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有银子自然能吃上。……

    到富义县半月有余,苏蓉在那间专门盖来制盐的屋棚封顶之前,终于制出了她的第一锅细盐。

    铁锅里均匀的铺着一层白亮如雪的细盐,因是在熬煮中成形,盐粒凝结成一个个大小不一,小山丘般的形状,均匀地铺在锅底。

    众人的脑袋在锅灶上围成一个圈,咸到发苦的热气扑在脸上才往一边散开。

    “哇,好白!‘兴生伸手去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咂着舌头品了好一会儿。

    惹得大家都看着他,买够了关子,煞有介事地点评:“真的一点都不苦

    了!”

    “那当然,”尔雅叉着腰“上次的水都没熬干就糊了,这次本姑娘可是提前把豆浆过筛了一遍,把那些多余的粉都给弄了出来,自然就好多了!”

    “是蓉姑娘想到把这些黄豆渣滤出来的法子,还有首翼大哥去镇上的豆腐店学着架起来的筛网。”

    兴生学她得意的模样,捏着嗓子掐着腰,摇头晃脑地:“耶耶耶都是本姑娘的功劳。”

    他故意丑化尔雅,说话时还闭着眼睛撅着嘴,引得一边看热闹的盐民都笑了起来。

    尔雅又气又笑,握拳头追着兴生满院子跑。

    大家都笑看她们闹。

    苏蓉用铲起一点,用手指也沾了尝,确实一点都不苦了。

    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去,望着眼前雪白雪白的细盐,悄悄松了口气。

    再过月余便是她的十八岁生辰,她的娘亲在十八岁时成婚,离开困住她的皇城。

    而她,她的十八岁也将踏上新的征程。

    苏蓉看着头顶没有边际的蓝天,思索着:“先制出几桶送去皇城里。”

    小酒也很兴奋,这何尝不是她的重新开始。

    她连连点头:“现在送去,四月中肯定能到。”

    八桶细盐制出来后,苏蓉规划着这些盐往哪送。

    皇城里必然是最多的,送去六桶。

    一桶送给杜景洺,景河哥哥最近风光得很,日后做的多了,也要给边域送一些去。

    剩下的一桶送给哥嫂。

    好像还漏了一个谁……

    苏蓉一时想不起来,站在八个木桶前喂蚊子。

    要么送去老家?

    上次大哥哥来信,爹爹已被判了发还原籍,永世不得入京。

    他父亲断了多少人的前途,这样的责罚已经很轻了。

    不过对于争了一辈子脸面的父亲来说,要他背着罪名见父老乡亲,这兴许比杀了他还难受。

    听闻如此轻判多亏了钟易川……

    苏蓉背后,锅炉里多余的炭火被夹出来,一盆水浇在上面。

    “我之前说过回给他写信。”

    次啦……

    一阵白烟从皮肉上升起,随之而来的是皮肉被烤熟的焦糊味。

    “大、大人,”在门外守着的狱卒拱着肩膀,把脑袋缩着进来“宫里来了人,请大人过去。”

    狱卒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仿佛多踏一步就进了炼狱。

    地牢密不透风的黑色将他包裹,昔日芝兰玉树般的状元郎从阴影里走出来,昏暗的视线中他眉眼并不清晰,只看见他下颌线崩得很直,嘴唇紧抿。

    钟易川转身时随手将烙铁丢进身后的水桶里。

    结实的小臂上捆着墨色束袖,苍白有力的手背上青色脉络清晰可见。

    狱卒在他有所动作时就让开身子,恭顺地侯在门边,让他出去。

    是皇帝身边侍候的圆脸内侍,他坐在检察院的正堂里品茶,瞅见钟易川的身影,他放下喝了一半的茶站起来,略欠着身:“钟大人近日也忙着呢?”

    钟易川潦草一揖,瞥见桌子上的茶:“拿前日陛下赏的雨前碧螺春来,给胡公公重新沏茶。”

    “用不着,用不着,”他一叠声说了两遍,笑着与钟易川说“原是陛下记挂着大人,叫奴婢给大人送这今日才贡上来的细盐。”

    他身后小内侍乖觉地将托盘捧到两人之间。

    托盘上放着一个敞口青瓷罐,胡公公揭开上面的盖子,露出里面装的东西。

    果然是细盐,如白雪般。

    市面上多见的是如石砾般粗硬大颗粒的盐,微微发黄,寻常人家吃的多是黑盐,味微苦。

    他伸手在陶罐里捻起一撮,黄沙般细小的盐粒从他指尖落下。

    这样色白如雪的盐倒是第一次见。

    他来检察院不过一个半月,已经替皇帝弄走了两个眼中钉,前日才送的赏赐,何以今日又送?

    新泡的茶已经送上来,钟易川伸手请人坐下,自己也坐到另一侧。

    “承蒙陛下厚爱,”他抬臂向皇城的方向拱手,脖子四平八稳地端着,面上颜色凉薄无情“钟某不过尽了绵薄之力。”

    他抬起胳膊,腕间的束袖在动作间露出束袖里沾上的红色血迹。

    胡公公僵笑了下。

    ‘绵薄之力’。

    谁不在背后喊他一声阎王。

    但凡是朝堂上忤逆皇上的,次日就会被检察院找上门,不需什么证据,或是确凿的罪名。

    严刑拷打下,就算不承认罪名,也会在被弄死后按上个畏罪自杀的罪名。

    而后呈递给三司的卷宗上多牵扯些太后一党的官员,便是留有嫌疑,日后想查处便可查处。

    如今京都的大半官员,到了他面前,呼吸轻重都要斟酌一二。

    “钟大人实乃陛下的左膀右臂,如今朝堂内外都无人能出其右。”他奉承着。

    钟易川比他更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一切荣华不过是水上泡沫,等皇帝不需要他这个黑手套了,他的下场会比死在他手上的那些人更痛苦。

    那有如何。

    细盐放在他手边,他百无聊赖地抓取着玩;“这般好的盐,若是能归陛下所用,想是大有用处。”

    胡公公笑意更浓,他今日来为的就是此事。

    “钟大人与陛下想到一处去了,难怪陛下如此信任大人。”

    例行夸赞后,他才说出此番目的:“陛下有榷天下盐之意,这等好盐就算抬高盐税,也是无伤大雅的事。”

    钟易川眉头略挑起:“这盐能产这么多?”

    胡公公呵呵一笑:“有银子自然能吃上。”

    那就是产不了那么多,这细盐不过是投放到市场上,让所有盐哄抬盐税的藉口。

    那这便牵扯到盐铁司。

    皇帝让人跑这么一趟,看来是要他钟易川替皇帝给盐铁使先吃个下马威,以便他后续的动作。

    “陛下为社稷用心良苦,钟某自然要为陛下效犬马之劳。”钟易川微笑着说。

    只是这毫无感情的笑落在胡公公眼里,就像是一只豺狼获得打开铁门的钥匙。

    他抽动着面部肌肉奉承:“大人忠君报国,难怪如此深得圣意。”

    这落到钟易川耳里无异于嘲讽,他无声耻笑,率先站起身:“牢里还有些事没处理干净,恕钟某暂不奉陪了。”

    胡公公手脚忙乱地跟着站起来,也还一礼:“那奴婢就先行告辞,不耽误大人的公务。”

    到底是宫里来的人,钟易川将人送到门口,一阵你来我往的客套话后,才算是将人送上马车。

    “大人,”小童把一封信怼到他面前“苏姑娘来信了!”

    他一收到信就往府衙里跑,不敢搅扰钟易川,便在门房里等着,又等他送走了胡公公,才巴巴地将信递到他面前。

    钟易川眼瞳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食指遵从他本能的渴望动了一下。

    但他的脸上依旧冷漠,一如地牢里潮湿的寒凉,冷得往皮肤里钻。

    小童雀跃期待的面容慢慢变僵,伸过去的胳膊不觉往回缩,张着嘴却不敢再说什么。

    钟易川用这样毫无情感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挪过,然后转身,犹如什么都没看见般进去了。

    小童既不敢问又不敢拦,看他真的头也不回地进去,茫然地捏着信。

    上次风寒,钟易川卧床两日不起,第三日不等低烧退去,他便到检察院点卯就任。

    在没有圣上的旨意下,他上任当日便将五位太后的肱骨之臣羁押入狱。

    罪名五花八门,五位大臣的亲眷友人伸冤控诉时,钟易川已在第三日拿到其中一人的罪供,且牵出萝卜带出泥地将另外四人拖下水。

    至于定罪后,五人审讯中导致两死一残的后果,无人敢提。

    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回到小院,渐渐地,他干脆不回了。

    他在检察院寻了间小屋,打了铺盖,日夜游走在地牢与那个狭小的隔间里。

    钟易川办事很快,如同要堵住某种情绪的蔓延,他将自己每日的时辰安排得满满当当。

    胡公公离开的当日,他便着手在各地收买了些街头混混,以相同的理由在各州县报案上诉,控告盐铁使私收税务等名。

    同一个人在不同地方被控告,盐铁使顺理成章的进了检察院的地牢。

    检察院在先皇后苏卿当政时,同司农寺礼部等一般在皇城内设院办公。

    但自皇帝发现还有钟易川这么一条快捷通道后,他将检察院移至刑部旁,以便使用刑部的牢狱。

    地牢的入口是一扇不起眼的窄门,门内依旧狭窄,一人高一人宽,石壁上只能放一只小小的蜡烛。

    石阶一层层往下,转弯,再往下,一直向下。

    薄薄的石壁外就是岩土,终年在阴冷潮湿的包裹里,墙壁发黑发绿,十数步一盏的烛光被这深沉的颜色吸走,昏黄且暗淡。

    每当钟易川一阶阶往下,他都觉得自己是走在通往地狱的黄泉路上。

    当他不断往下,一直到同样狭窄,但四通八达的窄路时,听到每个窄门里都传来痛苦的呻吟,他才觉得自己的存在没那么孤寂,感知到活着。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