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杀——!!!”……

    正下着台阶,盐铁史忽觉手臂被扶了下:“多……”

    回头对上钟易川的脸,下一个谢字跟呼吸一起卡在嗓子眼里。

    钟易川唇畔带笑,如山间清风。

    “盐铁史放心,如今圣人正看重您,下官不敢对你如何。”

    他笑起来翩翩有礼,如一个普通少年郎。

    盐铁史被晃了下眼,很快回过神,只觉袖子底下的那只手与地牢里的墙面般又冷又硬。

    他当然知道钟易川如今不会对他怎么样,说到底被关还是皇帝下的令。

    但他在那个地洞里不吃不喝的蜷缩了三天三夜,这三天三夜无异于三年三十年,三百年。

    他差点死在里面。

    盐铁史下意识吞了口唾沫,额头上又开始冒冷汗。

    “检检检察使,真会开玩笑。”

    “下官想向大人讨一样东西。”

    盐铁史的舌头又想哆嗦,他抽动了下面皮:“什么?”

    钟易川温和地笑着:“一个盐状元的名头。”

    这是方才在紫宸殿商议出的事项之一,要在山海井灶近利之地设置监院,监院由盐状元主管,当地衙门协管。

    也就是说盐状元可以统管所在地的大小盐务,拥有地方垄断盐务的能力。

    盐铁史迟疑这么一会儿,钟易川语笑晏晏道:“大人若心有芥蒂,下官也可在地牢里关四日,叫大人舒心。”

    盐铁史傻了。

    “不不不不。”连连摆手,顺道把自己的胳膊从钟易川手掌上带回来,又下了一个台阶,拉开距离。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普普通通的官员,每日上衙点卯,过着平淡无趣但是有钱有家庭的日子。

    他不想惹任何人,摊任何事,甚至没有青史留名的野心。

    “检察使言重了,不过一个虚名,我现在就会府衙里,写了让人给你送过去。”

    他一手提着衣袍,一手胡乱指个方向,瘸着腿快速逃开:“现在就回去写。”

    他正写着,周贵妃身边的内侍来了。

    她要了张年期最长的盐引,令盐铁使发往蜀道富义县,一名叫苏蓉的盐商手里。

    “就是给陛下呈上细盐的那位。”

    内侍解释。

    盐铁使觉这名字有些耳熟,却想不起哪儿听过,他也不敢多问,连连点头。

    “哦,对了,”内侍走前忽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太后近日诸事烦劳,这件小事就不惊扰她老人家若问起,就不要惊扰她老人家了。”

    盐铁使在今年冬日还是个无人搭理的闲差,皇上的真容都没几次见面的机会。

    如今好了,成了个香饽饽,下面的想巴结他,上面要指使他。

    面对盐铁使这一职务忽被捧到成要务的他,说到底是明算科出来的‘人肉算器’,没那么些心眼子。

    盐铁使没想贵妃此举是为何,更没想太后在忙什么。

    他在心里嘀咕太后应当还未过四十岁,应当算不上老人家。

    但内侍一直凉凉瞅着他,他哪敢有异议,自忙不迭地应了。

    待人走了,他身心俱疲地将引子交给身旁的长随:“找个镖局,带去富义县产细盐那家。”

    一前一后收到盐引子与盐状元时,苏蓉还不知为何,不过两日便传来县令要来此巡察的消息。

    今日见了,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大人看着,此处的井盐的买卖,我能做主了吗?”

    苏蓉放下茶杯,杯底落在桌面上,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县令张远张着嘴,怔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后忙站起身,站着茫然片刻又不知说什么。

    他才得的消息,人手里已捏着这些东西,定是朝堂上有人相助。

    又呆一会儿,把手中盐状元、盐引子交还给小酒。

    “下官有眼无珠,”他作揖道“不知姑娘……姑娘是、是在为朝庭办事。”

    他话说出来都打磕巴,觉得难以启齿。

    因为实在想不通,朝廷会用一个年方十八,一个小丫头片子来这穷乡僻壤产盐,在陛下新政的盐务里搅。

    “也算不得。”苏蓉淡淡道。

    她也站起身,笑着对县官客套:“正巧今早得了些鲜菌,大人晌午不如在此一起吃?”

    与泼茶相似,提及午饭是为提醒时辰不早,其具体是赶客留客,还要看二人交情的如何。

    两人的交情显然不如何。

    “不在此多扰了,”县官摆手,放下手便背在身后,轻叹一声“其实此次来也是为看姑娘的盐庄每日产量几何。”

    “实不相瞒,上面发了诏书,要我们富义县每月上贡五十万万石!”

    他伸出四个手指头,抖这胳膊,若不是苏蓉是个姑娘,换其他同僚,他一定要跺脚哀叹一阵。

    “四十万万石?”苏蓉惊异,继而怀疑这个县令又在忽悠她。

    他刚才不还想用盐状元的名号给她骗去京都。

    这京都与富义县来回就要两三个月,若在路上再耽搁一会儿,这盐井与产盐法定会被官府侵吞。

    她这儿一月从早忙到晚,不说没有柴薪、黄豆短缺的情况。

    六口大灶,一日产九石,一月最多产二百七十石,一年不休是三千二百四十石。

    若要一年五十万万石,那得每月产四万万石以上,。

    她这作坊一年都产不了一万万石,更何况是一个月四万万石。

    这个县令一定是在想法子逼她走,侵吞她的盐井。

    这个数字太荒唐了,苏蓉抬头看见张远苦着张脸,直觉他没有扯谎。

    这确实像是朝廷能干出来的事,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而言,这或许就是一句话的工夫。

    “姑娘若是不信,可以跟我去衙门去看诏书。”

    苏蓉最后一点侥幸被挤走。

    她张了张嘴,所有愤慨凝成一块沉静的湖。

    苏蓉悄悄吁出一口气,将热血大干一场的冲劲塞进口袋里,手在口袋里悄悄握着。

    “不知大人有何对策?”

    不论如何,先解决问题。

    县令张远受她冷静自持的态度所感染,镇静道:“我已着人排查县内的盐井,除此处这般深山难行之处,县内共计一百五十三口盐井。”

    “这……”说到这里他看向苏蓉的脸色“若是姑娘愿将手里制盐的方子……为官中公干,一年五十万万石,也并非不能。”

    苏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藏私,梦里香就是个例子,只要能挣钱,方子被窃取是迟早的事。

    何况这制盐之法还不如香水的复杂。

    “大人可以让县里的盐庄都来学,只是这产盐所需锅灶、黄豆还有柴火,怕是凑不够五十万万石来烧盐。”

    张远闻言面露喜色,听她说罢脸又灰败下来。

    点着头说:“我会向州府衙门递折子,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还有一事。”苏蓉忽道。

    张远听她愿意手把手交出制盐之法,态度更为谦恭:“请说。”

    “这法子并非是我的,写出这个法子的人要我产出的盐让出三分利给她,用做一种叫化肥的东西。”

    苏蓉道“如今她因故不能周全,我想将她没走完的路走下去,化肥耗费银钱不少,朝廷不定那天就不管了。我答应过她,不能不做。”

    张远心里打着鼓,既质疑她话的真假,又想这个叫‘化肥’的又是什么东西,是想着她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说话更加谨慎:“并非是我不愿,但如今盐都成了官盐,银子也都是官家的银子,这已不是我们能做主了的。”

    苏蓉扭头看他,一双乌黑的眼睛纯粹清澈,如结了冰的泉水般干净。

    “那你就往上呈折子。”

    张远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呐呐说不出话来。

    半晌后,点头。

    站在门前,苏蓉目送县令敲敲打打地离开,一边的百姓们或蹲或站,好奇又敬畏注视着队伍。

    汉子挑着已经沥好水的一筐盐从她面前过去,放到靠墙的角落里。

    按以往的惯例,角落里的盐很快就会堆满,然后会被一车车运到县城里,这些盐一天内就会销售一空。

    但今日起,成为官盐,涨到一百一十文,便不知会如何了。

    苏蓉想起苏卿对她说人若是不吃盐就会损伤身体,五十文的盐寻常百姓都很少买,若是涨到一百一十文,穷苦人家怕是十天半个月都不舍得吃一次盐了。

    她捻起一撮盐,感知指尖滚动如细沙的手感。

    她不明白明明有很多盐,也不必抬价,这个国家为什么要她的百姓承受这些不必要的苦难。

    盐粒从空中落下,若雪纷飞若沙砾飘扬。

    苏卿注视手心里缓缓流淌的沙砾,砂质很细腻,像流水。

    这让她想到小学时朋友送给她,用来计量时间的沙漏。

    她们已经进入草原十五天,从丰州城内出发,率轻骑三万,深入敌境两千余里,现在正是成败一瞬之间。

    抓住东突厥王子的当日,她们追杀并成功俘虏他带来的八千人,以及三千匹战马。

    不论是突厥还是兆国,对待拒降的普通俘虏往往只有一条路:屠杀。

    一来管理俘虏需要人力物力,二来俘虏吃喝拉撒无处解决,三来是以防突发暴乱,损己利人。

    杀掉并抢到敌军身上一切可用的资源高效且没有后患。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忠不从政。

    通往权利的路从来不是鲜花与掌声,每一步都是生命和死亡的奏歌。

    手掌里被太阳烘烤这微微发烫的黄沙最终流完尽,身边的突厥人忽然动了一下,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

    那里是沙漠里的一片绿洲,她们都知道,在这个绿洲里正是突厥的大后方,突厥单于的帐篷。

    太阳越升越高,炙烤着所有人,背后黄沙上的空气都已扭曲变形。

    没有人会想到她们敢进入沙漠,能穿过沙漠,会在此刻出现。

    苏卿翻身上马,黑红色的头巾下,只露出一双亮如利刃的眼睛。

    她缓缓抬起胳膊,身后乌泱泱,一万余人蓄势待发。

    苏卿猛地甩下手臂,带头越上沙丘,自上俯冲而下。

    “杀——!!!”

    黄沙为幕布,由人组成的黑色镰刀挥舞着,从高处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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