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别糟蹋你这张脸……

    苏蓉她们带着卖空的竹篮回到村子,牵着骡子还没进到院子里便听见兴生的声音。

    转过路旁的小树,见他正站在盐井的辘轳旁摇着把手。

    他自是也听见了骡蹄声,见是她们回来,将把手交给身旁的汉子,从石台上跳下来,几步跳到尔雅面前。

    “可算是回来了!我等你们等了大半日了。”

    尔雅将手里的缰绳往他怀里一塞,伸手扭住他的耳朵:“你好意思说这话?说,你回京干什么去了!”

    尔雅要比他矮一个头,扭他时还要垫起脚。

    “轻点轻点,”兴生偏着脑袋将耳朵往上送,两只手在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我是去探听消息去了。”

    她两手将油纸包托着送到尔雅面前:“还给你带了桃脯和冬瓜糖,还有海棠脯。”

    他翻着眼睛,觑着尔雅的脸色,声音由高到低,将手里的油纸包打开,讨好道:“屋里还有其他的呢。”

    兴生若是有尾巴,定是从夹着到摇着,这会儿应该能扇出风来。

    小酒与苏蓉凑到一块偷笑。

    尔雅睨着眼,看纸包里泛着糖色的蜜饯,捏着他耳朵的手松开,捞过油纸袋:“一天天净乱花钱。”

    最后瞪一眼兴生,尔雅将脖子一扬,拿着纸袋到苏蓉与小酒面前:“吃吃看,他家的果子做的可以。”

    “不是你爱吃嘛……”兴生揉着耳朵根,小声嘟囔着,又巴巴跟过来。

    “嗯,确实不错。”

    三人手牵着骡子,另一手拈着蜜饯,不用看路,一面吃着说着,一面上到院子里。

    与兴生走之前相比,现在的院落已经显得狭窄,两个烧盐的屋棚建立起来,其中来往忙活的男女也多了几番,都是附近村子里的人。

    苏蓉开了工钱,请人来帮忙,才勉强能赶上目前市场所需。

    一路走一路分,蜜饯到木楼前已经见了底。

    兴生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尔雅伸手便拿过来:“这又是什么?”

    兴生不好与她抢,便说:“这是给苏姑娘的。”

    尔雅正预备去拆,听此一个眼刀杀过来。

    苏蓉也是往后退了一步,尴尬笑笑。

    “不不不,”兴生连连摇手,急得打磕巴“这是检察院的钟大人托我带给苏姑娘的!”

    他将头摇成拨浪鼓的时候尔雅已经将布包送到苏蓉面前。

    苏蓉闻此才接过来,这是个手掌长的青花绸缎,里面裹着个扁长扁长的盒子。

    几人站住脚步,看苏蓉打开布包,打开匣子,锦缎里装着一只蝶恋花的步摇,金链子团成的穗子坠在花枝下。

    苏蓉将步摇拿出来,底下的穗子还有上面的蝴蝶都跟着动,如同活了过来。

    “真精致。”尔雅用手心托起晃动的穗子,这些穗子是细如头发丝的金线环环相扣,如蛇身般灵活,在手心里就像一条金色的溪。

    苏蓉笑着说:“可惜我的妆盒没带出来,里面有更漂亮的,等回了京都,我拿几根送给你。”

    尔雅摇手:“算了算了,这么金贵的东西,我都不敢戴。”

    小酒对这根簪子很鄙夷;“就是,姑娘什么没见过,送怎么个玩意儿来干什么?”

    “他还说什么了吗?”苏蓉问兴生。

    “那位大人问了姑娘在此处的境遇,倒没说什么。”兴生答。

    苏蓉将簪子收进匣子里,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点头。

    尔雅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你刚才说探听消息,”她问兴生“探听什么消息?”

    兴生左右看有没有人偷听,神神秘秘地凑近了说:“京都里都在传,小七还活着!”

    苏蓉一时没想到小七是谁,看见尔雅瞪圆的眼睛看向自己,骤然想起四妹妹在紫金寨里自称苏七。

    她也噎了一会儿,居然觉得理所应当。

    问的是:“你听谁说的?”

    “京都里所有人都这么说,也就我们这儿偏,要过些日子才有消息。”兴生说着,几人已经进到堂屋里,围着圆桌坐下,圆桌上放着兴生带回来的各色玩意儿。

    “北域的杜家军大败突厥,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将那些突厥人赶出中原,你们可知是为什么?”

    军国大事,不管懂不懂,得来的消息是真是假,街头巷尾的都有人议论,是下饭最好的话头。

    “听闻是列了新的军阵,还有件厉害的新兵器……”尔雅的话忽然刹住,翻动包袱的手一停,扭头看向兴生。

    “你是说……”她终于回过味来,又觉难以置信“杜家军手里的是小七做出来的火铳?”

    兴生点头:“京都的消息灵通许多,都称那东西叫火器,能十里之外取人性命,且是人都能用。”

    “最为重要的是,”他双手捏成拳放在膝头上,坐得笔直“传闻中,跟在杜小将军身旁的军师是位女子,姓苏。”

    这几乎是苏卿无疑了。

    苏蓉也暗自捏紧了拳头,四妹妹的死讯那般突然,回想起来确实是重重疑点。

    “这、这到底是传闻。”尔雅已经红了眼眶,又恐期望落空,口中在否认内心也同样震颤不已。

    兴生:“我已给萨吾提写信闻讯,过几日便知真假。”

    边域的三月底的风依旧粗粝而刺骨,远处的枯黄的草原上还有残雪未化。

    萨吾提再次被苏卿赶出门,叼着根草坐在她的屋顶上。

    一只雪白的鸽子扑簌簌从他头顶上飞过去,落在不远处,另一重屋檐上梳理羽毛。

    那是和谈使的居所。

    萨吾提百无聊赖地往那边的院子看了眼,躲进荒漠草原的突厥人七日前在城外三十里外的空地驻扎,由突厥首领的第三子,也是部落王子亲自带队,突厥八千余人的精锐骑兵。

    驻扎当日突厥三皇子在城门外亲自递来议和的降书,过了几天,京都送来的和谈使就到了。

    就像是算准了一般,不可谓不巧。

    鸽子梳理好羽毛,安静地站在屋檐上不动了,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鸽子的羽翅收起,萨吾提看见它脚上绑着一支小小的信筒。

    他立刻想到苏卿的院子后面养着几只信鸽,她也常受到远方的来信。

    莫非这是她的信?

    萨吾提想着,飞身跳过屋檐,取下鸽子腿上的竹筒。

    屋里是苏卿、杜景河与张思睿等人,他们正商议着和谈一事。

    萨吾提一进门,屋里十来双眼睛看过来,他也不敢废话,将信筒放到苏苏卿手边。

    “京中给先生的信。”

    说罢老老实实站到她身后,怕被再赶出去,不敢再玩她的头发。

    两张椅子间有一张窄小的茶几,与苏卿相邻个,她手下边坐的就是张思睿。

    杜景河正与说起此次前来议和的突厥三皇子。

    其实是只说给张思睿听的,这位心黑手狠的三皇子在坐的人都对他印象深刻。

    苏卿听着无趣,伸手拿起手边的信筒。

    上次给沈穆庭去信,提起制作火炮的想法,也不知他怎么安排。

    缓缓展开卷纸,看见第一个字就觉着不对。

    这不是沈穆庭的字迹。

    上面就四个字——除掉苏卿。

    拿着信纸的苏卿:“……”

    ”

    你随我出来。“苏卿绕过凳子,低声与萨吾提道。

    走到无人的院子外:“这是从哪儿来的?”

    苏卿的两指间夹着信筒。

    萨吾提:“鸽子身上啊。”

    萨吾提的脑子比较直,苏卿问的更详细:“什么地方?哪只鸽子?”

    萨吾提往她脑袋上指了一下,在苏卿抬头往上看,他纵身一跃到了屋檐上,摆了夸张的姿势,还朝苏卿抛了个媚眼。

    ……简直是不能猝视,一张好脸盖在哈士奇的脑子上。

    扭头要走,萨吾提又从天而降,抱着只鸽子挡住她的路。

    “从哪儿来的?”

    萨吾提指了个方向:“张怂蛋的屋顶上,这鸽子跑错了吧。”

    苏卿沉默,不用多想,这信定是张子奕的手笔。

    难不成是她让张思睿来做探子外加刺客?

    不会,张子奕不会连这点识人的本领都没有,张思睿无才无德,放在院子里繁衍后代才是最适合的。

    “能不能把我调去当你的从骑?”

    她想得出神,萨吾提冷不丁凑到她脸边。

    并再次抛了个媚眼过来。

    “……别糟蹋你这张脸了。”

    苏卿对一个脑子比脸还干净的毛头小子,只有无语。

    “把鸽子送到我后院去。”

    再回到堂屋时,会议已经到尾身。

    他们最终决定在城门口,也就是两军阵前见面,至于商议,只能在他们的城池里。

    同张思睿随行的是一整个火器营,在张思睿的强烈要求下,苏卿会乔装随行。

    如此条件下,张思睿才松口,答应明日出城和谈。

    望着张思睿的背影,苏卿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杜景河留在最后,在苏卿身旁站定。

    苏卿略一犹豫,摇头:“没什么。”

    “分明就是有什么。”杜景河从后抱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摇晃。

    “我在想怎么让又蠢又坏的人死得更有价值。”苏卿掰开他的手,转头看他。

    夜里,一只带着信筒的白鸽飞到张思睿的床前。

    第二日意外是个好天气,阳光不燥微风正好。

    苏卿扮做张思睿的亲卫,站在他身后出现在东突厥王子的面前。

    相对行驶战车缓缓靠近,战车周围,一方长矛银如寒霜,一方黑铁手铳静待吸血,微凉的寒风里,两辆战车相互交错,东突厥王子铎禄葛会见和谈使张思睿。

    铎禄葛是典型到突厥长相,三十岁上下,他的身材很魁梧,黄棕色的皮肤,浓黑的辫子,高眉骨,小眼睛,还有高挺似鹰勾的鼻子,头顶戴着毡帽。

    “你是谁?”

    看清张思睿的长相,铎禄葛用粗浑的嗓音质问,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张思睿即刻想到杜景河说他有用敌人的颅骨当酒杯的习惯,不禁腿肚子打颤。

    他露怯的一瞬就被铎禄葛发现了,他甩了一把手上的马鞭,在空气里啪!地一响。

    铎禄葛仰头看向城墙,大声质问:“你们就派出一个没用的懦夫来跟我见面?”

    张思睿本就心惊胆战,皮鞭在空气里清脆的一声,他便生出这鞭子下一刻就要落在自己头上的恐惧。

    下意识往身后的苏卿看去。

    铎禄葛的鼻子如鹰勾,藏在高眉骨、高鼻梁的小眼睛更如鹰般锋利。

    他捏着鞭子指向张思睿的背后:“我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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