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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扇面势同水火,绝不两立。

    宁展并未因身后的呵斥停步,只洋洋挥起银骨扇,边走边答:“与姑娘何以那般吝啬?就借我把玩两日好了。”

    宁佳与抚着胸膛顺气,阔步追上那想一出是一出的公子哥,质问道:“您倒是引以为乐,可我如何防身?”

    公子哥倒还愿意接应迟来的宁佳与,稍作驻足。宁展捏住扇骨中段,起手一转,折扇在他五指间顺当掉了头。

    银骨扇的尖端尤为锋利,且内嵌暗针。二人客栈初逢,宁佳与便是以这尖端刺出的细针给了他一记下马威。

    日前宁佳与夜探归来,常见宁展在内院练功。他固然用剑如神,却对江湖上诸般稀奇古怪的暗器应对无门,以致宁佳与不防他竟敢伸手来取银骨扇。

    眼下,宁展更是握掌把住折扇尖端,随之悠起扇柄,轻轻敲在宁佳与的头顶,道:“景安地界,凭与姑娘逃遁的身手,谁人追得上?你还需要防身?”

    宁佳与顺势伸手抢扇,怎料宁展仗着个头将银骨扇高高举起,任她蹦跶。

    她仰头看看坚实的房顶,又侧眼去瞟周遭来往的隐士,打消了动身夺扇的念头。宁展没等她思忖,早已走远。

    这还是宁展头回在她面前占了上风。

    宁佳与一脚踢开游廊上枯落的蔫红桃花,那花瓣却浑不吃蛮劲,只低低飘起须臾,便坠到她泥泞的黑靴上。

    她气得拳头紧,故蹲身伏膝,捏起花瓣,几欲奋力抛去。

    然起势顿住,她收了手劲,将那片枯红小心置于园土之上,后放步离去,嘴里喃喃念着什么。

    隔日清晓,晚春踏枝而去。狭路相逢正抽青,晃眼即至落花时,前昔总飞逝。

    青竹暗桩,昂首碧空如洗,垂眸缤纷遍地。

    一夜之间,满园桃色齐降,近乎完全遮上先前零散的枯红,是个风光雅葬的意思。来年万象复始,再为主家添鲜艳。

    宁佳与大早上被外头吵醒,兴致正低。她将踏游廊,则见宁展雍容方步、款款入院。

    柳如殷紧随其后。

    其实宁展身边照例跟着以宁,身后跟着以墨和景以承,景以承边上,才是柳如殷。

    宁展瞧出宁佳与面色不虞,但不明所以,仍挂着笑径直走向她。

    二人堪堪站定,宁佳与一把夺下宁展手中未及递送的银骨扇,纵声直呼:“这不是元公子吗,哪处逍遥去了?也不带着同僚,忒不仗义。”

    宁展整夜未归不假,却不逍遥,反而为宁佳与颇费了一番心思,因此深感冤屈。他当机立断抢回折扇,腾空一打,扇面利落展开。

    而后……宁展竟自顾自地给她摇起了凉风?

    宁佳与因宁展二度夺扇冒的火未及发作,两颊碎发便乘风飘起来。如此骇人的示好,她不免退步猜疑。

    宁展莫不是给她激得失了智了?

    这情况可比她直截将人除掉严峻得多。

    宁展死了,凭善王的口舌,能杜撰出成千种英勇就义的说法,也算不白死。但若是傻了,恐怕就……

    宁佳与心里盘算着自己、师父及某只小信鸽的后路,连逃跑时带多少含桃都数上了,忽听宁展不悦地唤:“小、与、姑、娘。”

    见宁佳与醒过神仍不回话,宁展忙把银骨扇换向自己摇两下,以免被不解风情的狐狸气得倒地。

    他不多贪凉,只一会儿便将扇面转回去,小声恨道:“宁佳与!你倒是看一眼啊,又往你那乌七八糟的脑袋里装扮什么了!”

    宁佳与闻言定睛,终于注意到前扇后摇的扇面与昨日不同。

    几个时辰未见,银骨折扇身着新衣。那衣料,似乎正是宁展替她向景泰请赏的苎麻细缎。

    宁佳与接过焕然若新的银骨扇,整个人睡意全无。她细细抚摸着扇面,逐节逐寸。

    此扇不见经传,但其中工艺十分冗杂,过了宁展的手,却并未出岔子,且换上了绛红新色。原先的残缺之态业已被抹去,俨如浴火重生的祥麟瑞凤,跃然掌中。

    这回,好像是她.……不识好人心了?

    若说以往洁白似玉的扇面是清冽冬雪,而今灼比红叶的细缎便是盛夏烈阳。

    二者各有天地,势同水火,绝不两立。

    就像它们身后各择一色的主人。

    宁佳与行事不羁,虽未怠慢过银骨扇,却也不似此时这般小心捧着。

    她将扇面开了合、合了开,反复察看,自觉陌生又熟悉。

    通体泛着柔光的节节银骨,及扇骨上精细入微、别出心裁的嵌花与雕饰,熟悉。苎麻细缎的绵韧,及扇身握在手里若有似无的温热,陌生。

    扇骨冰凉,因何而热?

    宁展身后那几位或许听不清二人的对话,但目光悉数投向她,宁佳与不便追问,于是笑道:“多谢公子。”

    宁展并未回应。

    他对人性本恶司空见惯,至于这观念何年何月深入骨髓,他记不真切了。此际的沉默,却是因为他好像看到了另一种答案。

    这是宁佳与唯一一次不曾掩口遮面,确乎发自内心的笑。

    他看到皓齿朱唇,也看到他不禁淌入的凌凌之流。那光景清润秀澈,与奸人的坏水泥沙互不相容。

    “……我不过借花献佛,无须言谢。”宁展说罢侧身,对以宁点了点头。

    以宁起手作引,道:“容我正式向诸位介绍,这位是柳如殷,柳姑娘,以某的旧识。此番去往南边寻亲,望随我等同行,如此大伙儿相互也能有个照应。”

    柳如殷向几位欠身致意。

    景以承捧着卷竹简,谦恭作揖。他今次又是半束冠发,长衫等身,书生打扮。

    以墨虽不随行南下,但也客气回礼,端立旁听。

    对旁人向来和善的宁展更不必说,笑微微颔首。

    唯有一位格格不入,兀自惊叹。

    什么?!

    以宁能这么说,定是得了宁展许可。巧就巧在宁佳与方才吃人嘴短,收了折扇,再如何也不至于当场驳了宁展面子,便只在叹在心里,不曾吭声。

    宁佳与并非看柳如殷不顺眼,亦无心找茬。她是真的想打听打听,这位姐姐以何种手段让宁展如此快当地转疑忌为接纳?

    同是形迹可疑,同是换取信任,显得她这个先来者蠢煞人也啊!

    宁佳与看向柳如殷,全神倾注,丝毫未觉察此处仅剩她尚未应柳如殷的礼。

    放在平时,宁佳与不做那等没眼色的下属,实在要怪,只怪柳氏腕间的刺纹于她而言十分扎眼。

    那刺纹猩红,但她不是第一眼就盯上了柳如殷的手腕。

    柳如殷虽同数位寻芳楼女子往来甚密,穿着打扮却与她们不甚相近,反将自己裹得出奇严实。

    若是前番春寒料峭之时,便也罢了。而今眼看要入夏,日头一天比一天暖和,她却仍是这身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装。

    指间缠满麻纱还不算完,颈脖绕了数圈的碧色绸子更是令人看得难以呼吸。

    柳如殷全身自上而下唯一见了光的,除去那张清癯的脸蛋,便只剩她腕间两寸,刺着红纹的肌肤。

    这般不同于常人,莫非柳如殷,是步溪人氏?宁佳与不禁默念。

    可她也从未听师父提过,兽族出了见不得亮光的新物种啊?何况,步溪撑死了只能算是南北相交之地,所谓南下,不过是之于嘉宁地界。若她真是步溪人,何来南边寻亲一说?

    宁佳与久久未应,柳如殷面色如常,倒是以宁抢先道:“与姑娘,柳姑娘对我有恩。此前得罪之处,还望你大人大量,尽可冲我,莫迁怒柳姑娘……”

    大哥,你如此浮夸,会教人以为她才是那个两面三刀的凶神。宁佳与腹诽着瞥了眼旁边的凶神本尊,打哈哈道:“怎么会呢!以兄弟把我当什么人了?”

    她几步蹿到柳如殷跟前,热切道:“柳姑娘,幸会幸会。重新认识一回,在下宁佳与,你叫我小——”

    “与”字未及出口,便被一阵刻意的咳声打断。

    宁佳与循声侧首,宁展笑貌依然,里面却藏着些独她能懂的蛮横。仿若那声“小与”乃他一人独属,旁人叫不得。

    念在修扇之情,宁佳与忍住两眼翻白的冲动,置他不理,接着对柳如殷道:“你且随以宁兄弟唤‘与姑娘’就是。”

    “好。”柳如殷温和道。

    说话间,宁佳与亲昵地抬手去握那柳如殷的手腕。

    她和气是真,想借机探那刺纹亦是真。虽知此举或有冒犯,也实属无奈,左右她在大伙儿眼里正是百般不

    识礼数的模样。

    宁佳与将将触上腕间白纱,柳如殷小臂微颤,两手登时垂了下去。她却看明白了,这一颤,并非始于惶恐,而始于警觉。

    “这纱粗糙,恐磨了姑娘的手.……”柳如殷抱歉摇头。她接上宁佳与落空的右手,安抚小猫小狗一般,柔柔地握着。

    宁佳与爽气道:“无妨、无妨!”

    几人寒暄一番,拾掇自个儿赶路的行囊去了。

    昔年,姐弟二人临别之际,皆是以墨至纤至悉地给以宁收捡包袱。

    年少的以宁离了宁展便是追着以墨跑,全然顾不上阿姊这回又给自己装了几本医书、几块肉饼。

    不知何时起,以宁比以墨高了不止一个头,不再是小跟屁虫,只求阿姊莫再给他装晦涩难懂的药典。他嘴上抱怨,可下次再见阿姊,总带回来几本被翻得掉了纸页的医书。

    直至旧年,宁展替以宁筹办及冠礼,以墨方才恍然——或许她不该再替小弟收捡包袱,亦不该再勉强他做些不喜欢的事了。

    而今,以墨作为旁观者,看着以宁胡塞一通,竟将他最不乐意看的药典也一并装了进去。

    她无奈道:“阿宁,千万注意身体。空闲时,记着给阿姊来信。”

    “放心罢阿姊,我又不是小孩儿。”以宁边说边往包袱里丢东西。

    “是吗?可阿姊大半年都没有你的信,”以墨稍稍探头,神色关切,“还以为你忘了。”

    以宁身形一滞,立刻打断以墨:“定是那捎信的办事不力。”

    听以墨不言语,他回过头,认真道:“我写了,真的。阿姊若是不信,我还能背——”

    以墨哭笑不得,摆手道:“我信,我信。再说你那三两行字的信,阿姊也能背啊,光是‘见字如晤,展信佳’便要占去一行,末尾‘言不尽思,望珍重’又占去一行。这些还都是宁世子教你的罢?”

    第25章 暗阁“你我之间,哪里就到这地步了?……

    真教阿姊说对了。

    以宁自小陪宁展温书,自己却是半页纸都看不完,字更是写得像鸡爪沾了墨水,单对舞刀弄枪的事情有兴致。书到用时,自然得向宁展求援。

    奈何言辞再漂亮也抵不住那一纸的爪,他只好草草写下三两行,以报平安。

    以宁勒紧包袱,老实道:“我是怕阿姊看着辛苦。”

    “不要紧。阿宁写,”以墨递上捧在手中有一会儿的白水,“阿姊便一字不落地读完。”

    主屋。

    宁展决计同宁佳与说回敞亮话,遂在此之前将她与旁人的脚步隔开。时下,房中只他们二人对立。

    虽不知宁展又要留她作甚,宁佳与警惕了不少。宁展近一步,她便远两步。

    宁展扶着门框往外探,明确四下无人后仍不放心,唤来两人守在门外三丈处望风。

    他像是终于想起被自己晾在身后的宁佳与,赫然大步回身。好在宁佳与闪得及时,否则唇角定要同他额眉贴个正着。

    宁展尚未深思后果,耳根业已烫得似工匠反复锤打的铁片。

    穿堂风越窗而来,顺路牵起宁佳与两肩的发丝,擦过宁展面颊。

    许是裹着清风,细丝掠人时,触感甚乎可以媲美贵戚权门夏令独享的羽纱,尤为松软。

    宁展喜冰,不但仲夏须得成日“抱冰”而卧,即便孟冬也非冰镇之水不饮。此刻的滚热触上沁凉,他却不免打了冷颤。

    宁佳与见他神色古怪,随口捡了宁展翠蓝的外袍就说:“元公子的锦衣华服果真新奇,这色泽质料、绮纹丽绣,属下还不曾见过几回呢。”

    宁展身为众人口中的圣贤,衣着装束惯是低调朴雅。

    至多不忍辜负母亲年年为他备选衣料的心意,因而留下了些许绸缎,却不曾命人在上头穿花纳锦。为此,宁展没少遭礼官诟病他卷着粗布赴宫宴。

    今这一身蓝袍白衫更是素净简明,从暗桩里抓谁来看,都是宁佳与胡言乱道。

    宁展不欲与她争辩,直截道:“你师父在步溪王室中,可有一席之地?或者,能否同步世子说得上话?”

    宁佳与没想他能敞亮至此,竟是毫不避讳地提起这两件彼此间从未摊开相谈之事。

    她师父的权位,以及步溪王室。

    宁佳与撇去调笑的情态,质疑道:“你遣人刨我根底就罢了,连我师父吃哪儿的饭也要挖干净不可?”

    宁展似笑非笑,淡然回问:“你师父既有胆派你孤身一人行刺嘉宁世子,你又何须替他杞人忧天?”

    宁佳与哑然。

    能将刺杀自己说得那般云淡风轻,这世上恐怕找不出第三位。一位是步溪世子,另一位便是她跟前这人。

    她猜到自己与宁展会有当面锣、对面鼓的一天,孰知正是今日?

    宁佳与其实清楚行刺这事对方早有觉察和防备,不然她没必要剑走偏锋,主动出现在宁展视线内。

    可打从她后颈捱了一道口子至今,宁展待她的态度可谓不阴不阳,近来更是好得没道理。

    二人一言不合便能争上几个昼夜,但某些事上又有着无端的默契,心照不宣。再按照宁展与人兜圈子的作风,她私以为种种举动皆有其深意。

    简言之,当下远未到双方张口剖开此事的时候。纵时候到了,也不会似这样毫无征兆。

    宁展自顾歇坐,托来桌上的茶细品,仿佛急着捅破窗户纸的另有旁人,好不惬意。

    他放了杯盏,看宁佳与犹无心言语,方才道:“没记错的话,被刺客盯上、陷身险境的是我罢?怎的与姑娘貌似比我还为难?”

    “陷身险境?”宁佳与一哂,绕椅落座,像模像样地效仿宁展悠哉品茗之态,懒散问:“在下仿得可对?”

    宁展见状也不恼,饶有兴味道:“若来日我遇险,与姑娘可愿相助?”

    “如何相助?”宁佳与挑眉戏谑,“要我把自己了结了?”

    宁展忍俊不禁,道:“你我之间,哪里就到这地步了?你不是没对我下手么。”

    “你我没到,但话到了。什么麻烦,”宁佳与不再看他,掏出含桃解馋,“说说看。”

    “实不相瞒,嘉宁确有麻烦,且麻烦不小。是以,适才问与姑娘师父之事,极其重要。关乎整个青竹阁的命运——”宁展端直身子,正色道,“亦关乎鄙人。”

    “这……步溪王室吗?”宁佳与掂量着,有些拿不准,“但我师父只是一位小吏,不,连个正经官都算不上,遑论在王室跟前说话了。”

    “若青竹阁密报无误,与姑娘是听雪隐士,那么你师父,当是听雪阁李主事罢?”

    只要青竹阁能查到的消息,少有纰漏。宁佳与身份无误,那么她师父的身份也不会错。宁展是推测宁佳与尚不愿全盘托出,婉言恳谈。

    然依宁佳与看,宁展连听雪阁也点明了,是一点儿余地没打算留。

    宁佳与沉默地与他对视,其间不慌不忙吃完了几粒含桃,双唇越发殷红。

    “对。”她两手上下一掸,“我是听雪阁中人。可听雪阁由步溪微王掌权,微王历来与世无争,极少吩咐阁里替他做事。我师父,也不与微王交往。”

    宁展凝瞩不转,认真道:“小与姑娘,并非鄙人不信你。据我所知,听雪阁应当在步世子手里才对。‘听雪’之名,正是他笔墨。”

    宁佳与闻言略有诧然,但收得极快,道:“在下也同公子说句真心话,过去,我一直认为三大暗阁的掌阁皆立于王座之上。”

    确切来说,她是动身嘉宁时,方得知青竹掌阁为宁展,而非善王宁善。

    此刻,她依旧不能断定听雪掌阁究竟是微王步长微,还是如宁展所言为世子步千弈。

    宁展阅人多矣,虽知宁佳与或有保留,却是尽她所能坦陈了。

    他不再追问,颔首道:“多谢与姑娘相告。如此,我等须得即刻启程,前往步溪城。”

    面对宁展的直言和感谢,她那些零碎的实话压根不足挂齿。宁佳与心中不安,一时想不通自己坚持“师父的叮嘱”是对是错。

    宁展从柳如殷那处得知元太后尚且安好的音讯,众人本无须匆匆赶路,至少整装定

    心而行。

    这般情急,盖因步溪地界的青竹暗桩数日前出了大乱。

    实则莫说青竹阁,三大暗阁哪个从未杀人放火、从未惹是招非?往往不论问题大小,甚且不必掌阁出面,暗桩多能自行摆平。

    暗阁虽凶,却没有息事宁人如饮水也似的神力。

    凡不幸亲身接触到暗阁的外人,如若不死,怕是后半辈子都得念着老天保佑小命,念着暗阁之后令人不可直视的面孔。

    暗阁背靠王室,后边儿站的不是少君便是君王。

    按理说,该是群无所顾忌之辈,完全无须遮遮掩掩将行事藏于地下,以致成为如今登不得明堂、走不上大道的所谓暗阁。

    个中缘由浅显易懂,却是只能意会,不得言传。

    人生无处不江湖,庙堂何尝不是杀人不眨眼的暗阁?

    廷臣日日勤政,谏书未曾少过;口中为君为民,忠言未曾断过。

    现实却是,堆积如山的奏章不过是问安,抑或参上自个儿的死对头一本;堂上呼号喊得越是大声的官,背地侵吞的金银数目越是惊人。

    暗阁原不叫暗阁,没有像样的统称,但头上也戴着美观的乌纱帽,其名曰“为护一方安危”。

    若论大同之小异,隐士不比朝臣假仁假义。他们的确奔忙在刀尖之上,各为其主,捍卫着庙堂无人可以出手保全的利益。

    然则诸般手段过于极端,名为隐士,实为死士。

    对外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为本,内部却执“犯我者格杀勿论”为令。

    此等亡命之徒的作风比贪官污吏更不受世俗接纳,也免不得有心人捏造暗阁奉“与其维护自己、不如残害他人”为旨。

    故暗阁初立,便被若干“知之者”挂上了卖狗悬羊的招牌。

    七州境内,仅三方王室发展暗阁,即多处占了大头的嘉宁、墨川、步溪。

    四小州不知暗阁前身更名苟延于世,且权轻而不善斗法,纵能洞悉,亦无暇参与狮虎相争、豺狼相斗的局。

    彼时大州为保住暗阁,对民间流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家也长了记性,此后在外不论手腕如何凶残,皆是动静愈小愈好。

    唯独一件事不能草草了结,即“知之者”的性命。

    三大暗阁在此事上不谋同辞。

    不久,七州境内管不住嘴的悉数没了影,方今世上知晓暗阁存在的外人,较知晓敬令者更少。

    步溪王室自然明白暗阁交锋必有伤亡的道理,百姓却只能听人讲故事。

    道是,一庄稼汉在集镇酒家内大开杀戒。仅两盏茶的功夫,此人不由分说,将堂中七位公子连同数十位随从屠了个精光!官府遣小吏前去问话,集镇乡民有言,这草芥人命的莽夫,正是嘉宁人氏。

    须知,三大暗阁得以在对方的地界上各设暗桩,由头便是约束同乡人。若不然,王室不会应许威胁如此之大的组织在自己脚下扎根。

    这回之所以说步溪地界的青竹暗桩惹了麻烦,官话以蔽,乃渎职。

    农夫此举,非但惊起百姓议论纷云,更引得步溪王室侧目不止。

    第26章 神仙大抵就是最契合步千弈的形象了。

    诸如“大开杀戒”“不由分说”“草芥人命”添油加醋的说辞,宁展一听就明白了。

    那风言惑众之人多半不知就里,便是东拼西凑写成了这段骇人听闻的故事。至此传扬开,唯恐天下太平。

    这般一来,大伙儿终日堵在官府门前等说法,谁还纠结此事的来龙去脉。

    可外州人伤天害理、惨无人道,犯得着为难自家官府?

    倘事发别处,兴许不至于此。如是点了步溪的屋子,任你背靠大州还是神仙转世,谁也别想善了!

    步溪地界,天生兽族。哪怕化了人形,从古至今没少被指摘狼戾不仁、野调无腔、兽性难移。

    遭外州人仇视、耻笑是常态,更有甚者坏事做尽,直把步溪子民当玩物。抓了去,圈养虐打、供人取乐,都还只是明面可见的作为。

    而今出了嘉宁人氏在步溪集镇肆意屠戮那等触目惊心之事,正撞了那蓄势欲发的三弓床弩[1]。

    官府门前,说是大炮炸了膛也不为过。

    “吃白饭的官老爷,大门一关就装死,赶紧滚出来。”

    “外人都杀到自家饭桌上了,你们还要窝囊到几时?”

    “呸。这官府横竖没用,不若拆了做军营。免得被打个狗吃屎,还巴巴谢人家赏。”

    “外头那些渣滓,也配同我们狗儿相提并论?”

    “他莫不是外州人?竟敢诋毁兽族。”

    “我才不是外州人。你骂便骂,却别骂得太难听了。”

    乌泱泱的人群在此围了将近五日。

    起初,他们仅是固执立候,可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自己,于是每逢饭点齐齐归家,待肚饱气足,再约上街坊邻里赶回去接着痛骂官老爷。

    但“痛骂”一词,又未免有些冤枉人。

    虽然步溪臣民骨子里最不能磨灭的便是血性,但他们要血性,更要唯步世子之命是从。

    步世子说“须得遵守律令”,他们没日没夜地学规矩。

    步世子说“须得修身养性”,个个诵经抄文。

    步世子说“须得微笑待人”,大伙儿再没对谁甩过脸子。

    是以,百姓们口头说得如何难听,面色、声气也得是波澜不惊之意,而非痛骂之态。如有耳不能闻者到此一瞧,定以为官老爷办了什么好差,正大受褒扬。

    几天下来,抗议的风势越发难挡,门前水泄不通。

    日头大了,他们亦无怨言,各从家中搬来竹凳木椅,排排而坐,就是不散,耐性非常人能比。

    步溪微王的确与世无争,步世子更则青出于蓝。

    步千弈为人淡泊清高,可谓云心月性。朝堂内外事宜自有其父得力亲信操持,若非万不得已之事,他轻易不会出手。

    故而今城中沸沸扬扬,他不露面,公认并无不妥。百姓们反倒担心因着官老爷办事不力,扰了步世子清修。

    宁世子的处境显然不如人家那般安闲。

    前番五人,眼下仍是五人,只以墨换了柳如殷。

    景以承兴致勃勃踏上青竹阁简车,入座后方惊觉:“上邪呀!这、这马车为何比咱们景安的还要挤人!”

    他说的不错,原先肩膀相贴、膝盖相抵,眼下非得两臂胸前交叠、膝腿前后交错,才勉强容得下五人。

    隐士出行不乘车,这青竹简车,本就是南行前宁展照着他与以宁二人的身量吩咐预备的。若单单加上宁佳与,还算宽松。

    车内已然拥挤不堪,还要听娇气公子说废话,以宁不吐不快:“要不您走着去?有车坐不错了,您又不会骑马,这么金贵何苦出远门。”

    以宁望向自家殿下,脸上难得表露幽怨。

    宁展自上了车便未能展眉,哪儿还有心思普渡众生。

    景以承虽时常不受待见,性子却无比开朗。

    这头的柳姑娘沉默寡言,那头的世子老师没空睬他,老师的心腹又处处针对他,便与跟自己八杆子打不着的江湖女侠聊得投机。

    二人不是一拍即合。

    景以承好为人友,今岁出关便先对着景安学界撒网。可惜景安少有人愿意读书,他没交上几个朋友。

    宁佳与则是听景以承满口“为何、为何”问不停,像极了和自己两小无猜的一位哥哥。

    一路闲话,谈及三大暗阁、数位少君、七州人文云云,景以承好奇尚异,宁佳与耐心解答。

    旁的不提,景以承好歹是从宁佳与那儿明白了此行因何着急赶路,甚至连一辆宽敞的马车也不及寻……

    宁佳与道来的奇闻逸事绘声绘影,景以承听得佩服又羡慕。若不是自知骨骼、资质皆平平,和武艺委实无缘,他都想脑子一热闯江湖去。

    “暗阁既是那般凶残嗜杀……”景以承话音未落,即刻被以宁瞪了回去,改口道:“既是那般为邦为民之所,为何皆取了如此弱不禁风似的斯文名?”

    宁佳与自信数年江湖不是白混的,除却她无法触及的人事,没什么答不上来。

    景以承让她开了眼。

    “这个.……”宁佳与难为情道,“我确实不知。抱歉啊承仁君。”

    景以承疑惑未得解,却是一副开心颜,道:“欸呀无妨!小与姑娘已是我见过最博学多识的女侠了!”

    四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总共见了几个女侠?以宁别过头腹诽。

    一直闭口不言的宁展不知被谁忽然唤醒,缓缓睁了眼

    。

    他独坐主位,两侧包袱堆起,左手列坐以宁、柳如殷,右手则是景以承、宁佳与。

    宁展活络着紧绷许久的右拳,视线亦然向右,漫不经心道:“起先,墨.……”

    “墨珩那厮”顿在嘴边。

    他扫一眼几人,接着说:“珩良君是要称‘迎柳阁’为‘猛虎堂’的。听闻,是某位勇士提了一句——此名实在粗鄙,像是哪个土匪头子取来压寨的。珩良君好面子,立马将那写着‘猛虎堂’的纸揉了。”

    几人聚精会神,景以承尤甚,恨不能将“恩师英明”刻在脑门上,夸得宁展滔滔不绝才好。

    车内的目光集于宁展一身,当中不乏有人对他所言早已了然。

    “总之,就是那位步世子先定了‘听雪’一名,其余二者皆为效仿。至于何故如此定名,承仁君若能见到他,”宁展不着痕迹地看一眼宁佳与,“不妨亲自问问。”

    言语间尽是理所应当的意味,好似效仿听雪阁者与他毫不相干。

    毕竟三大暗阁自成立始便少不了争斗,绝无围坐一桌商讨名号的可能。三方各命隐士百般刺探进展,最后确是步千弈首先定名。

    听雪?

    宁展乍听便觉着他装蒜。

    彼时同为大州少君,宁展不是不能理解不千弈拿腔作势的姿态,因而没将这号人物与墨珩看作同类。

    可听雪二字一出,他忍无可忍,在府中拍案鄙夷:“他个独通轻功的武夫,扮这酸溜溜的白衣秀士给谁看呢?”

    沉思默想后,宁展又觉此名似乎并非一无是处。

    若旁人闻悉名号,或途径暗阁,多半以为此乃吟诗作赋的风雅之地。

    嘉墨崇文,君子堂前,鲜少有人放肆。起码遇见宁佳与前,宁展是这么想的。于是他效仿此法,定名青竹。

    墨川那位听了这遭,笑得合不拢嘴。

    墨珩直呼步千弈那冰葫芦里有点儿东西:“高雅,实在高雅!步千弈狂是狂了些,但那神来之笔,本君服了!”

    是否真心佩服不重要,现成的模子摆好了,只消他依葫芦画瓢,岂不美?

    墨珩宴请权贵,再招来满堂歌妓,把酒定下迎柳二字,顺带将自个儿金殿的牌匾也换掉。

    宁展三言两语结了话茬,复闭目端坐。

    好容易得了指点的景以承犹未尽兴,却不宜打搅老师歇息。他扭头转向宁佳与,低声道:“小与姑娘,你若不乏,能否再同我讲些逸事?”

    许是因着踏上归途,不久便能见到她又念又怕的师父,宁佳与精神抖擞,不厌其烦:“当然,承仁君还要听什么?”

    景以承闻言连连摇头,道:“小与姑娘这就外待了!依着你们江湖的规矩,就叫……景兄!或者以承兄?”

    “还是叫景公子罢。”宁佳与好笑地抬了抬手,“景公子请讲。”

    “对了!”景以承两眼放光,“许多年前,我在七州大典上见过步世子一回,确如传闻,孤高寡言。都说他极少露面,如此,我们到了步溪,怎样才能见到他?”

    “景公子想见他?”宁佳与神色茫然。她转念回思,猜想道:“因为元公子随口一提的托词?”

    听得宁佳与用“托词”这说法,宁展眉梢一挑。

    “怎会是托词?元兄的建议很真诚啊!不过,倒不全是因着老师的话。”景以承也不以为然,替宁展分说。他右手指天,跃跃欲试:“步世子那般不食烟火,神仙似的,却深得人心。我还想当面向他请教呢。”

    “景公子何不直接向元公子请教?他的声望,”宁佳与犹豫地看看宁展,又看看景以承,“可比步世子高多了。”

    景以承赶忙正色道:“自然要请教!如能兼而有之,不是更好吗?”

    宁佳与讪讪,不好直接打击景以承,含蓄道:“嗯……说他极少露面,也不甚贴切。步州境内常年太平,步溪城更是无大事不许外人入城。是以若非棘手命案或烈性猛兽,无须他出面,下吏自会料理。”

    景以承似是恍然,问:“像是大理寺卿?断案卓绝?”

    宁佳与摇头。

    景以承思忖片刻,又问:“像捉妖师?技艺超群?”

    宁佳与依然摇头。

    “那像什么?”

    宁佳与后知后觉,她也说不出旁的。

    神仙,大抵就是最契合步千弈的形象了。

    第27章 请求这是宁展第二次真正有求于她。……

    景以承还是初次见宁佳与如此苦恼,一时不知该不该往下问。他眨眼干等,等宁佳与随意答些什么,不答也无妨。

    他好奇得抓心挠肝,也不想因着让人为难而失去方才结交的朋友。

    宁佳与斟酌再三,道:“步世子与坊间的传言相去无几。大家觉得上天入地者即是神,那么他就是神。少君封号‘弈祇’,正是取地神之意。景公子适间说的断案卓绝、技艺超群,哪怕再添上妙手丹青、常胜将军,也.……远不足以形容他。”

    闻此侈谈,旁听半晌的宁展几欲嗤笑,却唯恐没完没了的疑难转回自己身上。他牙关紧闭,心里斥了哄得天下人团团转的步千弈百八十回。

    “竟真有这般神人……”景以承讷讷感慨。

    宁佳与敛了眸,小声嘀咕。

    “小与姑娘说什么?”景以承道。

    “没什么。”宁佳与笑着摸出几粒荷包里的含桃,递给景以承,“吃吗?”

    步千弈最像神,可宁佳与始终不这么认为——他就是人啊,有血肉,有悲喜,一步一脚印。

    -

    尽管步溪臣民口头对外州人尽是“好走不送”的态度,相安无事时动起手来,却是绝对的热心肠。

    此动手,非彼动手。

    景安至步溪,只一条官道行到底,宁展便是再忌讳,也别无选择。

    好在没有什的泥泞陡坡,亦无丛林岔路,还要多亏步溪儿郎力能扛鼎,不但将自家的楼阁筑得伟丽,更将南北通途修得坦阔。

    各方官道,按律皆由相通的两地分担承修。步溪二话不说,大包大揽,且官道修下来任人挑不出一处毛病。

    这条道,确比嘉宁至景安的泥泞小道平稳,但不比墨川至步溪路程更近。

    是夜。

    宁佳与拨开帷帘,堪堪望见远处的步溪城门,迎面便遇上几人破口大骂。

    为首七人衣紫腰金,当中五人肥头大耳,余下一位蜂目豺声、一位鹰鼻鹞眼。

    待他们近前了瞧,脸上无不憋得涨红,逢车、逢人往步溪城去,必要拦下提一句“忠告”。

    “别往前走了!那群不长眼的东西死都不肯开门让道!”

    上句底气十足,下句只敢说与他们自己人听,却也入了宁佳与和宁展的耳。

    “要不是他们人多势众……老子拆了那步溪城的破门!”

    宁佳与抿嘴忍笑。

    人多势众?

    她看见门下拢共就六个守卫,不过个个牛高马大,让人没胆子招惹罢了。

    七人鼻孔撩天,领着后头一众随从经过青竹简车,念念有词。

    “这步溪越发分不清哪个是孙子、哪个是爷了,捡了先帝的施舍得以大州自居,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如今耀武扬威,连咱们都拦!想当初太师府还在,谁敢不敬墨川?”

    宁展睁开眼,侧首直盯窗幔。

    “轻声些!说法还没讨回去,你就不想活了?”

    “怕个屁,死都死了,有能耐爬出来塞活人的嘴.……”

    宁佳与双手环胸,紧了肘弯下的拳头。

    景以承脑子转得慢,但耐不住嘴快,有言必出:“这……不对啊。步溪从不主动与外人争执,微王更是亲和大度。怎会像他们说的那般不近人情?”

    柳如殷一路无话谛听,发现几人中景以承最易搭腔。因而景以承每每发话,她便如此点头附和:“景公子这话有理。”

    以宁则是巴不得连夜遁入步溪,学来能够自控五感的秘术,免得耳朵疼。

    “步溪城平日便是轻易不开城门的。眼下已近二更,近日又出了大事,无论那些墨川人何等来头,”宁佳与道,“守卫不放行才属正常。”

    步溪常年封城,宁展对

    此不是没有顾虑。

    车马连着九天不停,休整皆在两个时辰内,仍不足。依沿途青竹暗桩一封接一封的急报看,农夫之事引起的骚乱并未得到控制。

    即使他会像那些人一样被守卫截住,也得碰碰运气。

    或从此行南下起,或从遇上宁佳与开始,宁展自觉愈发心绪不宁,此刻亦然。

    舆外吵嚷渐消,他回眸,宁佳与果然看过来,于是递了眼色,示意宁佳与下车说话。

    宁展眼色使得果断,可二人独处相对,他却踌躇不决了。

    “怎么了。”宁佳与挥手摆过他面前,“公子?”

    “听雪阁……我的意思是,若与姑娘你出面交涉,”宁展望向城门,没头没尾道,“他们能放行吗?”

    宁佳与随之远望。

    风送清辉,城楼上的火把灭了。

    旗帜微动,长杆卓立。月下,那倒不似物,似站着个整理衣袂的人。

    这是宁展第二次真正有求于她,她自诩聪明,却总是想不出两全的法子,帮不得宁展什么。

    片晌,宁佳与收回视线,道:“抱歉,公子。我没有把握。”

    见宁展面露不解,她以为对方半信半疑,坚定重复道:“我真的没有把握。”

    宁展想解释,自己并无他意。

    念头尚未付诸,他不由诧异——他为什么要向宁佳与解释?或说,他为什么怕宁佳与误会?

    “无碍。事已至此,”宁展丢开那念头,转身上车,“寻个客栈休整罢。”

    “好。”宁佳与隔着荷包摸含桃,抬眼即是宁展一个踉跄把住了门框。

    她下意识伸手要扶,宁展快速侧身,对手臂僵在半空的宁佳与道:“天黑,你自己当心些。”

    宁佳与茫然道了谢,宁展说罢便掀帘入内,不知听没听着这声谢。

    简车折返,很快寻得一处门面大气的客栈。

    五人各自拎上包袱,迎着头顶“何处不相逢”的牌匾跨过门槛。

    孰料客栈空有其表,门头光鲜,里边却是破破烂烂,楼上更是震起一阵阵熟悉的喧闹,闹得人心烦意更乱。

    幸而店内仅是摆件、屋顶各有残缺,四下里被人打扫得还算干净。

    掌柜的貌似看惯了客人们满脸期待地进门,又满眼失望退走,麻利赔笑道:“诸位贵客,小店日久失修,绝非存心诱骗生意。几位打算另择他处也好,千万别勉强,千万别骂娘.……”

    宁展闻言反而径直上前,拿出钱袋,笑微微道:“劳烦掌柜的,我们要四间上房。”

    “可是.……”掌柜略显意外,随即指向二楼,“小店十间上房,现下只剩三间了。您看.……”

    宁展掂量钱袋,若有所思。

    “不若。”他转了身,依次点过自己、以宁、景以承,“我们三人一间。两位姑娘各一间,如何?”

    其余人皆点头,示意自己无异议,除了景以承。

    “不、不好罢!近日乱得很……”景以承抱紧包袱,“怎能让两位姑娘各一间?”

    “那有什么问题?人姑娘没说话,是您不肯同我和公子挤一个屋,”以宁不悦道,“还当自己是宫里宝贝的金砖。”

    “胡说!”景以承奋力挥动手中的竹简,申辩道:“我是担心她们二人的安危!”

    以宁一记眼刀过去,道:“您何不担心担心自己那一吹就倒的身板,我看两位姑娘的处境未必有您危险。”

    以宁虽心生怨怼,却是实事求是。

    宁佳与的功夫不必说,更耍得一手好扇子,此地又是在她熟悉的步州境内。

    柳如殷好像羸弱无力,步子浮而不稳,但长期独在异乡,自有其防身之法。

    相较之下,日日捧着笔墨,一把骨头弱不胜衣似的景以承,比二位姑娘更像盏易碎的花瓶。

    景以承不爱面子,可同伴这般看自己,心里难免发堵。他举着竹简壮势,开口却只知道让以宁把话收回去。

    经景以承这一提,宁佳与也虑及柳如殷的安危。她是对柳如殷的意图存疑,但——万一呢?

    万一柳如殷并没有她以为的凶狠,且与她有着同样不能宣之于口的隐衷呢?

    “柳姑娘,要不你和我一间?我身子骨硬,睡桌边就成。”宁佳与笑道。见柳如殷犹豫,她拍了拍胸脯,“放心,我虽不如柳姑娘穿得严实,但不觉着冷。”

    宁佳与分明是对着柳如殷说话,十分真挚,宁展却听得不自在。即若冷不防被虫蚁叮了几口,无关紧要,照样折磨人。

    他瞥了眼自己的外袍,越想越觉得日前那件云锦披衣多余。

    未待柳如殷应声,景以承失惊道:“.……啊?三间房,你们一间,剩下那间……不是要把我分进去罢……这——”

    以宁大步冲着景以承去,景以承长了记性,赶忙护住衣襟,边退边打磕巴:“作、作甚!又要打、打我不成?”

    景以承在个头儿上就吃了大亏,以宁居高临下,正颜厉色道:“这也不好,那也不妙。二殿下究竟要旁人如何迁就才满意?”

    “阿宁。”宁展平和提醒。

    此二人个中嫌隙,宁展至今不知全貌。以宁情愿说,他便听;以宁不曾提及之处,他不会多问。

    然不论恩怨几多,凡事总得讲个轻重缓急。

    以宁与以墨久别相聚又匆匆分开,出于体谅,宁展近来待以宁其实放纵太甚了。

    宁展平淡的招唤让以宁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身形一顿,垂于腿侧的拳头竟隐约发颤。

    以宁清楚,宁展不会体罚,也没体罚过他。他心惊,是因着近来的所言所行逐一复现眼前。

    他伴宁展左右,是要护其平安、稳其心神、助其大业。

    以墨之“墨”,取自文怀王后姓氏;“以宁”之“宁”,取自宁展姓氏。意在时刻不忘大恩,时刻不忘报德。

    宁展将他视作手足,他却屡屡感情用事。

    南下以来,先是因私误公,致殿下中箭;再是借己之便,恳求殿下容许柳氏同行;又是不管不顾,一味顶撞与殿下同为少君的景以承。

    桩桩件件,他如今才意识到。

    “公子,属下自请同二殿下一屋。”以宁回身道,“负责他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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