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重逢故人

    萧琅李旋二人分率两队人马,从贾家军驻军两翼包抄,邵阳城忽然下起暴雨,火烧粮草的计划被迫中断,萧琅临危不惧,借暴雨的遮掩,带人将贾家军堆放粮草的营帐、遮盖粮车的雨布划破。

    贾家军粮草被雨水浸湿,不过两日的光景,已悉数发霉。

    贾宏暴怒,一日内率军冲击邵阳城三次,萧琅领兵守城,拆烧城中房舍木块,源源不断滚下城墙,贾家军死伤无数,贾家军粮草被烧,退避衡阳,蜀军士气大盛,白袍小将萧琅在军中声名鹊起,又因撤出邵阳城时,并未弃城中百姓不顾,极受百姓尊敬爱戴。

    有邵阳城百姓指路,蜀军抄近道赶往永州,第五日与秋恬前路军三万人汇合,里外夹击贾召,贾召败走浈阳,蜀军趁胜追击,连破三城,过浈水后却被贾军围困,危机四伏。

    萧琅曾打过蜀中贼军,当即令全军退入浈阳山,时下正值深秋,加

    上随军粮草,吃用姑且不必担心,但山林里瘴气弥漫,士兵纷纷病倒,人心惶惶。

    “中计了,那贾宏将计就计,借筹备粮草的由头固守衡阳,按兵不动,待贾召一路败北,将我等引过浈县,他贾宏立刻发兵合围,我们被困在这里,他贾宏只要不断往里收紧山头,迟早能将我们逼死在里面。”

    秋恬脸色并不好,只因林中毒气,轻则令人头晕目眩,严重的当场昏迷毙命,现下山阳一面已经躺倒了一大片重病的士兵,再这么下去,整个秋家军都会折在这里。

    他自诩不是沉不住气的人,连续几日瘴雾不见消散,也烦躁起来,“随行的军医怎么说,这毒瘴可能解。”

    李旋摇头,“每日派士兵四处搜罗草药,只是杯水车薪,七万人,如今有近六千人已是病重了。”

    漫说这瘴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就是因瘴雾引起的死伤,足以令军心涣散,用不了多久,只怕就会有士兵私逃。

    萧琅脸色灰败,强自稳着心神,思虑破局之法,浈阳山下却是大军围困,被团团围住,贾军兵力倍数于蜀军,无论从何处冲击突围,蜀中军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李旋察觉他心绪,略拱了拱手,“萧将军不必自责,邵阳城中有粮的消息瞒不住,那贾宏岂会坐视不理,邵阳城城墙多次修缮,顶多能再承受贾宏三次冲击,趁其不备冲出突围,李某并不觉有错,再者胜败乃兵家常事,萧将军不必自责。”

    萧琅面上一暖,定定神朝他笑了笑,他是主将,她教他对弈时,曾与他说过,哪怕陷入绝境,身为主将,也必不能慌乱,慌亦无用,“分出一半士兵,砍伐竹林树木,削制箭矢,没有矢尖,把木屑削尖即可。”

    “从山顶开始,每隔十丈于丛林高木上设置箭阵,四十人为一伍,两伍一队,防御浈阳山。”

    几人点头,眼下的情形,借林木的掩映,布下箭阵,是最节省也最方便的守城办法了。

    “报——————”

    “报————山南贾家军叫战——”

    报信的士兵惊惧迟疑,萧琅平心气和问,“他骂什么了。”

    信兵埋头,声音低得很多,“骂将军小儿乳臭未干,不知天高地厚,快快出去受死——”

    李旋大怒,萧琅面上没有喜怒,依旧是一派平静的温和,“取我的兵器来。”

    秋恬皱眉,并未说什么,萧琅让信兵先下去,立在舆图前思忖,“那贾宏开尊口辱骂,是想激我出兵,此事定有诈,但眼下军心涣散,我身为主将,不得不出,非但要出,还要做出主军随我一道迎战的架势,不若我带一营人叫战,你另带一营人,在山林里做出千军万马的阵势,且看那贾宏想做什么。”

    秋恬已熟知浈阳山地势,不由看一眼这位比他还年轻几岁,还可称为少年的人。

    浈阳山山南地势易下难上,对蜀军有利,那贾宏令人言语咒骂相激,要引萧琅出战,恐怕大军前脚下山撤离高地,后脚北山就被攻陷了。

    早在两年前,秋家埋藏在广汉的信报,便已送回了有关萧琅的信报,称其不过是一名寄居亲眷家的贫寒少年,因那商户云氏与周大人有远亲的关系,得以入学院读书,并无特别之处。

    此番在吴越的表现,却与他们这些自小修习文武艺的世家子弟并不不同,于收买人心一道上,甚至还胜出一二分。

    饱读诗书,精通棋道,能同士兵同吃同住没有半点架子,危机险情里,又能沉着冷静,不见半点慌乱。

    与那信报中‘普通寻常’四字完全不搭边。

    那李旋虽有所遮掩,但言行举止间对少年人的尊敬维护是藏不了的。

    营帐外点兵声紧锣密鼓,秋恬收了探究的目光,取过兵器,随萧琅一道迎战。

    萧琅白袍白马,秋山翠林里,英姿勃发,不见丝毫被困绝境的颓势,声音高昂,“贾将军既是想见萧某,怎么只带这么点兵,莫非只是虚张声势?”

    少年人清朗的声音在山林里回荡,贾宏心里咒骂这小儿年纪轻轻心机深毒,先是毁了他六十万石粮食,那粮食半干不干,带不走,丢了可惜,十万大军被裹住手脚,硬是在邵阳城外晒了两日谷子。

    此番憋闷,他怎忍得了气,得参将一计,令贾召佯败,舍二城将这群死兔子困死在瘴山里,这黄口小儿倒是机敏,迅速攀上山顶,寻到一片栖山之地,那瘴气重伤蜀军,却也成了蜀军暂时的屏障。

    除非从北山上,否则他越军上了浈阳山,一样是个死。

    贾宏看向远处那白色身影,脸色阴毒,吩咐左右,“点兵六万,今夜子时,分两路,强攻山南山北。”

    副将贾宁看向半山缭绕的雾云,行礼劝诫,“夏秋季树木枯败,正是瘴气毒气最强最浓时,兄弟们虽然在越地长大,但轻易也不敢进瘴林。”

    □□马匹因停滞不前烦躁地喷动鼻息,贾宏不耐烦,“我越军数倍多于蜀军,蜀军上得浈阳山,越军上不得?”

    贾宁只得低声应是。

    贾宏盯着远处那白袍身影,眯了眯眼睛,缓声道,“传本将军令,冲上浈阳山,重重有赏,杀一名蜀中军,赏半金,杀两名,赏一金,杀官将者,授被杀者相同官职,胆敢后腿私逃者,斩立决,株连九族。”

    贾宁自知主公为人,必是说道做到,寒意从脚底冒气,并不敢违抗,应声称是,勒马回身,去寻副将商议点兵。

    “冲上浈阳山,重重有赏,杀一名蜀中军,赏半金,杀两名,赏一金,杀官将者,授被杀者相同官职,胆敢后腿私逃者,斩立决,株连九族。”

    “杀蜀军者,赏重金,胆敢后腿私逃者,斩立决,九族株连!”

    传令兵声音粗狂高昂,响彻整个山谷,越军高声应和,震得走兽四散,群鸟盘飞。

    两处山脉虽离得远,但山涧深邃,那令信非但传遍越军军中,连浈阳山山里的蜀军也听得明晰,秋恬快步走至高地,见山下那越军正汇集兵马,知这贾宏性毒,这是完全不姑息越军的性命,打算拿人命做盾牌,攻上山来了。

    没有这样做将军的。

    秋恬拧眉。

    方越冷笑,“这贾宏行事,可不好以常人推断,当年老越王在时,曾受困武陵山,这贾宏为全忠心之名,要把爱妾杀了煮给老越王,越王妃,越王子冲击,那越王子说不肯吃那脂粉重的老的,他竟提刀要把儿子也杀了。”

    “老越王骂他几声荒唐,没成全他的‘义举’,到底是感念他衷心,让他掌十万贾家军,贾宏出入銮驾车瑀,私自招兵买马,贾家军短短十年,从十万扩至二十万,老越王听之任之,到杜怀臣这一段,贾宏不受控制,他性子刁狂,已是将世事看得透彻了,又怎么会顾惜兵力人力。”

    立在高位,手掌兵权,蝼蚁的死活何必顾惜,方越极衷心周弋,对待贾宏这等残暴不仁,虚伪阴毒的将官,自是痛恨无比,他手中银枪插在地上,“我打头阵,会一会他。”

    他往秋恬抛去一物,“你我两家一家守江阳,一家守巴郡,虽互为牵制,也互为犄角,你弟与我弟交好,将我把这枚玉佩交给我弟,让他前去灵隐山替我修行,完成我的夙愿,叫他照顾好老太君。”

    秋恬将玉佩捞在手中,摸了摸鼻子,劝道,“有句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只要活着逃出去,重新招兵买马,未必没有迎风翻起的一天,名知是死,何必同那贾宏纠缠,平白丢了性命。”

    李旋怒道,“还未决出胜败,秋将军怎生就要放弃了,秋家军虽姓秋,领的却是蜀中的军粮,一半秋家军是周大人招的兵,买的马,蜀中此时有难,你怎么能临阵脱逃!”

    秋恬抱臂,并不动怒,“续存实力,才有东山再起的一日,明知道要败,还领着兄弟们赴死,与那贾宏又有什么分别,为衷心大义之名,枉顾民力,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必呢。”

    李旋自然明白这些世家贵子们续存家族实力的考量,若非如此,不能一路屹立不倒,不在此时轰然倒戈贾家,已是仁至义尽了。

    李旋冷怒,“秋将军好一张能言善辩的嘴,秋将军要做逃兵,反倒成义举了。”

    秋恬虽大度率性,却到底是世家子弟,连番好言相劝,李旋不听便罢,反倒屡屡出言讽刺,他亦失去了耐性,冷下了脸色,“李将军要全衷君的名声,自顾自拿将士们的性命去铺路垫脚便是,留下千古忠臣的名声,我等日后自然日夜瞻仰——”

    李旋脸色涨红,“秋恬你——”

    “都别吵了——”

    萧琅拔高声音,高地上顷刻沉寂下来,萧琅目光添上几分锐利,“自己人想先乱起来,自乱阵脚么?”

    守在外围的士兵虽听不见几人对话,却看得出是起了争执,频频往这边张望,交换眼神,喁喁私语起来,李旋闭嘴收了声,秋恬略拱了拱手,他已看出李旋唯萧琅之令是从,便不再与李旋纠缠,劝诫萧琅,“秋某知萧将军必不是寻常人,能抓住时机踏足吴越,将来必不止步于蜀中,照现下的情况,贾宏已调集全部兵力,纵是死伤半数,也数倍于蜀军,实不必送命于此。”

    方越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山下喊杀声震天,那贾宏平素最喜收纳逞凶斗勇之徒,此时加以威逼利诱,军心振奋,进则赏,退则杀,战力非同一般,无论如何,蜀军都没有胜算。

    是走是留,连他自己都不能下定决心。

    走,留得一命,舍下的是山里因瘴气病重的士兵,舍下的是冲锋陷阵出生入死的弟兄们。

    留,殊死一搏,埋骨这一处,漫说日后,明日也未必活得过了。

    方越不由看向那萧琅,先前那放粮的万先生,待萧琅极为尊敬,出武陵城这一路,此人身边能看得见高手就有三四位,恐怕身份不一般。

    远山上阴云密布,恐怕有狂风暴雨,萧琅抚着身侧的佩剑,这是云悦送的佩剑,或者可以称呼她为宋女君,那季公子手中亦有一柄,是她为他延请武师父那日,她提前送给他的冠礼,虽同那季公子的

    那一柄没什么分别,却实打实的是请锻造大师铸造的良器。

    若此时换做是她,她必不会舍下士兵自己逃走的。

    当日云水山,他第一次领兵,她将新营军交到他手里,并没有太多叮嘱,只是临走前同他说,无论何时不要丢下自己的士兵将领,哪怕陷入绝境,沉下心思考,必还能找到出路。

    他曾问过,她选择了一无所有的李珣,若败了,受他牵连至死,将来会不会悔之莫及。

    她说不做则以,既是做了,愿赌服输。

    今日丢下亲兵,来日再招兵买马,谁又肯信他,她尚且能置之死地,他萧琅,也不该太差劲。

    秋恬已生了离心,留在此处非但无用,反而容易动摇军心,萧琅朝秋恬拜施一礼,笑道,“秋将军可带亲信自行离去,只是离去的原因,是突围往沅水接应田老将军,出得衡阳城,秋将军若愿意,差人赶往沅水,送信于田老将军,浈阳山有难,若为难,秋将军自去便是,萧琅祝秋将军来日壮志得筹。”

    这便是要留下的意思了。

    方越,李旋皆动容,秋恬亦怔了怔,无意识放下了抱剑的手臂,问萧琅,“萧将军不怕死么?”

    萧琅拢着手温和笑了笑,平津侯夫人如同盛开的昙花,曾惊动大周十三州,人人津津乐道,他潜藏蓝田苟且偷生,亦听过她的传闻,她曾受千夫所指,从江淮到蜀中,再到吴越,每一步不是险中又险,他不会不如她。

    萧琅道,“他们愿意参军,愿意选择我,随我一道来了吴越,便是将性命交到了萧琅手里,萧琅纵是做不到将他们带回故里,也绝不会将他们弃在此处,萧琅愿与李家军同生共死!”

    他话语铿锵有力,李旋、方越叩请,“愿随将军刀山火海。”

    萧琅将二人扶起,秋恬深看一眼少年,他敬佩这样的人,但事实便是蜀军必拜无疑,他身系秋氏一族命运,不能让秋家断在他手里,秋恬郑重告行一礼,“抱歉。”

    便也不再多说,同两名参将亲信,点兵上马,“除去秋家军要用的,余下的草药虽不多,皆留给萧将军,我猜贾宏必定要熬上一夜才会发兵,介时只待一乱,我便带人下山了。”

    李旋怒发冲冠,方越亦难掩怒容,要拔剑,萧琅伸手拦住,看秋恬领兵离开。

    李旋破口大骂,“那草药塞鼻中可防瘴气,还是当初在武陵城时,秦小将交到他手里的药方,他竟也好意思用,留下那枚一点,只百十个人能用,什么世家子弟,我看是唯利是图的小人!”

    方越亦是开了眼界,担忧问,“秋家军在蜀军中是最精良的,五千多人乘乱离开,那贾宏乐见其成,他们逃出去不难,只是咱们本就惶惶不安的军心,恐怕慌乱成一团,更无战力。”

    那贾宏乐得见浈阳山军心紊乱,动手拦截秋恬,或是杀了秋家军,反而会逼迫山上蜀军咬牙背水一战,那秋恬认定贾宏会在凌晨攻山,是因蜀军人心惶惶,山上只怕无一人能睡得着,凌晨时人困马乏,精神极为萎靡疲乏,攻下山城不费吹灰之力。

    方越火急火燎,眼看山势崩倾,却无计可施,转来转去,最终颓然看向远处贾军军营里能骇破人胆的喊杀声。

    萧琅沉吟片刻,令方越李旋召集方家军、李家军,等军列侯齐,萧琅从营帐出来,已是卸去了盔甲,墨冠锦衣,手中一卷明黄,上托名牒。

    那明黄的颜色,叫息壤吵闹的林场为之一静,方越呆住,李旋一震,旋即明白过了,血液一时,勉力压住,当即叩行大礼,“末将见过皇太孙!”

    章华明了小郎君用意,女君亦曾有过交代,此时朝身后示意,章秦、章云、福驮、福松、福林几位青营斥候叩首拜礼,“臣等见过皇太孙!”

    方越震惊失色,军中哗然,“皇太孙?什么皇太孙——”

    萧琅手中明黄卷轴垂落,立在前排将士能看见上头玉玺国章,宗室文牒,萧琅朗声道,“我本名姓李名珣,庚寅旬月年出生,乃文皇帝玄正孙,我父楚王为肃清阉党,受阉党迫害,被囚楚王府,我被蜀中郡守令周弋周大人救出,曾面北而立,与苍天明月为誓,必肃清战乱,还天下太平,那贾宏与阉党郭闫勾结,苛监杂税,屠戮百姓,却一时势盛,此时浈阳山有难,我李珣必与贾宏血战到底!虽死尤胜!”

    天下人人恨阉党,若非阉党作乱,大周天下不会如此,人人皆同阉党有国仇家恨,那贾宏因其子不甚亡故,屠戮全村的事已传得人尽皆知,便不是桃村的人,也对其痛恶之极,军中一时义愤,有人大声说,“楚王我知道,那是出了名的贤德,当年太子少师奉圣令教导小太孙,便曾断言小太孙聪颖过人,有人君之相,如今见萧小将军竟是皇太孙,可见少师谢元臣老大人的话一点不假,原来竟是太孙殿下!”

    “若不是那阉党作乱篡权,小太孙就是如今的太子殿下了!”

    “当年文皇帝死守武陵山,被困七天七夜,断绝口粮,不曾丢下士兵逃跑,也不肯吃士兵割下的肉,太孙殿下生得与文皇帝肖似,莫非是文皇帝显灵,文皇帝英明圣贤,蜀中军必能化险为夷!”

    “太孙殿下必定会化险为夷!”

    萧琅高举手中的圣令,高声喝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岂曰无衣,与子同泽!诸将随我一道,杀下浈阳山,叫那贾宏不敢轻动,田老将军率领的十万后路军,已破开围追,我等只坚持五日,蜀中援军必到!”

    喊杀声声震,已从北面下山的秋恬勒马回首。

    与浈阳山隔江而望的红枫林里,陈云见那死气沉沉的浈阳山忽燃起灶火,轻咦了一声,抚须道,“那萧小郎君倒当真有几分文皇帝风采,这般境况,竟也稳得住军心,只不过还是太稚嫩了些,吴越叛出大周多年,那越王为统领越国不至离心,这么些年对抹黑大周朝廷可以说不予余力,越国士兵对朝廷那点敬畏,可谓聊胜于无,田世荣在沅水被贾梅和益州军缠住,分-身乏术,哪怕此刻突围成功,全行军快马加鞭赶到浈阳山,至少也需十日,倘若雨势不停,行路艰难,多则二十日。”

    “蜀中,危矣。”

    虞劲闷头听着,王极心底却是焦虑得很,满口是泡,却不知该如何,此番不同一年前,那时女君处理蜀中军贼,主上是提前让北疆军潜伏进蜀中的,以防不测时,这一小股北疆军出其不意,能起奇效。

    这一次主上只让斥候营共十二人南下,让他们静观其变,待到蜀中兵败时,将女君带回北疆。

    哪怕他召集散落清江以南所有的斥候共两百人,在应对贾宏十数万大军时,无论如何算计,也绝无翻天覆地转败为胜的可能。

    主上已算准了,这十二人可保将女君安全带回北疆。

    丞相则纯粹是先前没有分辨出被女君处理的北疆政务,心生郁闷,丢开手里的事务,暗中随他一道南下,除却广汉各州郡驻军共两万余人、正与益州军交缠的田老将军麾下六万人,蜀中所有的兵力都被困在此地。

    浈阳山一旦兵败,田老将军孤立无援,溃败只是迟早的事。

    女君毕竟不擅领兵,吴越这一步,一路走来险之又险,纵是有胜,也只是昙花一现,兵败于此,多年辛苦经营毁于一旦,宋女君……

    陈云擅洞察人心,直言道,“这便是当年林州城外,老夫后悔放夫人离开的原因,你并未同夫人真正相处过,只因探听监察,对其敬服已不亚于对主公,你尚且如此,更勿论其余人,她才智出众,表面看起来端方宁静,内里傲骨其实已高出天去,她处理北疆的政务,十之七八与主公做出的决策一模一样,少了缺了的,无非是因对北疆诸事不够了解,定北王府知道内情的几位臣僚,谁人不敬服,假以时日,她未必不能

    成事,介时天翻地覆,她把天也翻过来了。”

    “你当真愿意见她同主上争得你死我活么?此时北疆与蜀中尚未交兵,借由贾宏之手,蜀中堙灭,是最好的结果了。”

    王极怔怔看着山对面,忍不住道,“女君怎会甘于内宅,它日……”

    陈云摇首,“虽说难以令人理解,但她要的是她得来的权势,而非依附于谁,大约从江淮脱身出来以后,她已不屑于依附任何人了,不是她的,她不会要的。”

    嫁进定北王府,恐怕她不会再沾染北疆政务。

    陈云不是不敬服,只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大周的君王,只有一个。

    “且等着看罢,不出三日,蜀军必败。”

    看着天边下垂的一轮金日,心底竟些许憾然,亦有隐隐不安,“李家军中出了这样的事,她不会不知,可有查到她的行踪。”

    王极摇头,原本宋女君对追踪一事便极为警觉,从武陵城出去以后,身边除却原来的斥候卫,还多了季朝,以及林霜两人,此二人武艺超群,季朝对北疆斥候营极为了解,北疆斥候很难在他眼皮底下跟人,纵是季朝有要务被宋女君派出去,那名叫林霜的女子简直一心一意都在宋女君身上,半点异常也不放过。

    排除的斥候是最好的,但出了武陵城没多久,便跟丢了。

    陈云思忖,“能解蜀中困局的,无非三条路,一,江淮,二,兴王府,第三是庆风,那陆祁阊不会没收到消息,到此时江淮兵竟没有动作,至于庆风,对待吴越王忠心耿耿,女君纵是有萧琅这一枚棋子,想说服他也并不容易,何况千里迢迢……”

    王极回禀,“斥候探到六万江淮兵已到江州,与袁州隔江相望,若急行军,只需四日便可到这里,只不过平津侯一直未下令,江淮军按兵不动,那贾宏除去分出小部分兵力探查监测军情,大军还是围在浈阳山。”

    陈云凝思,一时竟辨不出那陆祁阊究竟是真君子宁愿见夫人惨死也不愿兵动战乱,还是同主君一样,心存歹意,隔岸观火,只待女君兵败,将其收入府中。

    “蜀中军俱是夫人供养出来的,折在这里,女君多年心血都白费了,主上尽快发兵罢。”

    张青平素不参政务,听了斥候信报,提心吊胆,见主上按兵不动,僭越急劝。

    千柏让张青稍安勿躁,自收到消息,女君进入吴越起,大人每日寝食难安,从蜀中、吴越两地送来的信报每日络绎不绝,短短不到三月,竟清瘦不少,如今浈阳山陷落,必是五内俱焚。

    可既是这么担心,兵力驻防江州,一江之隔,怎生不肯发兵,千柏亦轻声劝,“那吴越王在越地大修佛寺,未尝不是劳民伤财,看斥候送来的信报,越地百姓实则吃穿匮乏,越王并非明君,便是叫女君夺取吴越又如何……”

    千柏道,“女君纵只是因贪恋权势,但若贪恋权势,能治好一洲一郡,便是贪恋权势又如何?”

    纵是她舍下江淮离开,这里的人对她,却是没有半点怨言的,陆宴心中苦笑,放下手里的舆图,“她未必愿意受我帮助……”

    千柏张青俱是沉默,若女君肯求救,漫说是江淮,便是北疆那位,又岂会坐视不理。

    张青见礼回禀,“属下带人过江,寻到女君,随时听候差遣。”

    待他要退下,却被唤住。

    陆宴取出虎符印信,让千柏交给张青,“送去给景策,三日后浈阳山之围未解,出兵过江,围剿贾宏,助蜀中夺下吴越。”

    千柏张青大喜,张青接过虎符,疾步出去了。

    千柏才笑道,“千柏就知道,大人不会坐视不理的。”

    陆宴染了风寒,喉间起了想轻咳的痒意,推开窗,凉风穿堂而过,心中焦灼焚烧的火丝毫不减,五内俱焚,她虽坚韧,也曾数起数落,但苦心经营蜀中多年,登高跌重,功败垂成,心中所受煎熬,只怕比之他如今,百十倍有余。

    心火如焚,陆宴起身,吩咐千柏,“备马,去浈阳山。”

    千柏亦不放心,见能去浈阳山,立时去准备了。

    宋怜从东湘城而来,途经全州,距离浈阳山尚有六个时辰路程时,马车在官道旁废弃的茶棚歇脚,清莲赶车,远远看见道路旁俱是个高八尺的黑衣男子,惊疑不定,不欲惹事,便想远远避开。

    宋怜正支頤养神,察觉马车欲改道,隔着车帘问清莲,“怎么了。”

    车外想起的却不是清莲的声音,“我家主公有事,请夫人下车一见。”

    男子声音发闷,只让人一听,便会想起头埋得很低,闷声回禀的模样,宋怜顿了顿,掀开车帘看去,十丈开外简陋的茶棚下,摆放一桌一椅,男子端坐斟茶,自斟自饮,深秋的霜寒意落在他一身黑衣,不怒自威,也不近人情。

    宋怜自不会以为他此来是来相助她的,但人已经到了这里,她不想见,他亦有的是办法拦截马车。

    宋怜抬手掀开车帘,见清莲清荷歪倒在一旁,奔上前探过鼻息,见只是昏迷,心里一松,抬头时亦忍不住朝虞劲怒目,眸光冷然。

    虞劲并不好回答主上原话是将人绑来,他只打晕两名婢女,已是极客气,便也不解释,只让道一旁。

    高邵综坐在芦篷下,看她一步步朝他走来,仰头盏中茶水喝尽,茶水清冽,不是什么好茶,却如烈酒入喉,他将茶盏放回案桌上,眸光从她面容淡淡扫过,“多时不见,女君清瘦不少。”

    宋怜箭伤未愈,又受背伤,因不得休息,没办法好生处理背上的伤口,如今虽已结痂,但留下了斑驳疤痕,不比以往好看,只是世上既有舒痕膏药,此一役后,再寻些药来用便是。

    宋怜在茶棚前几丈的地方停下,不肯再上前,只见他轻抚茶盏的手指停住,漆黑的眸光看过来,似笑非笑,“我高兰玠好歹同女君一场露水情缘,如今虽分离了,女君倒也不必将我当成洪水猛兽,半步也不肯靠近。”

    “放心,我还要等着看女君从云端跌落,多年辛劳付之一炬,失望失魂的模样,不急于一时将你掳掠走。”

    宋怜藏于袖间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沉默片刻,方才开口道,“兰玠,你看。”

    “兰玠,你听。”

    高邵综微微色变,远远守在道路两旁的虞劲却是脸色大变,立刻让两名斥候前去查探。

    高邵综看向她身后远山,那是她来时的路,距离此地约有三十余里,暗淡的天光里,火把汇集的光点蜿蜒,似盘踞山脉间的长龙。

    他常年领兵,地面震颤虽及不可觉,但分明是大批急行军兵马正靠近,高邵综手指微顿,“庆风,还是元颀?你求元颀?”

    他盯着她,怒极反笑,“那北蛮纵有几个兵,也来路不正,宋女君倒舍得下脸面求他。”

    宋怜确实让林霜往兴王府带了信令,一是查清如今兴王府的形势,为日后打算,二是以防万一,若真需要,借元颀的兵力助蜀中夺得江淮,一则元颀兵力不足以对蜀中造成威胁,二则探清楚元颀的情况,当真良才良将,能就此拉拢元颀,将他纳入蜀中麾下,蜀中添兵添将,接下来应对朝廷新帝李泽疯狂的攻伐,更多了几分周全。

    只是面前的男子平静无绪的话语里,讥讽不言而喻,她不欲同他多说,只是念起小矛,四下看看,不见海东青,询问没有意义,便也压进心底了。

    她只是开口道,“不是元颀,是庆风和吴越王,我征伐吴越兵败,因由并不是因为我宋怜无成算,只因你高兰玠,在蜀中阻我时机,若我能早进吴越十日,只消十日,那时庆风同贾宏相争,我黄雀在后,坐收渔翁之利,吃下吴越,易如反掌。”

    “只因为你,生出许多事端,叫我这么多年的付出毁于一旦,我恨你,告知那吴越

    王你定北王在吴越,那吴越王差人探查,见你果真在吴越,立刻令庆风点兵,前来捉你。”

    眼见他色变,宋怜捋了捋垂落耳侧的发丝,轻声说,“至于我,那吴越王虽一般,但一般的人有一般的好处,他贪恋美色,我乐意奉承,有了冯先生先前给的方子,我调养好身体,将来有了自己的子嗣,总好过萧琅的。”

    他勃然变色,怒不可遏,长鞭甩来,宋怜闭眼,那鞭子并未劈头落下,只顷刻间她腰身被马鞭卷住,她不及反应,已被卷上马,牢牢固在他身前,“我杀了你,我们一起死。”

    “我高兰玠害你失了蜀中,以命赔给你就是了。”

    宋怜本意是担心节外生枝,想将他激走,见他言行有异,似性情大变,挣扎不过,反叫他几乎将骨头勒断,往远处看看,只得道,“定北王是被酒灌坏脑子了么,这样也上当,我骗你的,你放我下来。”

    右肩陡然一痛,他咬在她肩头,痛意叫宋怜觉得他要啃噬下肉来,他却忽而停住,视线凝在她颈侧,他指腹轻触她颈侧衣衫已无法遮全的伤痕,眸底漆黑,胸膛起伏,“谁弄的。”

    宋怜待他早已没有半点实话,她能感知他的情意,身体挨近时对她噬骨般的思念,但那又如何呢,她一直想要贺之涣的兵器谱,他每每避而不谈,宁愿给她粮仓,也不愿给良兵,只因有一日,蜀中的刀兵,兴许会对准北疆的士兵。

    他纵对她有情意,来此也并非相帮,不过想待她落败,将她带回北疆罢了。

    远处有车马车驾露出一禹,宋怜并不想同他勾缠,温声道,“兰玠若想看戏,不如同我一道上马车,我带你去看,看蜀中是胜是败便是。”

    她坐于他怀里,温声软玉透入心底,透骨的酥意蔓延至血脉,从骨缝里滋生出的欲望让他想将她寸寸吞噬入腹,高兰玠知她只是同他虚与委蛇,那又如何,她既招惹了他,此生便要同他纠缠不休,生同寝,死同穴。

    他拥着她下马,挟制她上了马车,也并不放她单独坐去一旁,只让她坐于他身前,脸侧与她脸颊轻触摩挲,“当初你既招惹了我,我便是死,也是绕在你身上的鬼,劝女君省下些力气,莫要再在我身上玩弄计策,没有用的。”

    他语气平静冰冷,与吻在她耳侧唇上的炽热截然相反,阴鸷,阴晴不定,性情比先前阴沉许多。

    入夜凉风穿窗而过,宋怜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看向远处远山,她是越加不能败的。

    宋怜让虞劲唤醒清莲清莲,虞劲看向主上,得主上示意,未有动作,先行礼退下了。

    宋怜偏头问他,“你堂堂国公府世子,为难两个女子做什么。”

    她知道他自来是不屑于定北王这一个称呼和王位的,分封疆域,从来只是新帝一厢情愿。

    新帝封王,只是为拉拢制衡北疆,高邵综是懒得理会,鹿只有一只,只看鹿死谁手。

    宋怜眼睫颤了颤,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

    她实则并不难懂,凡阻碍她路的人,无论是谁,毫不留情甩开便是。

    高邵综箍着她的腰,唇角噙着一缕笑,“你当着她们的面,唤我一声夫君便是,算起来只有昔年乌矛山欢情时,你曾唤过呢,后来到了蜀中,从蜀中去京城路上,爱过那么些次,也再未听过了。”

    他言语粗俗,竟像是被夺舍了一般,此时清贵俊美的面容噙着些笑,却半明半暗,显出隐着疯狂的妖异,宋怜心惊,勉强定住神解释,“我刻意让你发现药方,是因为我有要事不能走漏行踪,想让你离开,时间紧迫,我迫不得已,但我用错了办法,以后我不会了。”

    高邵综定定看着她,眸底漆浓。

    她其实很好懂,譬如现在,蜀中势不如人,浈阳山情况不明,她唯恐哄不住他节外生枝,因此愿意花费些口舌同他解释,为何使计骗他,她口里说是不再骗他,实则正在骗他。

    他依旧看着她,用目光描摹她的眉眼,口里道,“谢谢阿怜,砚庭双腿已有好转,再过三月,必定能站起来了。”

    他试探着上前,看进她眼里,问,“或许阿怜为何想治好砚庭,可以告诉我么,当年在京城,阿怜对砚庭,便极有兴趣,砚庭自幼生在边关,性情豪爽,为人真挚热忱,最不受拘束,不似我这般无趣惹人厌,或许我似陆祁阊,背地里替你备下些阿怜会喜欢的男子,阿怜会开怀些。”

    宋怜听得指尖发颤,叫他捉住把玩,失控的错乱令她不安,宋怜算着车程,勉强提着精神应对,“你就是这样待你亲弟弟的,它日你们兄弟反目,北疆祸起萧墙,我不会错过良机。”

    她话停下,又道,“我并非厌恶兰玠,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二人天注定是仇敌,它日刀兵相见,长痛不如短痛。”

    他盯着她的眉,盯着她的眼,视线最终落在她唇上,“刀对着我,阿怜竟是会痛的,呵。”

    宋怜只觉他比从前更难应付十倍,正待说话,虞劲叩窗回禀,“广汉斥候营的人求见。”

    高邵综把玩她垂落肩头的发丝,她发丝柔软,似上好的绸缎,心却是冷硬的,他拥着她,下颌压在她肩上,声音有些低沉泛懒,“让他过来便是。”

    福寿送来一封信,连带一枚玉质麒麟。

    宋怜认出是江淮虎符,有些怔怔的,接过信打开来看,信里人问她可还好,江淮六万兵马囤驻江州,她若有需要,可随意调遣。

    “祁阊公子情深意长。”

    炽烈的唇落在耳侧,他手指拨弄她衣领,吻落在她颈后伤疤上,宋怜能理会他的意

    思,她若需要,只管去取,若不需要,便不必理会。

    耳垂上重重一痛,他声音低沉,风暴俱被押在平静的海面之下,“女君感动了。”

    他已凡出口,必是阴阳怪气,宋怜叠起纸,掩住里面清俊出尘的字迹,“只因吴越王失道寡助,贾宏有人屠之称,蜀中比起吴越,这几年百姓情况好上一些,若有需要,不必我开口,阿宴会不余余力。”

    宋怜一口一个阿宴,不待他开口,她便道,“我和阿宴非寻常夫妻,我母亲软弱可欺,我在平阳侯府过得并不好,六七岁时,也曾想过一死了之,我甚至已下了河,活过来情况并没有变好,母亲受污下狱,妹妹病重,若非阿宴肯娶我,将我带出平阳侯府,我和母亲和小千,早已经死啦,兰玠那时还是世家贵子之首的兰玠公子呢,他明知东府的事情,却做不知,只暗中相互,兰玠那时,偃武修文,正是有抱负的时候。”

    所谓杀人诛心,宋怜眼见咫尺间俊美矜贵的面容苍冷痛楚,心尖竟也似洒了把牦牛针,听着车辙转动的声音,听着马车驶入黑夜,呆呆的出神,他对她自然是好,不肯给她兵器图也无可厚非,她利用他对她的真心加以利用,她亦待自己生厌。

    身后有炽热宽大的胸膛熨帖而来,宋怜轻声问,“以兰玠的才学样貌,天下女子定有能同你两情相悦的,我志不在此,何妨好聚好散,兰玠将我当成真正的对手,将来我若侥幸能赢得兰玠,除你同砚庭外,不会祸及他人,若我败了,兰玠好生安葬了我便是。”

    他声音骤冷,“若你死了,我可以娶你的尸身骨灰做夫人了是么。”

    透骨的寒意从指尖泛开,宋怜偏首看他,知说不通,见马车已临近浈阳山,她吩咐清莲将马车停去枫林山下,往枫林山上去。

    她手里提着一盏走马灯,怎奈夜里眼里不怎么好,走得磕绊,他只在她身后两丈开外闲庭信步,宋怜记挂浈阳山情形,好几次停下,不见他上前,不由问,“你要在背后杀死我,勒死我么。”

    高邵综眸里暗夜无光,看着她夜里白皙艳丽的面容,“女君倒不必有这样的担忧,我只会令你欢情死在榻上。”

    宋怜自染上怪癖,性子浮浪,可亦不曾似他这般,口无遮拦。

    临近浈阳山,她身边除了清荷清莲两人,其余包括季朝在内的护卫,都有任务在身,被她派出去了,但也有一二人斥候远远跟着听候。

    他身边更不用说了,虽说那些暗卫来去无影,隐藏在暗处,想必也是远远跟着的,如今这样的浑话他脱口而出,宋怜低声呵问,“高兰玠你疯了么?”

    高邵综淡淡道,“你在我身后,你丢在何处,我看不见,我走在你背后,看着你,便也无所谓你甩不甩开我了。”

    他定是已经疯了。宋怜握紧走马灯的手柄,提灯晃动,带动光影婆娑,她着急上山,转身往山上大步走,眼力不好,但她捡了根树枝,探着路,渐渐的也顺手了。

    寻到一处便宜观察浈阳山、以及贾宏军的高地,树后却闪出两人来。

    宋怜是亏心事做得多,心里有鬼,被惊住,提着走马灯片刻方才平复,“原来是故人。”

    王极尴尬,他亦看见了远处庆家军燃起的火旗,担忧地行了礼,告退了。

    宋怜温声道,“若是先生,此番当如何破局。”

    女子立于微风里,素色衣裙随风轻动,乌发云鬓,华颜清绝,身姿纤弱,立于这山林间,从容沉静,是令人心惊动魄的姝色,他如何还看不明白,“庆风定是反水了。”

    略想一想,便明悟了一些,“女君筹谋之远,陈云甘拜下风,只是千里迢迢,女君又何必亲往,以身犯险。”

    只他亦知,无论战场兵事如何交替,吴越这一役,成败的关键都在这最后一笔。

    干系重大,换做是他,又怎敢轻易将这一役决定蜀中生死的要事交给旁人,纵无辩才,也必一同亲往道州。

    山下喊杀声声震。

    正如秋恬猜测,贾宏令全军修整,凌晨再攻上浈阳山,岂料山上黄口小儿号称是先帝太孙,许以蜀军封侯拜相,以援军为诱饵,攻下山来,待他集结军队欲要与其厮杀,那萧琅带着人扬长而去,只抢夺了些兵器,他集结大军,攻上浈阳山,如今已过了半个时辰,不出一个时辰,必定杀他萧琅一个片甲不留。

    他正在舆图前,与诸将商议绞杀田世荣,灭了萧琅,集合大军围剿田世荣,那老廉颇扛不住三日,过江夺取巴郡,江阳,直入蜀中,蜀中阖郡不足两万人,越军,不,他贾家军铁骑长驱直入,拿下广汉,只许半月光景。

    夺下蜀中,粮草丰厚,贾家军根本不必等到来年秋,趁热打铁杀庆风,夺下吴越,理由也是现成的,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不想他贾宏,也有能同朝堂决一死战的时机!

    贾宏想到此,不由哈哈大笑。

    臣僚参将相视一看,俱都笑起来。

    “将军神机妙算,如此我宏国,睥睨一方,那新帝不过阉党傀儡,天下乱做一团,介时将军举兵清君侧,荣登大宝,指日可待!”

    “何必再称将军,我等应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自丧子后,贾宏始终未得开怀,只今日方得几分和颜,面露红光,连声道,“赏——都赏——”

    唯有角落里一名参将面露忧色,出列见礼回禀,“不知将军可曾留意,先前曾攻下武陵城、彬州的蜀中郡守令周弋,竟再未出现过,此人有将才,擅谋略,算尽人心,浈阳山此等关乎蜀中生死的大局,竟不见他的身影,将军岂不觉得奇怪。”

    他话出口,有人若有所思,贾宏是见过那周弋的,肩不能担,手不能提,量其只是个蠢笨如猪的书呆子,且当初出使蜀中的人,是他的好友,蜀中什么情况,他心里清楚。

    参将见贾宏不以为意,急劝,“小心使得万年船,彬州那日,主公也曾亲眼所见,其人受了如此重的伤,还能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可见其心性非常人可比,端看武陵城这一役,出兵时机之准确,可谓步步为营,这般筹算,不可小觑。”

    贾宏听了,倒也放在了心上,差人去查,又道,“我十万大军围山,量他一个人,再是有通天之能,又能翻出什么水花。”

    营帐外有信兵回禀,“庆将军求见。”

    山上刀兵相交的动静传出去很远,贾宏不悦,“杜怀臣这是怕我势大,差他的走狗来抢功了,我的人上山受毒瘴侵蚀,拿性命挣军功,他庆风来捡便宜了。”

    他不耐烦摆手,“不见——”

    那信兵应是,退下时营寨门口传来惨叫,贾宏脸色大变,取过兵器架上提刀,“来人!来人!”

    山上山下刀兵相接,陈云虽早有猜测,此时见庆风果真反了,心中震惊亦无法言喻,不由看向身侧始终沉静看着的女子,“那庆风便不是真的衷心,装了这么多年衷心,也与真的没什么分别了,女君如何说服他的。”

    到此时,倒无所谓透不透露了,宋怜道,“一是贾宏,二是越王,三是国师净衍。”

    贾宏要取庆家阖族人性命,老越王当年实则并不想叛出大周,至于净衍,还是她先前猜测的,一位出入宫廷,遍交达官贵人的佛祖,又怎会是五蕴皆空的真佛祖呢。

    净衍的名字一出,山脉间骤然亮起一道火龙,那龙分明不能叫他这等不信鬼神的人相信不是人为,但火龙游冶盘山,震慑众人,一名着明黄袈裟的僧人持礼自僧车而下,眉目空净,满目慈宁,“太孙真龙天子之身,我等凡俗,当迎天子,贾施主,莫要执迷不悟。”

    贾家军只余两万众在营中,庆家军入得营帐,除却信兵,已溃散逃窜。

    贾宏被制住,盔甲已被卸下,半灰的头发垂下,被两名士兵扭压住,依旧挣扎得厉害,“我要见越王,杜怀臣,你这反复无常的这狗贼!”

    陈云倒看出这净衍在吴越威力非比寻常,那净衍下得佛坐来,山林里风似乎也寂静了三分,正相杀嘶闹的士兵似乎并不敢以血腥冒犯佛祖,许多竟不自觉放下刀兵,同净衍拘束地拜起礼来。

    山间空谷万象,净衍身后火龙腾飞,仿佛天降的异象,令人跪拜臣服。

    宋怜亦有些心惊,她料到净衍在吴越百姓心里的地位,亦未曾想过会到这般地步。

    火光映衬她面容,秀丽独艳,陈云偏头看了眼,见自家主公立在女子身侧,对山下异象熟视无睹,眸光只落在身侧女子身上,那眸底似乎没有情绪,又似乎是因太浓太烈,以至如同暗夜深渊,什么也辨不出了。

    他朝女子略拱了拱手,“还请教女君,如何说服大师的。”

    宋怜对大师二字是存疑的,“换做是陈先生,同大师说,将来可入道修行,万国万人为佛,大师可做到真正普度众生,大师没有不同意的。”

    如果是北疆,如果是高邵综,去请净衍,想必净衍会答应得更

    快。

    她只是替周弋答应,可封净衍为国师,在蜀中四郡二十六县修建佛寺,布道施法,为蜀中百姓渡难消灾罢了。

    陈云些许瞠目,细想之下,竟察觉不出不妥来。

    那庆风竟直接砍下贾宏人头,连带几名亲信僚臣,一并杀了,军号响彻山谷,贾宏死了消息传遍浈阳山,正在山上与蜀军厮杀的越军起初并不敢信,有人高呼净衍禅师来了,萧琅为真龙天子,越军纷纷扔下兵器,逃窜下山。

    蜀军死里逃生,有高声呼和的,有力竭倒地的,喧哗吵闹,却俱是欢欣鼓舞。

    萧琅握着剑的手轻微发抖,稳住心神,吩咐云祥:“带两队人马将伤员送到安全的地方,立马去请随行军医来,给弟兄们医治。”

    祥云正望着山坡上冒起的火龙出神,听吩咐回过神来,知道抢救伤员要紧,立时呼和一声,点了几个精力尚好的,帮着打扫战场。

    那贾宏一夜里连续派兵冲击四五次,密密麻麻的越军好比蚂蚁,纵是过了毒瘴,人数也是蜀军的两倍有余,战力强悍,半夜下来,几人几乎以为要死在这里。

    李旋提着长剑过来,看向山下喧哗的地方,“是不是周大人,周大人派秦小将来了。”

    方越知道秦小将,上次武陵城一役,大半功劳皆要归功此人,听李旋问起,不由问萧琅,“那秦小将究竟是什么人,缘何从未在蜀中听过他的名声。”

    萧琅斟酌,“是父王留给我的幕僚,不便显露于人前。”

    牵连皇宫辛密,众人便不问了,收拾好兵器,那净衍已经率领越国降军迎上山来,见得萧琅,朝他施礼,目光慈和,似千年前弥留于世的圣贤高僧。

    “贫僧道衍,见过太孙。”

    此人得道高僧,声音祥宁如梵钟,周遭不由静了静,待净衍欠身施僧俗礼后,数万越军随之叩拜见礼,“见过皇太孙,太孙殿下千岁万安——”

    “太孙殿下千岁万安——”

    恭迎皇太孙的唱喏应和响彻云霄,陈云看完这一场戏,若非主公在场,实是忍不住抚掌叹息,“妙哉,妙哉,蜀越一战,蜀中大获全胜,萧小郎君一战成名,先前云水山一战,小郎君解救受困百姓,已得贤名,此次吴越一战,将才外显,一夜之间,威名传遍大周十三州,皇太孙的名头一出,多少推崇先帝先太子、苦阉党久矣的能人志士奔赴蜀越,以这一战为小郎君扬名,论造明公的能力,我陈云甘拜下风。”

    他已看见远方来路有奔马袭来,看人数有三万余,只如今大局已定,合两军兵马近二十余万,这三万人只要不是北疆高家军精锐,此局已是天定,无论如何也翻不起波澜了。

    陈云话音一转,“只是杜怀臣借僧道一事蓄存实力,越军溃败投诚的速度,恐怕也超出了杜怀臣想象,他已遭反噬,女君要走越王的老路么?”

    施法布道,普济众生的吴越国,日渐下行,僧人巨富,百姓穷困流离,杜怀臣可曾看得见,也许看见了,醒悟之时,已经晚了。

    他的话尚无人回答,有信兵前来禀报,“越王率军三万前来。”

    山脚下那一行兵马奔袭而来,当前一人头戴冕旒,身着朝服,远远见那僧道随在一名少年小将身侧,霎时怒目圆睁,“净衍!尔敢如此!”

    净衍眉目依旧慈宁祥和,略一施礼,“杜施主,吴越、蜀中本应不分彼此,是为一家,此乃大周真龙天子,杜施主下马拜见,还吴越一片净土罢。阿弥陀佛。”

    杜怀臣怒喝,抽过身侧参将背上长弓,张弓搭箭,“净衍,旁人不知你,我还不知么,你不过欺世盗名,什么圣僧,你也配——”

    他怒极,看向净衍背后密密麻麻的降军,理智尚且还在,弓弦拉到最满,拇指却紧紧扣着并未松手,耳侧却有铮鸣声震动,他双耳嗡鸣声起,那箭矢从脸侧擦身而过,破空而去,射入净衍喉间,鲜血喷溅开,素白僧衣上梅花点点,和尚脸上慈宁不在,双目里俱是不敢置信。

    “圣僧死了——”

    “圣僧死了——”

    “杜怀臣杀了圣僧——”

    “越王杀了圣僧——”

    “他杀了圣僧,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为圣僧报仇——”

    “圣僧——”

    “圣僧死了——”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为圣僧报仇——”

    哭嚎声,愤怒的喊杀声混合,萧琅呆呆立着,他脸上依旧沾染那僧道的鲜血,温热的触感渐渐凉却,他往远山某一处望去,他不知她在哪里,但今夜种种,必是她的手笔。

    那越王惊慌失措,大喊不是他,不是他放的箭,但他的声音淹没进喊杀声里,被蚂蚁一样的行军掩埋,手底下僧道士兵被冲击散了,落荒而逃,两军相互残杀,待到天明,那吴越王必定尸骨无存。

    李旋、方越呆滞马上,看向萧琅时,对其是真龙天子的谶言坚信不疑,又敬又畏。

    若非气运,如何能从浈阳山死局里里反败为胜,又如何有圣僧为其证道,那吴越王,蜀军不费一兵一吏,已是埋骨枫林山下。

    蜀中军叩拜在地,敬畏之意已不言而喻。

    陈云知那吴越王必不会愚钝到此时射杀净衍,偏头看向身侧女子,心惊骇然,心下已起了杀意,看向身侧主上,只盼有示下,那平素英明神武的主公,从头到尾却只顾看着女子,此刻唇角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似是以之为傲,又似是心情愉悦,那模样好比乌矛带着伴侣来定北王府诸人面前盘旋,炫耀之意不言而喻。

    陈云心下叹气,再看向女子时,落进对方一双带着些许笑意的杏眸里,“先生还是一点都没变。”

    陈云讪笑,山下已有数名黑衣斥候卫奔来复命。

    负责护卫萧琅安全的章华、遮面带弓的季朝,清荷,清莲,以及潜伏至越王军中的福禄、先一步随吴越使臣潜进鸿胪寺的福华,宋怜见章华神情犹疑,似有要事回禀,让清莲清荷带周慧回马车里休息,先令章华随她下山。

    宋怜大抵是能猜到什么事的,“无碍,接下来加派人手护卫他周全,用不了三五日,刺客恐怕络绎不绝,吩咐手底下的人,盯着京城的动向。”

    章华应是,领命去了。

    宋怜回身,陈云几人已离开了,独留他一人,远远立在暗黑里,神情晦暗不明。

    这里基本可以算是她的地盘了,他还不走,实是有恃无恐,蜀中虽得吴越,却百废待兴,除却利用他对她的感情,再次对他下杀手,她确实动不了他,目前蜀越也承受不住同时来自京城、北疆的报复反扑。

    宋怜温声道,“今夜可定了住处,若没有,不如我请兰玠喝茶。”

    高邵综知她顷刻间里,脑子里必定是转过千万般念头,为蜀中利计,她是愿意且有耐心同他周旋的,高邵综淡声问,“女君确定要邀请我么?此时平津侯便在山下。”

    宋怜往山下看过一眼,高邵综眸底浮出冷意嘲讽,并未同她一道乘坐马车,下山上马离去。

    天际已微微泛白,日光照耀下的浈阳山,已不似昨夜阴沉晦暗,士兵清理战场,宋怜缓缓踱步下山,萧琅换了便服,带上面具候在马车边,宋怜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短短不过两月未见,提前加了冠的少年已同先前不同,似是窜高了个,似是少年温和的气息被战场洗刷褪去,气度不比寻常,宋怜掀开车帘先进了马车,萧琅跟了上去。

    章华说了两件事。

    一是萧琅差人前往江淮,绘她的画像,此事既已暴露,便已没了遮掩的必要,只是若由她开口,萧琅必察觉异常,不必为此事让二人心存芥蒂,萧琅不问,她便不必说了。

    二是萧琅询问他,广汉斥候营追随的,究竟是云府,还是皇太孙。

    宋怜给两人道了盏茶,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一眼,温声问,“可有受伤。”

    萧琅本欲将左臂给她看,后又想她此番远走东湘,行走奔波,吃苦受劳,必不会比他更轻松,不说也罢,他只是忽而道,“方才路上,我得见一辆马车,马车里的主人生得谪仙般模样,通身气度,比之山巅新雪,月下松林还要清雅温泰几分,那人是平津侯。”

    他盯着她面容,“便不知他为何会来浈阳山。”

    此人带兵来的,祁阊公子果真名副其实,同他道友人受困,带兵前来相救,如今浈阳山危机已除,江淮军已悉数撤出江州,观江淮军训练有素,便知此人虽一身书画气,治军却也有方。

    陆祁阊,高兰玠。

    他除却太孙一个身份,又拿什么同他们相比。

    宋怜便怕他不问,既是问了,她便答,“我与平津侯曾是夫妻,只因两人道不同,他只愿偏安一隅,不愿入主京城,我便离开江淮,到蓝田时,遇见你以后的事,你便都知道了,非故意隐瞒,只是担心引起不必要的事端。”

    萧琅连日来郁沉的心情散开来,恢复了些往日少年气,“我带三百精兵毁了贾宏粮草,奇袭两次,皆是胜

    了。”

    宋怜已从斥候令送到的信报里看过了战报,见少年别开脸后耳根发红,知他想听什么,并不吝啬赞叹,“阿珣做得很好,此一役里,沉着冷静,已颇有大将风范,假以时日,必可为明君。”

    李珣提挂着的心此时方才落在了地上,又问她,“你呢,可有受伤,此一行,可曾受伤。”

    又有些责备抱怨,“去何处也不同我商量,若知道——”

    宋怜摇头,实则策反一事,风险极大,变数之多,以人之力,实难以控制,不到最后一刻,连宋怜也不敢十成十确保会成功,故而她在庆风身侧安插不少人,若庆风反悔,斥候营的人会先推翻老越王对他的救命之恩,庆风若再不肯,庆家另有人有叛出之意,只庆风终究未能弃阖族性命不顾,终是赴约了。

    至于那越王,她只需差人告知他,庆风贾宏两人相斗,二王相斗,必有一死一伤,杜怀臣正缺兵力,不可能放过收拢二人残兵的机会,这些兵他不收,只会壮大贾宏和庆风,这绝不是他愿意见到的。

    她只是瞒着她净衍已叛变的事实。

    她浅饮了口茶,“实际此番九死一生,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若不能成功,我需另想它法,提前同你们说,也只会人心惶惶。”

    风吹起车帘,宋怜瞥见李旋、方越几位臣僚从远处过来,朝萧琅无奈道,“你身上悬挂的印信没有取,带了面具也无用,他们过来拜礼了,你下去罢。”

    萧琅垂头看向腰间玉玦,那是他从皇宫带出来的,唯一一件物件,并非是谁送的遗物,只是是皇宫里出来的罢了。

    以往唯恐泄露身份,他都藏在袖袋里,如今终是能挂出来了。

    他告礼起身,宋怜微抬了抬他的手臂,“往后需执晚辈礼了。”

    这是他们当初约好的,萧琅失神一瞬,点头应下。

    他起身下了马车,李旋、方越、吴宋、程尧几人,已是看见了马车里素色衣裙的一角。

    便十分尴尬地沉默下来。

    萧琅便知几人误会了什么,一时脸色微红,极为不自在,他读诗书,岂会不知大战刚胜,身为主君便亲近女色,实是下作之极,有损声威,他正待解释,车帘微动,里面的女子掀帘出来。

    她未带幕离,清晨一张绝艳明丽的云鬓华颜便露在了人前,周遭倏地安静了下来,似光影被凝滞,女子温和清越的声音响起,几位小将方才回神。

    李旋只觉她生得面熟,那精致华美的容颜,似会发光的珠玉,令他不敢多看,脸色微红地询问,“这位女君是——”

    萧琅不知如何开口,这是父王的外室,反倒是她落落大方,“我是先太子未亡人,先太子薨逝前,曾叮嘱过我,让我务必救下太孙,护好太孙,我如今在太孙身边做个幕僚,日后与诸位将军一起,一同为殿下效力。”

    她刚开始说时,众人面露同情敬重的神色,大约感念她千万万险重重阻碍里辛劳护住皇太孙,功不可没。

    待她提及正在皇太孙身边做个幕僚,七人登时怪异了神色,有吃惊的,有愕然的,也有震惊的,但每一个都带着怀疑鄙薄,甚至是不赞同。

    宋怜从诸人面容上扫过,一时静在了原地。

    萧琅怔忪片刻,心头连月来压着的最后一块重石似被风吹散,他压着神情不露端倪,恭敬见过礼,又朝诸位将军拜礼,“云夫人助我良多,我待其——形如亲母,劳驾诸位,待其如同待我。”

    李旋、方越几人便心生敬重,恭恭敬敬见了礼,“见过云夫人。”

    尚有些杂务要处理,萧琅同几人一道离开,浈阳山下人烟渐稀,宋怜立在马车边,她并未看少年人离去的背影,也解除了压在两人中间的隐患,但心情低落空荡,并不如何高兴。

    宋怜盯着水洼里的倒影出神。

    “还好么?”

    清润的声音响起,宋怜怔然抬首,远处男子宽袍广袖,青衣墨冠,立在山林间,连弥漫的血腥味似乎也淡了。

    宋怜似闻见了新雪的清新,将那枚虎符递还给他,“好久不见。”

    陆宴岂会错过方才她眼里来不及收起的灰败死气,心脏一时涩然酸痛,见她肩头瘦削,知她如何辛劳,一时竟痛彻难当,伤风尚未好全,一时没忍住,便咳嗽起来。

    宋怜怔然,快步上前,手指搭上他腕间,同他把脉。

    二人离得极近,近到她身上淡淡柑橘的清香萦绕周身,陆宴垂眸看着腕上玉白的指尖,想唤她同他归隐,却知必无可能,只得将冒入喉间的话压了回去,偏头咳嗽得厉害,轻推她一把,“离得远些罢,染病给你。”

    宋怜手指依旧搭在他腕间,知他是忧思过度,明白他的挂忧,轻声道,“我很好,阿宴当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倒我的。”

    又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成或是败,她都接受,只是看着他,知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见,便又说了一句,“只有一事想拜托阿宴,若真有那一日,劳烦阿宴收敛我的尸身,送回翠华山,悄悄埋了便是。”

    陆宴心痛难当,只尚未答话,便听一人声音沉冽,“倒不知宋女君将来有几副尸身,要拜请这么多人收敛。”

    男子不怒自威,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喜怒不辨,“宋女君刚认下太子未亡人的身份,便同男子拉扯一处,未免轻浮浪荡。”

    宋怜只得收了手,见千柏千流张青牵马在远处候着,虽是没有看向这里,却每人皆握着佩剑,紧绷戒备,似只要此处有异常,随时便能冲过来护住陆宴。

    宋怜朝高邵综眨了眨眼,“阿宴生病了,我同他探脉看病,世子自便就是。”

    高邵综眸光落在青衣男子那张面容上,唇角勾出冷笑,“女君半吊子医术,也不怕被人告出一个谋杀前夫的罪名。”

    陆宴自知素日自持冷静的国公世子缘何如此,只因得过她片刻爱意,那爱意微薄,求而不得罢了,她当初主动接近高兰玠,其人对她必定是极有吸引的,若她能……

    若她能于世间寻得一人,能叫她停留,不再以命相搏,不再孤注一掷,也未尝不可。

    陆祁阊压下心底窒痛,朝面结寒霜的男子笑道,“正要同女君一道去零陵城,品南城生茶,世子不如一道罢。”

    高邵综脸上越加阴晴不定,宋怜看向陆宴,目带询问。

    高邵综冷眼看她轻软轻快的模样,欲开口,陆宴先一步截断他的话头,“今日蜀中军大胜,当庆祝女君得胜凯旋,走罢,定了酒,你今夜不防饮一盏。”

    他话里隐有暗意,高邵综岂会听不出,亦知她心情为何郁结,诸军将赶着去庆贺,山谷空寂,了无人烟

    ,她立在马车旁,看着水洼里倒影出神,脸色灰败,竟有心灰意冷之意。

    只因陆祁阊那声问候,她些许惊喜,脸上方才恢复了些血色。

    呼吸一时凝滞,肺腑生痛,高邵综便收了锋锐,上了马车坐下,开口道,“距离陵零城不远处,有一处月牙景,湖水生蓝,不如去看看。”

    陆祁阊听着,倒生出三分诧异,只道兰玠世子自幼秉礼持重,学贯古今,允文允武,讨女子欢欣一事上,却显得太笨拙,大约在她之前,从未近女色,遇到她之后,误了一生,旁人再难入眼,也不知该如何对待心上人了。

    她已极累,不似他是武将,此时哪里还有心力去看风景,陆宴温声道,“朗州灾情严重,如今蜀越归一处,南江江流的治水方便许多,我会在吴越盘桓六日,今夜饮饿了酒,你且歇息一日,明日再叙话不迟。”

    宋怜确实累,但念着日后蜀中舆图宽阔,又有了精神,想取出舆图同陆宴议论,只因左边坐着的人便只是坐着,也无法令人忽视,只得作罢。

    她一时没有力气说话,便只怔愣坐着,想吴越日后郡县如何划分,官员如何调遣安置,倒越来越精神,直至眼睑上覆来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掌,他声音温润,“你该休息了。”

    昔年在平津侯府,亦或是庐陵府,她处理事务忘了时间,他便会如此,她就着他掌心温度,眼睑偶尔能困倦,这会儿疲乏上来,就着他掌心的温度靠在案桌上,顶着后脑上那暗沉沉几乎欲将她头颅割下来的视线,沉沉睡了过去。

    马车十分宽敞,只气氛沉凝,陆宴面上神色冷淡下来,指腹无意识轻抚她脸侧的肌肤,察觉对面男子眸底越来越重的妒色,方才停了手,淡声道,“世子何必动怒,她待我的情意,并不比待世子多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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