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打燕啄眼。

    段重明茂庆甚少同人提起将往何处,离开蜀中,折转郑州盘桓几日,同至交好友相会后,方才前往益州。

    二人不欲大张旗鼓,一路上只用儒道学子的化名,并未张扬欲效力益州的打算,只是甫一进入益州地界,踏足益州濮县,立时被一群灰衣常服的刀甲男子围住,遮掩了眼睛口鼻,被带到了一处囚牢。

    段重明猜不透来人目的,但观狱中情形,猜是蒲县县牢,回看他段重明一生四十年,性子狂傲,倒开罪过不少人,偶尔得罪了这蒲县县官也未可知。

    既不知其目的,也不知对方是谁,段重明陷落狱中,也并不着急,只是连着六七日,无人前来,也无人理会,狱卒每日送来清水饭菜,着人清扫牢狱,差遣来的人,连同狱卒,却是身患哑疾的,亦不受金银钱财所贿,似十分避讳,安静做完事立马离开,绝不肯多停留一刻。

    倒像是想将他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方寸牢狱里,渡过余生。

    念头一起,初初时倒能心平静气,又过了三日,那狱卒依旧如往常,只愿送些书籍与他,不肯留下只言片语,追问天下大势,也绝口不提,纵衣食无忧,吃住的境遇比数年前他落魄山林时优越数倍,他亦肺腑俱焚,如同囚牢里的困兽,日渐烦躁,恨不能生出钻地通天之能。

    天下大势风云俱变,大周朝廷欲扩大京畿治区,李奔率大军欲东征郑州、夺回徐州,只那李奔麾下司马炀是他旧故,他深知此人面相如佛陀周正和善,实则绝不肯久居李奔之下,郭闫令其掌军马,攻打郑州,平定郑州叛乱,司马炀借朝廷兵马攻下郑州,必定自立反叛称王。

    江淮之主陆宴近来频有利民之策,清江以南风调雨顺,百姓富足,府库充盈,鸢飞之势必之以往,有直上青云之相,未必不会有动作。

    此间种种,瞬息万变,而他却被困在囚牢里,听不见,看不见,便是能从那狱卒买来的书肆里看见书生写下的只言片语,也无济于事,只能坐看风云变化,良机错失。

    那狱卒倒不阻拦他询问时辰时刻,干净宽敞的囚牢里,甚至放有记录时辰的滴漏,段重明算着时间,一刻钟后,果见那狱卒送了饭食来,白菘扣肉,香煎鱼,面米皆有,并不算奢华,在这蒲县里,当也是极为丰盛的。

    另还有新鲜的甜瓜。

    段重明再问,那狱卒只是见了礼,放下一盆新绿的墨兰,安静退出去了。

    “拿走。”

    段重明甩袖,怒不可遏,“你家主人究竟是谁,又有何用意,我段重明七尺男儿,宁死,也不肯受这等羞辱,你且唤他来,是杀是剐,自便便是了。”

    那狱卒并未停留,仿佛比那哑奴还不如,连双耳亦失聪了,径自离去,牢狱尽头合上主门,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便也渐渐熄灭了。

    只余囚牢暗室里油灯带着刺鼻气息的黄光。

    旁边的囚徒长鬓乱发,看那文士非但饭食是他们尝也尝不到的珍馐,衣裳干净整洁,连囚屋里的光也比他们亮堂,艳羡不已,“先生究竟是何人,能得县官大人这般礼遇。”

    段重明并不重食欲,只取寻常的饭食,余下的都分给了两侧的书生。

    来时那狱卒说起过,此二人倒非大奸大恶之徒,一人仲,名甲第,在主家做私塾先生,教授些稚童念书读经,未经主人家允许,私自抄录藏百~万#^^小!说书籍,送与贫寒学子,受惠者多及百余人,蒲县县官从中调停,那主人家定要这书生性命,因其在蒲县,乃至益州都算有些门第权势,蒲县县官齐鸣并不敢违抗,拼着冠帽印信不要,挣得一个囚其终身的刑判。

    另一人姓贾名太鸿,原是白羊县一名无所事事的游荡浪子,白羊县日前春汛发了洪水,白羊县共三十余村万数人流离失所,短短不到六日,饿殍满地,那白羊县县官逃得早,倒有米粮开酒肉宴,贾太鸿使计引开了粮库守军,开仓赈粮,那县官以已前去请令为由,判贾太鸿袭击官兵,叛上作乱的罪名,要定他满门抄斩,盖因这贾太鸿满门只有他和他老母一人,老母被白羊县官气得病死了,只剩下贾太鸿一人。

    蒲县县官齐鸣不知如何争辩的,倒以奉孝之名,暂且保下了贾太鸿性命,将其关押此处,守孝三年后,方行腰斩车裂之刑。

    擅自开仓放粮是为重罪,便是不押解京城廷尉府审判,也需禀报益州府罗冥,文书一旦往上递,必是杀头的大罪,这齐鸣处于微末的官职,能保下二人性命,便是段重明,心底不由也生出一二分敬佩来。

    为官多年,分明颇有能力政绩,却处位卑微,处处受掣肘,传闻罗冥礼贤下士,仁以待民,事实当真如此么?

    是政务繁忙,无心管束赃官污吏。

    还是下属官员狡诈谄媚,有心蒙蔽,罗冥身为益州之主,身受欺瞒。

    只那白羊城水患,这样大的事,怎么瞒得了。

    恐怕受什么原因掣肘,连赈灾的这点米粮也调不出,只得派兵镇压,将消息瞒得密不透风,若非来了这里,倒不知这里的水是浑是清。

    念及路上偶然听来的惨状,不免义愤,“无能的官员太多,混沌腐坏的冤情太多,必是君主的过错,此事若放在蜀中——”

    话至此,一时止住,胸臆间倒翻出诸多繁念。

    他话戛然而止,那书生仲甲第接了话,“那蜀中有了周弋,由郡守令府,出钱收买散落民间的藏书,又礼请了几位学识渊博的大儒校订修复因兵乱遗散的书册,凡家中有藏书的,捐献一册,记一等功名,可换取参与书院考校的资格,纵是白丁的人家,也可换些米粮,郡守令下令如此,蜀中新起的士族哪一家不是积极献书,郡守令府又聘书博士,校准抄录书籍,供学子借阅。”

    “周大人方才是思虑悠远之人,蜀中偏居一隅,却学风蔚然,隐隐成了贫寒学子向往的学府圣地。”

    段重明岂会不知,半响方道,“岂不知这是蜀中笼络人心的手段,诸位莫要上当受骗了。”

    贾太鸿叼着

    根稻草,倒是笑出了声,“那蜀中郡守令,若为笼络人心,能做到现下这般地步,又怎能说他不是好官呢。”

    他嚼着口里的稻草,朝南的方向望了望,囚牢密闭,倒看不见那天边的明月,亦或是冉冉升起的旭日朝阳。

    他已在此处关押有三年之久,只待两月后期满,刑了刑法,漫说是那朝阳旭日,便是这四方囚牢,口里的稻草,也已尝不出滋味了。

    心里不是没有愤懑。

    他与那狱卒相熟,狱卒待他倒还不错,时常同他说些外头听来的见闻。

    提起蜀中,看着他目带遗憾不忍。

    只因蜀中也曾有一桩相似的公案,一样的水患涝灾,一样是开仓赈济,白羊县县官升官发财,蜀中盐城太守因河堤工事贪贿人头落地,擅自开仓的百姓吴了青虽受了责罚,却是罚轻赏重,后又随蜀中军灭贼寇,立下功勋。

    白羊县起发的水患不比盐城严重么,因水患死去的人比盐城少么?

    只不过比起人命,益州的官员更愿意维护朝廷的权威。

    它立在府衙的大门前,像是张着血盆大口的猛虎大虫,让人畏惧,也让人生厌。

    贾太鸿道,“那周大人从卖贼处缴获的金银珠宝,换了旁的官员,怎会理它是沾着人血的赃物,哪怕有心往上上报,纳入国库,当真到国库跟前,也就没有了,那周大人说不动就不动,把钱拿去修河堤了,分厘用在什么地方,每日皆有书生刻录石碑之上。”

    “周大人必定是个好官。”

    段重明知蜀中内情,也知那周弋空有拳拳挨爱民之心,说他能压住士族广建书驿,肃清吏治,是万万没有可能的,只因那云翊心思缜密,走一步已是瞻看十步,待蜀中士族反应过来时,事已成定局,想动,也无从下手,无力动弹了。

    只那周弋送他走时,虽未曾交代不可将云翊的身份告知他人,他段重明也并非道人隐私是非的小人,眼见两位小友对蜀中心生向往,也不好多言,只是重新在草堆上坐下。

    那夜茶宴他言语十分不善,云翊竟似半点未曾放在心上,甚至让周弋以那剩下的洞庭新茶相送,又许下重诺,哪怕是伪装,这等心性气度,已非寻常男子可比。

    将来若寻得良主,恐怕不缺机会同她相争,究竟是不是那云翊的对手,恐怕还未必。

    段重明坐回草垛间,拿起书册来看,他游走诸侯列国多年,虽未攒下多少家资,好友熟人倒有不少,来时路上茂庆已设法逃脱,请了人相助,想必很快就能出去了。

    他算着时间,倒也平下了心气。

    两日后果真等来了茂庆,却并非好消息。

    那狱卒收了钱财,守去了外头,茂庆摘下斗笠,不过短短半月,他清减许多,两颊凹陷,倒似一下苍老了十来岁,段重明惊疑歉疚,多的却不必说,只看他是独身前来,便知事情是没成。

    茂庆近来东奔西走,口里急出燎泡,见了这狱中的情形,略放心了些,宽慰道,“那罗冥原先多次相邀你我二人,诚意十足,你我信了,现下不肯违令相救于你,究竟什么缘故,我竟打听不出。”

    段重明大吃一惊,“罗冥也无法么?”

    益州再如何,也堪称一方诸侯,罗冥手握数万兵马,亦是四周诸侯拉拢的对象,他不敢违的令,究竟是谁的令?

    朝廷,北疆皆有能力施压罗冥。

    段重明穷思竭虑,亦想不出缘由。

    这牢笼布置得清雅,若非那木栏杆,同居所又有何异,茂庆却知好友最爱山林旷野,将其囚禁此处,恐怕是比施之以刑法更难令其忍受。

    茂庆开口宽慰,“我这次来,是想同你说一声,好让你放心,我去一趟徐州,请徐州蒋平差人同罗冥周旋,放兄长出来。”

    段重明问,“可往舟山送了信。”

    实则茂庆是亲自去的,许结同两人交好,亦同罗冥有故旧,此次二人前来益州,也有许结的缘故,那许结倒像是提早知晓他要来,草庐中留有信件,提前两日往海国去了。

    茂庆义愤,已不愿再提起这等背信弃义的小人。

    许结同罗冥交好,非同一般,若连他也无法说服罗冥,徐州比益州势盛一些,要让罗冥言听计从,恐怕还是差些。

    他二人究竟是开罪了何人,茂庆思虑半月,没有半点头绪。

    若说是那云氏,罗冥恐怕还未将蜀中放在眼里。

    又怎会听她的令,将他二人囚禁于濮县。

    茂庆亦知徐州此行,恐怕希望渺茫,想起离开蜀中那日,周弋送出的琼枝,开口道,“那琼枝兄长可还留着,倘若留着,交给我,我去寻周弋,那周弋当着世人的面,许下重诺,你我二人但有危难,必倾力相救——”

    “不可。”

    向蜀中求救,与向那女子求救,又有何分别,段重明重新坐了回去,他从未想过再回蜀中,也从未想过对云翊有所求,那琼枝他也未带离广汉,与那男子别过没多久,他将那枝叶插进了芦苇边松土里,此时已不知是死是活。

    茂庆自知以好友的心性,恐怕宁死也不会向蜀中求救,只得作罢,思前想后,将平生所识的人理过一遍,不是离得太远,就是实力不足,不知是否为防好友出逃,这不起眼的县城,竟多了七千精兵,防守搜查都极为严格,他带不出好友。

    便解下了风袍,在牢前席地而坐,“我同你一起。”

    段重明正要厉声呵斥他离开,那头狱卒端着托盘过来,里头放着二人被擒拿时身上带着的书信饰物,“二位先生出了天牢,自有人接应二位先生离开濮县。”

    茂庆大喜,又狐疑,站起来打量狱卒,“你家主人究竟是谁,缘何这般戏耍我二人。”

    那狱卒竟半点不客气,连因施礼微欠着的身体也直起来了,面无表情,“无可奉告,两位先生走还是不走,若不走,齐大人麾下不养不务农事不事生产的囚犯,二位先生丧命此,也莫要怪在下事先没有提醒。”

    “你——”

    茂庆正要上前,叫段重明拦住,他知来此处并未受磋磨,反得这名狱卒照拂,也知这人虽位卑,为人处世却极有根骨,并不轻易弯折,问也问不出什么,朝他行礼道了谢,又朝狱中另外两人道别,“二位兄台纵是有罪,也罪不至死,小可若有幸活着,必想办法解救二位,珍重。”

    仲甲第连同贾太鸿都知此人必在牢里待不久,见他得见天日,都替他高兴,纷纷道贺恭喜,那段先生离开此处后,那狱卒却并未离开,反而打开囚牢,整肃了神色,朝二人施行大礼。

    “属下姓虞名功,从定北王麾下,主公得知二人陷于囹圄,特令书属下,前来接应二位先生,离开益州,若二位先生愿意,属下可安排人护送两位先生前往北疆,以二位先生智勇,必能有一番功业。”

    两人呆滞片刻,仲甲第再三确认眼前并非幻觉,霎时大喜,狂喜至手舞足蹈,连失去读书人风度也顾不及,勉力定下心绪,还是不由问,“你此话当真?莫非诓骗我二人。”

    虞功待谋士,无人贫寒贵贱,一应皆是恭敬有礼不敢怠慢的,对段重明二人盖不住不满,只因兄长来信里,此二人待主母不敬,曾言语羞辱,不知悔改,他每日透露十三州战事消息,此人如同饮鸩止渴,空有一身才能抱负却无处施展。

    此人自然如坐针毡度日如年,却似乎从未想过,他希望主母做的事,过的生活,正如他在这囚牢里所经受的。

    纵衣食无忧,又哪里能得自由。

    虞功倒宁愿他在此地多待数月,甚至是数年,但斥候营有信令传来,令他尽快放段重明离开。

    因违令多留几日,兄长虞劲亲自来了濮城,对他一通申斥。

    相比较而言,虞功倒更敬重面前的两人,一人入狱后,泰然处之,此时得救,欣喜若狂,实有名士之风,一人为其母,为白羊县百姓,敢冒杀头的大罪,亦令人心生敬重。

    他取出书信印信呈上,“属下之言,句句属实,二位先生一看便知。”

    能留存性命重见天日,二人花了些时间方才平复心绪。

    在那段先生来之前,仲甲第和贾太鸿已经做了半年之久的朋友,每日相谈,早已对蜀中心向往之,也不是没有想过,此生若还能活着走出这间牢狱,要到哪里去。

    想去的地方很多,最想去蜀中看一看,看一看蜀中郡守令,究竟是不是同传闻中听说的一样。

    定北王高邵综,曾是国公府世子,出身显赫,允文允武,兵力强盛,麾下名臣名将数不胜数,竟特意令人前来相请,不是不令人动容。

    北疆占齐鲁之地,天下名儒,十人有九人出自此处,国公世子曾为清流之首,北疆学风,比起蜀中,不知超出几凡,那名士陈云,正是北疆相国军师。

    仲甲第压下心中激荡,当即拜身,“承蒙王爷抬爱,甲第愿效犬马之劳!”

    他要拉好友一起,见贾太鸿正望向南面,不由劝道,“太鸿同我一道去北疆罢,你我二人一道,相互扶持照应,遇事也有能相互商量。”

    贾太鸿倒朝虞功拜了一拜问,“贾某相信便是贾某不去北疆,王爷亦会相救我二人,只若是贾某想去蜀中呢,想效力蜀中呢,王爷可还会留下贾某性命。”

    虞功怔愣,脱口道,“当然可以——”

    蜀中是主母的地界,此人愿意去蜀中效力,又有何妨,他不会阻拦,也不认为主上会阻拦。

    贾太鸿动容,不由再拜,“世子高士,贾某敬服。”

    他自入狱起,一心想去蜀中,近来死期将至,暗中发愿,便是死于五马分尸,人头落了地,魂魄也要飞去蜀中看一看,北疆虽好,他却更想去蜀中。

    他既为蜀中考量,便想将好友一并带去蜀中,仲甲第窃书为寒门的事迹传扬开,蜀中蔚然的学风会越扬越广,自有源源不断的仁人志士,愿读书的学子汇集蜀中,加上此人遍读古今书籍,眼下虽声名不显,将来未必不能成大儒圣贤。

    那定北王看中的人,必是不错的。

    他读的书不多,说服仲甲第前往蜀中,便当成他送给周大人第一份名帖罢。

    贾太鸿开口道,“定北王世家贵子,虽任人唯才,对寒门子弟亦一视同仁,可北疆陈家、刘家、方、冯、贺、沐等,皆是名门望族,我等寒门子弟,并没有似张节度那般经略一方的才干能力,恐怕难融入其中,且家中老母潦草安葬羊江边,我不忍远游,只得与甲第兄道别了。”

    虞功总领潜伏于益、徐、郑三地斥候,兼顾接送来往江淮的信报,也算有些慧心,听贾太鸿的话,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位名叫仲甲第的书生,受益州豪强迫害,险些丢了性命,已是吃够豪强贵族的苦头,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妻小,年老的腿脚不便,年幼的体弱多病。

    贾太鸿的话,是一针见血,摁住了仲甲第死穴,果见仲甲第面露迟疑之色,大抵是想到了家中老母,露出羞惭之色。

    若只有一人去了蜀中,他这里还好交代,若一人留不下,恐怕先要惹来兄长劈头盖脸一顿骂,虞功希望仲甲第去北疆,替北疆辩解,“北疆律法森严,吏治清明,虽有士族,却绝非蛮横霸道贪赃枉法之辈,请二位先生放心,至于二位先生的亲眷,属下会照料安排妥当,不会有事的。”

    仲甲第越想越觉好友的话有道理,倒也迅速做了决断,同样朝虞功拜了一拜,“实是家中母亲年迈,此去蜀中,若一道去,路途遥远,恐不受奔波,若将母亲留在此处,山高水远,又着实放心不下……”

    道出此言,不免忐忑羞惭,垂下头去,面红耳赤。

    左右是去为主母效力,虞功不想再劝了,“谨尊二位先生意愿,虞功为二位先生备下洗浴的用具,二位先生好生歇息休养几日,虞功备下车马,路引文籍,二位先生好去蜀中。”

    二人吃惊不已,动容感念之余,不由又拜了一拜,“国公世子兰玠品性,实令人敬服,我等在此谢过了。”

    虞功听着,倒有些面红,不肯效力北疆的人少,却不是没有,欲离开北疆去往别处的,他以往不会为难,却也不会费心至此,他虽未能得见主母,却也看过斥候营里的文书造册,此二人去了蜀中,才学不会埋没,必有所作为。

    蜀中斥候营的右掌事来福亲自来了濮县,虞功想去看看那人是什么模样,亲送仲甲第贾太鸿二人安置好,便先去了一趟城郊。

    来福接段重明茂庆出濮城,到邑河江边时,驾停了马车,将装有银钱吃食,路引文书的包袱交给茂先生,又朝二人施行一礼,奉上信件,“此番的事,我家主公令小人朝二位先生至歉,盖因夫人的好友见先生二人弃蜀投益,一时不悦,方做出失礼之事,主公与二位先生道声珍重。”

    段重明不是不怒,想起那日城郊拦路的男子,亦有心惊,究竟是何人,连罗冥亦不得不听令避讳。

    那男子既收藏她落下的书册,仔细保管,言语间偏袒之意未曾遮掩,她既识得这般男子,又怎会要以蜀中,行那大逆不道之事,走一条不归路。

    来福来之前,听过夫人叮嘱,此时便半点不意外段重明吃惊困惑震惊的神情,揣着手眼睛显得更圆了,“相助夫人的,只是一山中居士,因拿捏了罗守令错处,足以令他身败名裂,故此罗首令并不敢轻动,此事了结于濮县,再不会发生第二次。”

    他深行一礼,留下一辆车马,便要离去。

    段重明唤住他,“你家主公大可以拿着相救老夫及好友的恩情,询问我二人可否前往蜀中,我段重明知恩必报,定会为你家这夫人效力,为何将这件事告知我等。”

    他仔细询问过好友近半月来的情形,未曾寻出半点蛛丝马迹,可见那人行事诡谲,这件事若云翊的人不说,恐怕他一二人一辈子也查不出究竟谁是幕后主使。

    来福尚未上马车,揣着手立于马车前,不足七尺的身形在二位良才面前,丝毫不显得瘦小,“倒是二位先生有些低看小人与我家主公了,若有什么人效力蜀中,一为权势抱负,二为衷心追随,漫说是蜀中起势后,便是蜀中起势前,我家主公也从未持什么恩挟什么人相报。”

    他纵知面前的两人学富五车,读过的书或许比他吃过的盐还多,却还是忍不住刺了一句,“论智谋才情,二位先生比之我家主公,恐怕尚有不及,告辞了。”

    他略一拱手,甩袖便走。

    若说施恩,近几月岭南忽起的元家军,受吴越王、兴王府、海国国主竞相拉拢的元颀,夫人于他才是有救命再造的大恩。

    他查到此人曾祭祀夫人,往细了查,查出在高平云泉山时,元颀并非是随阉党作恶的脏兵,若非云泉山一场大火,此人必沦为阉党鹰爪走狗,不是死于非命,就是为祸人间。

    若夫人想利用旧谊,联合元颀攻打吴越,岂不方便许多。

    他知段重明、茂庆二人对夫人多有鄙薄,不愿同他们呼吸同一处的空气,屏息上了马车,自己驾车往南去。

    又叫那段重明唤住,“小掌事。”

    来福年纪不小了,只是因生得一张娃娃脸,眼睛圆些,故此常被认错年纪,因着这样更容易混在人群里打探消息,故此他也不恼,全当自己只有十八岁,回身时还屏着呼吸,“小人有何事还能为先生效劳。”

    段重明问,“重明有三问,小掌事可带回,代重明询问夫人。”

    他竟一而再再而三唤住他,来福生来机灵,心跳倒是快了两下,面上依旧笑眯眯的,“先生请讲,小人必定原话带回。”

    云女君虽为女子,胸襟气度却是超出这世上许多男子,她亦有气魄,他段重明茂庆不肯效力,她亦不屑勉强,段重明上前一步,心口微热,“敢问女君将来若成亲,蜀中与谁姓,将来结亲生子,蜀中又与谁人姓。”

    来福呆了一呆,他是从未想过这件事的,夫人让谁姓,蜀中便让谁姓,并且无论夫人将来会与谁结亲,夫人的事都不会停下,也与从来与其夫无关,从前在京城,郑记就是同平津侯府无关的。

    后来去了江淮,大人不肯与夫人同道,夫人离开江淮,来了蜀中。

    来福答,“蜀中当下姓李,将来是否姓李,恐怕需看小郎君。”

    言下之意,与婚事无关。

    段重明再有一问,“男女来往,多有流言蜚语,夫人清誉必受其扰,可会半途而废,恐怕日后有一日,后悔不迭,半途而废。”

    夫人要做的事,或许会暂时搁浅,或许会蛰伏,或许会失败重来,但从未有放弃的。

    只不过,过往的事,已不好再提了。

    来福只道,“日后之事,谁亦无法预料,先生若有兴趣,不如过些年再看看,介

    时便知晓了。”

    段重明岂不知凡事无定数,他问亦无用。

    来福走近几步,“二位先生若肯为蜀中效力,非但我家主公,周大人,萧小郎君,便是蜀中臣僚,城中百姓,也无不欢欣高兴的,先生离开后,蜀中百姓翘首以盼,十分想念二位先生。”

    茂庆忍不住看了这小老孩好几眼,恐怕跟在那女君身边做事久了,洞察人心的本事不可小觑,茂庆想起那随手拨弄的棋局,以及此刻依旧还剩一大半的洞庭新茶,心下一松,倒是彻底释怀了,恐怕那日从蜀中带着琼枝离开,好友心中已有所松动,那一卷《博采论》,路上好友数次提及,言语中感慨惋惜不能以一言蔽之。

    他亦如是。

    纵未能识得那人样貌,但观其身形气度,必不是寻常男子,云翊若是耽于情爱之人,那男子能驱使一州诸侯,何尝不是好归宿。

    至于流言蜚语,云氏并不出现前朝,李珣是为先帝遗孙,先太子仁善,萧小郎君品性端方,观其非兔死狗烹之辈,只要蜀中不祸起萧墙,用心经营,未必没有同十三州诸侯一争之力。

    茂庆同好友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动,茂庆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朝来福见礼,“方才濮县牢中,有两人,一人名为仲甲第,一人名贾太鸿,皆是有识之士,又是我二人新结交的好友,一事不烦二主,凡请小掌事周转,相救二人出狱,务必要快,有一人刑期将至,迟了那濮县县令齐鸣,恐怕也保不住他了。”

    来福大喜,忙侧身避开两位先生大礼,连连应下,他这些年在外行走,见得多了,凡有才学的名士学子,多有些傲骨,怕就怕他们不开口请你帮忙,但凡开了口,便与先前不同了。

    他连声应下,“二位先生交给小可,二位先生但凡有驱使,漫说是濮县囚牢,便是益州府蓝田大牢里的,小的想方设法也能捞出来。”

    茂庆笑,终是忍不住拍了拍小老孩的肩膀,“日后便要小掌事多多关照了。”

    既已定下要往蜀中成就一番事业,先前说的话云女君不计较,他却是不能不管不顾的,段重明亦道,“某看那濮县齐鸣,亦是可用之才,蜀中应贼一案牵连甚广,许多州县官员尚有不足,正是需要齐鸣这样的人才,不若请主公——周大人亲自来请,那罗冥不会用人,将人请去蜀中,方才不辱没了美玉。”

    来福见二人真心为蜀中考量,心中欢喜自不必说,只拿出待夫人的态度待二人,事无巨细,听段先生问及夫人,来福也未瞒着,“主公母亲和小妹病逝,恰逢清明将至,主公前去扫墓,主公虽一应安排妥当,周大人倒还担忧蜀中出了急务,无人能支应,二位先生回了蜀中,周大人悬着的心总算能落下了。”

    段重明听闻女君不在广汉,致歉谢罪的事只能暂且放一放,他是洒脱不羁的性子,知来福掌管斥候营,恐怕事务缠身,便也不需要他随行,借了车马,自己同茂庆两人,往广汉城的方向去。

    恰逢乱世,此处又是益州的地界,来福哪里会让二位先生独行,亲自将人送至阳邑,安排四名身手不俗的镖师随行护送,自己折转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比之段重明二位先生,夫人此去京城,一路凶险,才是紧要的关键。

    进了濮城,路遇一男子,对他好奇窥看,他心中狐疑,悄悄将人记下,观其手指带着薄茧,猜这人身负武艺,先笑眯眯上前招揽一番,叫对方毫不留情一口拒绝了,嘁了一声,甩袖匆匆离开了。

    虞功见过那蜀中斥候令,心里纳罕得很,却也不便表明身份,置办了马车路引,将仲甲第、贾太鸿送出濮县。

    虞劲对着自己这个白痴弟弟,再是沉默的性子,也变成了街头屠夫彪汉,“那贾太鸿虽不曾读过什么书,只单凭他以一人之力,能调开白羊县粮库数十名守军,又能嗬住百姓不要哄抢粮食,便知他是有勇有谋的,主公交代招揽二人北归,你让人去了蜀中,是什么意思。”

    虞功连连往后退,“他们二人早就想去蜀中了,此二人皆是重义忠孝之人,竟连救命之恩也不报,要去蜀中,我有什么办法,总不好强人所难,不为北疆所用,便痛下杀手罢。”

    北疆招揽人才,没有这样的习惯,正如主母,那段重明茂庆要走,也不会阻拦。

    虞劲心中气闷,倒并非因为此二人悖逆,只不过世人多凡俗,似平津侯陆宴那般的能有几何,北疆斥候营的人因追随主上,有过半的人曾监察过江淮或是蜀中,多年来知晓主母,也知晓主母所作所为,多数心生敬意,也尚有元吉那样的,以将女子安置进后宅为纲常正理,为此不惜叛主背主。

    那贾太鸿、仲甲第奔本以为是奔周弋而去,到蜀中以后,恐怕用不了多久,亦会如段重明茂庆,很快会发现周弋只是一根死心塌地的喉舌,蜀中真正掌权的人是主母。

    一来不过徒惹主母伤怀,二待主上事成,贾太鸿、仲甲第不过空欢喜一场。

    北行的计划只几人知晓,虞劲不好同这蠢笨的弟弟言明,既已放两人离开,也只得作罢,又想用不了几日,主母去了北疆,又要掌政务,说不得治理哪一处州郡,同北疆斥候打交道的地方就多了。

    只因监察的缘故,便暗中心仪主母的不是没有,更勿论有季朝的先例,虞劲严肃了神色,叮嘱弟弟,“在主上没有调令之前,你需得一直潜伏益州,护好齐鸣,若他有一日动了离开益州的心思,将他引往北疆。”

    以齐鸣的能力,足以治理一方州郡,他十数年不得升迁,亦不肯辞官离去,只因那罗冥实亦有爱民如子光明磊落的一面,齐鸣深信不疑,一心只肯为濮城百姓谋算罢了。

    虞功不疑有他,点头应下了,见兄长装束,知他立刻要离开,开口问,“哥哥要去蜀中么,主母待王极他们好么?”

    虞劲听了,神色更严肃,“不当打听的勿要打听。”

    知这个弟弟因看了斥候营造册的文书,对宋女君已是极为尊敬崇拜,知宋女君是北疆主母,便极想谋得她人的认可,他心中警铃大作,“女君一心只有蜀中基业疆域,视主上和北疆为死敌,你觉得主母对北疆斥候,会是什么样的态度呢。”

    “她恨不能将我们连同主上,一道除之而后快,她同主上居住的屋舍里,随时放有烟信。”

    虞功只得不做声了。

    虞劲也不解释,宋女君对他们并无敌意,可招揽之心是有的,他曾被宋女君招揽,季朝亦是。

    他见弟弟沉默下来,不再继续打听,放心了些,又交代了几句,留下他新得的护心软甲,看着他穿上,将怀里的云片糕放在桌上,这才要走了,“那齐鸣不可小觑,倘若察觉你是北疆奸宄,未必不会下杀手,务必小心。”

    虞功应下,从桌下拿出栗子糕,虞劲脸色不自然,胡乱拿了揣在怀里,往京城的方向去。

    云秀、清碧清荷一应留在广汉,宋怜单带了清莲,负责驾车的是老,她是轻装便行,马车里除了祭祀用的器具,便只余下些书籍棋盘,用于打发沿途无聊的时日。

    乌小矛原是窝在她怀里,叫身后拥着她的男子赶去了屋顶,它原本喜欢立在高处,以为亲近的主人是为它好,欢喜高兴,立在马车桅杆的最顶端,昂着小胸口,神气活现。

    一路日头往中,显得炎热,宋怜当心它晒到,掀开车帘探出头想去看它,被箍着腰拖回,密密的吻落在颈侧,越临近京城,越是炽烈。

    宋怜往外挣了挣,未能挣脱他手臂桎梏,便也不去废力气了,只是软声问,“海东青可能听得懂,让它留在广汉,亦或是随你去北疆,只担心它两地来回,路途遥远,路上不知会出什么样的意外。”

    高邵综捉了她欲去捡棋子的指尖,牵住把玩,“不必挂心,我自会处理。”

    宋怜不语,掀开的车帘却也不想放下,手臂搭在窗口,脑袋枕着手臂,看林木间缓缓流逝的风景出神。

    “在想什么。”

    沉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近来用了药,声音渐渐恢复了她初识时的模样,落在开始有些炎热的春夏之交,如同古玉掉进寒潭深涧,格外的好听。

    腰间手臂的力道收紧,宋怜略略回神,笑了笑道,“在想小矛,怕它去了北疆会想我。”

    她衣着并不是寻常素衣素群,茜水色衣袖搭在窗边,往车掾垂落,是有别于绿树青山的亮色,高邵综探手将她拉回,放下车帘,“你倒从未担心我亦会惦念你。”

    宋怜弯了弯唇角,并不答,只是接着问幼鸟的事,“小矛同乌矛亲近么,乌矛如今可还陪着小矛。”

    高邵综不虞,箍着人的手臂发紧,下颌压在她发顶,他并不喜欢她追问海东青,昔年乌矛山,她开始为海东青操心之时,便是她离开之时。

    这一次,倒不会发生了,乌矛同乌小矛是否亲近,她很快能亲眼看见。

    高邵综避而不答,只是道,“乌矛给你留的山果木,已有六十株。”

    宋怜私心底下是想要小矛陪伴的,她心机叵测,穷思竭虑,恐怕也唯有林间的山兽方可作伴,只一是小矛待高兰玠亲近,恐怕未必能舍得高兰玠,二是乌矛在北疆,小矛留在蜀中,恐怕二禽想念,三是海东青始终是草原辽远的长空之王,幼时养在人身边无妨,待大一些,恐怕它亦想鹰击长空,飞驰翱翔了。

    指尖轻抚着窗棂上小矛落下的翎羽,想着将它带回,同乌矛的那一支一同放在窗台下,不必刻意摆放,也是一幅意趣横生的美景图。

    又想她几次三番对两只禽鸟的主人动了杀心,这一点想念又何其虚伪,乌矛未必肯再理会她,小矛若通灵智,也必会厌恶她,倒不如相忘得好。

    幼鸟随高兰玠回北疆了也好。

    宋怜把提篮挂去窗外,她闲来无事用布帛编织的织彩提篮,里面装着新鲜的山果,小鸟极喜欢,常走到哪里,便将提篮叼到哪里,肚子饿了,便将提篮叼到她面前,让她给它装山果。

    现下嗅得瓜果的气息,从车顶倒挂下来,啾啾咕咕,先用喙来轻蹭她额定,方衔着一粒榛子翻上车顶,提篮依旧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过一会儿又探下身来,过一会儿又探下翅膀来,亦或是探下卷曲又松开的爪爪来,倒像是故意逗她开心似的。

    宋怜被逗笑,又要往窗边靠去。

    高绍综得见她笑颜,搭在她手侧握着窗棱的掌心收紧,胸臆间竟有妒意翻涌,略闭了闭眼,去吻她脸侧,见她怕痒似的微侧了侧头,搭在木棱上离他手掌还差两厘的手指无意识往旁边挪,胸膛一时起伏,覆手握住。

    吻落在她发侧,“为何这几日没有兴致了,两几日分明痴缠得厉害。”

    那唇一路向下,吻落在薄衫下颈窝,宋怜懒洋洋的,被拨弄起些许意动,却并不情热,哪怕知再过不久,两人翻脸成仇,她再见不到同身后这具一模一样的身体,一模一样清贵俊美的容貌,也并不想动弹。

    听得他的话,偏头微垂了垂眼睫,起程那日两人从青弘巷出发,她并未见那辆马车从府里出来,一路出了广汉城,也只得她乘坐的这一辆,其余斥候护卫皆扮做镖师骑马护送,她以为那辆马车只是先前恨她留下的囚牢,并非他此时的本意,他并未想将她打晕带回北疆,心中欢喜,越加喜欢同他款合纵情,怎料过了郑州,镖师换成了布商,那辆马车寻常又刺目。

    纵是为纾情消乏,亦或是为打发时日,她都失去了兴趣,捡起了医书,马车摇晃,她看得眼睛干涩,头晕难受,常闭眼睡去。

    过了洛水,方才打起些精神,有了说话的兴致,听他问,便轻声道,“兰玠不厌倦么,总是同同一个人。”

    话音刚落,腕间骨痛,他将她扯起,转过她肩膀,深眉邃目间皆是压抑克制的寒风暴雪,“厌倦?不是同一个人,你想要几个人,想要谁?”

    他握着她肩的手指并未用力,垂首看住她眉眼,平声静气,“阿怜为何故意惹怒我,休要再说这样的话。”

    宋怜双手垂在身侧,看着他俊美的眉目,温言软语,“我何必故意惹怒你,我当真是这样想的,总是和同一个人,就是会厌倦啊,否则天下男子,又怎会娶了一个,又要纳一个又一个呢,人生来皆有贪欲,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眉眼精致,黛眉似静湖上笼着的雾,杏眸眼角尚带着情后微红,清丽冶艳的颜色,芍菡芙蕖不过如是,唇是因他流连泛起的微红,皓齿中舌柑橘香清甜,吐出的话却似蛇蝎,他同她从不生厌,从不倦怠,从未想过与另一人,从不多看旁的女子一眼,不愿看,亦从未想过要看。

    她却说厌了,倦了。

    她近来反复无常,时而甜似蜜糖,时而冷漠疏离,偶尔靠着车窗,看外头缓缓更迭的山川景色,思绪似乎游离得很远,凡有意趣时,多与乌小矛有关。

    倒与她所言的厌倦相合。

    胸腔里窒痛,渐如万蚁蚀骨,连握着她肩的手指亦发僵,他只盯着她,黑眸似一团研开的墨汁,黑深不见底,“你将那日的许诺重说一遍,方才的话我只当没听见。”

    许诺时她尚不知他的目的心意,如今知晓了,许诺自然不作数了,宋怜偏了偏头,有些莞尔,“今日便再教兰玠公子一次,会骗人的人,骗你一次你不跑,就还要被骗第二次哦,世上的山盟海誓,若每一笔都要兑现应验,天地早已塌陷,海水枯竭,石也化了。”

    高邵综缓缓松开她,眸光黑沉,“我答应过会给你看陆祁阊的书信,只是不是此时,你纵是生气不满,倒也不必将自己说得这般不堪,你既是困倦,便睡罢,我出去骑马,并不打扰你。”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虚握着,起身打开马车门,听得她声音清丽温婉,“兰玠,我们好聚好散,就此撒手罢。”

    他霍地回身,见她神色沉静绝非玩笑,知再过一日去北疆和京城的路便要分开,她反悔不愿带他去翠华山,厌倦了想分开,握在身后的手指收紧成拳,看着她缓缓道,“你唤我一声夫君,这件事就此揭过,若再放肆,后果只得阿怜自负了。”

    宋怜打量这辆马车,它的外形连同内里的布置,同青弘巷那一辆完全一样,但机阀不在同一处。

    起先她以为只是形制一样,并没有牢房,心底存了一丝希冀,但连日来她观察这辆马车的车辙印子,同后头清莲和嬷嬷同乘的马车相比,这辆车留下的印子深进去很多,换成重量,必定重出去不知几凡,肯定

    是另有玄机的。

    宋怜并不敢赌,她盘膝坐着,手指捏着水袖的布帛,声音温和,“便是不放肆,我不是也已经在你彀中了,兰玠。”

    高邵综色变,一瞬后军啸声响起,海东青幼鸟盘飞啼鸣,距离马车数丈开外的王极吃惊,立时清点人数,应声回应,朝虞劲吩咐,“动手。”

    高邵综手指抚过马车门上一枚墨玉珠,来蜀中时,他身侧带着一名工曹巨匠,后头他以为这囚车用不上了,那工曹回北疆修筑水渠工事,青弘巷里那一辆,是新雇的匠曹根据图绘所制,比不上她乘坐的这一辆。

    自马车外围升起的困栏寸寸拔高,路过马车车窗时,彩色提篮滚落在地,宋怜听得幼鸟海东青怒火冲冲的啼鸣,它叼起提篮,一头扎进了窗户,差点叫那玄铁铸造的铁栏扎到,再扎进她怀里,用喙去啄那栏杆。

    大约喙生疼的痛,啼鸣声凄厉,宋怜将它捉住,抱进怀里,轻抚它的脑袋,它大约以为安全了,暂时平复下来。

    那铁栅栏与马车顶合在一处,宋怜这才发现马车顶看起来是木质,实际亦是玄铁,只是能工巧匠铁上雕花,漆涂的手艺高超,她仔细翻找这辆马车,竟未曾察觉这点异常。

    宋怜唤了声福寿。

    无人应答,以外头方才的动静,想来是她带来的人被制住了。

    她坐于囚牢里,美似夜妖,心底腾升起的烫意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负在身后的掌心炙烫,他垂首看她,居高临下,“本打算去过翠华山再带你回北疆,如今你自找的。”

    原来开开心心去见一见母亲和小千,就是他对她仅有的情谊了。

    宋怜心口竟有密密的细痛,不浓重,到底是不舒服的,她不想说话,也不想看他。

    高邵综未错过她一眼不肯落在他身上的神情,手指僵住,那烫意起又落,可又很快被熔岩覆盖,自此她独属他一人,喜怒哀乐皆只为他一人,再无法惦念任何人。

    他松开手指,取出锁链,同她扣上铁链,手腕脚踝,大抵因为二人之间并未动怒,幼小的海东青尚未见过什么是锁链,喙叼着玩一玩,失去了兴趣,转而抬起脑袋看着她,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挂心。

    高邵综知幼鸟擅查她心绪,心中忽起窒痛,系好铁链,起身淡淡道,“你智谋无双,无人能看管你,只得暂且锁住,蜀中缺了你,形如散沙,不消半年,必露颓势,吴越、益州、朝廷虎视眈眈,你那奸夫恐怕不愿你的心血毁于一旦,必接手蜀中,你放心,蜀中百姓不会受牵连,纳入江淮治下,臣子将领,那陆祁阊亦不会偏待,你不必劳心。”

    腕骨上铁链沉重,宋怜忆起昔年高平云泉山,铁链锁住他断骨,如今他用这样的办法对付她。

    她眼底泪意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高邵综负于身后的手指收紧,“我知你必不喜待在宅中,待十三州再无蜀中二字,北疆诸事,你与我共谋,不分彼此,你别再离开我。”

    不管是被谁蚕食,亦或是被阿宴接手,她蓄积起来的臣将、兵力会顷刻被瓦解,她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宋怜看着腕间的锁链,心口沉闷,忽而开了口。

    她语调平静,却拔得很高,落在死寂一般的山林里,显得凄厉,潜藏在山林里的来福从未见夫人这样,被惊掉了魂魄,虽没有看见烟信,也暴喝了一声,“弓箭手!布箭!”

    骤然安静的山林间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不过片刻,岩崖上冒出许多身着农服的武人士兵,良弓箭矢正对着车行马队。

    放眼看去,大约有三百余人,人数还在增添,王极挟持着一名云记镖师,暴喝一声护住马车,往马车边汇集,又立时放出烟信,欲引来援军。

    高邵综看着她,面沉如水,“原来那些你说要趁机带进京做探子的斥候,是真正的障眼法,你并不倚仗他们,这一群弓箭手,才是你的后手。”

    宋怜点点头,她怎会肯孤身一人只带婢女和几名护卫便同他上路,她不放心,他亦不会信的,她亦知晓镖局里镖师,有六人已被北疆策反,且这六人武艺在镖局里都是拔尖的,此次入京,有四人入选。

    北上时,她也一并带上了。

    也不外头这四人,此时有无露出本相。

    “到底是我低估了你。”

    看那农人装扮,黝黑的肤色,必是在此一动不动潜伏数日之久,她早知他的目的,却一直只做不知,同他虚与委蛇,过往所有的温柔爱意,俱是伪装。

    他怒极反笑,盯着她眸色里蓄积风暴雷电,“但宋女君若以为,靠这一点人便逃脱,宋女君便估算错了。”

    宋怜晃了晃手臂,悬挂两侧的黑色锁链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我的目的不是想逃脱,而是想捉你呢。”

    高邵综变了色,忽而大步下了马车,微闭了闭眼,便猜是援军出事了,蔡成领援军,本该在距离此地五十里外的旬邑潜伏,等待他二人自翠华山回来后,路过此地时行事。

    纵是提前行事,也在预料范围中,昨日尚还收到蔡成送来的密信。

    高邵综掀开车帘进来,“你仿照了蔡成的字迹。”

    宋怜倒摇了摇头,“倒也没有呢。”

    她用些许调皮的语气,唇角弯着些笑,高邵综只想将她吞入腹中,目光发起狠来,“若是虚张声势,你倒不必逃,便是逃走,进不了蜀中,被抓回,我必不会再手下留情。”

    宋怜嗯嗯点头,晃着手腕上的锁链,“我只是令斥候,给那李奔麾下司马炀送了一封信,心中言那李奔已同徐州军联合,欲将他除之而后快,司马炀兵动,李奔驻守郑州,应声而动,两人隔济水对峙练兵,声势浩大,虽未必当真有兵战,恐怕阻拦了蔡将军来路呢。”

    高邵综身形凝滞,挟持着人质靠近的王极、副将郭平皆是脸色大变,尤其郭平,那司马炀本就有反叛朝廷,自立为王的野心,他心里有鬼,收到那样的信件,如何坐得住,六万大军驻守镇安,唯恐叫李奔挟持粮草后路,匆匆南下,守旬邑,蔡成纵是长了翅膀,团成鸟,也不敢在此时轻举妄动。

    宋怜抬睫看他,“怎么办,兰玠,就算蔡将军领着的那三千士兵,人人皆如兰玠,以一当百,恐怕也不敢在此时引得李奔司马炀的注意,此二人视你为劲敌,恨你入骨,蔡将军哪里敢祸水南引,兰玠的援军,是等不来了。”

    王极往四处看,女君是下了狠心要擒住主上,四周山路上,箭矢密密麻麻,竟连半点可突围的余地都无。

    分明沿途都有斥候先行探路,只不知是斥候被策反,还是蜀中斥候的能力,其实并没有他们以为的那样简陋不堪,至少这隐藏伪装的能力,漫说是他,便是林间的山鸟虫兽,沿途也没有被异常惊动的。

    发难的位置时机,似乎也精心挑选过,王极越看,后背越是湿透,今日是常年打燕,却被燕啄了眼。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