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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集镇鼻子这么灵,真不是狗?

    宁佳与自小坐惯了白歌的飞车疾马,当然自如,甚且能抽空嚼两粒含桃,却实在帮不上几欲晕厥的景以承,至多摇摇折扇替他退热。

    景以承捂着嘴,强忍问道:“步、步世子……咱还有多、多久到啊.……”

    步千弈神色未动,本不愿开口,然则宁佳与也眨巴眼望过来。他破颜为笑,平淡道:“很久。”

    宁展内功不浅,还算稳得住身体,就是车外嘈杂间或刺耳的声响闹得他有些心神不定。

    乘舆颠簸了半天,依旧安好,不知是否如白歌指定的那般结实,总之比景二殿下一身要散的骨头结实。

    步溪是名副其实的鱼米之乡,水源丰沛、物阜民足,步溪城作为王城更是家殷年丰。宁展原以为,集镇连通城街,是与城中大差不离的繁闹地界。

    车马抵达集镇,已是西山日薄之际。

    恰似卫氏郎与楚氏女初逢之时。

    万道霞光如潮涌至,覆盖无边似的田连阡陌、青秧翠苗,澄黄的余晖兜着大片果穗,本就熠熠生辉的收获更显金灿。

    小径上晃着三三两两肩扛铁犁的庄稼汉,结伴而行。

    乡民背戴草笠,坠满汗津的脸上少有疲累,念起家中翘望其归的亲朋,便是满面喜容,将整日的劳倦抛诸脑后。

    远处灰棚矮屋齐平连立,炊烟袅袅腾升。斜阳温煦,风情柔软,俨然一季安恬绵长的优游岁月。

    所谓集镇,实是连通城街与这大片良田的百步里巷,将一切繁闹隔绝在外。

    如非里巷酒家沾上那等骇人听闻的凶案,恐怕步溪城中没人会留意这个不起眼的小店。

    集镇世代以来的宁静,亦不会就此打破。

    白歌早早候在里巷尽头,神色如常,不为身后广袤无垠的田野动容,两只眼睛显然也不比初到此地的几位瞪得大。

    瞪得最圆的一双眼,当属宁佳与。她的确不曾来过此地,却没有那么惊讶,是纯粹的欢眉大眼。

    其次便是景以承。

    景二殿下不作那许多弯弯绕,瞪了眼就是震惊,横了眉就是生气。不过他脾气好得很,素来是只瞪眼,不横眉。

    此处与外头可谓千差万别,嘉宁主从二人虽不至惊掉眼珠,亦然奇哉。

    步千弈水波不兴,领着宁佳与径自走向白歌。

    “殿下。”白歌敬拜,后对宁展等人道:“还请几位趁天光犹在,把握时辰。晚间,有些东西便不如眼下清楚了。”

    宁展点头,谦和道:“劳烦白公子带路,先往卫子昀家中去罢。”

    白歌默然望向步千弈,得到步千弈首肯,方纵步领路。

    “请随我来。”

    众人紧着霞光赶路,头顶昏黄的光晕愈发浓重。

    余晖自天边泼下,映着宁佳与白净的脸蛋,惹眼的束衣也被霞辉浣洗柔和,全然不见平日牙尖嘴利的骄纵模样。

    她轻功逸群,行迹似云轻、如影快。举止从容,搭上姣好的容貌,倒衬得与她言谈举止迥乎不同的闺英闱秀有几分相近。

    这一幅“田园淑女图”看得人心慌神乱。宁展不近女色,却不是没见过较之更胜一筹的才女佳人,正因见过,他才暗叹不妙。

    大敌当前,他竟因着这人心神不宁?

    宁佳与似乎察觉到宁展不对劲,以为他忧心此行徒劳,遂宽慰道:“放心罢元公子,有我——们在,决计不会让你空手而归的。”

    说罢,她颇为慷慨地将荷包里最后几粒含桃一并递与宁展。

    宁佳与已回归听雪阁,其实不必再扮青竹掌阁身侧忠心耿耿的部下,但鬼使神差,宁展没拒绝。他心中纠结,想不明白那种对相交不久之人的不舍从何而来。

    他象征性吃了一粒含桃。

    不甜。

    “那便多谢小与姑娘了。”宁展若无其事道。

    四下本该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因卫子昀的屋子实在偏僻,愣是让几人沿着乡间小径走到了田边缘。

    再往前,是条深不见底的大江。

    白歌终于缓步,抬手指道:“此处便是卫氏的居舍。”

    随手望去,高板屋平正规整,与这一路以来的灰棚矮舍不甚类同。

    几人走入小院,依着天光,可见此屋每一处边角、衔接、系梁皆被人修缮得十分崭齐。

    稳稳拔地,高耸而起。

    若为一人独力建成,想是个力大无比又心细如发之人。

    步溪儿郎威猛力强,却没几个能有这般修整房屋的耐心。

    即如以宁甘愿重回青竹斗场与众隐士拼上十天半月的命,也不肯静下片刻温读诗书。步溪儿郎则是情愿战死疆场,也做不来如此磨人的细工慢活。

    大伙在院中转了几圈,从各式的痕迹不难看出,这屋子业已被人搜过十遍不止。倘仍有遗漏,也绝非常人一眼能见之物。

    身无拳术的景以承倒是胆大,自说自话进屋巡视起来。

    不多时,却听他大惊小怪地喊:“上邪呀!元兄,你们快来看!”

    嘉宁二人及宁佳与循声赶来,景以承贴立墙角,仰望身旁一株足足比他高出大半个身子的香樟树,目瞪口呆。

    他右手指树,左手指着与树一般高阔的窗扉,惊奇道:“这这这,卫子昀将屋子和窗扉造得如此之高,便是为了在屋里种大树?!”

    景以承养在围墙深院,哪里见过这般情景?

    宁佳与大步朝树走去,前后察看一番,得出结论:“不是没有可能。”

    她取出银骨扇开始扇凉,话锋慢转:“不过.……这树的状况,似乎不大乐观。”

    景以承见这大树被人修剪得齐整美观,枝桠上甚至雕着许多精致的物什,不免疑惑道:“何以见得?”

    宁佳与伸手戳戳树干,松了几块皮,又抬扇晃晃树枝,落了几片叶。

    “它……病恹恹的。”

    这树,远远端坐一隅,尚且美观雅致;教人走近了琢磨,还不如个假枝假叶的工艺木雕来得生气蓬勃。

    尽管那扇同样高大窗扉尽力送入阳光,还是没能挽救它不幸的命数。

    “这卫子昀真是奇人一位。若要在屋内种雅致的绿植陶冶情操,小花小草何尝不可?偏要在地上凿个这么大的窟窿种树。”

    景以承边说边掏狼毫,将奇人轶事记录在册。

    “未免太怪了罢!”

    听他这么说,几人这才发觉,自己脚下踩的为何是另行铺建的木板地,而非寻常农户家的土地、泥地。

    屋主特意将墙角处的木板打出个大洞,像是在为这香樟树安家。

    可正如景以承所言,屋内种树原就不是明智之举。卫子昀既愿为此树造窗凿地,且费力将板屋建得那样高,想来对它爱护有佳。

    如此,却为何不肯任它回归阳光普照、天高气清的自然呢.……

    不谈青竹隐士的身份,他本身亦是辛勤耕作九年有余的庄稼汉,怎会不明白之于这株香樟而言,何处是好的归宿?

    步千弈与白歌姗姗进屋,顿步门边,对几人的疑问并无回应。

    一进门,宁展便在寻寺卿所说的地深两丈处。但这供树落脚的木板窟窿以外,他没再寻到地上有多余的开口。

    宁展回身面向步千弈,求证道:“不知步世子先前在何处挖到的铜盒?”

    “正在宁世子脚下。”步千弈道。

    宁展稳稳立于结实无异的木板上,闻言难免一愣,几欲以为步千弈又在拿他开涮。

    然思及二人在会客堂时的谈话,他认真端详起脚下棕黑的木板,继而取下腰间长剑,以剑鞘试之,果真有所松动。

    他正要俯下身探查究竟,以宁箭步阻拦,谨慎道:“公子,我来。”

    宁展点点头,退至旁侧。

    步千弈所指,正是围于香樟树边沿的其中几块实木。以宁抵着略微松动的木板,空手迅速划过木前,确认没有暗器,方低身探头,往木板底下查验。

    这一查,令他不得不佩服屋主的构筑手艺。

    众人脚踏的实木板地下边,除去几根辅以支撑的短柱,可以说整块悬在泥地之上,但以宁没工夫研究个中妙处。

    明暗间,他似乎瞟见一物,正似平时木门上用以倒锁的门闩,不过比寻常门闩小巧得多。

    这“机关”貌似难解,他经验丰富,一看即知此物仅是个特制的小门闩罢了。

    以宁照例请示:“公子,打开吗?”

    宁展不知其详,若想深入此案,而今也没有旁的选择。他交代一句当心,便让以宁开锁起木。

    香樟周围依旧由一圈修裁、打磨极细致的实木所围,只步千弈所指的那几块有所松动。

    以宁开闩起锁,将三块木板逐次抬起,则见下边一片平坦的泥地,并没有什么“地深两丈处”。

    “洞呢?”宁展蹙起眉,补上一声尊称:“世子殿下?”

    “在下挖的。”步千弈理直气壮地摊手,“临走前自当填好了。”

    这时候显着他仁义道德了。宁展心中腹诽,笑说:“鄙人一直想问,步世子如何得知这地深两丈处藏了东西?”

    一个两掌大小的铜盒,无味无声,躲过了小吏数次搜查,独独被他寻着了?

    “兴许,这便是天资过人。”

    步千弈淡然如故,和宁展印象里那爱端架子装蒜的步溪世子一模一样。可他偏有几分本事,还真是天赋所致,教人无法奈何。

    宁展按下顺手抽出以宁佩剑的冲动,朝步千弈颔首“致敬”,继而背过身去,以口型问宁佳与:“步千弈的本体是什么?”

    照理说,王室贵族的兽身本体寻常人问不得。倘无心得知,倒不至于赶尽杀绝,守口如瓶便安然无事。

    可宁佳与转念想,二人皆为王储,似乎不算冒犯?

    即便她不说,青竹阁非要查清也不难。与其让青竹在这关头对上听雪,再起混战,不若她亲口托出来得保险。

    “狼。”宁佳与无声回道。

    宁展狐疑地看着她,目光游移间仿佛在问:鼻子这么灵,真的不是狗?

    宁佳与读懂了,忙以手肘推开宁展,以免他再将变着法子得罪人的言辞说到底。

    “青哥哥,这底下除了铜盒。”宁佳与指着泥地,回身道,“还有什么不对劲吗?”

    步千弈面上的冰湖霎时消融,答话的声量都轻了七八分:“并无其他。”

    宁展琢磨透了,步千弈也是个两面派,却又同他不大一样。那厮对旁人板着脸,待宁佳与便笑靥如花,而他的两面,恰好反之。

    他不免质疑,自己是否对年约及芨的小姑娘太过刻薄了?

    朝中百般卑鄙之流,他屡见不奇,尽可隐忍后发、好颜相待,为何面向宁佳与就总是不能自已?

    念及此,宁展不由在宁佳与身后轻声道。

    “抱歉。”

    宁佳与似是没听着,却让门边那顺风耳听得清楚。白歌不可思议地望向宁展,眼神如有将他碎尸万段之怨。

    两两对视,长剑几欲出鞘。

    胶着之际,院子外头来了好几位从江边返回的乡民。

    前几位手拎浣衣棒、怀里抱木盆,后头的背上驮着酣睡女娃、身边牵着半大小子。

    其中一位妇人惊喜道:“啊呀,这是.……这是世子殿下吗!”

    步州境内,无人不闻步世子一身青衣贵气,步溪集镇这般远离喧嚣之地亦不例外。

    屋内几人闻声寻去,步千弈微微侧身,向外头颔首,神色复归淡漠。

    不论男女老少,步溪臣民正是敬仰步世子那副毫无动容之态,好比世间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撼动“神”的英姿。

    此番能得回应,等同无上殊荣。

    乡民们受宠若惊,争着抢着邀步世子一行人同去家中用饭。

    “殿下!去我们家罢,我们家今日八菜、啊不,九菜三汤!人人管够!”

    步千弈摆摆手,不欲劳烦乡民。

    “殿下!还是去我们家罢,我家老头是宫廷周御厨他夫人的姐姐的堂叔的儿子的二表哥呀!他的手艺,定能合您口味!”

    步千弈额角微抽,大为不解。

    “殿下!我们……我们家的含桃,是一月前白公子亲自来取的,今个儿还有更新鲜的呢!”

    步千弈自知逃不过,遂两眼一闭,干脆道:“就你们家了。”

    第37章 苗头亦真亦假时,论的就是心气。……

    平日里没个正形的宁佳与眼下端静无比,宁展却低头憋着笑,肩膀一颤一颤,不想步千弈也有这般束手无策的时候。

    昏黄迷蒙已去,繁星璀璨代之,几人应邀至卫子昀隔邻的乡民家中用饭。

    步千弈任乡民们围在桌前关心,不言语,亦不拂袖而去。毕竟他们家的含桃确实不错,他忍,权当为了宁佳与日后的口福。

    其余几位则帮着家主忙前忙后。

    宁展未曾自报家门,只笑微微地斟酒、端菜,不亦乐乎。

    家主不知几位贵客身份,但知他们是步世子身边才气不凡的客人,更是平易近民的好人。

    白歌挑了个无人在意的隙间,以迅雷之势将宁佳与带出门外。

    宁佳与疑惑,本能捂住折扇,警惕道:“作什么?”

    白歌咬咬牙,低声恨道:“那个宁世子,可是欺负你了?”

    宁佳与松了银骨扇,抱臂奇道:“你这又是哪儿捉来的怪风怪影?”

    “适才在卫氏家中,他鬼鬼祟祟。”白歌目光森冷,“躲在你身后飘了一句‘抱歉’。”

    宁佳与不明所以。

    她私以为,除却二人初会时宁展划了她后颈一道,似乎并无出格之举。

    倒是她行刺未遂,且一直拿人家玩笑,而今自己能好端端站在这儿,说明黑心阎王的心——尚未黑全?

    “他没欺负我。”

    “你是不是蠢啊!这时候还念着替外人遮掩。”白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再好好想想!”

    见白歌如此较真,宁佳与只得在心里默默回顾。可她越想.……越觉着自己太不当人了。

    宁展明知她意图不轨,容她入阁不说,为她买清晨新鲜的冰酪,给她送颗颗盈满的含桃,代她向泰王请功讨赏,替她修补银骨折扇。

    甚至拎来成山的面脂香膏供她挑选,虽然华而不实,至少能换白花花的银子。

    若非日前宁展有心将入城之事托与她办,宁佳与真要把人当成施不望报的活菩萨了。

    可这些没来由的好,其实未必值得她记在心里。

    那是宁展坚持了十余载的仁义,她所以为的,正是宁展希望天下人所以为的。

    宁佳与缓过神,闷声道:“没有。”

    “果真?”白歌依然存疑。

    “没有。”宁佳与转身往回走。

    白歌快步追上她,郑重叮嘱:“若是有,你得说。师父、殿下、还有我……我们听雪阁,饶不了这人。”

    宁佳与终于复现往昔傲慢,揶揄道:“知道了,白婶婶!啰嗦。”

    耳畔尽是家常,宁展意味深长地看着宁佳与进门,惹得她浑身不自在。

    宁展在外尤其尊规守礼,纵迎面天降神女也目不斜视,又何时如此当众盯过哪位姑娘?他似觉不妥,方才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屋中熙和成团,无须过多避讳,宁展正当引手请宁佳与落座身侧,孰料让人抢了先。

    一碧一绯的佳话传唱步溪,乡民们识得青衣贵气,自识得红衣飒飒。

    妇人见宁佳与走来,忙替她摆正椅子,道:“姑娘来!姑娘与殿下青梅竹马,羡煞旁人,定是要挨着坐的!”

    一屋子乡民齐齐附和:“对对对!”

    宁佳与不好推辞热情,更不宜驳了步千弈的颜面,遂应声入席,行止间是少有的拘礼言笑。

    有她在,步千弈脸色温和不少。

    家主看步世子独对宁佳与含笑,深信传闻不假,道:“先前极少得见姑娘尊容,现在瞧来——天人之姿,与殿下天生一对啊!”

    妇人欣喜叹道:“二位同坐一处,简直美得像画.……”

    宁佳与和同窗学的浑

    功夫这就好使了。

    “哎呀,忙了一整日,饿得不行。多谢各位婶婶伯伯招待,我就不客气咯!”她捏起木筷,夹了菜即刻往嘴里塞,含糊道:“你们也吃啊,不然我都不好意思了。”

    宁展眉梢一挑,瞥向步千弈。

    那厮不仅端得架子、收得人心,连后宫、内宅勾心斗角之事也不在话下。

    乡民拱着他和宁佳与天作之合的火,他不浇水不添柴,一边对大伙儿的话不作回应,一边自顾为宁佳与斟水又摘桃,还挂着令万千子民拜服的笑靥。

    如此模棱两可,叫人怎能不把“佳话”当真?

    宁展暗道步千弈狼狗野心,明面则气定神闲,定得全然不觉自己一口接一口吃着饭,面前的佳肴美酒点滴未动。

    这顿家常饭菜是香,却只乡民们连连举酒,兀自开怀,宁展等人各执心事,嘴里没滋没味。

    一向明朗的景以承都瞧出了些许微妙,也兴致缺缺。

    宁展默不作声吞完大碗白饭,若再不开口,便要憋死在这席间。

    嘉宁世子的理智拉了他一把,出言即是正事:“敢问家主,可认识卫子昀?”

    乡民们虽在官案前为卫子昀打抱不平,但忽闻此名,难免神情讪讪。

    毕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犯,惊心骇耳。

    家主向步千弈敬酒灌得自己七荤八素,这让宁展冷不丁问住,险些给他一头吓进菜盘里。他不敢贸然答话,便问步千弈:“殿下,这位贵人是?”

    “嘉宁世子,展凌君。”步千弈道。

    席间几位客人以外无不胆颤,适才的好客之貌瞬间消去。

    他们厌恶外州人,然看在君王的份上拿出六分好意相接不是难事。此番,盖因大伙儿不确定这嘉宁世子究竟是来登门拜访,还是来杀人灭口。

    如今百姓因着卫子昀担惊受怕,他身为嘉宁世子兼青竹掌阁责重如山,宁展惭愧道:“鄙人代嘉宁承诺,不日定会还步溪、还七州一个公道。我在此,恳请大家配合。”

    他站起长揖,俯身敬拜。

    乡民茫然失措,都等着步千弈指示。

    宁佳与分明低眉垂眸,极力抑制心绪,步千弈却留意到其眼底若隐若现的关切。

    他太熟悉这个紧张的神情了。

    步千弈抬手以示请便,家主舒了口气,起身迎道:“宁世子快坐,如此大礼,折煞草民了.……”

    话音未落,妇孺也接连回礼。

    宁展目光扫过那对“天作之合”,移向席间,逐一致意:“多谢海涵,多谢。”

    乡民自不知宁展与卫子昀之间还连着层主从关系,家主接着话茬,小心答:“草民与卫氏……不甚相熟,算是相识罢。宁世子……要打听些什么?”

    “宁某想问,此人如何?他的为人处世,行事作派,脾气秉性。”

    在座没谁较宁展更了解卫子昀,确如旁人所言,他起早贪黑、老实本分。可他如今不管不顾的作风,让宁展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他。

    这话,宁展不单是为自己问,亦是问给步千弈听。

    家主抿着干涩的嘴,两手规规矩矩握着一杯清水,慌得忘了饮下。

    他犹豫半晌,生硬道:“卫氏.……从前和这镇上许多人一样,是逃难来的流民,由白公子亲自接到此地安身。大伙儿开地种田,相互照应,至今已有九年。

    “刚来时,他可比别个惨多了。别个顶多是吃不饱、穿不暖,病了只能等死,那起码还有命熬。而卫——他瞧着也就十三、四的年纪,浑身是伤,血淋淋的,半条命都不剩了。知道他不是咱们步溪人,也不能眼睁睁看他咽气啊,那多缺德……”

    言语间,步千弈不着痕迹地瞥了以宁一眼。

    谈及久远往事,家主逐渐宽作平常心,提起杯盏解渴,接着道:“好在这小子衣兜里揣了张的药方,隔壁老赵领了白公子给的银钱,就按着方子上集镇给他抓药。要说这不知哪来的方子还真神,不但救活了卫氏半条命,还能治咱们的怪血——”

    家主身边的妇人直扯他衣角,低声呵道:“老陈!”

    往昔回溯在目,激动之下,老陈将不该说的话一并吐了出来。

    他半醉半醒,似乎错会了妇人的急切,边说边挠头:“哦哦,不好意思啊,卫小子不让咱们说的……”

    听得老陈一席话,宁展不禁望向白歌。他没想到这位白公子同宁佳与如出一辙,都是牙尖嘴利的心软之人。

    即使白歌看宁佳与再不顺眼,面对欺负师妹的伪君子,他也绝无好脸,遂立马别过头去。

    老陈被夫人瞪得不轻,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赶紧扯开话茬。

    “这、这个卫氏啊,那会还是小孩儿身板呢,但踏实肯干,屋子都是他自个儿造的。田里开地,他没少出力,且话少性子好,叫他做什么他都乐得。大家瞧着他年轻和顺,都叫他卫小子。”

    这些话,大多是大理寺那头记下的供词,宁展心里明白。可他隐约觉着,此案并非寥寥数纸可以梳理之事,必然犹有缺漏。

    席间正有人与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那么楚珂姑娘呢?”宁佳与目如悬珠,笑吟吟道,“能不能请陈伯伯再说说楚珂姑娘?”

    一声乖巧可亲的称谓,并着两眸星眼,教老陈不得不“如实招来”。

    “当然、当然!”老陈嘴上应得爽快,脑子里还没盘算好如何回答。他搜肠刮肚思索,局促道:“但是.……我好像记不清这楚姑娘从哪儿冒出来的了。”

    陈夫人也想替“世子妃”分忧,于是接过话头。

    “这楚姑娘啊,真真没有切实来历,活是从天而降的孩子。她去到卫小子家里,约莫七岁,却比没吃过饭的五岁娃娃还要小个,同卫小子当初一样,浑身是血。一碰上卫小子,她便不撒手了。”

    宁佳与视线微滞,随口问:“这么说,是卫子昀将她带回来的?”

    提及此处,陈夫人话里满是不平:“哪里呀!卫小子是不忍心看别个同他一般可怜,这才许人赖在自己家不走的!”

    宁展跟着追问:“诸位可知,此二人在何处遇见?”

    陈夫人犹豫着如何措辞,老陈不假思索道:“这个我倒记得,卫小子和我们讲过,便是在各家屋子对着最远的那片荒地。咱们这块儿地方大,可人少啊,大伙实在没有气力把地全给翻一遍。”

    乡民的房屋齐平成列,近处是秧田沃野,远处则是片坦阔的平原。

    老陈之所以称其为荒地,是之于近处这片收获颇丰的良田而言。

    宁展来时对那片荒地印象不浅。

    卫子昀在汇报书信中常对楚珂避而不谈,也极少提及鲜为人知的荒地。经老陈这一提醒,比起农耕,他直觉那片辽阔的原野另有其用处。

    陈夫人又在给老陈使眼色,宁展不再往下打听,回归正题:“楚珂此人,如何?”

    “大家都知道卫小子少话,楚姑娘话更少!性子也不如卫小子好。分明咱们与她是同乡,可卫小子不在,她便谁都不搭理。起初还躲在板屋里闭门不出,日子久了……”

    老陈躲着夫人说道。

    “她才时不时坐在院儿里等人收活回家。自打卫小子收留她那天起,楚姑娘从未踏出院子半步。”

    宁佳与面色如常,道:“那就是楚珂姑娘自己不肯出门,并没有‘囚禁’之事罢?”

    陈夫人连连点头:“可不嘛!卫小子对她多好啊,供她吃住,田里挣的这点碎子儿全给她买漂亮衣裳了。那板屋,

    还是楚姑娘来了以后翻修筑高的,若不然寻常人家哪里要住这么费手脚的屋子。”

    宁展见陈氏夫妇情绪正高,趁势追击:“那七位遇害的公子呢?”

    老陈果然要脱口,陈夫人按下他,难为情道:“对不住啊宁世子,那些锦衣华服的贵公子,咱们上哪去认识呢?许是楚姑娘从前的仇家罢……”

    宁展一边笑微微应了不妨事,一边不厌其烦地问老陈:“事发当日,乡民们都在何处?酒家堂中,可还有旁人在场?”

    老陈满口笃定:“我们当然在田里忙着呀!除了掌柜的,理应没有别个!集镇人少,酒家生意本就难做.……”

    闻言,嘉宁主从面面相视。景以承也大约理解,宁展起初为何捧着数纸近乎毫无二致的供词反复翻看了。

    对局过招亦真亦假时,比的就是谁更能稳得住心气。

    临阵不乱,前景再模糊,端倪终可察。在貌似和睦实则互不相让的僵持下,亦能迅捷抓住令人耳目俱新的苗头。

    卫、楚二人所言皆有不实之处,楚珂尤甚。此案凶残,但切不可妄下定论。

    这便是宁展刻意问给步千弈听的目的。

    无论大理寺踏步不进是无心还是蓄意,前者不走,后边自有人要走。

    哪怕是地神,也无法掌控所有脚步的方向。

    碗里的水若不能倾向嘉宁半分,就莫怪他拿步溪作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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