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母后年纪大了,以后……

    真正的和谈是在宴席中途,双方精神都有所放松,关系拉进了些才算开始。

    乐师与歌舞妓等都在旁等待,桌上的残渣被清理干净,呈热菜满上酒壶,众人盘腿而坐,面上虽带酒意,但一个个双目精明。

    大家都知道,正事未了之前不能放纵。

    铎禄葛起身,将事先拟定

    好的归降书递到杜景河手下的左副将手里。

    副将把降书送到杜景河面前,供他浏览。

    降书上除写了一些花言巧语的称赞,最重要的是此番投降所缴纳的贡品,以及每年的朝奉是否诚心。

    安北都护府众人过目觉得尚可,再由急报传回京都,皇帝与诸位大臣认可后,令东突厥带着贡品上京朝见。

    到京都后受皇帝觐见并认可,便真正纳入兆国的附属。

    此后会在东突厥设立都护府以监察东突厥。

    与归降书一齐被呈上的还有面旗帜,副将一人臂长不足展开,两人拉起才将这面三角形,绣着狼头的黑色旗帜展示在众人面前。

    苏卿看降书上用汉字写着:……佛舍利四盒、金佛像六尊、犀角二十双、牦牛尾三百、酥油六百斤、氆氇百匹,再加每年朝贡布万匹、马千匹。

    抬头对上漆黑的羊毛毡布上狰狞的狼头,这纸上的文字便显得单薄无依。

    她示意将狼头纛收起来,转头对上这位传闻中用敌人的头骨当酒壶,相识又觉如一位儒雅绅士的东突厥王子。

    “铎禄葛此番诚意十足,”苏卿收起手里的降书,笑看铎禄葛“相信我国皇帝一定会认真考虑。”

    铎禄葛将满杯的酒一饮而尽,对苏卿所说的话十分高兴,大笑几声:“这样我们两国的百姓都不必再受战乱的苦头!哈哈哈哈……”

    “喝!”他笑着,邀身边的人一齐饮酒。

    席面上其乐融融,乐师奏起欢快的乐曲,歌舞妓重新回到酒席中央舞蹈。

    而那面被收起来的狼头纛则悄无声息地退到所有人的身后。

    借着将降书递给身后的亲卫,苏卿在他耳边低语:“把我们的人手里的酒参上白水。”

    不等人疑惑,苏卿压了压手里的信示意他不要露出异样:“今晚有场恶仗要打。”

    真正期待和平,爱护百姓的突厥王子会将礼单写的如此丰厚?这里面哪一样不是从人身上刮下来的骨血。

    纵使他不将奴隶看作人,谨慎些总是没错。

    毕竟这位东突厥王子勇猛无畏,不仅入虎穴还要留宿城中。

    他带来的十名亲卫,个个都看着不简单。

    宴席从上午一直热闹到午夜将近。

    从最开始的客套疏离,到下午的大声吆喝,晚上开始发酒疯。

    不消苏卿多说,这些能管辖将士的将领个个都是人精,将酒撒到身上,脸上或是烘烤出红晕或者手动拧出红色,装醉汉装得像真的一样。

    分不清谁是装的,谁是真醉了。

    战场上恨不得把对方的祖宗都掘出来鞭挞的双方,此时哥俩好地推杯换盏,然后在下半夜被人或搀或驼地带到各自的厢房里。

    一直到黎明破晓前的昏暗。

    有些人真的睡过去了,有的人不胜酒力,掺水的酒也给喝撅过去。

    但更多的是,接受到指令,蹲守在暗处的人。

    当天光逐渐明亮,怀疑的夜晚即将过去,不少人都在心里嘀咕苏先生多疑时。

    那几间安置突厥王子极其护卫的几间后窗,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苏卿伸手拦住要冲出去的人,向后打了个手势:不要打草惊蛇。

    她用眼睛示意他去把消息传给所有人。

    不论是都护府还是这座城池,他们都比这十一个突厥人熟悉的多,布鞋在地上无声疾驰,消息很快传给所有人。

    ——他们要先摸清铎禄葛的目的,然后一网打尽。

    十一人分成三批,铎禄葛带着三人去往都护府的更深处,一件件屋舍里搜寻着什么。

    另外六人则分别去了城西门与东门。

    他们是早有预谋,知道东西两处的防守较为薄弱。

    而另外四人,看样子是想找火铳,或是图纸一类的主要信息。

    当他们觉得自己要得手时,十人全被活捉。

    除了在抓铎禄葛时遇到一点意外,有一人被打中胳膊。

    到底是东突厥未来的单于,身手确实了的,就是太自以为是了些。

    苏卿站在被五花大绑的铎禄葛面前:“我钦佩你的勇气。”

    “却不知你的勇气从何而来?”

    铎禄葛抬起脖子,仰视着她:“你很聪明,难怪他们会让你当首领。”

    看来他不会轻易说出原因,苏卿不再与他多话,将他们送来的降书照抄一份,还有被割成两半,将其中一半的狼头纛绑在十人中的一人后背上。

    让被打残的他坐着他们来时的马匹,放出了城。

    打残他一是为了示威,二是防止他逃跑,突厥的族群正如他们信仰的草原狼一般原始凶残。

    他以失败的姿态回到故乡,迎来的只有阶级与制度的制裁,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至于归降书与另半面狼头纛用八百里急报送回京都,随着和谈商议的结果送到京都的还有张思睿的死讯。

    不论是边域还是京都,都即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看向远方,东边的太阳已经从地平面上升起,金辉洒满大地。

    红霞铺散开来,半张天都染成血一般的颜色,余晖照在夏朝恩的脸上,不见血色,是暖和的橙色。

    殿内稀里哗啦一阵响动,殿外宫人泥塑般站着,对里面的动静充耳不闻。

    张子奕的指甲在沈穆庭的脸上划过一条血痕。

    她愕然看着自己的手掌,冲昏头脑的愤怒瞬间化作寒冰,丝丝缕缕地冒着被烟灰。

    转头看见沈穆庭没有表情的一张脸,恐惧与内疚转瞬又被情绪所裹挟。

    “朝堂上有那么多人——”她深陷各种情绪里,被浓浓包裹着,言语难以表述,张子奕昂着头颅,重重呼出一阵抖动着恶气兼难过。

    沈穆庭坐在榻上,比站着的她矮了一些,宽大厚重的龙袍罩在他身上,让看上去又小又可怜。

    张子奕联想到幼时他也是这般乖乖坐在塌上听自己说话。

    那时候,深宫里她们两相依为命,她只有这一个依靠,这个孩子也切实将自己当作依靠。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张子奕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呕出来了。

    难道她不是因沈穆庭而放弃生育,这些年的相依为命就可以抹消了吗?

    “你明知母后身后没有娘家,没有退路,在这个深宫里过的有多艰难,你也见到……”

    “见到什么?”沈穆庭疲惫地闭上眼睛,张子奕就在他面前,他不得不睁开。

    “见到你把我的药倒了,还是见到你寒夜里掀开我的被褥,让我病得更久些,父皇就会来得更多?”

    “还是见到你让人勒死我养的狗,把悄悄给朕送药的宫女赶出去?”

    这些记忆无法遗忘,也无法言说。

    这是由张子奕患得患失的恐惧融成一颗糖果,糖果甜美香腻,只是每一口都带着尖刺。

    沈穆庭无法拒绝。

    那时的他太小了,他想要一个母亲,像宫里其他孩子一样,被温柔宽厚地抱在怀里。

    张子奕看起来确实是这样一个母亲,但在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生存焦虑和永远无法满足的被关注的渴望。

    和爱一起,纠缠着他,最终也刻入沈穆庭的骨子里。

    搬去东宫后,沈穆庭常为远离张子奕而窃喜,但同时又为这份窃喜而自责。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太没良心了。

    他居然想逃离自己的母亲。

    沈穆庭用一个个女人来麻逼自己,他在不同的地方,不同女人的臂弯里睡去,他享受丰腴的身体,浪荡后空虚的大脑。

    直到苏卿的出现,他惊觉,他找的不是女人。

    他一直在找的是母亲。

    一个温柔宽厚的怀抱。

    不会随时抛弃他的坚定的某个人或是某种事物。

    张子奕同样,她终其一生都在找这样的退路。

    所以父皇一死,她就迫不及待的把张思睿按到朝堂上,她想要一个随时可以支撑自己的家。

    沈穆庭很理解,张思睿在他眼前出现时他就知道张子奕想要什么。

    他就是被她抚养长大的翻版,所以他要张思睿死。

    “母后,”沈穆庭站起来,拉住她的手,低着头微微笑着“你有朕就够了。”

    张子奕看着被握住的手,沈穆庭的皮肤白到透明,下面纵横交错的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五指的关节在手背上小山坡般一个个鼓起。

    他的手怎么这么瘦?

    张子奕的思绪一瞬间飘远,惊觉沈穆庭比上一次见更瘦了。

    “你……”她抬起头,露出一点心疼,可对上他看似在笑,却没有一点笑意的眼睛。

    她眼瞳一点点收缩,缩成针尖似的一条窄缝,恐惧地微微战栗。

    “你干什么了?”

    沈穆庭微笑着对她说:“母后年纪大了,以后听朕的话就好。”

    ……庭儿年纪还小,只要听母后的话就对了。

    如果操控算是爱,那它一定会代际传递。

    永兴坊,新修缮的张家宅邸。

    两座石狮子旁分列站着持刀禁军,钟易川站在院内的门厅下,他背后的屋里不断传出女子呼痛的声音。

    不

    多时,一个婆子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血水。

    “大人。”

    血水中央是一个未成形的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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