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贪妄应对

    清晨的草木尚带着露湿,朝阳初升,立在高山之巅往下俯瞰,云海漫无边际,波起云涌。

    刀剑相击混着喊杀声穿透云海,逐渐炽烈的阳光落下,云雾散去,露出山谷中的情形。

    纵然隔得远,也能清晰从衣着兵器分辨出两方阵营。

    晃一眼看去,有三千余人,没有统一的着装,分小阵围着零星黑衣人,混战一处。

    乍一看人数悬殊太大,黑衣人必定抵挡不住,但只看了一会儿,宋怜便苍白了脸色。

    先是地上的死尸,竟是着杂乱衣裳的多些,再看交战双方手里的兵器,都是刀剑,只不过碰到黑衣人手里的兵器,竟好似豆腐一样,悉数断成两截。

    黑衣人身上穿着兵甲护盔,刀枪不入,又似乎重量极轻,并不影响士兵敏捷的身手。

    三百人战三千,那三千人手里的刀剑兵器比木头还不如,好比一群待宰的羔羊,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三千人便露出了溃败之势。

    这里毗邻三地交界,州郡府的情况宋怜也知道一些,从三年前起,便有一处匪兵四处流窜作乱,这一伙流匪极熟悉山势,一旦散开隐入山林,便极难追剿,加上这些流匪一半是各州郡溃兵,一半是穷凶极恶的逃犯,身手财势不比寻常打家劫舍的山匪,徐州府历年派出剿匪的,都铩羽而归了。

    蜀中与大周军交战时,匪首胡山曾想投奔李奔,被拒后欲进入蜀中作乱,被蜀中军拦住,直至北疆军接管徐州,这股势力许是知晓绝不会被北疆军接纳,便大肆劫掠钱粮。

    胡山并不莽撞,北疆军只三百人,他带着倾巢而出的兵力。

    只是竟完全不是对手,没半点招架之力。

    匪贼如同遇见洪水猛兽,开始畏战,丢盔弃甲,往山林里逃窜。

    宋怜知自己的脸色恐怕和胡山一样惨白,捏着水袖的手指竟有些控制不住的发颤。

    只因这些年也算经历过一些风雨,便也还算镇定。

    这些士兵单兵作战能力强,但似乎相互之间配合不算默契,想来是刚锻造出来不久,从各军营抽调人手组建的,若对这些士兵加强训练,假以时日,战力不可估量。

    她庆幸早一步夺下吴越,拥立太孙先一步取京城,倘若晚一步,等到北疆粮草丰足、神兵利器在手,蜀中是半分机会也没有了。

    宋怜轻声问,“这样的兵马,北疆有多少。”

    高邵综眸光平静,视线落在她面容,些许凝滞,却又归寂于无,“十万。”

    她面上神色未变,只越发的没有血色,高邵综声音冷静沉冽,“阿怜,勿要以卵击石。”

    宋怜垂了垂眼睫,恐怕天下无论哪一个诸侯王看见这样以一当十的神兵利器

    ,不会心生恐惧的。

    但她敢在北疆军俯瞰京师的前提下动大周,自然有所考量。

    北疆什么都强,但大周未乱时,已被郭闫郭庆祸患成了苦寒之地,这几年有陈云张昭,北疆七州虽是渐渐安平和乐,但高家军收拾山河,北御羯人羌胡,粮草耗费不轻。

    若非军需已超出民生之力,高邵综不会施行军屯屯田。

    他虽成了乱臣贼子,对百姓却还留存先前国公世子的先贤遗风,未做强征的暴君。

    他既不愿做暴君,一时便不必太忧心。

    山下刀兵相击的声音渐渐停了,山涧里清风拂过,后背凉汗干透,心绪便渐渐平稳了下来,“北疆粮产不算很高,你粮草不足,两年内不会出兵。”

    高邵综眼睫覆压,视线凝着她,并无波澜,“粮产虽不高,但这些年北疆早有准备,支撑三月足以。”

    意思是有这支军队,北疆军不出三月,便可灭了蜀中江淮,宋怜并不怀疑北疆军的战力,却也没被骇破胆子,“我既知北疆有这样一支强兵,怎会同你硬碰硬,打得过,蜀军就打,打不过,就往南撤,蜀越地域宽广,兰玠你能周旋多久。”

    高邵综负在身后的手指虚握着,视线从她脸上挪开,也许蜀中没有能与北疆军抗衡的军队,但她无疑看破了诸侯逐鹿另外一样利器,民心。

    且牢牢抓住了。

    凡对李珣名声有利的事,她不余余力。

    减免蜀越两地赋税的事,在广汉府引起诸多非议,因蜀中府库并不算充盈,群臣反对,但譬如段重明、茂庆、丘荣田之流,待她衷心,也必定看出了这是蜀越与大周军交兵后的保命符,力排众议,这一项民策最终还是定下了。

    北疆缺粮草,打进蜀越,便是只取一粒米,也必失民心。

    便如她所言,蜀中游走蜀越两地,北疆军纵有利器在手,一时也未必能耐她如何。

    今日已吓不到她。

    高邵综收回目光,看向远山,旷远深静,心底起了些不得其法的烦躁。

    宋怜实是想回军营了,但看了山下的情况立马就走,多少有些落荒而逃,便也耐下心来,在山上赏了景,下山用了午膳,福寿过江送了信令来,方才同他告辞。

    王极点了侍卫,送女君过河,回来时见林江板着个脸,纳闷不已,“不会还记着几年前的仇罢。”

    当年京城兵乱,知女君陷落京城,主上点兵入京相救,只不过女君哄骗主上,给主上下药,要挟丞相和侍卫,自己离开了。

    知林江对女君心存埋怨,这几年和蜀中有关的任务,斥候营便都不派给他了,今日是徐州缺人,才叫上的他。

    哪知他一路都是如临大敌的模样。

    “站在女君的立场,无可厚非,且你当知主上的心思,下回可不能这样了。”

    林江抱剑,“以宋女君的性子,知道这支兵的情况,怎会坐以待毙,蜀中这几年暗地里不知招了多少匠人,说不定就有技艺高超的,知道窑炉里加了什么矿石,用不了多久就能转过弯来。”

    蜀中这几年花在刺探兵器营下落上的人可不少,他们为了防备蜀中斥候,着实废了不少功夫。

    主上带女君来看骁骑营剿匪,以宋女君的能力,此举岂不是亲自将兵器图送到李珣手里。

    雁山新铸造的兵器,威力怎么样斥候营都知道,“难道将来要让蜀军带着利器,对兄弟们刀兵相向么?”

    他憋了憋气,到底是把主上是不是受美色蛊惑几个字咽了回去。

    王极知他的话不无道理,这么些年了,斥候营上上下下已不敢小觑宋女君。

    他只得道,“主上自有分寸,快去休息罢。”

    他等林江下去了,回主营复命,“太孙殿下来了奉节,似乎和女君起了争执,离得太远,暗探没能听清楚。”

    高邵综收拾她留下的绣品,将带松竹的巾帕一一叠好。

    王极迟疑问,“看样子先前抓到的那一批死士,并不是女君的人,究竟会是谁?”

    三个月前有一批死士闯进锻造营,人虽然抓到了,却都是毁了面容的哑巴,关了两天什么没审问出,六人眼睛全部瞎了。

    线索断了,追查至今,也没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只争夺疆域的如今只剩下了这几家,不是蜀中,便是京师,江淮。

    至于兴王府,潜伏兴王府的斥候并未查出异常。

    王极道,“那元颀元将军也随驾来了奉节。”

    高邵综握着巾帕的手指微微一顿,将一方带着青葙草的素帕收进袖中,“去请梁栋,商议军务。”

    宋怜并不赞成李珣来奉节,但李珣以孝道为由,说服了臣僚,势要取郭闫人头,已是令武将点兵。

    茂庆随宋怜一道出了奉节府,观她神情用意,多问了一句,“郑州六万兵马,虽非蜀军对手,但凡交战,必定有伤亡,所耗粮草,比起休养生息,要多备一倍有余,北疆同郭闫有仇,二者不死不休,女君定下的军策并没有错,方才怎么不再劝劝主君。”

    宋怜脚下快了些,先吩咐来福去请李旋、丘老将军议政。李珣不来奉节,郭家军、李家军盘踞的这几个城池被谁打下并不怎么要紧。

    但眼下的情况,既要打,便是兵贵神速。

    宋怜朝茂庆道,“找太常寺卿,核定今夜出兵,合二十万大军,速战速决。”

    她将骁骑营的事告知茂庆,茂庆变了脸色,知晓里头轻重,急匆匆去办了。

    奉节首令府坐落奉节城正中央,东西向长街商肆林立,虽是距离两军交战的卢县只有三十里,但因着蜀军治军严明,太孙殿下素有贤明,百姓们便也安心生活。

    甚至于各州郡不少百姓学子,借着不需要路引,从各地赶来奉节,就为了看阉党人头落地的场面,整个奉节都热闹了起来,尤其茶楼酒肆,人声鼎沸,都在议论已经过去的两州战事。

    “江淮偏安一隅,不会卷入纷争,北疆王护大周百姓周全,这几年羯人不敢进犯,北疆百姓也过上了安稳日子,是为明主,可太孙殿下也不差啊,先是清缴蜀中匪军,又收回失地吴越,这次同大周军交战,夺下京师,不侵犯百姓分毫,贤德的名声传遍天下,可见是真龙天子,一南一北,难选啊。”

    书生叹息,笼着手在一旁歇脚的农人唉了一声,“这几位大人都是好官,将来都能做好皇帝,何不安安生生各做一主呢,眼下我们蜀中的百姓可过得好的好,可莫要再起战乱了。”

    “是啊,是啊,都安安生生,莫要再起战乱了。”

    一众人连声附和,此起彼伏,都期盼着从此过上太平日子。

    议论声传至二楼雅间,临窗的谋士胡秦看着郡守令府的方向,手中羽扇已停下了摇动,眉间隆起沟壑,“没想到大周军压境这一役,反倒叫这二人解除了芥蒂,君臣相宜,此女着实不能小觑,有她在,京畿想易主,恐怕也难。”

    侍女掀开车帘,带着幕离的女子提着裙摆,踩着木凳上了马车,身姿清丽温婉,端看样貌,又有谁知晓蜀中能占据一席之地,甚至成为连北疆也不易轻动的强敌,皆出自这一人之手。

    由不得胡秦不着急,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此女留不得,有她辅佐李珣,天下大势便算定了,不如派出死士……”

    马车渐渐走远,似有随令急匆匆奔至马车边,呈递了信令,片刻后马车竟当街行驶得快了。

    元颀吩咐随令去查出了什么事,才关了窗回了案桌前,“先生的话不无道理,只是蜀中斥候比你我查到的还要强些,除了随身侍奉的两名侍女外,另有一位身份不明的男子,武艺高强,暗地里还有不少暗卫跟随,想取她性命,派出再多的死士也无用。”

    且胡秦不知道她的身份,他却是知道的,平津侯与其有深情厚意,他不清楚北疆王与她之间的纠葛是否当真,但单凭高平一役,她救下高邵综,两人之间的关系便已是寻常人比不得的。

    贸然动了她,他手里纵有些精兵良器,也挡不住这两人其中一人。

    胡秦正待说话,方才领命出去的随令奔上楼来,“将军,徐

    州兵动!”

    北疆上将军梁栋,率六万北疆军奔袭郑州。

    宋怜折回郡守令府,李珣李旋已换上了铠甲,打算亲自带兵,攻下郑州,取郭闫李泽性命。

    她派出去盗取兵器,探查锻造营的暗探还未回来,宋怜劝道,“前些日子我过江了一趟,见到了梁栋统领的骁骑营,他们配备有新铸造的兵器,可以一挡十,高邵综既想取仇家的人头,我们不如暂时避其锋芒,只需两个月,我蜀中必定也能拥有这样的神兵利器。”

    李旋素来信任云女君,听她言之有理,方才起的战意凉静了些,迟疑看向殿下。

    李珣看向面前的女子,虽相信她的意见必定有道理,却还是坚持出兵郑州,“从徐州到郑阳,与同奉节至郑阳,还是奉节近些,现下立刻出兵,待北疆军进入郑州,郑阳、林城、林州三地定已纳入京畿。”

    这么些年过去,近臣臣僚多都能猜出谁才是真正夺下吴越、京师的‘主公’,他登基在即,需要郭闫的人头祭奠被屠戮的李氏族亲,用郭闫的鲜血祭奠父王和先帝。

    且师出有名,能夺下郑州,为什么不夺,“你放心,我们不与高家军交锋便是。”

    说罢抬步欲走,事关重大,宋怜握了握他的手臂,待他停下才松开手,温声劝,“梁栋此次率领的,极有可能是骁骑营,新铸造的兵器威力超出常人想象,士兵不防备乍一见,恐怕乱了军心,李泽毕竟是李氏血脉,与你同宗兄弟,交给北疆军,蜀中不必思量如何处置李泽,反而能省去不少麻烦。”

    李珣诧异,看着她黛眉间浮起的忧色,抿了抿唇道,“蜀军没有这么不堪一击,女君需得相信我,且既然是神兵利器,也需要早点见识过,知彼之力,早做应对。”

    年轻的太孙已彻底褪去了少年气,剑眉星目,身形颀长,这些年身居高位,带兵打仗浸润出了矜贵从容,已隐隐有了皇室血脉的气度,蜀军大胜后,更添几分意气风发。

    身边跟着的一干武将皆跃跃欲试,对她虽依旧恭敬,但神情里皆写着不赞同。

    宋怜知道他心意已绝,劝阻不了,停顿片刻,往旁边让了让,待一行人出了郡守令府,想了想,吩咐清莲去给丘老将军送信,自己回住处换了身方便骑马的衣裳。

    将几封信令交给福华,“这几天先劫持下往军中送信的令兵,换成我们的人,军信换成这些。”

    福华应是接过,几封木简按序标好了日子时辰,应是不想让蜀军知晓郭闫以及北疆军的动向,福华虽不知用意,但也没有多问,立时去办了。

    皇太孙亲自领兵进入郑州的消息传至北疆营,王极呈上信报,高邵综翻看完,张路接过,递给了丞相。

    陈云连看了几封,对应着各县城池往舆图上走了一遍,叹息道,“蜀军决议出兵出乎意料,这会儿夺下这么些周边城池,却避着郭闫李奔,好似不知郭家军李家军驻守新郑一般,不知女君此番又有何计谋。”

    虞劲上前禀报,“暗探回禀,两日前来福已经拿到骁骑营的兵器,出了城一路往广汉去,想是要送往锻造营。”

    陈云微变了脸色,“这么快,锻造营隐匿深山里——”

    虞劲闷声回禀,“那来福只查徐州营武将,把徐州副将以上将军的兵器搜刮了一遍,全带走了。”

    虞劲素来瞧不上来福那眼睛提溜转的样子,在知晓这人竟是趁诸位将军河里洗澡的时候叫人偷走了剑,更是嗤之以鼻,想把对方捆起来好好学一学礼义廉耻,正因女君身边有这样的人追随,才叫女君越加不择手段。

    陈云一时无言,锻造营位置难查,想要最快拿到兵器,从副将将军身上入手,确实要容易得多,只如今多说也无益,主公凡遇到与宋女君相关的事,便不能以常理推论。

    带宋女君上山看骁骑营剿匪,叫他看来,已是失策。

    高邵综提笔写下手书,交于虞劲,“挑着她不在的时候,将此书交给李珣,便说本王欲与他商议十年不战议约,条件是郭闫李泽的人头,太孙若有意,明日午时,便至荥城楼,会面商议。”

    陈云吃惊不已,“主公——”

    高邵综抬手制止,“无妨,去办罢。”

    虞劲接过手书,见礼退下了。

    荥城地坪宽旷,一望无野,既无山川可做屏障,也没有坚固的城池,并非什么兵家争夺之地,连着几日碰不上高家军和郭家军,李珣已知是她拦截了信报。

    知她是担心北疆有神兵利器,叫蜀军看了心生畏惧不敢再战,心里便也没有动怒,北疆既叫这利器显于人前,便再藏不住,蜀中一样锻造便是,他已不是昔日羸弱的少年,怎会轻易被吓到,这高邵综既想用郭闫李泽的人头换取十年不战,距离荥城不到十里的地方,有丘荣田老将军领十万大军坐镇,这约便也没有什么不能赴的。

    辽阔宽广的旷野,却更适合军阵,郭闫李奔率六万郭家军李家军,像是被驱赶的羊群,被赶至荥城城郊,狼狈至极。

    数十里荒草绵延,先是地面震颤,芦苇荒摇晃,接着从远处平野的方向传来阵马蹄声,黑色旗帜从暗云处由远及近,以旌旗蔽天之势,数万北疆军铁骑露出全貌,郭闫捏不住手臂里拂尘,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叫战车车掾拦住,朝义子郭庆示意。

    郭庆会意,暗中朝亲信传令,只是地面震动由四面八方而来,不待他转身,已经士兵骇然禀报,“东面也有北疆军——”

    “西面也有——”

    “北面也有追兵——”

    “我们被包围了——”

    四面皆被骑兵围住,军阵遮住残阳余辉,原野光线暗沉,压迫从四面八方而来,郭闫踩着战车四下顾盼,慌乱不已,他知落进高邵综手里,必死无疑,往前一站厉呵一声,“都往北冲,杀了乱臣贼子!”

    放眼放去北疆军足有十余万人,且半数都是骑兵,士兵握着刀兵的手发抖,谁敢往前冲。

    李奔胸腹已受了伤,他不必看也知此地便是他的埋骨之处,看着远处当先一骑,摘下头上护盔,露出短短三月里半白的头发,粗声高呼道,“高世子——可容李奔一言!”

    正喁呓的惨哭声静了一静,旷野上只余风声寒冽,马匹噪鸣,高邵综看向远处李奔郭闫二人,未言语。

    李奔手杵着长剑,弯膝重重跪在车架前,不顾身侧亲信阻拦,遥遥拜首,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连拜三拜,直起身时,带着些许颤意的声音叫清风吹得激奋壮烈,“国公府灭门之祸、恒州十万高家军性命,原是我李奔与郭闫郭庆之祸!与两军将士无关,我二人万死不足以谢罪,原留尸首,受万马分尸之刑,已告慰高氏一族在天之灵,告慰十万

    将士忠魂英烈,望高世子能网开一面,接受两军将士投诚,留他们一命!”

    他话毕,连叩三首,额头已浸出血来,李家军郭家军无不动容,亲信将领决议随他一道赴死。

    郭闫连道放肆,已是气得身子发抖,正要拔刀,却连同郭庆一起,被早有准备的孙仁成玉制住。

    郭闫还欲咒骂,孙仁刀锋往他脖颈上压,未割破气喉,也是鲜血如注,大周军会败,李家军会败,不是败在不够英勇,只是败在阉党当政,阉党活得越久,大周军便越不得民心,郭闫死有余辜!

    他不由往北疆王的方向看去,虽是离得远看不清神色,但马上之人未着铠甲,一身青衣素服,实有先贤遗风,将军既已决议赴死,他孙仁不打算独活,但背后这些将士同是大周人,同是大周军,确实无辜。

    北疆王虽杀伐,却不是嗜杀之人……

    “先生小心——”

    孙仁抬头,箭矢穿过他胸膛,鲜血涂红双眼,遥遥望去,只看得见马背上那男子缓缓从箭篓里另搭一箭,箭矢擦着李将军耳侧,钉入一名副将喉咙。

    “孙仁——”

    喊杀声霎时震动天际。

    郭闫立时暴喝一声,“那贼子怎可放过你们!痴人说梦!死战一场,才有活命的机会!给杂家杀!”

    梁栋拔出长刀,亦高喝一声,“杀!为了恒州十万弟兄!为亡灵复仇!”

    战鼓声起,刀剑刺破血肉,高邵综往荥城城楼看去,王极上前回禀,“女君绊住了丘荣田老将军,十万丘家军,连同庆风率领的十万庆家军都在新郑扎营,天亮之前定是赶不到这里,只有太孙带着三百人,现下正在城楼上。”

    高邵综嗯了一声,在蜀军锻造出新兵器之前,她绝不可能让蜀军见到骁骑营,但她控得住军队,却挡不住李珣想要功业战绩。

    兵戈声遮天蔽日,却是单一方的屠戮围剿,八万骁骑营勒马围在郊野,只梁栋率领两万兵马冲锋陷阵。

    狼烟肆虐,甚嚣尘上,远处郭闫人头落地,郭庆滚下战车,马蹄踏过,尸身渐出鲜血,染红荒草,鲜血浸入土地,高邵综沉静看着,吩咐王极,“两个时辰后,你去一趟荥城,告诉李珣,两个月,本王给他两个月,两个月后若肯奉玺出降,本王愿以越地、蜀地封两王,两个月后的今日,不投诚,骁骑营踏平京师。”

    王极听了心里雀跃,封两王,除了李珣外,另一王当是女君了。

    分封女子为王,除却盘古开天辟地之时,殷商人王之后,百朝以来,可算亘古未有,若那李珣同意,主上同女君不会刀兵相向,这一段缘,便也能有圆满的可能。

    王极往城楼望了望,“那李珣会同意么?”

    高邵综挽了挽缰绳,未言语,当年她若有更好的选择,未必会选李珣,从她生了贪妄,离开江淮,选择李珣起,便已没有了回头路。

    “带上郭闫郭庆人头,回北疆,两个月后再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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