佳与绕指把手链盘进掌心,柔光乍消,顺带抽走了小丫鬟的魂。她转身负手,径自前行,珍珠隐于五指间,十分诱人。

    身后响起小丫鬟急忙跟随的碎步,宁佳与头也不回道:“那你先告诉我,你多大了?”

    纵使宁佳与并未应允她什么,贵人问话,岂可漠视?小丫鬟垂首赶到宁佳与身边,细声细气道:“八……八岁,不对,再过几日,就是九岁.……”

    两人并肩走着,宁佳与偏头看那对总角,笑道:“这样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小丫鬟听宁佳与笑时像是换了个人,不自觉抬起脸来。

    “凌霄.……”

    “凌霄。”宁佳与点点头,与凌霄相视的双眸愈发柔和,“既唤‘凌霄’,为何发髻上戴的却是‘玉簪’?你不喜欢凌霄花吗?”

    小孩子心眼浅,加之温言笑语催动,凌霄这便忘了那副不好惹的模样。她下意识抬手摸索发间玉簪花是否安在,愣愣解释:“不……不是不喜欢。玉簪,是我阿姐。花,也是阿姐替我戴的.……”

    “就这样,把‘姐姐’戴头上了?”宁佳与忍俊不禁,又问:“你和姐姐都住在府中?”

    “是的。”凌霄颔首,“

    我和阿姐,都是四年前进府,近身伺候娘——伺候夫人的。”

    宁佳与闻言一顿,和凌霄同步下了台阶,道:“方才另一位站在许夫人身后的姑娘,是你姐姐?”

    “是。”说罢,凌霄小跑一段,恭敬地替宁佳与拉开月门。

    宁佳与放缓脚步,快速扫视月门后的四进院。

    目及长廊尽头,方远远得见一处极其开阔敞亮的厅堂,外围是背身执杖的护院,约莫二十人;堂中左右各列八座,每座边上皆立两位恭默守静的使女。

    整个会客堂,将近六十人。

    这还仅是明面上的阵仗。

    宁佳与不动声色瞥过长廊两旁连绵的假山林,闪身躲在另一扇未及拉开的月门前,弯着腰走来的凌霄恰好被她拦停动作。

    凌霄茫然抬头,犹豫地指宁佳与背后的月门。

    不等人开口,宁佳与握住凌霄的肩,互相调换了位置,致使自己的身形能够完全挡住凌霄,随即展其掌心,放上珍珠手链,再替凌霄卷起手掌。她作状噤声,凑近说:“嘘。这是送你的生辰礼,过阵子戴,否则让人起疑。很高兴认识你,凌霄。”

    “这……”凌霄瞪大眼,似是没想到这位对夫人尚且未有几分好脸色的姐姐,竟真要将如此贵重之物送给她一个非亲非故的下人。

    她和姐姐从未收到过生辰礼,道一句“平安顺遂”,便是庆贺。倘若哪一年生辰适值主家心情大好,摆宴酣饮,无暇管着下人,姐姐兴许可以偷偷为她留一碗银丝鱼面。

    “你身上有口袋的罢?快收好呀!”宁佳与笑着握了握凌霄呆在半空的拳头,复恍然道:“哦对了!你姐姐几时生辰,是否也在最近?”

    虽说姐姐玉簪观之年长凌霄几岁,瞧着仍是个会因为衣裳首饰尤其欣喜的姑娘。姐妹俩感情正好,若挨着这珠串闹得不快,那她可就造孽了。

    凌霄眨巴眼,难掩羞赧,认真道:“阿姐的生辰在秋天——”

    “嘘。”宁佳与眼睫微动,“有人来了。”

    凌霄慌张往宁佳与身后看,长廊上却是空无一人。

    “手链收好。待会儿不论我说什么,你不用往心里去。”

    凌霄郑重收起手链,面前的话音嘎然而止。她疑惑再望宁佳与,即见傲慢如故。

    细微的谈笑声自三进院月门外传入宁佳与耳中。

    她蓦然起身,后退两步,指着凌霄大喝:“你们许家很了不起吗!我就想看看那假山,你敢拦我!”

    凌霄双手直抖,一时完全记不起宁佳与变脸前说了什么,“扑通”跪下。

    许夫人和两位贵客拾阶上廊,也被那头骤起的动静吓一跳。玉簪急得掐白了自己袖中的手,眼神殷忧地请示许夫人。

    许夫人忙不迭回身致歉,继而背对贵客狠狠瞪一眼玉簪,低声斥道:“还不去赔罪!”

    玉簪颤颤应声,举步慌得踉跄。卑微的背影与佝偻老者相较,更甚之。

    许夫人瞪凌霄和玉簪时多么鄙夷,转向以宁和景以承的笑脸就有多谄媚。

    她弯着眼,难为情道:“这两姊妹,平素就净惹事,今日还不知收敛。前些年看她们可怜,跟人伢子买来的,无根无知,半文不值,养在府中却没少费银子。说到底,是妾身调教不当,两位见笑了。”

    以往此等欠揍的说辞,以宁负责扮好木头人便是,殿下自会不费一刀一剑将对方收拾得五体投地。眼下宁展不在,他怒从心起。

    谁叫这许夫人嘴上没把门。

    要知道,青竹阁半数是殿下从人伢子手里买来的弃儿。与他自小打到大的那些人,乃血汗泪都分不清是谁流的关系。

    以宁扶剑睨着许夫人,不咸不淡道:“无根无知,并不是她们的错。”

    景以承觉出以宁不对劲,笑呵呵接话:“许夫人何须自谦?依我说,这两姊妹养的挺好呀,谦慎有礼,伶俐乖巧。许是和,呃,和禹姑娘有误会罢。毕竟,嗯.……禹姑娘看谁都不是那么顺眼。”

    许夫人面上百般认同,暗地犹在恼两个不知好歹的丫鬟,对这二位的话也免不得横加一番揣度。

    -

    凌霄这么跪,宁佳与没了看假山的兴致。

    但不管怎么样,许夫人对此事还算满意,故而替宁佳与骂了凌霄几句,甩手挥退两个丫鬟。

    众人将将入座,宁佳与便发现,主位上的许夫人胸前似有件物什异常夺目。堂中,独许夫人正面迎着光,通身几无暗处,那东西令宁佳与无法忽视。

    “许夫人。”宁佳与抱起手,视线却落在那支没入发间的钗子,“您这足金的头钗,煞是好看呐。”

    一支毫无珠翠点缀的金钗,好看?许夫人先是蹙眉,复瞧宁佳与身上非银即玉,敢情是怨她的金子抢了风头?

    许夫人窘迫笑开,把金钗往发髻里推,道:“妾身是个俗人,首饰这些,懂得少。禹姑娘看着好,待会可同我去库房挑些合意的试试。如不嫌弃,挑出来的,就归禹姑娘了。”

    许夫人一抬手,胸前的对襟羽纱随势而动,方才忽隐忽现的浓艳光泽瞬间明晰。片刻,光艳又退至回落的薄纱之下。

    是个十分眼熟的品相呢。宁佳与默想。

    见宁佳与笑容意味深长不作声,许夫人心下失惊,笑得有些难看,小心翼翼道:“一路走来,禹掌事是渴了罢?先喝水,再琢磨那首饰不迟。”

    宁佳与敷衍瞟一眼右桌,上边摆着白瓷纹叶盏,瓷壁类冰,盏中白水比瓷壁更清湛。她仰身后倚,冷笑道:“许家显贵,平日就拿这白水应付客人么?以为展凌君抱恙未至,你们便能肆意轻慢宁府中人吗?”

    “不不不,妾身、妾身.……”许夫人赫然起身,迫于宁佳与的气焰,上前不是,退也不是。她攥着手帕,两颊渗出冷汗,“妾身蠢笨,不知诸位喜好,亦不敢拿家里糙茶糊弄事,这才备了白水.……”

    三人在来时路上有言商定,百般找茬儿是宁佳与务必要做的,吓得那内侍屁滚尿流即是前例。景以承依然不习惯将这位狂妄自大的禹掌事,和往常亲切爽朗的小与姑娘看作同一人。

    以宁则适应得快,毕竟他无须作何特殊改变,照旧把宁佳与视为意图刺杀殿下的歹人,防着、恨着、划清界限,就对了。因此任宁佳与行事出格,他漠然置之,恰如此际,目不旁视,仿若聋哑。

    “糙茶?”宁佳与乜斜许夫人,猛地震拍桌案,怒道:“你们住着四进院的宅子,用着上好的白瓷盏,与我说拿不出像样的茶!简直把人当傻子戏耍!”

    拍案声惊得周围使女倒吸凉气,些个年纪小的抿着唇落泪;外围的护院不宜妄动,原先撑地的木杖却已悄然挪移;许夫人克制的羞愤,假山林中碾压石子的微响——种种动静,宁佳与皆收入眼底。

    景以承站起打圆场:“许夫人坐下说话罢,您站着,我们也不便再坐了。禹姑娘也消消气,有些名茶看似极品,其实涩人,不如白水解渴。”

    许夫人身形微晃,朝景以承点头致谢,扶着桌案不敢坐。

    宁佳与“嗤”一声,神色不以为意,道:“既然承仁君发话了,许夫人为何不坐?莫非许家不是针对

    展凌君,而是从不把任何一位少君放在眼里?”

    “民妇.……民妇岂敢……”许夫人脸色煞白,勉强笑道:“承仁君请坐,大家都坐.……都坐……”

    景以承很给面子,坐下喝了口白水,和气道:“夫人不用多虑,我等今日到访,是代郑将军探望旧部家眷而已。”

    “郑……郑将军?”半晌,许夫人似乎才记起昔日提携老爷的上官好像就叫郑将军,却不知郑将军和这几位是何干系。

    “骠骑将军、郑家军主帅,郑高,与展凌君的恩师乃多年知交。”景以承面不改色,瞎编道:“是这样,展凌君恩师辞世前,特嘱展凌君日后多多为郑将军看顾旧部。不巧,展凌君进城害了病,只好由我等将心意和慰问带到。”

    景以承蔼然,许夫人总算不再提心吊胆,客气道:“诸位贵客来访,许府感激不尽。心意什的,妾身愧不敢受。”

    “马车里备的纺绸,正合适制夏衣。不是贵重东西,夫人替许尚书收下,”景以承笑道,“当安了展凌君一片孝心罢。”

    “是。”许夫人捻帕遮唇,颔首道。

    “对了。”以宁清了嗓子,平静道,“听闻许尚书志不在朝堂,因而挂冠求去。敢问夫人,可有此事?”

    许夫人略作思忖,道:“确实如此。有何不妥吗?”

    “许尚书是郑家军麾下,志不在仕途,也该回军中服事供职。”以宁道,“但许尚书辞官后,并未——”

    “以侍卫贵人多忘事。”许夫人笑着打断以宁,“那位骠骑将军退隐后,郑家军不剩几个人了。老爷上了岁数,不想去给年轻人添乱。劳碌大半辈子,就盼着晚年待在家享享清福,这没什么罢?”

    “享福。”

    宁佳与冷不丁开口。

    “我看许府上下围着许夫人一人转。房中清冷,子嗣稀薄,说孤苦伶仃不为过。不知许尚书晚年的福气,都享哪儿去了?”

    “.……你!”许夫人蓦地把住扶手,忍无可忍道:“你这是何意!大夫人早逝,老爷年老体衰,府中只我一个侍妾,多年无所出,是我的错吗!别家仆从你要管,别家的事你要过问,你到底是宁府掌事,还是——”

    “夫人此言差矣。”宁佳与抬掌压住许夫人一腔怨气,“我对你们家内宅可不敢兴趣。就是忧心许夫人独自操持如此巨室,积劳成疾啊……”

    许夫人怒火中烧,几欲咬碎那一口白牙。她还想回嘴,宁佳与浑不给机会。

    “欸,夫人别不把平日那点操劳当回事啊。你知道么,”宁佳与不怀好意地瞟她一眼,“展凌君在路上,便是这么病的。”

    “.……你.……你。”许夫人忿忿扭头,哼道:“民妇多谢禹掌事关心。”

    “夫人谢我,好办。”宁佳与潇洒起身,居高临下道:“不是说金银首饰任我挑么?走罢。”

    许夫人早已气昏头,俨如多看一眼宁佳与就得折寿,遂点了两个丫鬟领她去库房,待人走出四进院的月门,又吩咐几个护院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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