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变动【一更】机会。

    夜极静,卧房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宋怜取了身上风袍,叠好放到一边。

    平日里相处,他是极平和体贴的,只自从她表达出亲近的意图,他便阴晴不定了许多。

    譬如方才,与她相贴,不肯松手,现下又清泠泠的。

    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面容神情,也知他沉冷不虞。

    若说他已厌烦了她,偏给她换上她喜欢的软褥。

    宋怜心里恼火,他无兴致,她便也不强求,捋了捋凌乱的发丝,将他先前盖的被褥铺平垫在身下,空出外侧的位置躺下,盖好被褥,合上眼。

    躺了一会儿睡不着,睁开眼将被子每一个被角和褶皱都拉得整齐妥帖,想象自己漂浮在开阔渺茫的江水上,思量卖贼案的事。

    她长久缺眠,慢慢竟也睡着了。

    梦里依旧充斥着血红色,她有些习惯,又难以习惯。

    惊醒过来不免难受,或可以服用些迷药,只近来读了些医书,便也清楚危害再小的迷药,也只应偶尔用才好,恐怕往后用药方量越来越重,折损五脏六腑。

    又尽量去睡,似乎睡着了又没睡,她知晓自己在做梦,甚至知晓床榻床柱的位置,也能醒过来,只醒来再睡也是一样的,便也不再折腾了。

    塌陷在被褥里的指尖却被触碰,温凉干燥的手指缓慢又漫不经心茬进她手心。

    那手指修长,指骨分明,触碰她指尖,带起些痒意,缓缓上延,最终停在脉搏处,指腹轻压着,手法熟稔。

    是把脉。

    她竟从不知他习得医术,先前也从未在他屋里见到医书药材。

    宋怜困惑,想问他,只屋舍里寂静安宁,她一时便不想动。

    那温凉的触感轻压着她手腕经络,似顺着某些规律往手臂游移,她身体竟渐渐放松下来,暖融的温度驱走些修罗地狱的昏黑。

    虽没有陷入深眠,却与泡在温泉水中一样,身体浮出几分轻盈舒展。

    宋怜只觉被柔软的云层托裹,安静地躺着,待那变得些许温热的手指离去,便摸索着去牵,拉来脸颊边枕靠着。

    那手指指骨有力,骨节如玉精心雕琢般完美,黑暗里竟叫她体会出些清贵来,她曾数次见季朝洗手做羹,也曾牵过,这一刻竟觉十分不同,格外喜欢起来。

    大概先前牵着只是牵着,她并未留意他的手竟这般漂亮。

    也或许她可以学会他这几下似随意又精研的手法,教给清碧,再请清碧帮她疏络。

    宋怜神思游离,虽不曾深眠,也极喜欢这片刻宁静。

    掌心里是她白皙凝荔的侧脸,她手指搭在他手腕,似对夫君情深似海的妻.

    高邵综居高临下看着,神情晦暗。

    习武之人目力超于常人,重回北疆收拢失地时,缺兵缺粮,多是智取,也曾数夜潜伏山林,夜里视力亦比寻常人稍好,她绯糜慵懒,依恋依赖的情态落入眼中,眼前却是落鱼山江船上她面对大火平静冷静的模样。

    她施计将他的弟弟引诱上山,隔着江水,看大火吞噬,从始至终,没有半点犹疑。

    恨意滋生翻涌,清冷俊美的面容沉进阴鸷的夜里,他骤然抽回手掌,负于身后握紧,见她黑夜里睁眼望来,一双杏眸秋水盈盈,并不为所动,神情寡淡疏离,“你月信将至,这几日动心动性,折损身体,早些歇息。”

    他声音沉冽好听,宋怜无意识轻咬了咬手指,“阿朝竟还知晓女子病症么?”

    高邵综眸底漆浓,神色冷淡,林州时她不肯同他亲近,哄骗他说因子嗣艰难,需修养身体,以无嗣的理由脱身,他信了她想同他生儿育女的谎言,翻看医书,只一场黄粱梦,她不愿同他亲近,又何谈子嗣。

    因着他是‘季朝’,处处透着眷恋,知晓他是高兰玠,恐怕恨不能他葬身火海,一丝一毫也不愿被他触碰。

    唇角牵出冰冷的弧度,他探手握住她后颈,将人提起,叫她撞进怀里,舌撬开她唇——齿,碾压,攻城略地。

    她对他无半点情,记不起两人之间一丁点相处,认不出他,倒也不错。

    他亦想看看,来日事败,真相大白,她知道失身于他,于他身下放荡承欢,季朝不过是诱她上钩的饵,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她双眸水润,面颊微热,在他臂弯里已软成了水,嘤咛声颤,若非他臂膀桎梏着,她已滑落榻上,似想揪住他衣袍,指尖无力,皓腕随薄衫衣袖垂落。

    一幅予以予求,任凭采撷的模样。

    妒意蔓生疯长,他撒了手,任凭她摔落,压着情绪的声音显得平静,“休要动性,睡罢。”

    宋怜半空被丢下,身体难受,几乎从眸里逼出水汽,心底却莫名松了口气,看着他黑暗里他显得高大伟岸的身影,一时竟生了退意。

    她欢喜他的亲近,可那强势霸道,几乎蛮横的动作,阴晴不定的性子,叫她想起某些她从不愿想起的人和记忆。

    她不后悔,可也从不去想起。

    季朝的性子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与他平日表象亦不同,危险了许多,深沉难测。

    她看走眼了人。

    他已经离开了,隔着屏风,似临近踏出屋子,才停下脚步,冷淡的声音传来,“观你脉搏,有惊眠之症,恐怕有服用汤药昏眠的习惯,长此以往,中岁短寿,女君还是注意些。”

    “要活得长长久久的。”

    他医术竟高明至此。

    恐怕还有许多她不曾知晓的。

    宋怜却只道了谢,克制住了想要靠近探寻的好奇。

    门吱呀开了,洒落些许月光,又随着关门声,陷入漆黑,宋怜想回云府,只现下已是半夜,行走不方便,只得作罢。

    身体空茫得厉害,她在被褥里翻身,脑子里不知为何都是他那句要活得长长久久的

    。

    那低沉醇磁的声音里带着莫可名状的情绪,冷冷淡淡,听着竟不觉是祝福。

    宋怜轻摇了摇头,将遇见季朝的事重新理了一遍,并没有不妥,这间院子周围的邻里也都曾让人查问过。

    是她太多疑了罢。

    身体被勾起念想,又不得满足,比困顿难眠还难受,她想自己消乏,只既已萌生退意,便不好在他屋里,他床榻上做那样的事。

    宋怜忍耐着,转而想去石棉的计划,廖安的事,渐渐平复,额间已带了一层薄汗。

    睡却是睡不着了。

    她在被褥里轻蹭,看向屋外的方向,手指轻触腕间的肌肤,待廖安的事了结,再另外寻人罢。

    王极捧着医书送去给季朝,又带了一名医师去,教季朝把脉,医师姓孙名贤,年纪虽轻,医术却了得,以往是不随军的,只因主上数次南下,皆九死一生,这次来蜀中,丞相不放心,硬是让孙贤跟来了。

    他是有名昼伏夜出的夜枭,半夜还在屋子里配药,被叫来教季朝,立时便答应了,进了门问王极,“新配的药药效怎么样,主上嗓子好了么?”

    他不常见人,还带一点奶音,对主上是极衷心的,对医技也是极执着的,主上让他先想办法治二公子的腿,他也时常记挂着主上的嗓子。

    药是张路负责熬,但王极也知道,最近主上断了药,嗓音听起来几乎与季朝一模一样,难辨真假。

    原因不好揣度,说了孙贤也不懂,他看了眼孙贤的腿,这人为了研习医术,治好二公子的腿疾,竟想自断双腿,叫主上阻止了,近来在蜀中,他在医馆坐堂,只收伤筋动骨的。

    王极回道,“主上的药是有药效的,只是主上自有打算,你专心研究腿伤罢。”

    他自然希望二公子变好,一则二公子少年将军,从此只能靠滚椅渡日,实在可惜,二则纵是为争权夺利,到底二公子是因宋女君受的伤,要是好了,宋女君和主上之间的隔阂便会少很多。

    听林江说,在林州的时候,二人每日同寝同食,恩爱意合,那时候多好啊。

    从侍卫营回来,见楼上书房重新燃起灯火,他翻上二层,在屋外行礼,“主上可是有事。”

    高邵综问,“卧房外可有人。”

    宋女君正在卧房里歇息,王极回禀,“只后院隔间里有一名影卫守着。”

    高邵综淡声吩咐,“把人撤走,今夜不许人靠近。”

    王极应是,悄无声息退下了。

    书房里灯火明亮,手中的竹简文书掷于案桌上,手指押了押眉心,眼前俱是那临院里满是秘戏图的模样,她性子实在荒唐,病症似乎也越来越严重,京城温泉山庄里,那奸夫满来一刻,落鱼山山洞外,倦怠成那般,也不忘记自娱消乏。

    她淫念一起,身体动了意,又不知屋舍前后院舍里都有人,恐怕不肯轻易甘休。

    提笔又放下,高邵综闭了闭眼,掷下笔墨,起身,洗净手上墨渍,回卧房,门外听她呼吸或急或缓长,竟当真没睡,登时面沉如水。

    宋怜不至于对不是男女关系的人做过分的事,她只是绵长了呼吸,佯装自己睡着,哄骗自己睡着了,说不定也就睡着了,听见开门声,先辨出了脚步,是季朝。

    房门重新关上,见他朝床榻走来,以为他同她一样,起了意睡不着,打算同她姘合,正想开口同他说清楚,便听他冷淡道,“睡罢。”

    说罢,在榻外侧躺下,他发半干,衣裳虽依旧是玄黑色,却已更换过,带着他惯用的岩崖松木气息,他连外袍也不脱,衣裳严丝合缝。

    宋怜无言,重新缓缓躺下,黑暗里感知着他的气息,便有些想念他的臂膀,只因畏怯他的性子,便也只是想想罢了,并不去触碰他。

    昏昏沉沉想着明日与他分开的说辞,半梦半睡过去。

    身侧女子呼吸渐趋均匀,高邵综侧头,黑暗阴影下轮廓明晰而深刻,探手触碰她额头,指腹沾染些许微湿,是汗珠,漆黑的瞳色深沉冷厉。

    解了她衣裙,指腹触碰她,见干燥无湿,并未自玩过,心里微缓,指腹只轻触了触她柔嫩,给她重新系好衣衫,黑暗里盯视她半响,缓缓将她拥进怀里。

    他痛恨她性淫,不愿旁人再触碰她的身体,与她欢愉,哪怕这一个旁人,是她自己。

    他并不想睡,两个时辰后起身离去。

    宋怜每日多数只睡两个时辰左右,梦里似被虎狼环伺,常有被钳住四肢的窒息感,只她常常这样,便也不觉得疲乏,取过床榻边叠放的衣裙穿好,略做洗漱,挽了简单的垂髻,出了房门时,见季朝一身玄衣,正候在院子里路一旁,似已站立很久,肩上带着清霜。

    她目光扫过他眉眼,不见阴鸷,温声道,“昨夜劳烦阿朝帮我把脉,竟从不知阿朝擅医术,我近来正在学,若有不通之处,将来请教阿朝。”

    季朝得过命令,是以知晓如何应对,只声音僵硬涩滞,“早年跟着吴街医馆的老大夫学过,若有不懂的,便来寻我。”

    并无破绽,只她心里疑惑的种子种下,便难消减,她曾在闲书杂类上看过一种病名为离魂症,但除此之外,他似乎还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既已打算同他分开,她亦无意探寻,只需确定对她、对蜀中基业来说,是无害的。

    宋怜不再追问,也暂且不提结束关系的事,照旧同他约定一同出游的时间,乘坐马车回了府,沐浴更衣后,唤了来福来,本是想让他再去查季朝,除了青弘巷的邻里,再问问青弘巷所在的青山坊。

    想了想,又阻止了来福,只让他去郡守令府,调取近三年来青山坊人户的户籍籍所。

    自己在书房坐下,按照记忆画下青弘巷里所有人户院子的大概,一一回忆住了些什么人,近几月来,除了起火的那次,竟还有一户人家搬走换新。

    许是巧合,是不是巧合,端看户籍变动便是了。

    可目的呢,她从未从他的言行上察觉杀意之,他也曾有无数的机会。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