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杂念摒弃

    南船北马,长治府位处关中,数百年以来,扎根在此地的名门望族参与建立了三朝五代,长治府作为关中势力的中心,城郭街肆有京城的青砖琉璃,雕梁画栋,也有北地的恢宏空阔,街道修缮得行规矩步,古朴古拙,比起京都纸醉金迷,绿楼红窗,又严正肃穆了很多。

    幸而是热闹的。

    店铺林立,商贩小贩吆喝着叫卖,还不到午间,也摩肩接踵,笑闹声不绝于耳,纵偶尔有些小喧哗争执,也都是为柴米油盐的烟火气,宋怜目光从行客路人腰间滑过,这几年的京城,很少有人直接将荷包钱袋挂在身上,北上这一路却随处可见。

    巡查的士兵并不驱赶乞丐,长治的乞丐却比京城少很多。

    强兵是守卫国土的剑,眼前这一切却是北疆稳固的根基,稳如磐石,两者相和,已是牢不可催。

    宋怜暗暗提醒自己,她需要尽快习惯不拿北疆当做政敌和对手的日子,他将北疆治理得很好,她既为北疆王妃,便应当替北疆的百姓高兴,而不是像暗巷里的毒蛇,以审视刻薄的目光,看着这座城池,企图找出能颠覆它的机会。

    她把心思收归回来,专注去看摊子上以往不曾注意到的琳琅物件,遇见卖山果的,也像以往一样,驻足买一些。

    摊贩是个年逾五十的老人家,虽须发花白,精神气却十足,乐呵呵用麻纸将山浆果包好递了过来,“祝您二位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宋怜诧异,她在样貌上做了遮掩装饰,进了市集她给高邵综带上了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顺着老人家的视线扫过两人的手腕,有些恍然,道了谢离开浆果摊,察觉到身旁人周身散出寻常少见的轻快,默默往口里塞了一枚浆果,她手上的琥珀石手绳已被他系成了死结,除非用上剪刀,否则连沐浴、睡觉的时候也得带着。

    她往他手腕扫了一眼,“不想兰玠还信这些虚无的东西。”

    无论是手串还是祝词,她这一路来,听见无数人喜气洋洋的四处宣传,说仅凭一句祝福北疆王北疆王妃百年好合的祝词,便可在府衙领栗米一斗。

    高邵综偏头凝睇着她口含栗子的模样,片刻后方道,“你也可以将我的系成死结。”

    栗子被炒得香软,宋怜冷不防被噎了一下,听他站在闹市里,看住她缓缓道,“不想栓牢夫君的妻子,算不得好妻子。”

    宋怜哑然,被他目光幽暗地看着,最终只得探手,将他几乎不用她用力就拉起来的手臂拉到眼前,想着两人站在大街上挺碍事,拉着他的手臂往旁边站了站,把手里的浆果袋子递给他,立在墙壁下,把他手腕上的琥珀石解下,重新带上时,一时竟觉有千斤重,动作极缓慢,终是在他的注视里,给绳子打上了死结。

    见他周身气息似春日冰河,顷刻透出暖意融融,又觉这份承诺太过郑重,看了眼浆果摊,“你看老伯凭着手串就能认出我们是新婚,说明只有新结亲的夫妻才会带这样的东西,时日一久,年岁一久,就不会再想带这些东西了。”

    高邵综将琥珀石拨正,掌心盖住,上头似还留有她的余温,他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见她重新从他手里取回了浆果袋,沉默片刻,开口问,“很甜么?”

    也还好,并不算太甜,宋怜答了一声,视线落在人群里,微微一怔,又很快挪开,唯恐身边人看出端倪,很快压下了变快的心跳,身侧人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只是意有所指,“是因为嫁给了不喜欢的人么,阿怜变得眼盲心瞎了。”

    千柏隐匿于人群里,就在两人浆果摊侧后方不远处,同她对视过后,神情有些慌乱,压着围帽急匆匆消失在了人群里,千柏并不擅长藏匿行迹,而高邵综是见过他的。

    身侧恰好是一家茶肆,宋怜说累了想歇歇脚,高邵综看了眼廊下挂着的今日闭门谢客的牌子,眸里闪过锐利,便要偏头往外看去,唇边骤然被塞来一枚栗子,香软的气息盈满口鼻,他停住,垂首看着她,眸色漆黑。

    宋怜便也发现了那块歇业的木牌,知道自己漏了破绽,心跳漏掉了,只屏息看着他,“兰玠我累了,能带我去前面的茶肆歇息么。”

    千柏在这里,千柏只是随令,并无武艺,怎会独自出现在长治,阿宴来这里做什么,倘若被发现行迹,又怎会是对手。

    这次出来是没有带随从护卫的,只要高邵综不查,或是耽搁一些时间,足够千柏回去送信,藏出这条街,隐匿起来。

    高邵综猜得出是谁,天下再无人能让她如此紧张,岂不知她越紧张,却叫他知晓她的心意在何处,她的身量只到他肩的地方,两人相隔三尺的距离,她微微仰着头,一双水漾的杏眸,看着他似深情款款,只是为不让他回头去查那贼人的踪迹。

    周遭已是起了森冷凉寒,杀伐气令行人远远避开,高邵综看住她,眸色漆黑,“那你需要现在吻我,像你当初吻季朝,吻陆贼那样。”

    宋怜一共就在街上亲过两个人,且拢共就只有两次,他不提她也记不得了,他眸底翻覆的情绪让人心惊,宋怜不知阿宴是否在附近,有一瞬迟疑,见他眸底蓄积起风暴,便也不顾,牵着他袖子稍转了下方向,借他伟岸修长的身形遮掩,垫脚在他唇上吻了吻。

    也好,若当真叫阿宴知晓,目下是她心之所向,他便不会冒险做傻事,可放心归隐了。

    只是蜻蜓点水的亲吻,高邵综并不满足,只他不愿叫人见她的模样,将人揽进怀里,用风袍遮盖得严实,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微微一提,抱起人大步离去。

    宋怜安静趴在他心口,紧绷着的心神稍松了些。

    千柏埋头走出正阳街,绕了两条路,偶尔停下看身后是否跟来了斥候,却在巷子尽头被两名青衣人拦住,他不通武艺能让他在长治藏很久,但如果被发现,便很难逃脱。

    他往来时的路回望了望,没再做过多的挣扎,以女君的聪慧,今日知晓他在这里,用不了多时,便能顺着他留下的线索,找到他要交给她的东西。

    至于他,落进高家军手里,纵是一死,也没什么可怕的。

    却未被带进牢房,亦或是北疆王府,两名青衣人一路将他送进了一家琴舍,琴舍一楼已无人,待上了二楼,两名青衣人下了楼,千柏便发现他被带回了正阳街,临窗的位置立着一名青衣男子,背对着他们,身形清俊修长,譬如茂林修竹,墨玉乌发,玉袍长剑的模样,叫他一时恍惚,逆光里险险唤出大人二字。

    随后又知大人绝不可能在此处,晃晃头重新再看,又不是很像了,此人少了几分大人的澹泊恒宁,又多了几分深沉和持重,似是宦海沉浮里积淀出的气度,虽两袖清风,却也沉郁厚重。

    听见动静回过身来,清隽的眉目叫千柏诧异,这人样貌生得好,千柏不认识本人,但见过画像,这世上倘若有大人无端厌憎的人,非高邵综与张昭莫属。

    世上若无这两人,大人与夫人之间,恐怕不会平添这些波折。

    他不懂掩饰,也不想掩饰,眼里立刻透出厌恶疏离来,本是清正严明治国有方的好官,偏德行有亏,同有夫之妇有了首尾,这一生,也就难干净了。

    眼下捉了他做什么,无论想做什么,若想用他的性命要挟女君,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他心下存了死志,口上便也不留情面,“张公子怎会愿出现在在下面前,当年之事,只因我家夫人误以为我家大人弃她而去,故此见了与我家大人有三分相似的张公子,才多了些来往,在下以为,张公子是万不愿沾染江淮的人和事的。”

    张昭一直不肯娶妻,难免叫人耿耿于怀。

    张昭虽主理一州州治,却依旧是当年清贫学子的模样,对待谁也没有架子,叫千柏这样说,也不动怒,只是道,“当年她搬去村里时,只说是孀居,

    方有了后来的事。”

    他只提了孀居二字,便叫千柏气得脸涨红,他不欲与其多纠缠,手指覆在身后,转而道,“我的人并未在北疆查到陆祁阊的行踪,但暗藏北疆的江淮斥候还有不少,我不知你们要做什么,可否听我一言。”

    千柏心下发紧,上次豫章城外被清理了一批,剩下这些暗棋,半数是新安插的,都是绝对可靠的亲信,本是留给女君用的……

    张昭耐心劝道,“如今天下大势已定,便是劫出女君,也不能如何,且观今日情形,女君已愿意留在北疆,何必再动干戈。”

    千柏想起今日两人同游的情形,神情黯然,却也并未置喙什么,他从女君进府时认识女君,知她绝不是这样甘于后宅的人,可他收到的消息,高邵综已定下诏令,立司空一职,为官做宰,比起皇后的位置,对女君来说,恐怕极容易心动。

    张昭看向面前的男子,久居陆祁阊身侧的人,便是随令,也沾染了很多书卷气。

    昭华殿大火的消息传至雁门时,距离大火已过了三月之久,他平素循规蹈矩,已是刻意遗忘了早年的时日,收到消息后辗转不能眠,暗地里南下,寻到庐陵,见过她周全,也见到了祁阊公子,确非凡俗,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张昭温声道,“无论是成为定北王府女主人,还是为官,都只是千难万险中的第一步,比起应对北疆的搜捕追杀,终日奔波不得安宁,让女君安安稳稳做一国之母,做百官之首不好么?”

    他眸底暗芒一闪而逝,再看又是风和静海,“目下是一人之下,将来也未尝不可至尊之上,我信她亦可将北疆治理得极好,可她需要助力。”

    千柏吃惊惊骇,对上那双沉静似海的目光,知对方是认真的,连心跳也跳到了喉咙,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是对方的计策,可算计他能有什么用,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女君将来虽可为皇后,可她无子嗣,后宫之争也不可避免,女子做官,不说介时要掀起多大哗然声,哪怕姓高的威慑深重,能一手压下,但政令施行起来,恐怕也要步步艰辛。

    没有自己的人,没有自己的势力,官位再高,也只是好听的花架子。

    这年轻的左相,竟愿意做一把刀。

    大人那般做,是因为对女君心存亏欠,此人又是为何,他并不像是会为女色昏聩失智的人,千柏忍不住问,“为什么,你已居高位,何必做这样千夫所指的事。”

    张昭也不想走至这一步,但这位定北王,实有些欺人太甚,“女君的才学不输高兰玠,高兰玠无容人之量,若在朝中没有党同助力,女君想做这官,只怕也难,我与你家主上,日后漫说踏进长治,便是性命,恐怕也不保了。”

    千柏听了,看了眼男子身上用以遮掩身形的风袍,自定北王府有喜事起,这位丞相明面上是升迁了,实则被派去距离长治最远的边城北地,连令请祭祖都要押后,定北王实是妒夫一个。

    分明他才是最名不正言不顺的一个。

    千柏心里愤懑不平,心道此人若换成女子,必定是要犯七出之罪。

    纵是一时得势,早晚也要被女君舍弃。

    张昭提出的路,不失为一条明路,但他家大人早已有了决断,此时再要阻止,也是来不及的,千柏压下心底黯然,朝张昭行了一礼,“公子的话,舍下会一一转告给我家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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