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癞蛤蟆。”

    人如其名,詹彪长了一身的膘,眼睛被挤成两条缝,却偏爱华美软绸的衣物,将他身上每一块肥肉都勒得清晰可见。

    苏蓉上次来也被他堵在门口,这次特意换了偏门,没料还是被他发觉。

    詹彪乃门下省侍中郎詹康顺与兵部尚书之女

    的独子,无才无德,却也混了个吏部要职,专职天下官员的考核升降,是个肥中最肥的职缺。

    他已年过三十,有十数名妾室,暖床丫鬟与外室更是不计其数,其正妻已亡故数年,正妻之位也一直空悬。

    门第好的人家瞧不起他,门第次些的他瞧不起人家。

    公主府虽家道中落,但苏蓉怎么都算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虽此时虽无品级封赏,成婚生子之后若再有夫家扶持,迟早都是会有的。

    正是詹彪等待已久的正妻之选。

    何况人又长得貌若天仙,詹彪只远远看一眼,浑身都要酥倒了,就算是娶不回家,能瞧上几眼,多说说话,若是能摸两下手……

    詹彪两只毛毛虫般的眼睛似要流下涎水,盯得苏蓉浑身发毛。

    她往后让了数步,又问一遍:“詹大人为何笃定我父亲不会出事?”

    “詹大人?”

    一连喊了两遍,终于把这赢虫喊醒:“啊?啊……”

    他自信一笑:“只要你嫁给我,你父亲自然就不会死。”

    苏蓉面露嫌恶,低头要走:“詹大人说笑了。”

    “诶!”他肚皮上的肥肉水波般一晃,挡住苏蓉的去路“苏三姑娘别走,此话我可是当真来跟你说。”

    詹彪一脸严肃:“我父亲,我祖父,那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只要你嫁给我,你是我詹家的人,你父亲也就是我詹家的人,倒时还会让你吃亏吗?!”

    苏蓉只低着头,企图在他肥硕的身躯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溜出去。

    但他就这么结结实实地堵住了,两人你躲我逼的老鹰捉小鸡般,苏蓉不觉就被他逼到墙角。

    小酒在后面急得挠头,眼看苏蓉被逼到角落,从她身后站出来,冷嘲道:“大人……”

    苏蓉一把将她拉回身后,对她暗暗摇头。

    这人确实是她现在得罪不起的人物。

    “大人的两位父亲确实都是豪杰。”苏蓉笑着说,眼睛毫无忌惮地将他上下打量个遍“只是……”

    她收声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詹彪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嘿嘿笑两声。

    美人儿嘛,做什么都是赏心悦目,什么都是可以原谅的。

    “怎么样?三姑娘也很心动吧?”他说话时一双圆润小手不停上下比划。

    苏蓉看见他背后,神色微动,脸上的担忧换成了好笑。

    “只要你现在点……诶呦,诶哟诶诶诶——”

    钟易川抓住他那只离苏蓉越来越近的手,往他脖后一敲,还在惨叫的詹彪白眼一翻,撅了过去。

    亏他是当值时自己出来,身边连个人都不带,就这么挺着大肚子睡在地上。

    苏蓉从他身上跨过,小酒在他身上踢了一踢,确认人是彻底失去了意识,才跨过去,跟上苏蓉。

    “钟公子,好久不见。”苏蓉笑眯眯地大招呼。

    “好久不见,”钟易川的视线牢牢锁在她脸上“你瘦了。”

    苏蓉确实瘦了,她的双颊退去婴儿肥,下巴削尖,大眼睛愈发黑亮,不论是沉思还是看着人不动,都像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她眼睛向上一翻,只嘴边的唇线往上提了一点,皮笑肉不笑:“公子也瘦了。”

    钟易川被这锋利的一眼刺醒过来,收敛起明目张胆的感情,眉眼一垂再抬头,便是人人称赞的翩翩君子。

    “小酒姑娘脸上的疤痕淡了许多,”钟易川看了她身后的小酒一眼“我那儿有陛下新赏的祛痕膏,虽不能祛除干净,但让疤痕再淡一些想来是可以的。”

    他语气温和,眉眼如画,一如往日的谦和有礼。

    “明日我拿来,姑娘暂且试一试。”

    小酒看向苏蓉。

    “多谢钟公子,”苏蓉快速屈膝一礼,说话又快又生硬“正巧我父亲房中还有副孟大家的风雪归山图,父亲一直说要赠予公子,明日我也一块递交给公子。”

    钟易川不气不恼,反倒颇无奈宠溺地浅笑道:“好。”

    就这么轻易的说完了?

    苏蓉觉察他待自己与以前不同,说不准是放下,还是捏得更死。

    她觉得有些不安。

    “告辞。”苏蓉垂首道别,逃一般的从他身边错过去。

    两人擦肩而过时,她清晰地听见一声吸气,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苏蓉甚至不敢回头,钟易川那如附骨之蛆的眼神一直在她身上。

    众人皆知他是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却不知他漏夜暗杀后提着刀时蓬勃到要溢出来的恨意与杀气。

    这些东西,全都转化成了扭曲的关注。

    定格在苏蓉身上。

    一直到离开这条巷子,苏蓉才松下一口气。

    她回头,又上下看一圈周围的墙头,确认没有钟易川的影子,才能正常呼吸。

    “姑娘这是怎么了?”小酒疑惑。

    苏蓉深知钟易川有多擅长伪装,若不是他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过真面目,就算是她,也会觉得他是个婉转多情的少年郎。

    “没什么。”苏蓉吐出一口气。

    “我让小拾给你的信带到了吗?”

    小酒点头:“姑娘放心,倒卖香水的银子我都好好收着。姑娘之前说要打听买盐池盐田或是井盐,我现已打听好了,产盐最多的是河道、关内等地,昨日正好有个姓陶的商人说他在剑南道有一口盐井,还有……”

    “足够了。”

    听至‘井盐’两字,苏蓉眼睛一亮,摁在小酒的手上,四妹妹手册上关于井盐的提取写得最为详细。

    “明日便约这位商人带着地契,出来面谈。”

    “姑娘要当真要出去做这生意?”小酒迟疑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她并非质疑苏蓉的决心。

    但她到底是在闺阁里的姑娘,何况如今家中遭难,她此刻离去,怕也是要遭人诟病。

    “难道你想一辈子在后院里待着?”苏蓉反问。

    那些旁人口里的称赞,怎么也比不过自身真切的体会。

    没人愿意被拘束着。

    “可是,驸马还在狱中……”

    小酒轻声说。

    生在世间,身上总有许多看不见的绳索,叫人难以随心所欲。

    苏蓉心知父亲为一己私利坑害了许多人,但终究无法坐视不管。

    不求遮掩罪行,不被有心之人添上些莫须有的罪名,也算是尽了做女儿的职责。

    可是她能去找谁?

    苏蓉咬唇,若苏卿还在,这根本是无足挂齿的小事,但现在……

    只能去求一求皇帝。

    次日一早,苏蓉收拾齐整,要去皇城外求见,还未出门先被苏崇阳喊了去。

    “大哥哥,”苏蓉进门先唤了一声“嫂嫂也在。”

    “小姑姑安。”两人的大女儿奶声奶气地问好。

    苏蓉过去摸了一下她的脸。

    迁至苏府,情况不比公主府。夫妻两人住的是一个二进的小院,加上从公主府里带来近身侍候的丫鬟婆子,院里一共十奴仆。

    要知道,当初在公主府,只侍候两个小奶娃的,就不止十人。

    如今之况,说一句天上地下也不为过。

    换了地方,两个孩子更黏娘,长嫂邹映莲也不放心此处的奴仆,如今穿衣喂饭都是亲自侍弄。

    “大哥哥找我何事?”

    两人面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邹映莲,她向来是个直心眼,又老实,有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虽不知他们要是说什么,但看大嫂欲言又止的为难,就知不是什么好事。

    邹映莲看了苏崇阳一眼,见他默认,抱着坏里的孩子说:“今儿……侍中郎,詹家请了媒人来说亲,现在正在堂上,与伯父商议。”

    大哥哥只当她还是个孩子,要找她说的只有她的婚事。但苏蓉没料到是詹家。

    居然是詹彪?

    “癞蛤蟆。”苏蓉冷嘲。

    大哥冷目睨她一眼,苏蓉悻悻闭嘴。

    邹映莲打量兄妹二人一圈,犹豫着补充:“这事儿,是公爹先首肯了,詹家才请了媒人来说项。”

    苏蓉怔在原地,她万没想到父亲会愿意她嫁给詹彪,那个三十多,女儿都比她大的詹彪。

    她脑子空白了好一会儿,望向苏崇阳:“父亲同意了?”

    苏崇阳板着脸:“徐大娘子是这般说的。”

    苏蓉站在原地半晌,虽不可思议,却又觉得合理。

    詹彪昨日在她面前说的那番话,父亲很难不动心。

    想通后她竟有些理解父亲。

    她扭身离开,直往苏府的正厅去。

    苏蓉除来宗祠祭祖外,几乎不来苏府,一个人险些迷了路,兜了一圈才到。

    厅上其乐融融,徐大娘子,也就是詹府请来的媒人,她见到站在门中的苏蓉,只当是她被人叫出来给她相看的。

    “好一个水灵灵的姑娘,”赞叹一声,笑着往苏蓉这边迎。

    苏敬堂两口子愣愣地对视一眼,也忐忑不安地迎上去。

    走近了,媒人才看清逆光站着的苏蓉,面上有怒,是来者不善。

    “徐大娘子安好。”

    她先规规矩矩地见了礼:“听闻娘子上门是为了我才专程跑这一趟,实在不好意思,小女心中已有意中人,只因身披国孝家孝两重孝,才居在家里。劳您转告詹大人,若非要娶我,那只能娶块死尸回去。”

    干净利索地说罢,冷着脸又屈一礼,扭头就走了。

    追着她撵不上她步伐的丫鬟,好容易气喘吁吁地跟上她,还没站定,看苏蓉一扭头,又出去了。

    只好撑着膝盖喘了会儿气,快步跟上。

    至于被撂下的几人,尴尬一笑,这事儿就算搁下了。

    苏蓉片刻不停,直接从角门出去,坐上一早就套好的马车。

    “去皇城。”

    路上意料之中地再次邂逅钟易川,他就像是影子一般,只要苏蓉出门,不论何处,总能‘恰巧’遇见他。

    苏蓉接过他递来的祛疤膏:“多谢,画儿我忘带了,改日让人送到你府上。”

    “姑娘心情不好?”钟易川笑如春风,双目却如幽潭藏针。

    苏蓉放下车帘,没心思与他多话。

    “皇上近日痴心政务,苏姑娘要见皇帝,怕是只能等半月之后了。”车窗外,钟易川气定神闲。

    “不过除了皇帝,苏姑娘还可以去求另一个人。”

    苏蓉一把扯开车帘,满目的不耐烦。

    钟易川见好就收,直说:“周贵妃,姑娘当初有恩与她。”

    这确实是条路,但是听闻她身居后宫,不闻朝政。

    但总比没有希望的好。

    “多谢。”

    “对了,”马头并着车身,钟易川在车外说话“钟某已迁居另住,那个小院姑娘去过,就劳烦姑娘亲自将画送来吧。”

    “这祛疤膏要连用五罐才起效,姑娘来了,正巧可以取剩下的。”

    车窗外马蹄哒哒,待苏蓉再往外看去,钟易川已驱使骏马往反方向走。

    他似是料到苏蓉会出来看他,刻意留头回望,见她望过来,心情甚好的对她摇手。

    钟易川驱马一路到了苏府这条长街,远远看见苏大郎夫妻两人正在送客,送的是京都里最爱与人说媒的徐大娘子。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