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由爱故生怖(修)……

    梆子敲了四声,苏蓉挑了挑身旁的灯花,接着读手里的书。

    字在眼里滑了一遍,瞧着读的心无旁骛,心思却已飞了出去,漫无目的并不知道往哪儿飞。

    身后的窗忽响了一下,她被惊醒,扭头看去。恰是一阵夜风吹来,把她满面愁苦吹开,冷冷清清如月下蔷薇,苍白娇气,偏又爬上了最高的墙头,在冷夜里盛开。

    钟易川对上她的眼睛,略怔了一瞬的神,一时不敢将脚踏入房中。

    便攀在窗棂上解释:“我今日回京,瞧见你留给我的信,这才赶来。”

    “才回京?”苏蓉见到他已经舒展开的眉毛不见痕迹的一拧,她捏着书静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下来罢,畏着身子不舒服。”

    钟易川从窗上跳下来,眉梢里是藏不住的喜色:“你许久没找我了。”

    他显然是洗漱后匆匆赶来的。吸了水的皮肤呈出柔软的嫩白,眉下的眼剔透明澈,乌发蓬蓬地捆在脑后。自持轻功了的,也不怕白色打眼,着一身的素色长裳,宽袍下的腰身用玉带扣着。整个人便如截取下来的一段月华,轻盈地落在她的窗上。

    他走到了苏蓉的桌前,看见她面色不虞:“可是有什么事?”

    苏蓉只说:“手铳之事是我的错,错怪了你。”

    “我还当何事,你不必在意。”

    钟易川翩然一笑,眼中柔情蜜意要将人溺死。

    “我这些日子心里总乱糟糟的,不宁静,没细想便迁怒到你身上,对不住。”她背着手倚在窗户上,细弱的脖颈似难承花骨朵儿的花托,疲累地软趴着,将下巴垂在锁骨上,背书般将一行话念出来。

    桌上一点豆大的烛光照在苏蓉的脸上。

    钟易川怔愣着呆了一瞬:“是我的过错,不该叫你起疑。”

    他何其敏锐,一眼看出这话不过是个引子,后面要说的话才是要紧的。

    “我甘愿受你迁怒。”钟易川急声说。

    苏蓉抬头看他一眼,张嘴欲言。

    “蓉蓉,”钟易川抢着说“我们成婚吧。”

    苏蓉琉璃水晶的眼睛瞪着看来:“什么?”

    钟易川稳了稳心神,肃穆着神色继续说:“先帝的丧期未过,婚仪想要等两年,不若先过了媒,宣出明路就好。”

    苏蓉凝神,盯着钟易川的脸。

    忽略这句突如其来的决定本身带来的巨大冲击力,苏蓉细细探究钟易川的眼睛:“为什么忽说这事?”

    这话是未仔细斟酌,自己从嘴里跑出来的。

    心思虽在心里翻来覆去熬熟了几百遍,钟易川却从未想过就这么轻易地说出来。这应当放在更合适的时候,一个在苏蓉走投无路,孤苦无依的境况里;而不是现在,在她熟悉的闺房里。

    钟易川缓缓笑开,春花初绽的动人,轻轻走来,拢住她攥成拳的手:“不是忽然,我想了许久。”

    “上次带你去的小楼,你记得吗?”

    他温柔而又不容拒绝地接近,胸膛蹭上她的鼻尖,湿热的香气若有似无地扑在面上。

    苏蓉脑袋一胀,让这突如其来的靠近窘迫着红了耳朵,要抽身离开,钟易川已抓住她的手,低着头,缱绻温柔的笑炸地苏蓉晕头目眩:“那是我特意买来给你顽的。上回去的匆忙,没带你看,那院子出了门就是西市,若你想做什么小生意,尽可以放手去做。”

    苏蓉缓缓眨了下眼睛,仰着脸看他。

    看了苏卿给她的半部册

    子,她正犹豫着要重新开个铺子,钟易川此言正巧说在她心头上。

    “多谢,”苏蓉用了些力气才抽回手,对着钟易川满眼的期待,她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

    “不必了。”

    “生意到底不该我一个闺阁姑娘沾染。”她的顾虑很多,但一时想不出什么由头拒绝,苏蓉将父亲规训她的话念出来。

    她瞧见自己说出这句话时,更多的欣喜从钟易川眼里涌动,语气更软更柔,引诱似的:“一个小小的铺子罢了,只当开着玩,打发时间。”

    从高位者的视角看去。

    苏蓉偏着半张脸,又大又亮的眼睛上好的玉石般在水里泛着晶亮的光,一眨不眨地看着钟易川的脸。

    软嫩的倔犟如宣纸展开,徐徐卷到脖子,那里有一根筋挑了起来,一路延展,延展到锁骨,锁骨下幽深的衣襟里。

    “你若担心,”钟易川弯下腰,亲昵地低下脑袋,很想用自己的鼻尖在她脸上蹭蹭,就像把整张脸埋入什么暖融融的东西里,胸膛里也窝心地发热。

    但察觉到她的闪躲,停在她面颊上方,轻轻柔柔:“可以把铺子记到我的名下。”

    他偏了下眼,看见自己耳后的一缕青丝从发带里滑出,晃荡着扫过她的肩膀。

    似是随意扫的眼,他很快收回目光,水一样宁静的眸子只看她的眼,看入她的心:“不必怕,有我呢。”

    “是吗?”

    苏蓉蹙起眉毛,黛色远山般的眉,一叠叠的忧愁云雾缭绕在她眉间。

    “有你?”苏蓉嘴角忽绽开一个笑,又迅速萎靡“有你有什么用?”

    说出的话,喷出热气,最后凉浸浸地洒在心上。

    苏蓉伸出手,指尖在他胸前轻轻一点,拂水般将人推开:“这几日你分明在京都,今儿来我这儿扯谎哄人。是真当我傻吗?”

    钟易川面上一僵。

    “我娘虽走了,到底给我留下了几个人。”苏蓉的面色彻底冷下去“娘亲走后……”

    她声音哽咽,忙扭过头。钟易川看她脖子上的那条筋挑的更高,在脆弱的脖颈上遮出一片黑影,随着她转脸直视自己又很快消失。

    “我娘走后,什么都变了。”

    她深深吁出胸腔里突然翻涌出来的怒意,平稳情绪:“我也没心思再跟你玩闹,你走吧。”

    钟易川像是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木头样杵在原地。

    “什么?”

    心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根线头,被她牵着,她不要自己了,线头就被她抽着走,细细麻麻的空落。

    烛花忽然爆了下,烛光猛地窜起来又落下去,墙上两人平行的影子也跟着怦然跃动。

    “玩闹?”他咬着牙“你我是消遣?”

    “嘘——”苏蓉跨步上前,指尖盖在他的唇,弯腰吹灭蜡烛。

    “姑娘?”外面传来轻轻的一声唤“我瞧您的灯还亮着。”

    苏蓉应了声:“就睡了。”

    外面又说:“姑娘早些睡罢,别多想了。”

    苏蓉只应了个声。

    钟易川的眼睛直盯着近在咫尺的苏蓉,唇上虚虚点着的指尖奇迹般让他冷静下来。

    苏蓉的注意力全在窗外的人影上,指腹下柔软的物什突动了下。

    她烫着般抽回手,对上一双晶亮的眼。

    钟易川一把握住她的手,捧在心口:“蓉蓉,日后我们一起生活。你若愿意,就开个铺面,我下朝后可以来接你一块回府;你若不想,我便带你各处游玩。我这一世只你一人,你也只我一人,好不好?”

    真情假意、谎言真实的界限越来越模糊,钟易川已分辨不清自己说出的话是精心设计的陷阱,还是假借虚伪的面具吐露真心。

    “好,那你跟我说实话。”

    苏蓉用力抽回手。

    “你早知是皇上令夏朝恩去杀了我娘是不是?”苏蓉眯起眼逼问。

    “四妹妹已全告诉我了!”苏蓉昂扬着脖子,振振有词,逼视他的脸“就是皇上下的令,要杀我娘亲!”

    这自然是谎话,要乍出钟易川口中的真话。

    过了好久,苏蓉的手心几乎要被掐出血,盯着钟易川的方向,几乎要在黑暗里幻想出他脸上的表情。

    “……不是。”

    声音很轻,没有起伏。

    钟易川轻叹一声,充满无奈的疲倦:“因长公主忽请辞守陵,太后得知后便着人去皇陵探问。皇上恐长公主将手铳交到太后手里,便着夏朝恩去拿。”

    “只是拿手铳?他没想杀人灭口?”苏蓉质疑。

    钟易川凉凉地笑一声:“不会,长公主死后,依仗着她的幕僚或许都会投到太后门下,这是新帝不愿看到的。”

    苏蓉长久未出声,她的那团影子凝固在那儿,钟易川补充说:“苏大人官升户部也是为了稳住人心,以示对皇后,对长公主府的看重。”

    “不……”

    这与苏卿的猜测相同,但是苏蓉不相信,她摇着头。

    “不可能,我娘亲怎会自戕。”

    苏蓉尝试找出破绽,证明沈穆庭或是谁害死她娘亲,但她找不到。

    她两腿发软,连连后退,钟易川快步扶住她,才不叫她倒下去。

    苏蓉心神慌乱,先是抓住他的袖子,忽想到来人是谁,又一把将人推开,自己也踉跄了数步。

    “你骗我。”悲怆之中,这句是气音,声带在痛苦里无法颤动。

    泪珠子断了线一样滑下来:“我娘决不会丢下我!”

    她浑身颤抖,双臂将自己抱成小小的一团,钟易川看不得这样,他的心被凌迟着,上前将她紧紧抱住。

    “没事,没事,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一直在你身边。”

    苏蓉挣了两次没挣开,干脆任他圈住,把脸捂进手心里,四指紧摁着眼球,眼泪依旧奔腾而出:“你怎么能跟她比。”

    “什么?”她声音小而含糊,钟易川没听清。

    苏蓉忽用力挣了下,把他的胳膊扯开,不再管一脸的泪,怒声质问:“你凭什么跟我娘亲比!”

    声音拉扯了上去。

    “你诓骗我,还要离间我与四妹妹,你一开始的出现就居心叵测!”

    情绪忽然爆发出来,愤怒与委屈一起破闸而出。

    钟易川在片刻的错愕过后,习惯性露出温和的笑:“并非这样,我只是……”

    这笑不由心,由心的是黄连般的苦楚。

    苏蓉劈头打断他:“我不想再看见你。”

    黑夜里,她带泪的眼里满是抗拒,钟易川到嘴边的花言巧语停滞住。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像被突然丢在大街中心的孩子。

    他知道她在愤怒,明白她气什么,钟易川能理解,却很茫然。

    他明白自己错了,可不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

    他只是怕苏蓉离开自己,可为什么……

    她还是要离开自己。

    为什么?

    钟易川的嘴动了一下,看见苏蓉清寒的眸子里泛着冷意,他的话语也被冻死。

    门外丫鬟推门进来,钟易川已消失在原地。

    苏蓉的窗前有棵老槐树,枝干粗壮,盘如卧龙,盛夏时浓密的树叶一层盖着一层,华盖般笼罩在三层小楼上。

    钟易川枯坐在层层绿叶中,像个木偶人一般凝望着那扇紧闭的窗。

    丫鬟进屋后窗内短暂地亮起暖光,之后是长久地黑寂。

    直到黑洞洞的窗口变成白色,他才觉一夜竟就

    这样过去,天已经亮了。

    天竟然已经亮了。

    窗还紧紧闭着。

    钟易川面色发白,眼中空无一物,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他的心被什么东西揪着吊起来,心跳紧一阵缓一阵,甚至觉得难以呼吸,空气都绕开他的鼻子,整个世界全部失去颜色,他快要被孤寂淹没。

    公鸡已经打了几阵鸣,远处官街鼓的动静也传来。

    又是一会儿,院子里开始有人活动,丫鬟进入苏蓉的阁楼里。

    钟易川听见脚步声往这边走来,走到窗户前。

    他已悄无声息地隐匿如枝叶中,树叶间留出一双眼睛。

    推开窗户的不是苏蓉,是侍候她晨起的丫鬟。

    小丫鬟将一联排的窗户一扇扇推开,钟易川每一次看过去都不是苏蓉。

    别人,别人还是别人。

    扭曲的情绪泄闸而出,他的恼怒在最后一扇窗的打开瞬间达到顶点,生出把所有人都捅死,把苏蓉掳走的冲动。

    手已经搭上腰间的长剑,屋里忽传来一个声音。

    “嗯,昨夜没睡好。”

    窗户的角落里看见帐帷里一点苏蓉的影子:“眼睛很肿吗?”

    他的耳力很好,窗内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躁郁的心顷刻间被抚平。

    不行。

    理智回笼,紊乱地心跳缓缓平稳下来。

    钟易川的手离开剑柄,垂在身侧。

    他要苏蓉好好的回到他身边。

    蓉儿只是有些生气,只要他哄好了,他们会回到从前。

    窗户外老槐树的枝头忽然晃了一下,树叶簌簌响动。

    “好大一只鸟。”窗内人看去,只见树叶摇动。

    钟易川回到自己的小院里,他仍独居在此,钟万漉死后广欣给他重新安置了庭院,他没有去。

    院内摆设依旧,老旧难以打开的门窗反而更让他有安全感。

    门推开,他看见桌上已经凉透的饭菜。

    钟易川麻木的脸上瞬时显出厌烦。

    此时身后响起脚步声,回头看去,钟易川生母广欣站在院门口。

    她一身素缟,古典画儿一样素净的脸上没有表情,倚着月洞站着,眼睛如望远山。

    钟易川只当没瞧见她,进去收拾了衣物,从她身边擦着出去。

    “到哪儿去?”直到此时,广欣才开口。

    音调音量也如白水煮菜一样淡。

    钟易川脚步一顿,也仅是一顿。

    身后又是一句:“清粥已经熬上了,吃了再走,你的肚子不能饿着。”

    这是他小时候饿出的毛病。

    钟易川终于为她停住,身子依旧朝外,扭头分了一点余光:“我要搬出去。”

    广欣张嘴要说话,人却是已经不见了。

    ……

    月黑风高,一个影子踩着院墙,又踏上柿子树的枝干,翻入二楼的游廊,轻车熟路的推开门,点上油灯,暖光照在钟易川溅了血的脸上。

    他盖上火折子,掏出袖中的纸张,纸张上也染了血。

    他展开,好在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钟易川的眼睛落在‘苏敬宪’三字上,将纸放在一边,褪去身上的夜行服。

    已入盛夏,衣衫单薄,血染透了衣衫就沾在身上,黑色的也看不出什么,更分不清旁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剥衣服时扯着疼了,他才能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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