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一曲比翼【二更】两相得宜。……

    长治传来军报,上将军刘武伦、骠骑将军陈同两人合攻宋宏德,肆州、并州失地回归北疆,宋国灭,宋宏德自刎,残军余部三万余,重新收编回高家军,北疆诸侯小国,纷纷遣使入恒州,丞相陈云差人送信,询问军政军策。

    “先取辽东,再谋河西。”

    “郭艾与赵麟虽暂时结了盟约,但此二人皆有问鼎之意,必不可能长久,让刘武莫要追逼太紧,夏时再分兵截击围剿,稍一试探,两人结盟也就散了。”

    冯唐应是,拟成信令,立时发出去了。

    取了辽东,避免辽东王郭艾、燕王赵麟与羯人勾结,没了后顾之忧,冀北、徐州、郑州等失地,打起来便不受掣肘。

    郭艾、赵麟所距辽东燕地,土地贫瘠,粮草不丰,夏时青黄不接,最是缺吃少喝的时候,到那时再攻打辽东,论伤亡,可减少十中之一。

    北疆四境安稳,除防范羯人羌胡以外,便以休养生息,军屯农田,奖励农桑为住。

    另有些文书军简,朱批以后,一并发还长治,此次宋国灭,夺回并州,军报送回长治,路途缩短一半,传令又迅捷了很多。

    几位谋臣商议完,行礼退下,出了书房冯唐问了守在院门外的斥候王极,“怎么这几日主公似兴致不高的样子。”

    虽惯常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但几位旧臣跟的时间久了,总能察觉些端倪,冯唐看了眼书房,那儿灯火通亮至天明是常有的事,北疆诸军事一概顺利,并没有需要烦心的。

    他略一拱手,“蜀中近来波诡云谲,确实令人侧目,按说那周弋确实不俗,不过老夫亲自去结交了一番,倒失望得很,想来是时势造了英雄,运气实在太好,这样一位霸主,却是不用太担心的,他将这一州治理得好,蜀中百姓少受些苦难,倒算一件好事。”

    王极在定北王府斥候营里,地位仅次于虞劲、乐羡二人,来了广汉以后,专门负责尾随宋夫人身边那名伙计,知道许多内情,也知广汉新任的郡守令周弋,凡有不能决断的军政内务,全都拿去请教宋夫人。

    斥候营的人给那周郡守起了个诨号,名叫怎么办,只因那周郡守不见宋夫人还好,见了宋夫人,只会问怎么办,如何处置。

    包括官职任免提用。

    四郡兵战结束后,蜀中官员被处置了一大半,一时竟无人能厘清四郡税务,也全送到了宋夫人手里,粮仓、税课、官饷、军需用度,全握在宋夫人手里,论治理州郡内政,那些名将蒋盛、宋宏德,恐怕决计不是其对手。

    且精力十足旺盛,又勤学,每一个跟过此人的斥候,无不骇然敬畏,她不通武艺,也没带过兵,但短短半年混迹军中,到孙德涛一役,已极会识人用人。

    每每他们看不透的事,最终结果都是她胜了。

    这样的人,王极只见过主上一个。

    昨夜那叫来福的娃娃脸伙计将三封信分送上了商船,若非他灵机一动,只追与那小厮相撞的人,恐怕要被他一通障眼法骗了过去。

    信送到主上手里,到现在也没有示下,只是昨夜书房灯亮了一宿。

    王极含混回,“可能是私事,大人不必挂怀。”

    冯唐甩袖扼腕,“他一个孤家寡人,能有什么烦心事,好赖有个刘家女君心悦他,诚心诚意能嫁他,他却一副冷心冷情的性子,刘女君哪里受得了,现下吵闹着要不肯议亲了,在家吵翻天——”

    “真是白长成那副模样——”

    就这件私事,一杆子老臣实在有很多话要说,王极默默听着,他在京城城郊,还有林州,见过主上将一名女子护在怀里,风袍遮掩她的容貌发丝,不让人瞧去一分一毫,只愿一路拥在怀里,路也不肯让对方走一步。

    只可惜宋夫人有了平津侯,与主上终究是有缘无份。

    冯唐往常还有个陈云能和他一起诽论唠嗑,现下身边只有一群闷葫芦,气闷得很,甩袖走了。

    张路送了药进去,听吩咐另取了壶酒,知绝不是用来做药引的,书房里压抑暗沉的气氛却令他不敢出声问,悄然送进去,挨着步出了院子,先跑去找医师问问。

    酒香浸满书房,自斟自饮,杯中酒尽时,他垂首翻动纸张,不是她惯常使用的字迹,却是她的口吻,信中问了那陆祁阊安好,交代她一切安好,又言罗冥心计深沉,非与世无争之人,务必小心提防。

    笔末尾多有停顿犹疑,似有未尽之意,她待陆祁阊是当真好,陆祁阊志不在权势,她非要要,陆祁阊未必不肯如她愿,她却不愿陆祁阊半点不如意,不肯让陆祁阊做他不喜欢的事,放手远来广汉,不顾万千凶险,起于微末,远别千里之遥,思念挂怀,忧心陆祁阊受了暗害。

    酒樽翻倒,酒水浸润纸张,橘叶透出青翠欲滴的色泽,他以手支颐,手指撵起叶梗来看,酒意上涌,胸臆间心绪翻覆,唤了王极进来。

    书房里酒香浓烈,却是入夜的温度,幽森凉沁,上首案桌后坐着的人失了往常仪态,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握着酒樽,狂风灌入,吹动他宽袍广袖,

    道髻下散着的几缕发,遮住眸底的热切和晦暗,声音因酒沉冽沙哑,“王极,有没有收到去北疆的信,求助,或是什么的……有么?”

    话里没说谁送去北疆的,谁写的,王极却一下却听懂了,脑子里千般念头闪过,一时连呼吸也屏住了,没有送去北疆的信,混在军中的斥候杨西风来报,纵使是被困铁槛山那时,也未见宋夫人说起过她同谁有过故旧。

    王极低声解释,“北疆离广汉远,不算益州,中间也还隔着三路诸侯,女君恐怕不会想起要同北疆求助……”

    酒后盼着女君来信,便实在不像已经放下的模样,王极已经成了家,想起季朝差人送来的消息,一时头皮发麻,抬头嘴张了张,只见上首的人自斟自饮,酒壶空了,也不再续,只提了剑,推门出了屋,寒露里练剑,风声煞煞,两个时辰后,似散发了酒意,收剑回了书房,似百无聊赖,在舆图前翻着舆图。

    信与那枚沾了酒的橘叶,一并收进信筒里,与江淮送至广汉的书信放到了一处,这些信并非没有用处,它日或可成为操控二人的工具。

    他去了浴池,洗去一身酒气,睡了两个时辰,第二日已不见端倪。

    酒意虽散了,但周身气息沉冷森然,王极早起要禀报昨夜便要禀报的消息,嘴张了张,实在不敢,又有信兵送了军报,有要事相商,便错过了时机。

    左右他的任务是跟那伙计来福,广汉城里诱饵的事不归他管,王极索性去找虞劲,把事情甩给虞劲去禀告。

    高邵综秘密入京,是与清流阁臣纪言、中书令乌胥商议取定州,内应外合,意在郭庆。

    定好兵动计划,回程路过翠华山时,略停了停,护卫留在官道,他驭马穿过山林,停在墓院前。

    坟冢家院与四年前一般模样,守墓的老头见了他,畏惧谨慎,“大人有何吩咐,小老儿莫敢不从。”

    虞劲不知该如何应答,这是什么地方他自是知道的,那女贼唯二在意的亲眷葬在这里,只是哪怕成了你死我活的死敌,他也不相信主上做得出挖人祖坟的事来。

    一时迟疑,要开口支应,话却噎回了嗓子里,脸色胀得通红。

    “老先生有礼,我是此墓岳婿,路过此处,便来看看,叨扰了。”

    老伯盯着他上下看,怪道一声,“唉?我家墓主只有一个女儿康在,月前来的岳婿仙人似的,生得不是你这般模样啊。”

    这位亦容貌不俗,气度更是不凡,只是周身隐不去的威慑,反而令人不敢去看那俊美清贵的容貌,慑人生畏,实在不像是来拜谒的。

    周遭更是骇沉得可怕,三月春光硬生生凉了几截,老伯知是不能惹的人,闭了嘴,拜过一礼,颤巍巍打开篱笆门,把人让进来了。

    高邵综盯着墓碑前栽种的松柏竹菊,漆黑眸底深沉晦暗,“谁种的。”

    老伯取了茶来,只当秦夫人还有另外的女儿,“先前那位翁婿栽种的,公子端的好脾性,半年前来,陪老儿住了两日方走,上个月来了一次,这些草木都活了,才离开的。”

    高邵综声音寡淡,“草木遮挡光影,招惹蛇鼠虫蚁,不如不种,今日取了,日后凡请老伯每日采摘鲜花鲜果供奉便是。”

    虞劲不知主上用意,闻言给了一百金,也不听老头劝诫,把苗木移了出去。

    老伯唉唉叹气,眼不见心不烦,索性回屋不管了。

    坟冢重新清理平整过,光洁干净,高邵综心气平顺了些,看了半响,开口道,“她在这个世上唯三在乎的人,两个躺在这里,一个在江淮,你说本王掘了这坟冢,带走尸骨,和抓了陆宴二者之间,哪一件她自投罗网更快?”

    “此女心性不凡,能力出众,将来必为劲敌,当早日擒获,免除后患。”

    虞劲再觉得那女贼不是,也从没想过要动她家祖坟,也从未想过主上当真有过这样的念头,大约此次广汉转危为安,轻易擒不到宋女君之故。

    虞劲闷声回禀,“主上恐怕有所误会,宋女君待平津侯,恐怕并没有多少真意,广汉洒下的鱼饵起了效,鱼已经上钩了。”

    高邵综猛地回头,眸底蓄积雷电风雨,将虞劲的话逐字回想一遍,一时似有天雷落下,心被劈开两半,他扶着松木站着,片刻后方才问,“她惯能识人,起了招揽之意也正常——”

    他话止住,妒意翻江倒海,手指叫松柏木刺刺破,鲜血淋漓亦无所觉,低着的面容上没了情绪,“看上了谁?”

    虞劲后知后觉,王极那滑头,看着那沿着树干滴落的血迹,心底只觉不好,也只得硬着头皮回禀,“是季朝。”

    高邵综轻呵一声,唇齿间吐出的皆是凉意,“没弄错么,两人如何认识的,她竟不曾怀疑么?莫要像杨西风,身侧被安了人也不知。”

    除了杨西风,季朝,广汉城里在宋女君会经过的巷子,还安排了四人,只不过其余人皆未引起女君注意,季朝叫那女贼多看一眼亦是偶然,只不过并未直接接触,同样是差万全前去招揽。

    招揽不成,便再没了动静。

    本以为季朝这里任务已经失败,入京前却收到消息,鱼上钩了。

    季朝本也是几人之中容貌能力最为出众的。

    虞劲负责的这件事,回禀得清楚,“先前广汉府衙有人劫狱,季朝去武馆的路上碰见,顺手抓到了凶徒,宋女君正好看见,从蜀南回来,女君路过青弘巷,大约又见到了季朝,当日傍晚便去了清河河堤。”

    “季朝照顾幼鸟一事,大约很能博女子好感,女君捡起季朝掉落的陶埙,送还给他,因她拿着竹笛,两人便说起音律来,当日合奏一曲《比翼》,两相得宜,酉时末,季朝送女君归城,女君同季朝交代,她不擅音律,下次可不可以说些别的,再说下去,她要见拙见笑了。”

    先前季朝回禀,并不觉得如何,这会儿虞劲说着,便有些心惊肉跳的,此女多智似个魔头,平日里相处却是决计看不出的,温柔,见多识广,又柔软有趣,恐怕季朝再是个木头,也很难不动心性。

    再看主上,已是望着林州的方向,伟岸的身形似一株苍木,面上不见喜怒,只似抽了魂一般,脸色苍冷如纸,眸底似怒似妒似痛似涩,又似心冷失望,裹挟着滔天瀚海的戾气。

    他松了手,出了墓院,带血的手握住缰绳,驭马慢行,他是要她的性命,亦早知她水性杨花,轻浮浪荡,护卫防着那平津侯训练,能得她青眼不足为奇。

    虞劲追上前,也上了马,迟疑问,“主上可是要召回季朝。”

    高邵综眸底浮出冷意,“既已进了彀中,只等收网便是。”

    两侧柳树新发绿芽,眼前浮出她微仰着头看树上男子,对旁的男子言笑晏晏,温言有趣的央着下次再见。

    妒意似漫生的草木,疯长攀爬,带起毁天灭地的暴戾。

    柳枝枝条划过脸侧,拉出血痕,高邵综闭了闭眼,平了平起伏的胸口,驭马快行。

    骑马叫沿路树枝伤到,是从没有过的事,一路上又更加反复无常,忽而快马飞驰,又忽而慢行,夜里则更难捱,似辗转反侧,偶尔丢下一句他先行一步,丢下护卫直接走了。

    这般时缓时急,到安岳时,只用了六日光景,比正常行军速度都少了一半。

    虞劲再木,再未尝过男女之情,也知此事同那女贼有关,见主上竟是连乔装也不乔装,毫不遮掩直接骑马进了广汉城,越加心惊肉跳。

    到了住处安顿下,虞劲便要立刻去写信,是要送给北疆给二公子的,好歹来信劝上一劝,能将主上劝回北疆,最好不过。

    下值时却被唤住,身后传来的声音沉静冷冽,“我必不能让伤了我和弟弟的人活得如此潇洒恣意,这一桩私怨需得尽快了结,她能杀我一次,两次,只会再设计杀我,直至我命陨,再不是她的威胁。”

    “你将消息送回北疆,砚庭亲自过来,两人若一同陷在这里,不过重蹈覆辙,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情之一字,毁人心志,她若不败落在我手里,成为定北王府阶下囚,囚于王府中,我心有不甘,永生不得解脱。”

    若当真只要性命,她绝躲不过北疆神箭手。

    虞劲垂首应是,他早先便看出来,主上只想要活的,他并不敢朝女君动手,也不会让兄弟们动手,只交代了杨西风,战场刀剑无眼,那女君倘若遇到危机的险情,不必出手。

    可惜她虽不通武艺,反应极快,又学了些救命的医术,三次都转危为安了,没有出大事。

    此时知晓主上心意,后背不免冒出湿汗,幸亏不曾出事,“此地

    不比北疆,主上务必小心。”

    高邵综应了一声,处理完连日堆积的文书军务,在窗前立了半响,唤了王极来,片刻后方问,“季朝在做什么。”

    王极看了眼外头草长莺飞,远山渐绿的情景,慢吞吞答,“前两日下了绵绵细雨,昨日放了晴,平城有万树梨花开放,正好季朝沐休,宋女君邀约季朝平城踏青赏景,午间便出发了。”

    高邵综眉间浮出寒霜冷意,同他在一处时,倒不曾费这些心思,“叫季朝来见我。”

    蜀中郡县地域是江淮的五分之一,人户却只有江淮二十分之一不到,厘清战乱后的官吏任免,政务并不算太复杂,加上比在江淮时,更容易调度各州官员,上手后便不再同往日忙碌,偶尔得闲,三五不时便去寻季朝。

    比起张昭的通透练达,季朝似更不擅长与人交友来往,话很少,左邻右舍有事请帮忙,他会帮,却也不熟稔,同她一块出去,看风景就是看风景,散步便是散步,并无特殊的喜好。

    比起出行,他似更喜欢待在那间小院,做出一桌可口的饭菜,用了饭,借着日头的余辉,两人在榆钱树下各自坐下,翻阅一些地州志云云。

    偶尔闲聊。

    说不亲近,他并不拒绝她的邀约,偶尔她靠近,他心跳如擂鼓,溪水涨潮,漫过了木桥,过桥时他扶着她,隔着一尺的距离,掌心热意却是烫人的。

    说亲近,除非必要,或是不得已,又绝不越雷池一步,话也很少,惜字如金,除非她开口问,不得不回答,他才会开口。

    季家的院墙篱笆很矮,两人出入便引得街巷里的人窥探,季朝加高了院墙,外人猜测宋怜是他家乡来的妻子,宋怜不否认,谣言也就平息了。

    今日做的春笋河虾,清煮马兰头,清蒸鲈鱼,主食是白菘面,宋怜第一次用过饭以后,惊诧他的手艺,若过来,便常常留下用饭了,春日菜品多,共有七八次,每次菜品都是不一样的。

    洗碗收拾的时候,他也是沉默安静的,宋怜坐在木桌前,托着脑袋看他,时光仿佛隽永,流淌得缓慢,像是另一种与世无争。

    仿佛凡尘俗事皆与这里无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凡,却宁静。

    待他洗完,宋怜取过架子上挂着的干净巾帕,给他擦干净手上的水珠,垂着的眼睫轻颤,轻咬了咬唇,声音低如呓语,柔情似水,“我听邻居方婶婶说,以前是有媒人上门提亲的,怎会不想成亲呢。”

    女子云鬓华颜,纤长的睫羽下水漾的杏眸,光华通透,她立在这陋室里,似一枚柔柔发光的珍宝明珠,季朝是知她心计的,斥候营里有半数的人是知晓的。

    无人会不想成亲。

    似有锋锐的刀切在被她握住的双手上,哪怕隔着巾帕。

    季朝往左一步,挡住她的视线,自己接过巾帕擦干净手,将巾帕挂回架子上,“那一纸婚书重量不轻,一旦收了,便再没了自由,我自在惯了,不想受束缚,你呢。”

    他心跳停下了跳动,“若女君要的是婚事,我依旧给不了。”

    世上便是有这样的女子,她愿与你温言软语,同你谈论诗词兵法,和你携手相游,却不肯给你名份。

    或许只是因为,名份已经给过一个人,再不肯给第二个了。

    心脏里似万蚁噬痛,顺着骨缝啃咬,他是配不起她的,但七人里,她偏偏选择了他。

    他清醒的步入了某一种后尘,稍有不慎,等着他的是万劫不复,他想抽身结束。

    其实只要说,需要成亲,才可与她来往,她便会离开了。

    宋怜见他似还有话说,便不急着回答,他眼底有压抑的痛楚,是宋怜看不明白的,或是有什么心结罢。

    一时便有些意兴阑珊,恰好有叩门声响起,宋怜便朝他道了谢,自袖中取出一块东西,朝他笑了笑,“阿朝伸手。”

    那射在后背的视线有如实质,烧着的火似有燎原之势,季朝只作未觉,在她面前摊开手。

    一块冰凉的石子落在掌心,晶莹剔透的琥珀中央,嵌着数片花瓣,橙黄的树脂完整的保存了梨花最初的模样,又似有紫色鎏金包在里面,花瓣在琥珀中央流动,似风吹过,梨花瓣纷飞,绚烂之至。

    “午间在梨花林,见松木上有树脂,觉得有趣,与阿朝相衬,便送给阿朝做个配饰好啦。”

    冰凉的琥珀握在指下,渐被掌心捂热,应了一声,季朝克制地收紧手指,并不看她,去开门。

    少年人一身素色锦衣,俊秀非凡,与他问好,又朝里侧见礼,“万先生有要事寻夫人。”

    宋怜神色不变,与季朝辞别,出了院子,马车已等在门外。

    萧琅递过幕离,宋怜接过来带上,见季朝依旧站在门边,便笑笑道,“后日带了美酒来,请阿朝一道品尝。”

    季朝颔首,对来接她的少年,并不多问。

    上了马车宋怜才开口问,“出什么事了。”

    马车慢行出了巷子,季朝转身,关了院门,进了正堂,摊开手心,看了看掌心里安静躺着的珍宝,停顿了片刻,穿过正堂,跃上二层,去了隔壁层楼,路过走廊时从窗前往下看,脚底不由冒起寒意。

    方才只要她稍抬头,便能看见窗边的身影,他竟是毫不避讳。

    “季朝见过主上。”

    屋舍里窗户大开,光线明亮,照着下首男子俊挺的五官,长身玉立似松似柏的身形,高邵综盯着他的脸,手中的弓放回案桌上,声音平缓,“本王从来不知阿朝容貌这等出众。”

    他稍有紧张,侧脸上便会凹出两个清浅的梨涡,放在他这般硬朗的五官之上,显得另类,男子厌恶,女子恐怕觉得有趣,大概这是她喜欢盯着他看,一刻钟不见厌烦的原因。

    “也从不知阿朝有这等好手艺,以往随我出征,倒不曾尝过你的手艺,多时学会的。”

    季朝后背湿透,稳着声音回禀,“属下孤身一人,素日下值,不喜人多的地方,自己在家燃灶,懂得做些饭食,只一日宋女君腹中饥饿,属下便献丑了。”

    那绷直的背浑身散着抗拒,他已抗拒同他见礼,正如张昭,虽能将恒州治理得井井有条,误以为她死在落鱼山,每每来恒州述职,虽恭敬有礼,却疏离。

    她很容易发觉男男女女身上的优点,尤其她本存着不良的心思,便很容易接近讨好。

    她吃他做的饭,看着他出神,目光流连在他肩背,不必揣度,也知她脑海里飘着的龌龊淫——秽。

    弓木断成两截,木刺割伤手指,高邵综握着断了的缺口,平声问,“她给你的东西。”

    琥珀石一直握在手心,季朝并未动,低声回禀,“是一枚琥珀,倘若女君来,不见我佩戴,恐怕心生不满,于计划不利。”

    高邵综唇角牵出冷意,“她是真心送你,只不过你珍而重之佩戴了,反而惹她起疑,你不是演着不肯与她结亲么?”

    季朝知留不住,起身将琥珀呈到案桌前,未见人来接,又恭敬放在案桌上,退回了原位,便起了想脱离王府斥候营的念头。

    他想做季朝,而非定北王府季三。

    琥珀制作得极好,澄澈剔透,紫色碎金当是秦芃花花碎,梨花花瓣漂浮其中,晚间的阳光下,流光溢彩。

    高邵综微微咳喘,袖摆扫过案桌,那琥珀石滚落在地,被他踩在脚下。

    高邵综淡声吩咐,“她对你已无戒心,去买一包砒霜,她下次在来,下在饭食里。”

    季朝想要抬头,硬生生压住了,应了声是,躬身退下。

    下了层楼,凉风一吹,后背已然湿透,他去找王极,说了自己的打算,“老国公立下的规矩,凡国公府收养的孤孩,脱离斥候营,受一百军棍,若能活下来,便可离府,你与我一同长大,我请你帮我善后一二,我想活着。”

    王极哪能看不明白,那样一个女子用心哄骗男子,除去心有所属的,又有几人能挨过呢。

    王极苦大仇深,劝道,“你不是不知宋女君,那般深沉的心计,你感知到的十分爱意,实则恐怕只有一分,祁阊公子世无双,世子爷样貌才学地位哪一样又差了,不是说弃就弃了,她贪图一时新鲜寂寞,将来弃你而去,你是绝没有办法的。”

    “可是她要我,她最后要的是我。”

    季朝脱口而出,胸臆起伏得厉害,“她不知我是斥候,她要我,是陆祁阊与她道不同,是主上要得太多,我只爱她护她,并无所图。”

    王极看他泥足深陷,恻然也骇然,“你若只爱她护她,别无所图,又何必非要叛主呢,你想同她在一起,争夺朝暮晨夕,便是所求了,等你可以同她在一处,你会想成亲,不想无名无分,想将她据为己有,她惯常三心二意,你只是步入……平津侯后尘。”

    季朝如得当头棒喝,凉下心魂,一时失魂落魄,王极不忍,又轻声低语劝,“国公府出事后,主上性情变了许多,安锦山和落鱼山的事,你也都知晓了,对宋女君的事,他已经没有了理智,你莫要错估了,丢了性命。”

    既要去受那一百军棍,已是个不怕死的,王极不放心,又多叮嘱了两句,“那女君争权夺利起来行事狠毒,只到底不是应章郭闫之流,平津侯和世子爷都曾寻名医给她配过安神药,广汉起了兵事以后,医馆大夫说取迷药的次数多了,想是不得安眠,你若当真因她丧了命,恐怕她再不得安寝。”

    季朝呼吸凝滞,“杀的都是贼寇——”

    若要成事,谁手上也并不干净,王极知道的也不多,“总之你惜命罢,趁陷得不深,早早抽身为好,你离女君远些,任务没完成,主上说不定看你还顺眼些。”

    季朝垂首,未答。

    却收到传令,小院里男子身形伟岸,气质清冷,容颜俊美,立在灶膛前,天光也失色。

    季朝眼底黯然,上前见礼,“主上。”

    高邵综淡声道,“把你会的二十七道菜教给本王,事成后离开定北王府,另寻它主,三年内北疆必定渡江南征,除非我死,否则宋氏女只会囚于我的府中,孤掌难鸣,论武艺你不是我的对手,论势力你一无所有,我杀你轻而易举。”

    离开定北王府,恐怕再难见她,季朝沉默不语,叩首请罪。

    高邵综深眉邃目间浮起戾气,卷起了袖子,挽到那时季朝挽起的高度,再往上却要露出被火烫伤的伤疤了。

    周身戾气更甚,声音却没有情绪,“劳驾把菜谱写下来。”

    又唤了虞劲来,“那少年容貌肖似高祖,你亲自去一趟京城,看废太孙埋入皇陵的尸体,究竟有何异常。”

    虞劲一震,久久未能回神,一时不知自己是为废太孙当真还活着的消息震惊,还是为主上要研习厨艺吃惊。

    那少年来时,一身锦衣玉带,虽不是她的喜好,却着实走得太近,留在身侧栽培教导,年长日久,亦生事端,便又将人唤了回来,眉间添了冷色,“以她的脾性心智,当真借太孙的势,莫非太子妃的身份,去查城郊那坐无名塚受祠承祭的时间,她心思缜密,忌日必不会错过。”

    虞劲精神一振,是了,若那萧琅当真是皇太孙,女君为坐实身份,礼数不能少,忌日对一对,十之七八就是了。

    竟是要做那李济的未亡人。

    周身暴戾翻涌,扔了手里的柴火,那李家人脏臭不忌,她也不怕污了名声。

    宋怜同萧琅回了云府,周弋正等着,唉声叹气,“应孙氏吞针自戕了,一盒落在角落里的针线,我同她相识得早,救她性命,她却不肯活了。”

    宋怜怔忪,“给她的告书她没有看么?”

    角落候着的仆妇连忙上前,膝行回话,“女君不肯看,痴痴呆呆坐着,一个不防,便吞了藏起来的针,老奴们请了医师,医师也无法。”

    宋怜心底发闷,那独臂老仆是一路跟着孙德涛的,问罪前发了善心,知出嫁了的女君最是崇敬孺慕父亲,主家一死,她必也不肯独活,便一并揭了孙德涛的底,将她当做花瓶物件送给应家联姻,对她在应家的事不闻不问,将她另许他人,临死也只惦记着未出世的子嗣,从未提及过女君。

    少些对孙德涛的情,便能多一份活着的意愿。

    不想她竟看也未看,一心赴死。

    周弋叹道,“当时你就应当念给她听,那是她唯一的亲人,纵是无恶不作,她也很难接受。”

    见她脸色发白,有些后悔失言,坐了一会儿,又道,“还有那个,孙氏,在府门外,想要见你,我没让她进来。”

    宋怜诧异,比起孙埁儿,周慧是被孙德涛掳掠来的女子,她原是良家女子,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夫,知根知底感情甚笃,被掳掠至邛崃,完全被迫的,周弋原先并不厌恶周慧,这会儿却变了态度,清秀的面容上带着晦气。

    宋怜看向地上跪着不敢起来的仆妇,那妇人忙道,“不关老奴的事,是那妇人狠心,孩子才一落地,她竟直接将孩子摔死了,血溅了一地,骇跑了所有人,医师急忙忙进去,孩子已是没气了。”

    另一人插嘴回禀,“医师报了官,要拿这毒妇下狱,她说是夫人您保举她可随意的,狱官知您和大人是亲眷,拿不定注意,她连稚子都杀,世上再没有这般心狠的女人,她定是已经疯了。”

    宋怜头痛得厉害,先朝周弋道,“事情不必声张,孙德涛所犯之罪,本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好生安葬便也罢了,都出去罢。”

    话是这样说,周弋还是不忍心,“虎毒尚且不食子,孙氏——应氏,真是白白救了两人。”

    宋怜头痛得厉害,有些厌烦琐事,“可以直接称呼她们的名字,你称什么氏我记不清楚,练兵的人选定下来了么?”

    她脸色发白,想是身体不适,隔着面纱周弋都察觉得出她脸冷,跟着她追问,“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唤府医过来。”

    宋怜神色缓了缓,有些歉然地朝他摇头,大约是睡不好的缘故,亦或者惦记季朝太久,偏季朝不肯跃线,她意不得满,心情不虞,便又问了一遍,“练兵的人,怎么分的。”

    兵卫教头非同一般,能力是一,也是培养亲信的时机,三郡剿匪的事,几位将军均有功勋,谁也不能偏颇了去,自然也不能一家独大,宋怜事先提醒过,周弋却实在不知如何办,即不开罪人,也能平衡军中兵力。

    他今日来,主要问的便是这件事。

    宋怜略想了想,“将教授兵法、阵法、军纪律令、单兵武艺、骑术、箭术分开,每一位六百秩以上将军皆选取最擅长的一门任教,或是穿插教学,由你从府库里单拿出一笔钱,记得要够看,用作各位将军的束脩,并由你给出众的士兵发放赏赐,记得每日都去校场,不干涉将军们练兵,只管送些粮食瓜果肉菜。”

    周弋呆了片刻,一时狂喜,这样一来,李家军便依旧还是李家军,即不会脱离掌控,也不会形类各异,大战时无法凝聚军力。

    周弋便也顾不上其他,立时去办了。

    宋怜回了房,听下人回禀,那周慧还跪在外头,先让清碧把人请进来了。

    女子身着白衣素服,面容有些憔悴,却并无仆妇说的疯癫之相,进来叩首行了大礼。

    宋怜没有避让,只轻声问,“我能帮你什么么?”

    又让清碧取了胡凳,将她扶起来,“你坐下说罢。”

    周慧双手染过血,便洗不掉,这一日饱受唾骂,人人以疯妇毒妇侧目,她知道结果,不后悔,也并不解释,只磕头拜求,声音沙哑,“家乡我必是回不去的,回去反而给亲眷带去祸患,我知夫人是厉害,求夫人给我一条活路,我什么都肯做。”

    宋怜想了想,开口道,“我想借布庄生意的由头,在吴越安插一点人,会给你一笔钱,如何做也有人教你,你愿意的话,等你养好身体,我来安排。”

    周慧提着一口气,心底漫出滚烫的热意,直冲上眼睛,她忍忍住了,并不说多的话,也不承诺,只郑重磕了头,千难万险,她必定是要做出成果的。

    宋怜吩咐清碧给她安排住处,又拿郡守令的府贴去请医师,清碧便也放下了芥蒂,安排婢女收拾房间,亲自去请医师。

    宋怜去浴池沐浴,睡不着,看时辰尚未宵禁,临时起了意想去找季朝,懒得再梳妆,只将身形头发笼在风袍里,喊了个仆妇驾车,随她一起出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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