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京城永州。

    她身体很弱,林流霞也不耽搁,没有再说旁的,收了东西离开,先上山采药。

    门外传来脚步声,宋怜勉强收拾好心神,翻开医书,接着晨间要看的,她每隔半盏茶的功夫翻过一页,心却半点不在纸页上。

    她如常的用膳,看从京城送来的时政文书,傍晚虞劲求见,宋怜让他进来回话。

    虞劲埋头道,“主上说冬日寒冷,冰雪还没融化,不好走,不着急去关中,待来年开春,天气回暖,再起程去关中也不迟……”

    前几日宋怜让清露帮忙收拾去关中的行礼,现下是有答复了。

    宋怜只说了声知道了,便让他退下了。

    她放在案桌上的手垂到膝盖上,右手握住左手手腕,感知着与往常不同的脉搏,竟毫无预兆的伏案哭起来。

    她没出声,只是书房里的两人都感知到了,清露吃惊,急忙上前,又不知如何安慰,急忙朝虞劲看去,责备他说话不知分寸。

    虞劲呆住了,手足无措,百口莫辩。

    他认识案桌后的女子近十年,从未见她这般落泪过,此时几乎觉得地上有火焰在烧,叫他骇得僵住。

    好半天才笨嘴拙舌道,“依属下看,主上并未有……囚禁主母的意思,只是确实冬日不好行路,主上挂心主母身体……”

    宋怜并非因为不能去关中,方才林流霞离开时她心便闷得厉害,不过是怕露出端倪叫婢女侍卫察觉才压抑着。

    她不想进京,她想离开,也并不想去关中,她想去岭南。

    在高邵综知道她有孕之前,她必须要做点什么,有自己的势力,否则她这一辈子,可能就真的落在宫里了。

    冬日的雪还未融化,越往北雪越厚,确实不好行路,往南则不同,洛水上并未结冰,顺水而下,避免奔波。

    宋怜临时在街上买了一个嬷嬷和两个小女孩,一并带上了船。

    出行前她吩咐过王极,不让他和侍卫跟随,暗地里也不行,王极不敢不应。

    她没有着急走,让船停在渡口,等了三日,第四日时,高邵综来了。

    她往京城送了信,告诉他她思量过后,还是不愿留下,打算离开了,请他来临都渡口一见。

    按照流霞的意思是直接走,但宋怜了解高邵综,若不告而别,触怒了他,路上她将面对无止境的搜查和追捕,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很难应付。

    林流霞问过她有没有把握,宋怜指尖轻触着袖间的小瓶,高邵综这个人,有杀伐决断,狠辣森冷的时候,只是多是在面对外敌的时候,他从小被圣贤书蕴养出来的涵养,兼济天下的仁心,其实并未被灭门家仇所湮灭,他只是从以文治治吏转变成了以武定天下,从这几个月来他下发的政令来看,他以武强国,但也依旧以仁治国。

    纵是会失望,会怒不可遏,可在她要用‘服毒自尽’来要挟他时,他不会当真逼迫她去死。

    宋怜立在亭中,远远看向疾驰而来的人越来越近,他翻身下马,风袍的褶皱里已堆满厚厚一层雪渍。

    天光渐暗,却没有黑透,下玄月挂在天边,宋怜目光落在他黑眸里,在他眼睑下的青痕上顿了顿,又划过,新朝初立,很多政令要革新,需要趁热打铁,他要做盛世明君,势必忙得不可开交。

    他想做的,不单单是海清河晏天下承平,她在他的书房看见过一张舆图,上面囊括了羌族羯胡的舆图,暗部里已有人在组建训练关外斥候,专为打探外族敌情,也在太学开设了明科,专招学子修习外族的语言文字,民风民情。

    不难想象他想做什么。

    他想开疆拓土,吞并羌胡,羯人,同化周边疆域的外族,以绝后患。

    并非不可实现,却是一条漫长且艰巨的路。

    他殚精竭虑在做这件事,她本不该拖他后腿。

    可真的很抗拒,她现在不是生育孩子的时候。

    待诞下子嗣,若当真是女孩,她希望孩子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把岭南当做自己的出生,在岭南快快乐乐的长大。

    既是得不到,那便一辈子也不要见过。

    宋怜借着暗淡的天光,于落日余晖里,看着他冷峻的眉眼,等着他走近。

    高邵综将缰绳递给王极,目光落在她身上,斥候每日来的信上没说她清减了这许多,不过两月未见。

    这一路他亦想了很多,开口声音沙哑,“那日为何痛哭。”

    他未当场见过,只是看信报上说她伏案痛哭不止,便心痛难当,往临都赶的路上,收到了她差虞劲送来的信,离别信。

    宋怜捏紧袖间的瓷瓶,“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高邵综脸色难看起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么?”

    宋怜摇摇头说不是,高邵综想直接将人带回去,看她消瘦伶仃的模样,到底忍住了。

    他看了眼远处候着的老媪和婢女,都是他没见过的生面孔,心里除却怒痛,更多的是空落失望,“我让斥候暗卫留在临都,不是因为可以限制你去哪儿,而是保护你的周全,也并非出尔反尔不让你去关中,你大病初愈,等开春了再去。”

    “我知道。”宋怜轻轻摇头,看着他轻声道,“可是待在兰玠身边……我会死……”

    她声音很轻,轻到几不可闻,却如同当头一棒,从头顶挥下,高邵综胸膛起伏,一时头晕目眩,倒退两步,扶住凉亭的廊柱,好一会儿眼前也依旧昏黑的一片,他再说不出什么。

    亭子年久失修,木刺扎进他手指,鲜血淋漓,宋怜往前了一步,又忍住停下了,许久不见他抬头,她轻轻拿起石桌上的行礼,同他告别。

    等许久也没听见回答,宋怜折身,直至上了船,船夫掌了舵,她才又朝岸上道,“我能保护自己周全,勿要挂心,珍重。”

    她知道再没有比她刚才说的话更伤人的了,她以‘死’相逼,不管是不是真的,他不会再派人跟着她。

    男子的身形越来越远,直至看不见时,夜已完全黑透了,宋怜松了口气,回了船舱。

    林流霞不明白她为何会选择离开,但自从决定要走,她整个人都有些不一样了,掩盖江面的浓雾散开了一些,露出滚滚东流的河水,多了一分从容,精神气。

    尤其知道她要南下,一直到岭南,便知她是早有计划,也就不再深究,只是提醒她,“此去山高路远,也许可以告诉林霜。”

    宋怜摇头,“岭南太艰苦了。”

    且先前去益州的时候,她发觉阿霜有了女孩的心思,每每坐在窗前树上,看着新换的剑出神,目光里的柔软羞涩,叫她焕发出了有别于寻常的活力。

    宋怜担心她是被别人骗了,问了周慧,知道对方是京城鲁侯家的小世子祝卿安,去信请来福查,又让王极去查,确认是个品性好,对林霜也是真心意属的,祝家只有一房,人简单,祝卿安一父一母都算慈和,放下了心。

    祝卿安并不反对阿霜带兵出征。

    她给林霜留了许多钱财,又给裴应物去了信,请他认林霜做妹妹。

    裴应物行走朝堂,靠的是才,从不结党营私,在京城地位特殊,不管将来朝堂出什么纷争,轻易不会有人招惹他,如此林霜一辈子不会被欺负。

    阿霜跟了她许多年,可谓颠沛流离,没有心仪之人还好,有了这么一段缘分,自是不能错过。

    更重要的是,现下她现在有了孩子,林霜跟去岭南,恐怕又要围着小孩打转,时间精力都要花费在孩子身上,已跟着她蹉跎了七年,跟去岭南,再耽搁七年么?

    林霜和周慧以为她会入京,她把两人支回京城,打定要离开是这几日定的主意,没有告知她们。

    等她们收到消息,想找,避讳让高邵综发现她的消息,知道她要去岭南,一时也不会轻举妄动。

    希望小姑娘能幸福。

    也许阿霜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宋怜想象着,出了一会儿神。

    林流霞正在制作药丸,瞥见她唇角带笑,药杵的动作顿了顿,换去摘药材,没打扰她。

    平静的江面淹没在浓稠的夜里,飞鸟尽绝,天地间是一片死寂沉郁,王极在远处等了许久,见主母上了船,船渐渐行远了。

    他心里着急,又过了一会儿,进了亭子见礼问,“要属下派人上船么?”

    洛水一路往东南向流,过了颍川之后,分支就多了,介时若主母有心隐瞒,想查到很难。

    高邵综看向船只消失的方向,黑眸如同深渊幽潭,森寒凌厉褪去,只剩漠然,“随她去。”

    王极一听便知是出事了,往河岸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可要派人往南方查。”

    高邵综折身,取过缰绳,翻身上马,“还有政务要处理,回京,此后,尔等也只当从未认识这个人。”

    王极吃惊抬头,又叫那黑夜里鬼罗刹般的冷意骇住。

    他却是成了亲的,知道夫妻之道,遇事有了争吵分歧,最不应该分居僵持,急忙也解了一匹马,追上去劝,“主母应是误会主上了……”

    高邵综古井无波的看他一眼,“我说了,今日之后,只当不认识这个人,你想抗旨?”

    王极不怕这些恐吓,只是也不敢再多言,也不知主母说了什么,将主上气成了这样。

    他暗地里留了几名斥候在渡口,想着要不了到明日,半夜主上就得让他们去查主母的消息,只竟是连夜赶路,五日后回了京城,连休息也未休息,洗漱沐浴过后直接去上了朝,第二日积攒的政务处理完了,王极也没等来诏令。

    倒是要送信去太常寺,让周弋停下正准备着的封后大典。

    太常寺这边的动作,怎瞒得过前朝,不到三日,便已经有人打听到高砚庭这里了。

    他隐约猜到是她不愿进宫离开了,心里没有一点意外,离开也好。

    上元节这一日,他进宫邀兄长一起去灯会,不出意外在御书房找到了人,叫他无言的是臣子也在,正商议开春农桑粮种的事,他跃上正元殿前的公孙树,等得百无聊赖,把王极喊了出来,“多久没有沐休了?”

    王极往

    灯火通明的正殿看了一眼,无奈道,“从入京起,就没有歇息的时候了。”

    高砚庭不免担心兄长,她不肯留在京城,也不肯让大家知道她的行踪,兄长心里失意是必定的。

    王极说不上来,要说主上在意,偏不让他们去打探消息,若说不在意,每次有臣佐提及皇后二字,他的脸色当场便能沉下来,许多大臣本就畏惧,偏不知怎么开罪了天颜,行事越加战战兢兢。

    给林霜赐了婚,赐西南巡查军司马,随西南巡查刺史南下。

    还硬给季朝也赐了婚,才将人放了,收到林霜季朝离京的消息,独自在书房坐了半晌,分明心情不虞,却也没让他们的人去跟。

    变化还不止于此。

    入京后这四月,政务繁忙,因着想要陪主母去一趟关中,许多朝务民政需要提前安排,更是每个时辰都分得精准,原先晨起的武课也搁置了许久。

    一个月前从临都回来,又重新捡起来了,每日寅时起,一个时辰的弓马骑射后,沐浴更衣了才去的朝会。

    以往到用膳的时候,需要张路提醒,忙起来膳食来回热也是有的,这回忽而规律了,以往处理政务,通宵达旦也是有的,这会儿除非是有了灾情,最多到亥时,必定要入睡。

    还动上了乐器,前几日宫宴,主上踱步到太池旁,吹奏了一曲,曲子是真好听,倒叫不少陪同长辈到御花园赏雪的臣女失魂落魄起来,这一久明里暗里往进宫这件事上使劲的人还真不少。

    没有主母,主上不可能好得了。

    现在这样一切正常甚至变得更好的模样,反叫他看得心惊胆战的,不知什么时候会出什么样的事。

    高砚庭听了,想要现在进去,把兄长拉出来,出去走走。

    王极忙制止了,苦笑道,“今年好几个地方都受了灾,搜栗司的大人们刚从地州过来,这会儿正翻以前的卷宗,看是不是要修水渠呢,事关春耕,您进去打扰,恐怕主上也不会容情。”

    高砚庭知道春耕关乎百姓一整年的粮食,叹了口气,朝王极摆摆手,自己走了。

    待正元殿殿门打开,臣子们见礼告退,已是亥时一刻了,张路进去,见礼问,“方才安王殿下来过一趟,今日是上元节,主上可要出去走走。”

    今日不宵禁,华灯初上,远在宫里,似乎都能听见坊间的繁华喧嚣。

    高邵综看了眼张路,没错过他眼里的期盼,摆手道,“除了兰台,枢密,正殿三处禁军巡防,今夜宫里不必留人,都去玩罢,你也去。”

    抬手制止张路的回绝,“今日不必人跟着。”

    张路一是想出去凑热闹,二是不敢再多言,应了声是,见了礼,出了千门,立时没了平素稳当的样子,兴匆匆把好消息告知了大伙,急匆匆去换了常服,这就出宫玩耍了。

    皇宫陷入沉夜,寂静得如同城郊旷野,高邵综取下灯罩,灭了灯火,起身往寝宫走去,沐浴更衣,看了一卷州志文籍,亥时三刻躺到榻上。

    一刻钟过去,并未入眠,起身批了件外袍,在案桌前坐下,翻看从各州郡送来的述职奏疏,没有什么值得处理的,月辉从窗棂落下,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渐渐晃了神,片刻后从暗阁里取出一册文卷。

    月中他回了一趟长治,在书房博物架上找到了一卷书册。

    十二幅秘戏图,画的是两人在一起的情绪,笔触流畅,逼真之至,没一幅都能让他顷刻想起当时的情景。

    也算用了心的。

    可他既决定要放手,便不该再留着这些东西。

    书卷靠近灯蕊,火焰腾升,他坐在案几前,耐心等着,直至化为灰烬,方才收拾了案几,瞥见暗阁里放着的琥珀石手串,取出交给王极,叫他处理了。

    王极怎不知手串是主母给主上的礼物,只能先收了。

    他哪里敢真的拿去扔了,今日朝会他恰好轮值正殿,朝会上左相邹审慎提及振生道,主上走神了许久。

    久到朝臣以为老丞相开罪了皇帝。

    实则振生道是主母当初经营蜀中时,为减少江淮鱼米粮食运送到蜀中的距离,招募徭役以及蜀中士兵,修建的一条连通蜀中与江淮的商道,后头天下再乱,这条商道也一直运转着,每日来往的商贩络绎不绝,后来沿着这条主枝,从边缘延伸出十六条商道,可谓四通八达,连带着振声道周边二十六县,也和以往大不同了。

    郑州郡守吴桐上表,请在郑、准两地之间也修一条商道,当初修建振生道,是邹审慎老大人同蜀中接洽的,由他来陈述和振生道相关的政务。

    主母修的。

    主上可不就要想起主母了。

    他看主上是想忘记主母,这如何能办到呢,下午御书房小朝会,提及蜀中两处锻造营,也是主母建的。

    最近徐州刺史正四处活络,想要效仿蜀中,开私学,官学,用不了几日,这件事又会提上大朝会,还是主母建的。

    除了北疆,江淮和蜀中处处是主母当初留下的政绩,朝堂上的能臣名将,三分之一是主母的故人,想忘记哪有那么容易。

    他都要怀疑主上另养了一批斥候,专管追查主母的事了。

    他把琥珀石埋在了寝殿外的一株松柏树下,才埋好土,有信报传进宫里,是青字打头,王极拆开看了。

    知道主上还没睡,在寝宫外回禀,“史安太守彭浚上任的途中,在邵陵被杀,官印被劫,替换彭大人的贼子是何身份目前还没有查明。”

    高邵综开门出来,翻看了密奏,递还王极,“计划如此周密,不是简单一个贼子能做到的,先按兵不动,看此人上任之后,明里暗里都和什么人来往。”

    王极应是,即刻往邵陵传信。

    邵陵是越地,她曾在那灭了越王,将越国归入了蜀地。

    清丽的眉眼骤然浮上来,心间浮起的思念似潮涌,汇集成燥热的暗火,他习以为常的阶前踱步,想念并不能消减半分,袖间匕首滑落,在指间划出血痕,他眉目间古井无波,压深的刀痕带来的晕眩压过胸臆间翻覆起的想念,方才平静的回了寝房。

    邵陵是见不到雪

    的地方,一二月的时节,不过比六七月凉爽些罢了。

    龙汝言大刺刺坐在篝火前,手里还端着一个瓜囊做的大碗,问宋怜,“你同那彭浚认识?为甚要把他被杀的消息透露出去。”

    她不算傻,要傻,也不敢落草做土匪,这女子打从第一眼起龙汝言便觉得不简单,再看对方让把消息投去邵陵一个不起眼的小客舍,那客舍掌事偏还接了,就更不简单了。

    说那客舍是朝廷设下的‘府龛’,有不平事,可以暗诉。

    生得也美,若非因为怀有身孕,形容憔悴,说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也不为过。

    是个淮州商人的妾室,这女子因有身孕,她放她一马,她却糊里糊涂被她说服了,寨子里的老弱病残一通安顿,余下六十来人,前后分了三批,假扮成押送丝绸的镖队,从衡阳一路跟到了邵陵。

    叫龙汝言看来,她几乎无所不能,变戏法一样拿出来的过所和户籍,一路南下,没有一位守兵察觉出异常。

    六十来人,就这么顺顺利利从衡阳到了邵陵。

    路过何阳县时,遇上了一行六人,她们在船上听对方家小厮说是要去史安上任的太守令。

    这人大约第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同船了三日,下船后就让她折转来了祁县,派出去的甲大刚刚回来,说了那客舍掌事从石狮嘴里取了密信的事。

    地上铺了干草,又垫了褥子,宋怜坐得还是很不舒服,但回答龙汝言的问题,她很有耐心,“‘彭浚’外面穿的是青色布衣,吃的是青菜豆腐,可足袜却是蜀锦制的,上船时本有三名小厮,下船时只剩了两名,余下两名里,身上带着金疮药的药味,说明此人为人矫饰,性情暴虐。”

    这样的人做了官,非但做不了好官,还可能是个可仗着天高皇帝远鱼肉百姓的赃官。

    尤其‘彭浚’不认得几个字。

    身边的小厮倒有一个读过些书。

    天下分分合合,凡历朝历代,开国时总是缺少人才的,但大州这一次的一统和往常很不一样,江淮臣民未经战乱,平稳富足归入北疆,饱学之士如同过江之鲤,北疆势盛,李珣缺了人和,李氏王朝里凡有些才干见识的,凡对百姓怀有些仁和之心的,都被提前策反了。

    所以朝廷不缺人才。

    她离开临都时,高邵综欲要精简吏治,连同陈云邹审慎一起,改良官制,外放官员,不管是外放至洛阳,还是外放至史安这等偏远的地方,一律皆是四年,四年之后,哪怕只是稍有建树,也会回调京城,擢升右迁。

    所以无论世家还是寒门,也不管是清流还是士人,都等着一展宏图,漫说是太守令,便是三百秩官职,也多的是人选。

    主理六百秩吏调的都尉目前是右仆射赵炯,这人极爱惜官身,且事无巨细,经他手盖印的官员,便不可能选到‘彭浚’。

    她猜真正的彭俊已经遇害了,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这件事报给北疆斥候,不管真不真,自有人会查。

    龙汝言端着碗好久都没动筷,倒一点也不意外她观察这样仔细,当初她大砍刀押在她夫君脖子上让她走,她说了两句话。

    一是她寨子里的人太穷,都吃不上饭了,而且用不了多久,官府会大肆剿匪,等着全寨的只有死路一条,她能解决。

    二是她手里的刀质地太差,她能打质地更好的铁器。

    两件事,无论哪一样,都足够叫她动心的。

    龙汝言指了指她的肚子,“你这是谁的孩子,他对你不好么。”

    一路相处这么久,她怎会看不出林流霞压根不是她夫君,但性子这样好样貌也这样好的妻子,哪里就沦落到了要怀着身孕去岭南那种地方了。

    那可是真正不好待的苦寒地。

    宋怜眉头轻轻皱起,她路上这个月实在不好过,走得很慢,按理这时候该到峦安了,现在一半都没到,有时沐浴看见不同以往的小腹,待夜里睡着了,便会被噩梦惊醒。

    她只朝龙汝言说了一句,“若非必要,不要生孩子。”

    她眼睛里带着暗藏的恐惧,龙汝言看了,又觉得惊奇,心里又不是滋味,她每天枕着刀睡觉的,夜里一点点动静都会醒,这一久夜里总能听见女子从噩梦里哭醒。

    她是真的惧怕,所以劝她不要生,应该是句掏心窝子的话,龙汝言记下了,但是也宽慰她,“我看林医师医术很高,你一定不会有事,再熬四五个月就好了。”

    她问过对方了,父兄不愿提,母亲和姊妹已经过世了,并没有什么亲眷长辈,她也一样,不过她娘把她当男孩子养的,十五岁以前都以为自己是男孩子,后来娘没了,她被人掳走,打伤了那男的逃进山里,就这么过了六七月,偶然落了草。

    当土匪比当村里的女子要强,她挺喜欢。

    龙汝言从布袋子里掏了一把干果给她,这一路她听她的话,让手下买的东西,到了下一个城镇,果然都被卖出去了,麻纸,布,药材,她从里面学到不少。

    对这个女子,心服口服。

    包括同她一道出来的三十九条汉子,十三个女子,对她都极尊敬。

    她必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女子,身上那种气度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单凭她做生意的这点本事,去哪里当个富人妻子不轻松,龙汝言还是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亲近我。”

    这话问的实在直爽,宋怜少遇到这样的人,有些莞尔,只觉青黄不接的山林里,风清气也朗,“你竟姓龙。”

    大周并没有律法规定百姓不能姓龙,但大多不敢这么姓,她第一眼就认出这山大王是女扮男装,听她自己给自己改个名字叫龙汝言,就觉有趣。

    且还是个有道义的劫匪,她便邀约她一同南下了。

    一起走的男男女女大多都是结了亲但暂且没有子嗣的,大多都懂点武艺,只是不精通,宋怜有过自己的暗卫营,武术上自己不懂,图册和功法倒是记得很多,将近一个月过去,这六十三人的武艺提升不是一星半点。

    这一路上遇见些受难的男子女子,愿意做镖师的,也一并南下,如今已有七十六人了。

    当年她经营郑氏是真正的白手起家,从几个铜板开始做营生。

    现下她带出来一千钱,一路走一路用一路赚,赚来的钱她也不留着,按照每人出了多少力当次结给龙汝言手底下的人,越往南,结得越多,所以哪怕天气渐热,也没有人中途说要走。

    虽说她并不阻止他们离开。

    宋怜乐得规划这些事,做这些的时候,能抵抗身体上带来的许多不适,尤其是干呕。

    等到了永州,宋怜已是彻底不方便行走了,她在永州城买了地,都是些荒地,州府乐得有人去买,龙汝言便带着人开荒种地,这里不是宋怜的目的地,却也是个可经营的地方,经过商议,派了十个人回老家,把老小接过来一道住。

    她出行不便,只在宅子里待着,偶尔庄子上的事龙汝言拿不定主意,来寻她问问。

    除了寻来的三位产娘,林流霞待在府里,寸步也不离,每天喝什么药,用什么饭食,走多少步路,都有严格的控制,到了临近发动的日子,更是如临大敌。

    这一路上也遇到两三起流民要生子的,情急的时候他假扮成稳婆,也救下了好几对母子母女,这次却还没发动就开始心慌手软了。

    不得不又多请了几个老媪,以备不时之需。

    晨起去把脉,见她站在窗前,台子上铺着一张舆图,她正垂着头拿笔勾勾画画。

    林流霞问旁边正缝衣裳的桑枝,“多久了。”

    桑枝已经劝过了,“寅时末就起来了,一直站在这儿。”

    林流霞过去,从她手里抽走了朱笔,“一直站着对身体不好,走一走还好些。”

    一张舆图上

    各色的笔墨填写得密密麻麻,除了这几个月费力打探来的消息,还有补绘的一些山势山脉。

    林流霞平素不关心打打杀杀,也看得出她的目的是岭南,按照她和龙汝言商量的,到了岭南安家,有山势当做天然屏障,将来便是有和官府冲突的一天,也绝非没有还手之力。

    在永州待了三个月,庄子上佃户的数目多到了两百人,也并非人人都能进农庄,林流霞扫了一眼她的侧脸,这个女子只要还会喘气,都不会停止折腾。

    像是荒漠里深埋的根茎,纤细,却柔韧,只要有一点空隙,必定是要破土而出的。

    为此没有一点要做母亲了的自觉。

    虽说没有看见她为此烦躁,但身子不方便,确实拖慢了她的脚步,耽搁了她的时间精力。

    林流霞叮嘱她每日是要多食还是少食,见她脸色苍白眉心轻蹙着,知道她身子重得不舒服,也没有办法,他不结亲,但如果有女儿,他是绝不会让女儿生养的,这一路看来,实在太折磨人了。

    且生产是鬼门关,最难最危险的时候还没来。

    宋怜见他秀气的脸几乎都皱到了一起,朝他笑了笑,“问了孟庆张元她们,都会这样不舒服,安心。”

    林流霞才要开口,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出事了的喊声,甲大几乎是连滚带爬奔进来,“出事了女君!东面的庄子叫人给拿了,那群蛮子带了四十来人,进了庄子就抓人——掌事也被捆走了——”

    宋怜变了脸色,让桑枝去备车,“去看看。”

    “小心——”

    张路被低呵的呓语吓了一跳,瞌睡也醒了,绕过屏风,发现伏案沉睡的皇帝并未醒,可好似陷入了什么噩梦,鬓发浸出汗珠,呼吸急促。

    张路知道这种情况,他家小儿五岁,前阵子上街玩叫那该死的贼人拐走,在找回来之前,他成夜成夜的做噩梦。

    今日想必和南边传来地动的消息有关。

    自从那叫林霜的姑娘去了南方,凡南方送来的军报,主上会翻看几遍。

    昨日南边有信兵送来八百里加急的信报,说是越地江阳一代地动了,心神不宁从收到信报开始的。

    “主上,主上醒醒——”

    高邵综从案几上抬起头来,失重的心悸还未散去,知晓了是梦。

    并非她离悬崖越来越近,最终一跃而下。

    他阖眼喘了口气,他已经放她离开,她当过得很开心才是。

    张路端来了凉茶,看着这四面透风的书房也发愁,这皇宫原先除了装着兰台清诩这样的藏百~万#^^小!说,给臣子论政用的正殿偏殿,还装有宗室女眷,后宫三千。

    现在要皇后没有皇后,要宫妃没有宫妃,要皇子没有,要公主也没有,原先的宫人先放了一批,又放了一批,到现在和原先长治府的规制差不多了,拢共二十来人,偌大一座皇宫,清寂得像冷宫一样。

    他又不敢劝,不是没有臣子提妃位空虚的事,只不过提了一次,再不敢提第二次了。

    高邵综唤了王极进来,吩咐他,“你差人跟一跟林霜,看她有无寻到人,如果寻到便罢,没有寻到,帮着她找一找,找到人在哪里,把消息传给林霜。”

    王极听了,一点早该这样了差点就脱口而出了,什么也没问,火急火燎去办了。

    天光暗淡,远处青山没入黑暗,高邵综眸光暗沉晦涩,陆贼为人矫饰,办法却不少,不知朝中传出他病重驾崩的消息,她会不会赶来京城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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