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每当变幻时

    正式步入社会开始工作后,阮湘逐渐变得越来越忙。她事业心与能力颇强,新闻嗅觉敏锐又得领导赏识,经常出差在各地收集资料做深度报道,回家的时间变得少之又少。

    就像林延述在实习那年预测的一般,阮湘甚至隐隐有种要工作不要生活的趋势。

    好不容易视频通话一次也没说几句就匆匆挂断,聚少离多四个字渐渐阻碍在他们的感情之中,让安全感本就极低的林延述时常有种有心无力感。

    盯着手机里快一日未被回复的消息,林延述给阮湘打去电话,想问她今天晚上还回来吗。

    铃声直到快要挂断的前一秒才被接通,听筒那边传来群杂乱的人声。女生的语句清晰且快速,低声问道:“怎么了吗?我马上要去开会了,有事快说。”

    林延述沉默一秒,微笑着问:“晚上回来吃饭吗?”

    手机另一头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林延述依稀听到有人在大声呼唤阮湘的名字,语气分外急切。

    “我尽量吧,还有事先挂了,你不用等我,早点睡觉。”

    “嗯。”

    挂断电话,林延述半个身体攀进沙发里,闭上双眼,疲惫地揉了揉鼻根。

    今天是他们在一起的五周年纪念日来着,没想到却忙得连好好说句话的时间也没有。

    晚上八点左右,林延述被上司喊去应酬,他犹豫几分钟回了句好。

    凌晨一点左右回来,家里果不其然还是空无一人。

    Citrus:「还在忙吗?」

    打开灯,他给阮湘发去信息。

    女生出乎意料地秒回:「抱歉,最近事情太多了,今晚我争取一定回家。」

    Citrus:「你还记得昨天是什么日子吗?」

    对话框的正在输入中持续了有快一分钟,林延述盯着手机屏幕,默不作声,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不吃湘菇:「对不起啊林延述,五周年纪念日快乐。」

    林延述回道:「五周年快乐。」

    不吃湘菇:「等腾出时间我们补过一个。」

    Citrus:「嗯。」

    随着聊天框发出这条信息,两人之间再也无话。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或许是从两人第一次被晋升开始。那天他们脚踩月光,并肩出去庆祝这明亮未来,可盼前程,却没想到感情会在此重压下渐渐沉寂,消耗,熄灭微光。

    眼睛因为醉意熏得泛红而又敏感,林延述只好用胳膊挡去眼前刺眼到灼目的光线,他晚上被灌了酒,这会儿浑身提不上力气,胃里有些翻江倒海。

    休息了一会儿,他扶着沙发晃晃荡荡地站起来,快步跑进卫生间一阵干呕。

    满腔秽物与伤闷随着冲水按钮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这样就可以隐匿曾存在过的痕迹。

    林延述用凉水冲了把脸,冰冷水珠从眉骨滚落至嘴角时,他惊觉镜子里的那张脸成熟的分外陌生,这感觉就像他半个月前见到阮湘才猛然发现女生的长发甚至快到了齐腰位置。

    他们留给自己和对方的视线变得越来越少了……

    但,五周年纪念日快乐。

    _

    夜如浓墨,又一次熬夜到凌晨,男人桌前台灯仍旧明亮,马克杯里蓄满涩苦的黑咖。

    林延述毕业后通过导师引荐进了家全国知名的大国企,工作表现十分出色,上司颇为看重他的能力,一直有意培养。

    他最近在忙市区的一个案子,甲方那边本来态度不明,但在林延述的穷追猛打之下总算松动,如果项目成功,会得到笔颇为可观的奖金。

    国企事务繁多且杂乱,下班后依然保持工作状态对林延述来说已是常态,修改完项目报告,他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看到联系人是阮湘,林延述唇角微微上扬。

    他打趣的话语还没来得及从唇齿中说出,便听到手机那头的女声急促道:“你好,是阮湘的男朋友吗?她刚刚突然晕过去了,我们现在在洛城人民医院,麻烦你赶紧来一趟!”

    等到林延述火急火燎地开车赶到病房时,女生已经苏醒了过来。

    她因为最近过度疲劳,不好好吃饭又熬夜工作,贫血与低血糖齐齐发作,正修改着采访提纲却忽然浑身一软摔在地上,把身旁的吴桉吓得三魂七魄都闪出大半。

    林延述推开病房门,听到阮湘正焦急地对吴桉讲:“我现在真的已经完全好了,不信你看我脸色有多健康,采访稿真就还差一点改完了,实在不行你把电脑拿给我好不好,最多一个小时绝对搞定。”

    吴桉简直快被阮湘这个工作狂魔整无语了,好言劝告道:“就连大BOSS都发消息说让你先好好休息保重身体,你就歇歇吧姑奶奶,地球不是没你转不了,身体才是工作的本钱。”

    “可是……”

    “停!有什么话你等输完吊瓶再说。”

    吴桉劝说半天才好不容易让阮湘暂时打消了回去加班的想法,她心累地叹口气,扭头看见林延述的神情像是找到了救星。

    “你可算来了。”吴桉有心无力道:“赶紧劝劝你女朋友吧,我是真管不了她了,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回去加班呢。”

    一瞧见林延述,阮湘那副势必要回去改稿的嚣张气焰瞬间被盆冰水浇灭大半。

    她避开男人目光,心虚道:“不是不让你和他说吗?”

    “电话是陈姐打的,不是我,她怕到时候我回公司你没人照顾。”

    闻言,林延述面无表情地走到阮湘面前,拿起病例单一页页翻开,审查,字如冰珠:“这么熟练,生病这种事不是第一次瞒我了吧?”

    阮湘咬住下唇一言不发,向吴桉投去个求救的眼神,两人从学校毕业后进了同一家公司,关系颇为不错。

    吴桉不打算管他们小情侣的闲事,摆摆手直接开溜。

    很快,安静死寂的氛围被一道突兀的电话铃声骤然驱散,看清那串已经出现过无数次的骚扰电话,阮湘唇瓣微抿,随即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在身侧。

    林延述拿起水果刀,拉开凳子坐在阮湘身边,他特意避开了后者最喜欢的柑橘,专门拿了个圆滚滚的苹果削皮。

    淡粉色的果皮如绸缎般在他手中连绵坠落,虽然林延述没什么表情和情绪,但阮湘却很清楚地知道,他绝对生气了。

    林延述这人生气的样子其实和平常的状态并没有太大区别,依旧会对她无微不至的好,但唯有一点就是冷着张脸半天不主动讲话,问一句才会答一句,拽得要命。

    阮湘故意用打吊针的那只手拽了拽林延述的袖子,想让男人看到自己此刻的可怜模样。

    她低下头,主动示弱道:“林鼹鼠,我想你了。”

    林延述冷酷地“哦”一声,削果皮的速度突然加快了几分:“我看你一点也不想我,你是想工作。”

    “我反思,我最近确实有点忙得过分,忽略了你的感受。但是查里斯那边确实难搞,我们团队已经为这次采访准备了近两个月,现在是紧要关头,我真的不能在这时候休息。”

    阮湘眨了眨眼,放软语气:“等把这次采访忙完我就申请休年假,我们出国旅行好不好?”

    闻言,林延述抬睫,静静注视了阮湘片刻。

    他切下块苹果,堵住女生喋喋不休的嘴巴,嗓音低哑:“阮湘,我生气的不是你这段时间忽略我,而是你一点也不知道照顾自己。上次是胃病发作,这次是低血糖,下次呢?”

    “你知道来的路上我有多担心吗,你本身胃就不好,熬夜又加重身体负担,工作再重要也只是次要,你什么时候才能把你的身体健康看得重要一些?”

    “算了。”林延述揉了揉眉心,神色疲惫不堪,“归根结底这件事跟我也有关系。我这段时间确实也因为工作原因没能一直监督你好好吃饭,我没资格批评你。”

    “别这么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要让你看着才知道要吃饭。”阮湘坐起身,把脑袋靠在林延述肩膀处蹭了蹭,“不要再生我气了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忙再累也会好好吃饭,按时休息,绝对让你放一百个心。”

    林延述没应,神色依旧寂然。

    室内安静的只余彼此浅浅呼吸,阮湘抬眸,伸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心,心疼道:“你眼睛下面又泛乌青了,还说我,你不是也没有好好休息。”

    “或许我们都应该给自己放个假了。”林延述音色沉沉,“阮湘,你还记得我们上次约会是什么时候吗?”

    女生思索片刻,却在脑海中半天也抓不到回忆:“说实话,真的不太记得了。每次不是我回家的时候你不在,就是你回家的时候我不在,比起情侣,貌似我们真变成了合租室友,想想还蛮匪夷所思的。”

    其实自从工作步入正轨后,两人的交流便相较以往减低了不少,身旁太多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要接触,阮湘甚至记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连一句晚安都很少再讲给对方。

    两人之间感情的变量虽然从未减少,但心与心之间的距离却的确被复杂繁忙的生活推远了些,明知无可避免,却又让人忍不住伤怀。

    思及,阮湘轻咬下唇,有些难过。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林延述一向懂她,不忍责怪,伸手将阮湘轻轻揽进怀里。

    即使时间翻页,周遭剧变,他们也一直是最适合彼此的人,不管是从前,还是未来。

    阮湘将发丝轻埋在男人怀中,闻着他身上熟悉又温暖的柑橘香,安心地闭上双眼,低喃道:“都差点忘了,你的怀里这么舒服。”

    “林延述,”她勾起唇角,轻轻问道:“你知道我第一次对你心动是什么时候吗?”

    男人摇了摇头。

    “是高二的期末。”

    阮湘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下了暴雨,放学对答案的时候我故意使坏,把伞上的雨水浇了你一身。”

    林延述勾起回忆,弯着唇角“嗯”了声,示意阮湘继续讲下去。

    “逃跑的时候,我手里雨伞被迎面刮来的大风吹飞,落在身后。回过头的瞬间,我看见你拾起伞,走向我,而后为我撑起了这把伞,挡住了雨水的侵袭。”

    讲完,女生耳廓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说来其实很不好意思,人群千千万万,可我那时唯独只听到了我因为你而盛放的心跳。你记得我有一个记事簿吧,记得那天回去后我在记事簿上写,希望这场雨先不要停下。”

    闻言,林延述周身气息渐渐柔和:“我当然记得,因为那天是我真正确定我喜欢上了你。”

    “原来你那么早就暗恋我了啊?”

    “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你那个时候就像朵……像……那个和铃兰花长得很像的白色小花叫什么来着,就是我和你提过的那个。”

    阮湘想了想,不确定道:“雪滴花?”

    “就是它。”

    林延述说:“我记得它的花语是希望和生命力强。阮湘,你那个时候就是这样,只是远远地看着你就能让人汲取到勇往直前的力量,现在也是一样。”

    回忆起高中的自己,阮湘语气不免怀念:“说实话,毕业后的生活和我想象的几乎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不一样的是我没有想到,我和你居然也会因为长久不见面有了一丝生疏感。”

    “你刚走进病房时,我甚至有几秒在想我要和你说些什么。林延述,怎么办?我们真的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变成了只知道工作的无聊大人。”

    “每当变幻时,便知时光去。”林延述语气平缓,却又无比认真,“但至少你和我还有我和你,所以没关系,阮湘,就当我们只是走过了一个人生中最单纯的时刻而已。”

    “还有。”他低声道:“我也很想你。”

    阮湘抬起头,细细描摹着林延述的面部轮廓,眼里微光浮动。

    忽而,她如释重负:“我想通了。林延述,等打完吊针我们就回家吧,我想喝你做得薏米南瓜粥了,要放好多好多糖的那种。”

    “知道了,保证让你甜到蛀牙,疼得再没心思上班。”

    “看不出来你的心居然这么狠呀。”

    “比起某位连五周年都忘了的人还差点意思。”

    “够了够了,你不许再提了,我认错还不行嘛?”

    “不行,这件事我打算记一辈子,等你七老八十躺在病床上还要讲给你听,让你日日夜夜愧疚当时的所作所为。”

    “切,你说得倒是跟真的一样,七老八十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这还用问吗,当然了。”

    对视间,两人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你笑什么?”阮湘问。

    林延述挑眉,反问道:“你又笑什么?”

    “因为喜欢你,喜欢你还是原来的那个你,你呢?”

    “我?”林延述垂眸,在阮湘唇边落下轻巧一吻,给出回答。

    夜色弥漫,繁星与灰云争相点缀静谧夜空。两人回到家时,天空已微微泛起鱼肚白。

    晨光熹微下,他们互相依偎着躺在床上,林延述伸手关掉台灯,轻声道:“快睡吧,阮湘。”

    女生那双漂亮的眼睛在夜里更显明亮,她脑袋歪在林延述肩头,打着哈欠,声音有些委屈地抱怨道:“林延述,你好久不叫我阮同学了。”

    林延述愣了下,迟钝到现在才发现:“对诶,你也很久没叫过我林鼹鼠了。”

    “我们真笨啊,怎么会差点把这么重要的称呼都忘了呢。”阮湘轻轻揽住林延述脖颈,把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久违地,安心闭上了双眼。

    “林鼹鼠,晚安。”她低声道。

    有吻在下一秒落在额间,如羽絮般轻柔。

    阮湘唇角微弯,听到他说:

    “阮同学,晚安。”

    ……

    阮湘记事簿:

    2024年8月16日。

    是我庸人自扰之了,最重要的东西,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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