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的故事

    林延述第一次发现自己被人讨厌了,是在六岁那年。

    那天是他的生日,奶奶去附近镇子的甜品店买来蛋糕给他。蛋糕的表面浮着层巧克力碎屑,许许多多的水果压在奶油的顶上,像一座甜甜的山。

    他想把七彩的蜡烛插上去许愿,可却被奶奶按住了小手。

    奶奶温柔地对他说:生日可是要热热闹闹的,小树,你想不想和小朋友们一起玩?

    六岁的林延述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随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可是他根本没有朋友。

    村子里的小朋友嫌他爱发呆,迟钝,反应还慢,都不喜欢和他一起玩。

    林延述虽然觉得自己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但偶尔看到大家围成一团打打闹闹时,总是希望能把自己变成一滩水,自然地流进他们身旁。

    望着奶奶离去的背影,林延述跃起身体坐在床上,视线飘到蛋糕的盒面发呆。他大脑里面什么也不想,也没有什么好想的,就这样一直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像个静止的锡兵。

    直到有人推了他一把,他从床上狠狠跌落,跪在地面,摔了个狗爬。

    林延述痛得龇牙咧嘴,耳边却听到阵阵快活笑音。

    思绪回神后,他发现自己的眼前围起了一双双鞋,每个人的脚尖都直直地冲着他,封闭成了一个群狼环伺的圆。

    林延述艰难地咽口唾沫,视线逐渐上移,看到了张张与他年龄相仿的稚嫩脸庞。他们的目光或打量,或嘲笑,但更多的,是侧着脸在看漂亮的蛋糕。

    林延述已经过了好几次生日,他并不觉得这次生日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依旧是奶奶把圆圆的蛋糕切成好几份送到每个小朋友的手上,他们吃着蛋糕,又笑又闹。

    林延述独自站在远处望着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蛋糕上插着的生日快乐小立牌,把大家聚集在这里许完愿后就被扔掉。

    蛋糕吃完,奶奶拉住林延述的手让他去跟小朋友们一起玩,他不太想去,盯着地面发起呆来。

    可身体的行动不会骗人,等再缓过神时,林延述已经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来到河边。

    商议过后,小朋友们几人一组玩起了打水漂的游戏,石头在投掷下轻盈地越过河面,变成只矮胖矮胖的蜻蜓飞行。

    林延述拾起石头,可才刚刚举起胳膊就被个强壮的男孩抓住手臂。

    他推了林延述一把,颐气指使道:“你不许玩,你去给我们捡石头!”

    “为什么?”林延述有些疑惑,游戏难道不是大家一起玩的吗?

    “因为你不是我们的朋友!”

    瞧见动静,几个小朋友急忙汇聚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着他。

    听到这句话,林延述心中的小火苗被忽地吹灭了。

    是啊,只有成为大家的朋友才能和他们一起玩。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当你们的朋友呢?”林延述认真地问道。

    “你要是天天过生日我们就跟你做朋友。”最贪吃的小朋友a想也不想道。

    林延述迷茫地抱着石头:“为什么只有过生日你们才和我做朋友?”

    小朋友b说:“因为我们讨厌你啊!”

    小朋友c说:“你生日可以吃蛋糕,村里只有你过生日才有蛋糕!”

    林延述从中截取到重点,继续发问:“你们为什么讨厌我?”

    这句话就像是个摔炮掉落在人群中央,一下就把他们的话匣子炸翻了天。

    他们讨厌林延述的理由简直太多了,反应慢,动作慢,总是说话说到一半就不理人,上课睡觉爱神游,课业成绩一团糟。

    而最重要也最恐怖的是,他居然没有爸爸妈妈!

    他们前面说得这些都没有错,所以林延述没有反驳,唯独最后一点,林延述非常不同意。

    他生气地说:“我有爸爸妈妈!”

    “撒谎,我们从来就没见过你的爸爸妈妈!每个小朋友过生日的时候他的爸爸妈妈都会在!”

    “对呀对呀,我过生日的时候妈妈还会给我煮肉酱面条呢!你的肉酱面条在哪里呀?”

    “你说你有爸爸妈妈,那你倒是让他们出来给我们见见啊。”

    这一连串的发问堵得林延述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更不知道要如何解释。

    过了一会儿,这个以他为战场的小小圆圈宣布解散,小朋友们身形分布在各地两两三三做起游戏,只留他一个人变成颗枯草栽种在这里。

    林延述望了眼他们的背影,慢慢蹲下身,一颗颗搜集起河边的石头。

    他想当他们的朋友,他想不被讨厌,哪怕只有片刻而已。可由于林延述的生日蛋糕已经吃完了,所以即使他捡到一箩筐的石头,累到躺在地上不住喘气也没能和大家成为朋友。

    夜晚,奶奶下地干完活回来时,整个人都变得灰扑扑的,像一片被风吹来的雾霾。

    林延述从发呆中回神,难得没忘记自己要问的问题,仰着圆乎乎的脑袋问她:“奶奶,为什么我过生日的时候爸爸妈妈从来都不在?”

    奶奶一愣,洗干净手坐到林延述身边。

    她像是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把小小的男孩抱进怀里解释道:“因为小树的爸爸妈妈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来看你。我们小树不是喜欢吃蛋糕吗,爸爸妈妈在外面辛苦赚钱就是为了能够给你买很多很多的蛋糕吃。”

    闻言,林延述想了想,做了个十分艰难的取舍。

    他委委屈屈地把下巴垫在奶奶的胳膊上,说:“可是我没有想吃很多的蛋糕,奶奶,我可以再也不吃蛋糕,也可以没有朋友,我想要爸爸妈妈。”

    奶奶长叹口气,心疼地揉揉林延述的脑袋,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串电话。

    没过一会儿,林延述就从那个小小的手机里听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爸爸妈妈的声音。

    林延述在记忆中从来没见过爸爸和妈妈,因此,他只能每次通过电话来想象爸爸妈妈的模样。

    电话中爸爸的嗓音低沉,所以他的爸爸一定和绘本里的爸爸一样长着高高的个子,短短的胡须,坚实的臂膀。他可以坐在爸爸的肩膀上让他把自己举得很高很高,就像小鸟飞在天空中那般自由自在。

    至于妈妈就更不用说啦,和她那温柔嗓音相匹配的肯定是漂亮的长发(不过短发他也喜欢),葡萄大的眼睛,柔软温暖的笑意。

    如果可以,他想在妈妈怀里睡上饱饱的一觉,这样的话就再也不用忧心晚上的噩梦,因为妈妈会给予他很多很多的安全感。

    等林延述脑补完时,电话也随之结束,他看了一眼通话记录,上面显示56秒。

    他们真的好忙啊,林延述想。

    电话被挂断的太快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爸爸妈妈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不过没关系,奶奶说他们只是忙得没有时间表达出对他的爱而已。

    睡觉时,林延述听着收音机里的故事,悄悄凑在奶奶耳边道:“奶奶,我现在换生日愿望还来得及吗?”

    闻言,奶奶翻过身,轻轻地拍着男孩尚未抽条的背脊:“当然来得及,只要有想要实现的愿望,无论何时许愿都来得及。”

    听完奶奶的话,林延述猛然坐直身体。

    他闭上眼,双手合十,虔诚地重新许愿道:“亲爱的生日精灵,我现在想更改我的生日愿望。”

    “我的新愿望是,希望我的每个生日爸爸妈妈都能和我一起度过!”

    六岁的林延述并不知道自己更改的愿望有没有被生日精灵听到,但那一刻,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未来幸福的模样。

    秋天,是林延述在村子里最喜欢的季节。

    每天吃完晚饭他都会和奶奶爷爷一起出门散步,看风吹麦浪,听麦穗交颈的笑音。

    爷爷因为年纪大生了重病,整个人神志不清,痴痴傻傻,行动也不方便,于是每次吃完饭奶奶都会推着爷爷的轮椅出去散步。

    林延述在后面又跑又跳地跟着,家里养得小土狗大黄则边叫边追着他的脚跟摇尾撒欢。

    偶有秋风吹过,灿金麦田在大地抖动,日暮下三人一狗拉成长长一条线,变成麦田里长出的金色尾巴。

    虽然这个时候的林延述依旧没有朋友,但他已经不会再委曲求全地讨好,因为奶奶告诉他,他想要的,以后都会有的。

    所以林延述并不着急,他拼命地成长,等待着以后的到来。

    他想他的以后一定会和这片麦穗一样散发着金灿灿的光,所有看见他的人脸上都会露出吃到一百根棉花糖一样的微笑。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田地里的麦子割落又新生,林延述的个子也在逐渐窜高。

    一个又一个的生日过去,八岁那年,生日精灵时隔好久终于听到了林延述的愿望。

    当时他正做着一知半解的功课,脑袋里像是倒进去锅浆糊,怎么也转不开。

    吱呀一声,房门忽然被人打开,奶奶走进来时,屋外光线逐步倾斜,扩散,逃窜。

    林延述望见地面有两个巨大的黑色身影紧随其后地蔓延房间,那身影瞧见他,脚步停顿,一层层重重覆盖在他面容,像是恐怖故事里的瘦长鬼影,在默不作声中熄灭光源。

    阴翳滋生下,影子手中的各色礼盒变形到畸形,它们不断地虚化胀大,直至变成两柄长锤。

    定格间,这锤稳稳把他夹在中央,一寸寸吞吃四肢,吐下躯干,直到他融合的和他们一样。

    而林延述抬眸,发现这些礼盒里并没有蛋糕。

    下一秒,奶奶因为喜悦而尖锐的嗓音骤然炸开耳畔,大喊道:“小树,傻愣着干嘛,爸爸妈妈来接你回家啦!”

    接收到这句话,林延述激灵一瞬,从凳子上猛然站起,因为幅度太大,速度太快,险些便把课桌撞倒。

    他冒冒失失的模样清楚地映进林成责眼中,男人眉心微蹙,朝他招手道:“林延述,过来。”

    林延述看了眼奶奶,后者肯定地朝他点点头。

    于是他轻轻朝阴影中走去,抬起头,对着这个比想象中还要高大的身躯期待地叫了声:“爸爸。”

    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呢?

    林延述想,爸爸应该会把他抱起来,他的视线会变得和房间里的大衣柜齐平,再也不用踩着板凳去帮奶奶拿棉袄,而是可以坐在爸爸的肩头肆无忌惮地观察整个世界。

    “你不会说普通话吗?”出乎林延述意料,面前这个名为爸爸的男人只是低下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冷漠问道。

    林延述摇摇头,往后退去一步,突然觉得喉咙失去了声音。

    奶奶打起圆场,不住地替他解释,林延述忽然什么都听不清了,他的思绪又开始缓慢飘走。

    这次,他落在了高高的衣柜上。

    所有的作业,课本,考试成绩单被一股脑地翻出垒在桌面。林成责和柳薇翻阅合同似的检查着林延述的课业成绩,时不时无奈地评价几句。

    林延述在旁边垂着脑袋,整个人蔫头蔫脑,恍惚间好像听到奶奶说了一句:“以后孩子就好了。”

    很快,他的手臂被人拖拽着往前走去,铺天盖地的光芒猛然冲撞在眼前的刹那,林延述吓得一抖,整个人回过神来。

    奶奶在身后紧追着他们的步伐,表情担忧与疲惫夹杂,她手里拎着铁锅大的包袱,说这都是林延述最喜欢的东西,急急忙忙地将它递给林成责,

    “你喜欢这些?”

    男人的表情有毫不掩饰的嫌弃。

    林延述步伐总算得以停下,他喘口气,胆怯地点了点头。

    “拿着没用,这种垃圾以后就不喜欢了。”说罢,林成责将他继续往前拽去。

    林延述幼小的身体被迫再次前行,脑袋却不停向后望去,似一颗无助的玻璃弹珠,拼命想要被弹回到最初始的安全区域。

    他看到奶奶的面容离自己越来越远,模糊不清,然后是村子里的那片湖泊,打水漂玩的小朋友,最后是金黄的麦田,他所熟悉的一切在此刻飞速离他远去,如同捧在掌心的细沙,渐渐消散,消失在眼前。

    时光流转,昼夜交替,等林延述终于鼓起勇气,下定决心目视前方时,眼前由平原彻底替换成了一座座陌生高楼。

    这些高楼鳞次栉比地排在一起,冰冷而又紧密,林延述像只蚂蚁般艰难地在地面走动,畏手畏脚。

    很快,他被带到个城堡一样的房子面前。

    好巧不巧,城堡的大门口此时站着位小男孩。

    像绘本故事里的王子那般,他穿着黑色的小马甲,褐色的小皮鞋,正踮脚不停地向外张望。

    小王子在看到他们的那刻眼睛闪闪发光,小鸟般挥舞着双手扑飞过来。

    下一秒,林延述的双臂失去了所有禁锢,无力地从高处跌落在腿侧,而那两双本紧抓着他的大手在此刻争先恐后地接住这只小鸟,把他高高举在空中,放在肩头。

    他飞得也太高了吧!

    林延述羡慕极了,在看到林成责和柳薇的表情时又忍不住想,原来爸爸妈妈是会笑的,只是不喜欢对着他笑。

    ……

    在随后的生活中,林延述很快了解到那个像小鸟一样的王子是他的弟弟林桦越。

    而他之所以会被爸爸妈妈接回来,是由于家里的保姆请假,没能把搬家后不要的废物及时扔掉,贪玩的林桦越在废物堆里扒来扒去,却意外找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林成责和柳薇抱着一个小男孩的画面,林桦越很聪明,通过日期推算出来这个小男孩并不是他,便拿着照片不依不饶地去问他们,这才得知自己原来还有个亲哥哥。

    当独生子女的生活虽然幸福,但多少也有点寂寞难耐,林桦越闲得着急,便天天管林成责和柳薇讨要哥哥。

    两人不厌其烦,最后才勉为其难地同意把才过两岁就被他们送到老家的林延述接回来。

    看到林延述时,林桦越坐在爸爸的肩头上想,原来要个哥哥就像要一个限量款变形金刚那么简单啊。

    这时的林桦越六岁,恰好是林延述发现自己被大家讨厌了的年龄。

    林延述虽然反应慢,爱神游,但他的观察力却很强,没过几天他就看出来,他心心念念许久的爸爸妈妈似乎不是很愿意和他玩耍。

    某天,家里来了位很厉害的大人物,厉害到永远仰着头的林成责也要卑躬屈膝地和他讲话。

    柳薇把林延述藏进玩具屋里,温柔嘱咐道:“小树,你一个人在这里玩,等下不要出来也不要说话,做得棒的话妈妈改天带你和越越去游乐园好不好呀。”

    林延述乖乖地点头,独自在房间里拍皮球。

    没过一会儿,他听到了林桦越在客厅里背古诗,讲英语的声音。

    林桦越讲话特别好听,吐出的声音像是掰断根竹子似的清脆无比,而林延述说话则因为带有浓重口音,变得像是桶烤糊了的巧克力,脏兮兮地化在太阳底下,一身黏腻。

    林桦越声音静下后,紧接着,客厅里掌声雷动。

    表演完毕,林桦越去到林延述所在的玩具屋,他回来时的样子像是位打了胜仗的将军,整个人都威风凛凛。

    但这位将军并没有随手关门的好习惯,林延述手里的皮球在地面轱辘两下,欢快地跑向客厅。

    林延述吓得连忙冲出去抓球,明明动作已经用尽全身解数的轻,却还是被敏感又谨慎的大人们给发现。

    坐在沙发上的那位男人挑了下眉,主动朝他打起招呼。

    奶奶教过林延述小朋友要讲礼貌,于是他认真回复道:“叔叔好。”

    听到他说话的口音,男人扯扯嘴角,好奇地看向林成责:“这孩子是谁,也是你们的小孩吗?”

    林成责脸色不变,笑着说:“当然不是,这是家里保姆的孩子。”

    随后他敛眸,一双鹰似的眼睛牢牢盯着林延述,锋利狠抑,后者吓得浑身一抖,连忙抱着皮球冲回了房间。

    “怪不得这孩子这么黑,村里的小孩貌似都这样吧,看着还蛮让人心疼的。”望着林延述落荒而逃的背影,男人若有所思。

    柳薇连忙接过话茬:“我们看他们一家可怜,孩子小小年纪就要跟妈妈分离,所以特地让保姆把自己的孩子也接过来住,正好让越越也有个玩伴。”

    “是吗?”男人缓缓吐出口烟,在一片云雾缭绕中说道,“小林,我记得你跟你爱人也是从穷乡僻壤里走出来一路混到现在的,真是了不起啊,都说人穷志短,我看你们倒是恰恰相反。”

    “您是把我记成老陈了。”林成责努力赔着笑脸,“我跟柳薇都是土生土长的洛城人,不然哪儿能配得上认识您啊!”

    男人笑了笑,把烟按灭,不置可否。

    半响,他慢条斯理道:“我倒是觉得,刚刚那个拾球的小孩更像是你们的孩子。”

    见林成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男人又笑着补充道:“啊,小林,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这孩子说话的口音跟我第一次见你很像,结结巴巴还有点口齿不清,怪叫人怀念的。”

    语毕,他望一眼林延述离去的方向,指尖轻扣桌面。

    皮球比身体抢先一步滚进房间,林延述合上门时整个人禁不住发抖起来,他记得这个眼神!

    村里的小朋友说讨厌他时露出的都是这个眼神!

    跌坐在地上,林延述忽然很是无助。

    难道他要被爸爸讨厌了吗?怎么办,他不想被人讨厌。

    当天晚上,林成责大发雷霆。

    第二天,家里多了位负责每天教林延述学习普通话的老师。林成责定下的要求严格,他随时回来提问,只要读音不标准就会失去吃晚饭的资格。

    林延述虽然有心想学好,但这么多年的说话习惯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改掉,那段时间里他每天晚上都处于饥肠辘辘的状态,被迫承受着众人厌恶的目光。

    又一次提问效果十分不理想,林成责铁青着脸把本子狠狠摔在玻璃茶几之上。

    林延述吓得浑身一抖,听见他呵斥道:“林延述,你也真是够蠢的!你是我儿子吗,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笨如猪的孩子?!”

    当天晚上自然还是没能吃饭,林延述窝在床上蒙着被子,一个人偷偷地咬着嘴唇掉眼泪。

    他最近已经很少再发过呆了,但是由于之前的习惯导致他注意力很难集中,常常学着学着就忍不住跑神。

    他看着黑漆漆的屋子,把小小的身体缩成个丸子,忽然好想好想奶奶。林延述知道这里的人都不喜欢他不欢迎他,爸爸妈妈工作忙也从来不是为了给他买好多的蛋糕。

    他好害怕,好抱歉,他不想饿肚子,不想被爸爸妈妈讨厌,可是普通话真的好难,他学不会,他没办法变成优秀的小朋友。

    讨人喜欢真的太难了。

    林延述的泪水一滴滴晕进枕套,整个侧脸滑进湖底,朦胧中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日月无光。

    屋外忽然传来阵窸窸窣窣地声响,林延述猛然回神,汗毛乍起,脑袋里瞬间出现了各式各样的恐怖故事。

    他吓得瑟瑟发抖,连眼泪也忘记流,于是连忙闭起眼睛,想象自己在奶奶的怀抱当中。

    奶奶会温柔地轻抚着他的背脊,给他讲许多的睡前故事,林延述努力回忆奶奶讲话的语调,轻轻念诵着故事安慰自己不要害怕。

    这是他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了。

    “哥哥,你在说话吗?”

    耳边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林延述差点尖叫出声,掀开被子一角,微弱的光线透进来,他看到了林桦越满是好奇的目光。

    “你为什么,在我,房间。”为了保证每个字音都尽量标准,林延述说话变得一卡一卡,像个年久失修的小机器人。

    林桦越故意学他:“我,睡不,着。你刚刚,是在,讲故事吗?我也,要听。”他学完,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哥哥,你好像个结巴啊!”

    林延述生气地推了他一把,用乡音回击:“我才不是结巴!”

    林桦越眼睛亮起来:“我不信,除非你讲故事给我听。”

    就这样,林延述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个结巴,用乡音给林桦越讲了很久的故事听。

    自此,每天晚上林桦越都要偷偷溜进林延述的房间听他给自己讲故事。

    久而久之,他的说话口音逐渐被林延述带跑偏掉。

    有次一家人一起吃饭,林桦越背古诗时忽然冒出几字乡音,林成责听到后勃然大怒,站起身便把好不容易吃到顿晚饭的林延述拉进房间里。

    简直像电视台的魔术一样不可思议,等再出来时,林延述变得鼻青脸肿的。

    他双眼哭成个红核桃,耳边嗡嗡作响,一直回放着林成责那句:“你自己学不会就算了,居然还敢带坏你弟弟!林延述,如果你再说不好普通话,你以后一辈子也不用吃饭了,蠢货没有吃饭的必要!”

    很不巧,第二天林延述在客厅朗诵古诗时,那位大人物突然再次来访。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林延述,又看了眼急急忙忙赶回来的林成责,低声问道:“这孩子怎么被打成这样?”

    林成责露出副痛惜的表情,心疼至极道:“孩子不爱学习,保姆平常又管他管得严。这是不学好被发现了,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可不能打孩子哦。”男人走到林延述面前揉了揉他的脑袋,“小林啊,我发现这孩子现在说话还是和你有点像。”

    他笑眯眯道:“不过不是像以前的你,是像现在的你。”

    夜晚,等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时,林延述又被林成责拖去了房间。

    这次林成责的魔术手变动在了林延述的腰腹之间,因为这里既能让他长教训,又不会轻易地被人发现。

    从房间踉踉跄跄走出来时,林延述不可抑制地痛哭出声,这次倒不是因为疼的,疼他受得了,他受不了的是林成责朝他伸出手时,他竟然以为爸爸是要搂着自己的腰把他抱在他的肩头之上。

    自那后,掐腰就成了林成责最常对林延述做出的亲密举动。

    他对林延述讲我是因为爱你才会打你,伤口是你不够优秀的惩罚,你要看到自己身上的淤青就为自己的笨拙感到羞耻,保留一颗对自己的批判之心。

    连绵不绝的爱意围困下,逆反心理在自卫中激起荡漾。最绝望时,林延述甚至自暴自弃地想,你们讨厌我就讨厌我吧,从今天开始我也要讨厌你们!

    这微弱又坚定的反抗很快起效,他和林成责柳薇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紧张,聪明的林桦越为了不被连坐,主动和林延述划开距离,后者在这个家变得彻底孤立无援,像是狂风暴雨中飘摇的小船,随时会被风浪掀翻。

    有天林延述独自缩在角落里,悄悄咬着林桦越吃不完扔在茶几上的饼干。

    林桦越推门而入,怜悯地看一眼林延述,大发慈悲地告诉他:“哥哥,你奶奶要死掉了!”

    饼干霎时掉落在地,摔出身体里剩余的残渣碎屑。

    原来奶奶得了重病,仅剩的时日无几。

    林延述眼泪决堤而出,跌跑着去找柳薇,乞求她带自己回家去见奶奶,他知道跟林成责是说不通的,只能祈祷妈妈能对他有片刻温情。

    柳薇笑了笑,弯下身子,这是她第一次平视林延述,正视自己的这个笨小孩。

    可下一秒,女人却猛然换了脸色,低声恐吓道:“小树,妈妈也想带你去见奶奶,但你表现的实在太差了,爸爸对你很失望。这样,你要是能这段时间把课业成绩提上去,把礼仪学好普通话讲好,我就去跟爸爸聊聊带你见奶奶的事情。”

    “要是,努力后,学得,还不够,好呢?”林延述听到自己颤抖着声音问道。

    柳薇微笑着说:“那就说明你蠢到无药可救了。没用的人,不配提任何要求。”

    冷酷的话语在林延述脸上狠狠扇去一掌,他再也无话可说,回到房间开始拼命学习。

    坦白来讲,林延述其实并不算笨,他在学习路上最大的难题就是注意力难以集中,常常一不小心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往往缓过神来时间已经过去很久。

    但是走神比起说是林延述天生自带的缺陷,倒不如说这是他一种自我疗愈的方式。

    在走神时他的身心可以暂时屏蔽所有伤痛,让他可以在这个压抑的家庭里得到片刻喘息机会。

    可是现在没有用了,因为他根本就不配去喘息。

    林延述开始痛恨自己的走神,他狠下心,往自己脸上狠狠扇去一掌,口腔顺流出道道血丝,灼烧的疼痛感让他得以时刻保持清醒。

    看着镜子里肿胀的脸,林延述猛然想到自己还要去见奶奶,绝对不能让奶奶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她会心疼的。

    极度慌乱中,林延述开始学着林成责那样用指尖死死掐住腰腹。

    爸爸真聪明啊,他忍着泪想,果然伤在这里,除了自己谁都看不到

    以前都是他不够努力,不够好,但以后不会是了。

    以后,他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可以被允许去见奶奶的小孩。

    终于有天,伤痕累累的林延述总算拿到一次让林成责柳薇勉强满意的分数。他们说话算话,如约在第二天带着林延述回到老家。

    彼时冬日里阳光盛放,树枝垂落,枯槁成白骨那样一支支横搁在房顶中央,随风摇晃。

    十岁的林延述兴奋地冲进屋子,却只看到高高的红木桌上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黑白遗照。

    而照片上是奶奶和蔼的笑。

    原来奶奶早就死了。

    她死在了林延述埋头苦读,剖开自己的那些天里。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心口不宣的秘密。

    但却从没人告诉过他。

    ……

    林延述备忘录:

    2011年12月26日。

    为什么要骗我?明明努力也不会有好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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