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入夜

第13章 天选到底是谁拿下谁。

    斜阳半西山,宁佳与再度搀起负伤的宁展。

    没了上回的快马一鞭,二人只得一路脚高步低,趔趄而行。走着,她发觉肩上的人越来越重,像是昏迷不省。

    “殿下?”宁佳与轻声唤。

    无人应答。

    宁佳与偏头看他,不知宁展何时将眼也阖了,再唤:“元公子?”

    未等来宁展开口,却是等来了人言啧啧。

    一副姑娘家未出阁的样貌,出门在外不戴帷帽便罢,竟当街与男子勾肩搭背、耳鬓厮磨。

    见了,老翁佝偻着指指点点;背着婴孩卖菜的妇人无奈摇头,不忍直视;因赊账被龟婆[1]打上街的粗汉原咒天骂地,后不怀好意地朝宁佳与挤眉弄眼。

    宁佳与一应置若无物,伸手去探宁展的鼻息。

    宁展睁眼按下宁佳与的腕子,睨着粗汉,道:“让开。”

    粗汗浑身酒气,不服地扬起下巴,口齿不清:“我、我,凭啥,让、让——”

    宁展手里攥着折断的半截弩箭,末端木屑四岔。他指向粗汉,低沉道:“想活命,就让开。”

    宁佳与瞧宁展即便摘了嘉宁世子的脸,也闷着一腔火气不得发,不禁好笑又同情。

    粗汉不信邪,整个人直往那参差不齐的尖端上撞,赌她肩头柔弱的小白脸没胆不收手。宁佳与不坐这赌局的庄,抬脚将人踹远了去。

    周遭无不噤声退避。

    宁展似是无力多顾,重新压回脑袋,垂下断箭。

    宁佳与目视前方,边走边问:“你适才为何在那女子箭下自卖破绽?”

    宁展脚步一顿,诧于宁佳与跟了他多久,如此细枝末节也看得一清二楚;更恼于宁佳与明知他是有意为之,还多余插手挡箭。

    “那人我瞧着眼熟,不是我认识她,便是她认识我。若卖她好处,她也许会靠近补刀,或从我身上顺走些物什。届时.……”

    宁展幽怨地瞥了宁佳与腰间的银骨扇,硌得他肉疼。

    “方可将其拿下。”

    宁佳与并非不明白这计策,而依宁展此前的境遇来看,她不得不质疑,宁展与对方近战到底是谁拿下谁。

    但她出手的目的不是要为宁展增添胜算,却是试探对方是否也有意取宁展性命。

    显然,那人只是想让宁展吃点儿教训。至于宁展对他的身手是否有自知之明,有待商榷。

    宁佳与不拿宁展若有若无的责问当回事,揶揄道:“元公子是但凡见着一位相识,便要许人家好处?既如此,待我这屡次挺身而出的恩人,为何连个好颜色也无?”

    宁展反问道:“那么与姑娘今日又为何会在此。”

    “吃冰啊。”宁佳与理所当然,“不过那铺子和街市实在挤人,我便进了墨姐姐的医馆。如何,比你聪明些?”

    ……

    宁佳与走了许久,肩上跟死了人似的。

    “不认罢了。”她自己叨咕。

    宁展闭目凝神,隐约嗅到浅淡的花果香,不时误触旁人肩颈的额面竟有冰凉之感。他心下一阵错乱,难以言喻。

    二人踉踉跄跄回到宅邸,日头业已平西。

    以宁门前接应,一时说不清这两人凑在一块儿时哪位更倒运。

    每每同行,总归有一人要负伤。倘此二人南下要择医官随行,想这医官南行归来,合计囊中所得,俨然富比王侯……

    宁佳与环抱两臂,候在屋外瞧大夫们忙前忙后。闻悉宁展无恙,她撒手欲走。

    以宁出门拦住宁佳与,步伐干脆,言语却吞吞吐吐:“嗯,公子他,后续情况尚不明朗。请与姑娘,进屋说话……”

    宁佳与满头雾水。

    那弩箭并未伤及根本,便是真带了毒,坊间也少有她那瓶奇药解不了的品类。

    什么话非得这时候说?

    宁佳与挪进屋,盯着貌似疲弱无比的宁展,警惕道:“殿下有何吩咐?”

    宁展缓缓抬眼,声气绵软:“大夫说,若是不能及时换药,抑或任水、汗浸入伤处……极难痊愈,因而近几日须得有人时时在侧看顾。唉……无奈我此番出行未携料理起居的随从,只好劳烦与姑娘了。”

    宁佳与闻言挑眉,回身再去寻将自己带进坑里的人,一无所获。

    “不是还有以兄弟吗?杏林后人,又是殿下亲信,如此重任,非他莫属。”

    “不妥不妥,以宁终究是个粗人,比不得姑娘手轻心细。与姑娘难道忘了,在嘉宁城外……”说着,宁展额前布上了汗,“他是如何待你这伤患的?”

    “.……那我去寻柳姑娘。”宁佳与敷衍道,“人家上回便提议要照顾公子养伤,也像个温婉心细的人,再合适不过。”

    “你——”

    宁展被宁佳与激得不轻,拍床而起。在宁佳与嘲弄的注视下,他躺了回去。

    “与姑娘自诩聪颖,且尤其喜好当救命恩公。何须找旁人?你,不正是天选?”

    天选?谁是天?

    宁佳与望向擦黑的天,心中冷笑,面上有条有理:“殿下嘉宁出身,最是讲求男女有别;天之骄子,亦不会想和在下这野蛮无礼的同处一室。凭他谁选,恕难从——”

    宁展闭着眼,拿出一块儿牌子,道:“此务,姑娘接了,从今往后便是真正入了青竹阁。”

    宁佳与狐疑上前,接过竹牌查看。

    正面刻着“狐狸”二字,背面则是竹节。

    “这是.……”

    “青竹隐士人手一块的手令。”宁展听着宁佳与略显吃惊的口吻,满意答道,“也等同于——”

    “这是谁给我取的别号?未免太难听了。”宁佳与将牌子丢回宁展身上的褥子,别过脸去,“我可不要。”

    青竹令牌虽为竹制,却是实心,很有些分量。

    宁展全然不想宁佳与会是这个念头,因而对此举毫无防备。他艰难翻身,背对宁佳与,弓成了熟虾模样,似乎痛不欲生。

    宁佳与不明所以,只以为宁展打消了主意,于是道:“殿下既已安寝,我就不打扰了。”

    安寝?如何能安?

    “.……慢!”宁展挤出字音,从脖颈到眼眶无不涨红,“姑娘想要什么别号,说来便是……一切.……好商量.……”

    这是个大事,她从前也未取过别号,得好好考虑。宁佳与随手捡了圆凳坐下,掂量半晌,问床上几至堆作团的背影:“以兄弟是个什么别号?”

    “这……”宁展调整吐纳,道:“暂不便告知姑娘。待你二人日后共事,自有交换别号与手令的时候.……”

    宁佳与“哦”一声,起身出门,抛下一句话。

    “这事我接了。别号,再想想。”

    -

    宁佳与这回独行,原只打算取了宁展首级,一手交人头、一手交音信。但她至今都记得宁府那册令人匪夷所思的绝户名单。

    青竹阁行文特有一套、或是几套排列组合的规则。换言之,在宁佳与一个外人看来,那不过是本语序混乱的废书。

    她以自己的法子拼拼凑凑,仅推断出名单上不仅有朱门大家、寻常小户,还有内廷宫人乃至王孙贵戚。最要紧的是,时间由琛惠年跨至嘉墨年。

    须知,三大暗阁皆立于嘉墨年间。

    那么是谁在撰写这无所不包的生死簿

    ?谁有权力,将其归入青竹阁藏书?生死簿的意义,又是什么?

    当中,兴许就有宁佳与需要用宁展性命作筹码去交换的音信。

    无论宁展今次出于何故为她挡箭,她总算是看到打入青竹阁内部的希望了。

    不就是伺候人吗?

    宁佳与没伺候过,但从前没少见人伺候。

    这一夜煮水、煎药、换药,她就差替宁展沐浴更衣了,连口茶也没顾上吃,累得够呛。万事了却,她生咽了药丸,扑上外间的桌闷头就睡。

    合眼不多时,宁佳与被以宁用剑柄戳醒,将她带至门外。她努力揉开眼,对面一箩筐絮语如洪流,瞬间漫过全身。

    “公子他——不喜喧闹、不喜炎热、不喜辛辣、不喜污浊,喜甜爽、喜清凉、喜整洁、喜朴雅。不喜同女娘相与,喜听直言实话。每日卯正初刻晨起洗漱,前一晚须备齐干净的衣物置于床前,长靴也须洗净。烦劳与姑娘逐条谨记,否则——”

    “停!”宁佳与起手截停,抬头恨声道:“您才是那天选侍役,又何苦要折磨我这个无辜小卒?!”

    “这是——”

    他能出卖宁展吗?不能。以宁把实话吞入腹中。

    “考验。”

    “罢了罢了。”宁佳与不指望不近人情的木头,摆手道,“你走罢!”

    以宁抱拳告辞,转了身又被宁佳与叫回。

    “哎等等。”宁佳与瞟了眼安静的里屋,端起两臂,悄声道:“殿下他……果真是断袖?”

    “什么断……”以宁木然道。觉出宁佳与的语意后,他瞠目结舌,“你……”

    宁佳与瞧这罕见的反应,更加确定了宁展的断袖之癖。她正要向以宁保证自己嘴巴很严,忽又小心地问:“你……也是?”

    “不是!”以宁严肃道,“而且殿下也——”

    宁佳与依旧抬手,表示没兴趣听以宁替宁展说好话,除非以宁愿意接替她的差事。

    以宁岂能自作主张?

    二人淡淡分别。

    宁佳与进屋翻箱倒柜,扯出一捧不知是外袍、下裳、还是里贴的衣物,搁在宁展床前。她俯身去拾整洁得没必要清洗的长靴,却恰好对上那双明澈的桃花眼。

    宁展看她久久不语,道:“作甚?”

    宁佳与起身连退几步,指斥道:“你舒舒服服睡着床,却在这儿假寐?!”

    “分明是你进出没个休止,扰人清梦。我还未——”

    宁佳与乏得很,懒怠同公子哥拌嘴,抢起长靴,夺门而出。

    宁展卯正晨起,即见床边摆了对湿沥沥的长靴,压根不能穿。

    至少人不能穿。

    让她洗,还真洗。让她走,怎的就是不走?宁展自寻了对旧靴蹬上,撩起里外的隔帘,房门大敞,宁佳与伏案睡得正香。

    以宁早早候在门外,听得动静,压剑入内。

    “公——”

    “嘘。”宁展打断道,“我出去一趟,你盯着她。医馆那处人手够了,墨郎中不会有事。”

    “是。”以宁道。

    宁展越过门槛,又退回,随意吩咐道:“给她找身外披盖上。”

    -

    宁佳与这些年,躺过山沟、树杈,睡过墙头、小巷,调适自己的能力不可谓不卓异。趴木桌,倒算舒服的了。

    强光刺目,她抻手展臂,方才发觉背上同自个儿格不相入的云锦披衫。

    宁佳与捶了捶双腿,后折起披衫往外走,门口赫然立着抱剑的以宁。

    “早啊,以兄弟。你家殿……公子呢?”

    “公子在柳姑娘那处。”以宁如常肃然。

    “谁?”宁佳与简直难以置信,“但你昨夜不是说殿下不近女色吗!”

    “公子是不喜姑娘家来接近他。”以宁道。

    这意思便是宁展主动接近人家了?宁佳与叉起腰,质疑道:“他为何不教你同去?以兄弟也安心任你家公子单枪匹马去闯盘丝洞?”

    据她近日所得,柳氏的来头及身边相交之人相当复杂。

    “柳姑娘的住处并非烟花之地。”以宁正色回驳,“她也不是那般随意之人。”

    宁佳与扶额短叹,委实想不明白这主从二人为何如此信任柳氏。

    “我是问,元公子为何没有一并带上你?他是不是看上人家了?莫非男女通吃不成?”

    “因为,我奉命在此候着一觉睡至红日三竿的与姑娘你。”

    宁佳与登时语塞。她将披衫揉巴揉巴塞给以宁,一面呵呵抱歉,一面疾步出了宅邸。

    第14章 圈套这脑袋她轻易砍了,恐遭雷劈。……

    宁佳与并不真是宁展眼中无所事事的闲人。

    看似闲逛的工夫,她将柳氏的人际走动、日常路线及跻身之所探了个大差不离,故目的地明确,直抵“盘丝洞口”。

    柳如殷的居舍确非烟花柳巷,却同那恩客盈门的寻芳楼相去不过半条街。

    门前,些个面色羞赧的女子时而透过狭缝往里瞧,时而挥帕戏谈。但闻宁佳与故作恶霸似的清嗓子,便三三两两推挤开来,掩面散去。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宁佳与叩门急促,待柳如殷赶出来迎,她又端起两臂,声色不动了。

    柳如殷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者谁人。她挂上笑脸,热忱道:“原是与姑娘兴致惠临,快快请进。”

    宁佳与还以一笑,越过柳如殷往屋里走着。她食指点着肘窝,暗想自己与柳氏分明是连招呼都没打过的关系,即见宁展从容地坐在堂中品茶。

    “柳姑娘。”宁佳与回身看她,“若不曾记错,我还未与你通过名姓罢?”

    “是。”柳如殷客气道,“我姓柳,名如殷。也是方才同元公子说话,便记下了与姑娘芳名。”

    “哦?你们二人单独说话,还有我的份呢。不过,”宁佳与转望宁展,“元公子带着伤也要寻到姑娘家中讨茶吃,且不让旁人随行,居心何在啊?”

    柳如殷连连摆手赔笑,未及申辩一二,宁展抢先站起。

    “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他快步走向宁佳与,边推着人往外去,边对柳如殷道:“她许是未解嘴馋,这才怪声怪气的。今日多谢招待,我等告辞了,不送、不送。”

    二人离开柳如殷的住处后,宁展仍未罢手。

    宁佳与任他推了一段,本欲借嘉宁礼法挖苦宁展男女有别云云,又觉着满口礼法委实不像自己,干脆躲开宁展的手,自顾向街市疾行。

    宁展望着忿忿远去的背影,脑海中莫名忆起今晨。

    桌上,犹在梦乡的白润脸蛋被臂弯堪堪一挤,恰好堆出小坨肉团。像早点摊去了壳儿的熟鸡蛋,瞧之滑嫩;又似煮锅里上下翻腾的手打圆子,戳之回弹。

    他当时没动手,但和此刻一样忍俊不禁。

    打从到景安,宁佳与那随身的大包袱便丢没了影。宁展顺嘴提了提,命底下人在城中搜寻一番,到头未果也无妨。

    孰料,包袱是落在他进城当日追逼徐临帆的那条小道。

    宁展原打算原物奉还,却忽然多了个心眼。

    他将包袱里外查了两遍,是如何也想不到,那般死沉,装的竟是个盛满风干泥浆的大木盒?无怪宁佳与平日面上不是灰就是土,这阵子丢了包袱,脸蛋都跟着清爽不少。

    宁佳与虽不再以泥糊面,但终究懒于妆扮。因而不似柳如殷门前往来的姑娘们一水儿红妆,亦不似世家闺秀淡扫蛾眉。

    她素着脸,可嘴唇依旧如二人城郊初见,不时泛着殷红。

    宁展不近不远地跟在宁佳与身后,思忖间瞥见银骨扇下坠着个鼓囊囊的荷包,随她步伐晃荡,应是备着她几不离手的含桃。

    宁展恍然了悟。

    朱唇莹润,原是那含桃之色。

    宁佳与猝然顿步,折回来寻他。见人无故朝自己奔来,宁展下意识要避,整个身子却像中了咒,动弹不能。

    衣摆飞扬,细碎的日光穿过她肩头墨发,少数落在宁展胸膛,多数映着面红颈赤。待她靠近,甚至真有果木香泽,扫尘而去。

    宁佳与牵上楞头磕脑的宁展,领着他追风逐日,任和风拂过两人面颊。

    宁展由她拿着手肘一路跑,直至两盏冰酪被堂倌吆喝着端上桌,他方才找回神智。

    这是到了冰酪铺子。

    两盏冰酪,没有一盏是宁展的口味,偏巧尽是宁佳

    与钟爱的含桃,难说没有让他看得见、吃不着的意思。

    猜料自己又被作弄了,宁展极力隐忍不发,只握拳压着木桌。

    瞪她。

    宁佳与眼疾手快,趁宁展唇齿翕张的空,挖起一勺冰酪就往他嘴里塞。他惊得立眉竖眼,故而匆匆咽了口中碎冰,忙要发话指责,岂知又是一大勺!

    将他满腔怨念堵个正着。

    这会儿没法囫囵而吞了。好在宁展喜冰,很快适应了过劲的寒意,反倒生出闲心去品那颇显新奇的滋味。

    一口咬下,果木汁水登时迸发,缠着绵绵细冰在唇齿间渐次化开。万缕含桃馨香沁入心脾,犹若可解数日之乏。

    鲜而不腻,令人有意贪食。

    但勺在宁佳与手中,宁展既不便出手抢夺,大庭广众,不成体统;更不便直截端来另一盏,否则两盏他都动了,宁佳与呢?

    自宁展入口第一勺冰起,宁佳与一直抵着下巴端量他须臾间的神色变换。

    狐仙大人能掐会算,将两盏冰酪推向宁展。

    “吃罢。”她笑得脸上生花,“两份都归你。”

    宁展被人轻易洞悉心思,有些磨不开面,道:“我是尝个新奇,明日兴许就觉得这含桃滋味难以下咽了。”

    宁佳与瞧他嘴上不松口,手上却实诚得很,一勺勺不停往嘴里送,也不与他计较,只道:“属下请公子尝了鲜,公子可否回我一个问题?”

    “嗯?”

    宁展从碗里抬起头,冰酪去了大半,他却纹丝不乱。

    “你问。”

    “公子你……”宁佳与压低身子,伏案而视,迟疑道,“可是断袖?”

    尽管宁佳与收着声,宁展仍觉震耳欲聋。

    “宁佳与……”他忍无可忍,“你脑子没坏罢?!”

    这还是宁展头回以他并不接受的名姓称呼宁佳与。

    众所周知,嘉宁大殿下为人恭而有礼,不论身在何处,旁人所见,皆是他一贯的言谈谦和、笑貌温良。如今却频频失控,似乎面对宁佳与,他就不得不做个易怒的暴君。

    若要说,他其实生来伪善。人在做,天在看,老天爷不答应。

    宁展垂髫之年,气性比这大得多。然则年满九岁后,他便转了性。

    碎嘴多舌者暗地里叹:“好比凭空捏出个佯装明君的妖怪,将原先那位嘉宁大殿下取而代之了。”

    彼时宁展尚且青涩,已常随大官小吏同往灾处做实事,深得民心,因而有人站出来为他还嘴:“小人谗言!谁不知,嘉宁大殿下儿时面世至今便是这模样?若真有妖怪上身,别个瞧不出来,亲爹亲娘还瞧不出来吗,轮得着他们瞎磨牙!”

    民间谣传颇多,此话倒不假。

    嘉宁大殿下打从儿时面世至今便是这模样。

    宁朝灭后,七州共商改元,墨川与嘉宁议和。

    道是议,实为墨川向嘉宁求和。

    嘉墨四年,墨川齐王即位,进而封墨川王太后元叶之女——墨司琴为正一品长郡主,赐号文怀,和亲嘉宁,与同即位的嘉宁善王缔结良缘。

    何谓良缘?

    既是墨川和亲嘉宁,这桩婚事便不能危及嘉宁王室,即墨司琴不可位极王后。

    善王仁民爱物,此前一门心思扑在重兴嘉宁之上,余外人、事、物通通靠边。然对于和亲,他却坚持拥文怀长郡主为正室。

    似是误打误撞,成全了一对佳偶。

    二人如鼓琴瑟的美谈几度盛传:善王待王后极好,日日亲自为其梳洗打扮,苦研厨艺不说,便是再忙也要赶到王后身边陪膳。

    嘉墨七年,善王与王后得子,定名为展。待宁展年满周岁,善王与王后私访、探友、走亲,甚乎列席七州大典,不论行至何处,皆要携爱子同往。

    嘉宁大殿下是众人看着长大的,上至权贵,下至布衣。

    如此,宁展在宁佳与面前倒并非像是变了个人,反像重返垂髫之年。

    宁展嗓子一放便清醒了八分。不待周围侧目,他掏出碎银搁在桌上,拽着宁佳与快步远离铺子。

    “哎哎哎,松开!”

    宁佳与不知如何点着这阎王爷的火头了。宁展不放手,她俯身一绕,伸手扯下宁展腰间的茄袋,将东西往街边房檐上甩。

    宁展果然罢手,摸到腰侧空空,狠狠剜了宁佳与一眼,随即借树纵身跃起,去抓那腾空的茄袋。

    宁佳与好容易歇下喘口气,正揉着被人扼得生疼的手,不料宁展将将落地便扬起拳头朝她来。

    她本欲抽扇回击,瞬间又改了主意,只以掌相抵,任人连退十步不止。幸而她脚踩特制长靴,后腿再聚力一蹬,抓地稳住了宁展的冲势。

    宁佳与闷声挥开宁展的拳头,兀自按压手臂,自查伤势。

    宁展却顾不上她如何,宝贝似的捧起茄袋细瞧,后于腰间系紧,冷眼道:“青竹阁还从未有过你这等放肆的下属。再碰这东西一下,你别想有命回步溪。另外,我疏远女子,是因为无娶亲的计划,绝不是什么断袖。日后胆敢胡言,当心你的舌头。”

    在宁展看,宁佳与许是见惯了他对她没好气的态度,因此并不恼,反而还忍不住去瞥被他护起来的茄袋。

    这茄袋其实小得装不下几样物件,图样亦是单一刺着半段青竹,底缎则是与青竹相映十分跳脱的桃粉,便就是旁人口中姑娘家最喜好的娇嫩颜色。

    论可圈可点之处,没有。

    线迹转折生硬、缎面色泽不纯、耳带一长一短.……

    比宁展宝贝一只毫无优势的茄袋更叫人稀奇的,实是他竟为那不实之词向宁佳与作解释。

    -

    晚饭,四人吃得如坐针毡。

    以氏姐弟午后得召,明日须得乘舆入宫,面见景安君主泰王。

    以宁自是不希望阿姊入宫,保不齐又是那景二殿下在动什么歪心思。

    以墨虽持平和之情接旨,心下却不免矛盾。她曾许誓,此生不再踏入王宫;可她明白高墙之内有多险,是以比起背誓,更不愿让以宁独往面对。

    宁佳与则对柳氏的蹊跷行迹耿耿于怀,却不知如何向一点就着的公子哥开口,生怕自己喘个气他也要爆发。

    至于反复无常的宁展,暂无人能料。

    宁佳与草草填了肚子,飞速回屋。

    望着宁佳与消失的拐角,宁展搁了碗筷,向姐弟二人颔首致意,同样离席。

    宁佳与坐在床边,苦兮兮点着自己所剩无几的盘缠,摸摸袖袋里屈指可数的含桃,再算算青竹阁发俸的日子.……

    年幼时,她听母亲说,大生意不难做,诀窍便是讲诚信。

    可难就难在,她如今哪能与人讲诚信啊?

    同雇主讲,嘉宁世子是她一位故交,这脑袋她若轻易砍了,恐遭雷劈,能否将她要的东西拱手白送?

    同宁展讲,你一颗头,或可还天下一个真相,这积德但要命的买卖,你干不干?

    还是同师父讲,她出息了,如意算盘打到嘉宁世子脖颈上了?

    宁佳与连连摇头,势要甩掉这些骇人的意念。她收起银子,未及叹气,有人叩门。

    宁佳与在这宅邸待了十余天,大伙儿遇上,至多便在堂中闲话片刻,不会找上门。

    她谨慎地开了条门缝,却是恨不得也要她小命的阎王爷。

    宁展即刻收起侧耳的架势,端正道:“与姑娘,可否进屋说话?”

    门扉缓缓拉开,宁展见她茫然,将手中托的一碟鲜果往前递了递。

    宁佳与顺着看,竟是颗颗盈满的大含桃!含桃上挂着圆润的水珠,似是方才过了凉水。

    宁展心里没底,还想先说两句软话,宁佳与便朝屋内退去三步,浑不记仇的模样,粲然道:“殿下快请。”

    宁展一愣,颔首道:“多谢。”

    宁佳与虑及宁展此番应是有要事相商,正当闭窗阖门,即听宁展说:“不必。与姑娘坐罢。”

    二人相对而坐,宁佳与余光在含桃上游走,面上耐心候着宁掌阁发号施令。

    “听闻,与姑娘今日醒了觉。”宁展提壶斟茶,“便赶着去柳氏那处寻我了?”

    “对啊!”宁佳与诚恳无比,“属下如何能不忧心您的安危?”

    “嗯,我的意思是。”宁展抿一口茶,“你寻我有事?”

    “哦……哦!”宁佳与竖起手指,“那柳氏来路不明,与其说她是为赏银而来的生意人,更像是早有预谋的圈套。殿下怎会不解?”

    宁展本决计如实告知宁佳与,闻言改口道:“但与姑娘于我而言,不也像个预谋已久的圈套吗?”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