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蓝田美玉归山。

    宋怜爱惜身体,自不会胡乱吃药,只是见庄苑修得与温泉山庄相似,逛了一遍,在临水亭里看了一个时辰卷宗,回房沐浴,梳洗打扮了一番。

    灯火昏暗,铜镜里的人唇不点而朱,面如敷粉,雾山黛眉,柔美明丽。

    陆宴弗一进门,她松下正擦拭着的未干的头发,赤着脚往他怀里扑去。

    他如画的眉目间尚带着薄怒,许是担心她摔了,依旧接住了她。

    “阿宴来啦………”

    馥香浮动,她仅着一件浅色海棠中衣,乌发一半垂髻,斜插着蓝田芙蓉玉簪,一半垂落右肩,尤自带着沐浴后的水汽,潋滟明丽,似清晨盛放的芙蕖。

    水珠滑落,漫过解了束缚的玲珑饱满,将芍菡绣纹里衣浸润。

    她微垫着脚,双臂挂在他脖颈,柔柔偎靠进他怀里。

    衣袖下滑,手臂肤如凝脂,在京城时受伤的地方,未曾留下一丝疤痕。

    掌中腰不盈一握,她身体轻颤,似被晨露晃动的芍菡。

    陆宴知她未曾服药,略放心,垂首轻叱,“从哪里知晓那等药,此药伤身,不可碰知道么?”

    腰间掌心炽热,修长的手指钳制住她的腰-身,叫她不能动弹,她似被抽-干了力气,已是战立不稳,靠着他肩呓-语应着,却陡然被抱起。

    中衣的裙摆划过海棠色的弧度,垂落身侧,露出她纤细白皙的腿,陆宴抱着人大步去了后池,声音暗哑,“我先沐浴。”

    他竟也不推开她了。

    宋怜心生欢喜,抬眸看他,在他怀里支起些身体,轻碰了碰他的唇。

    她生得纤浓,呼吸因难耐不受控制,攀着他背的手臂不承重,垂去身侧,指尖泛出粉色,“阿宴,你舍不得我受苦啦……”

    却被握住,吻落下,疾风骤雨。

    她面颊嫣红,被拥着栽进水池时,水花溅起。

    丝制的衣裳被浸透,聊胜于无,温泉池里雾气氤-氲,夜风带起凉意,又被抚平。

    她发髻垂坠,颈纤细白皙。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再醒来时已在寝房里。

    雕花窗外月上柳梢,月辉洒进窗棂,疏影横斜,夜静谧,她被拥坐着。

    雨霾风障,她身体失力,却听‘砰’地一声巨响,房门被踹开,“你们在做什么——”

    那声音带着无尽的阴鸷暴怒,似毁天灭地。

    宋怜记得这样的声音,一时呆住,正想抬头去看,却被骤然扯下的帐幔罩住,什么也看不见了。

    “安生待着!”

    她神志霎时清醒了许多,心脏似要跳出心口,慌乱无措支起身体,被陆宴挡着,看不见外头,却只见地上阴影遮住月光,高大伟岸,裹着杀意寒霜,似地狱修罗。

    是高邵综,他怎会在此,宋怜拥着被矜,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陆宴扯过衣裳穿上,反手抽出床榻边长剑,声音凝结寒霜,“倒不想高世子竟有听人夫妻床笫之乐的癖好,一而再再而三,恐怕有违君子之道。”

    那身影竟什么话也无,裹着三九寒冬的怒意大步上前,抽剑便砍,得到近前,只见得那双眼里满是暴怒的血丝,陆宴微惊,脸色更为霜寒,反手扯过被褥罩过她,将她挡在身后,抬剑格挡。

    只来人却似乎一门心思只奔着榻上的人去,纵使手臂受伤,血流不止,也似乎无知觉,要将蜷在榻里侧的女子扯出来。

    陆宴抬剑挡开,暴喝一声,“高邵综,你莫要欺人太甚,她是我陆某的妻子,纵与你有过一段不伦,也不过因那时她误以为我离她而去,休要执迷不悟。”

    高邵综猛地凝滞止步,光影下身影些许摇晃,看住榻里侧露出的那半缕散发,暴怒以后,心似剜去碗大一块,掌心血流不止,“阿怜?真的是你么?”

    那声音里饱含巨大的痛楚,似问出这句话,已花去了全部的力气,又带了一丝希冀,宋怜系上中衣的绳结,好歹能蔽体,想抬起头来同他说话,被陆宴遮住身形,便也不动了,坐在榻上应了一声,“是我。”

    他若带大军前来,江淮不会全无察觉,若没带,他怎敢孤军深入江淮,陆宴未必会要他性命,江淮诸臣则不然,宋怜心里微微焦灼,看了眼天色,“你不该来这里,我同阿宴在一起,你走罢。”

    陆宴神色阴沉,立在榻边,命令道,“高世子来得突然,以至陆某衣冠不整,吾妻阿怜,不如替为夫重新束发。”

    宋怜沉默一瞬,什么也没说,跪在榻上支起身体,取过他的里衣,没有动,却足以说明立场了。

    胸腔起伏,一时无法压制,喉咙腥甜四起,鲜血从齿间溢出,高邵综呛咳一声,自怀里取出一纸信笺,长剑掉在地上,他亦不管,打开信笺与她看,“阿怜你写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阿怜忘了么?”

    陆宴眼如冷刀,“她以为夫君死了新寡,与你排遣罢了——”

    却被暴喝声打断,那血眼霍地看来,几欲将他千刀万剐,“我在同她说话,她有口,不必你置喙——”

    陆宴怒极反笑,提剑上前,宋怜探手拉住他袖口,软声道,“阿宴你可否暂避,我与高世子有话要说。”

    她温言软语,却同时刺痛另两人的眼。

    陆宴侧身挡住,不叫人看去她情态,“有什么事是为夫不能听的,你与高世子有什么话便说,须臾他便是死人,没办法开口了。”

    宋怜知他这般毒舌,恐怕已是怒不可遏,便也不强求,看向高邵综的方向,开口道,“是我为人不好,昔日多有欺骗,你走罢。”

    他眸色漆黑,看不见她容颜,亦不大想看她此时情-事后娇慵的模样,压着剜心之痛,立在榻前,声音沙哑,“在林州时,说想与我生儿育女,为我孕育子嗣,会与我成亲,会与我相守到老也是假么?”

    便有滔天怒意自陆宴身

    上散出,几乎凌迟之刑加诸她身上,宋怜被矜下指尖发白,勉强定住神点点头,又想起陆宴挡着,他看不见,便道,“是假的,那时阿宴身陷绝境,我怕你知晓他在京城的消息,对他不利,故此虚与委蛇,抱歉了,今日我能保你全身而退,你走罢。”

    她声音轻,却似利刃,字字句句剜骨之痛。

    高邵综站着,看着,黑眸里暴怒痛苦难堪焚心胶着,汇集成旋涡,狼狈一闪而过,开口声音艰涩,“阿怜,我知平津侯冒死进京救你,你心生感动,我迟一步,害你陷入兵乱受苦是为不该,但我高兰玠在此立誓,日后必爱你护你,不叫你伤一丝一毫,阿怜,跟我回北疆,你不记得在乌矛山那时么?以后我们日日同那时一样。”

    宋怜面容苍白无色,缓缓摇了摇头,“你快走罢。”

    陆宴握着长剑的手指几不可觉松了松,冷声道,“还不走。”

    她被陆宴拦着,他依旧看不见她,只余半席月银色裙幅散开,纤细的脚踝斜斜陷落被褥里,玉色肌-肤上指痕淤青清晰刺目。

    眸底风暴渐归于无,漆黑平静,看向挡在榻前的男子,提掌攻过去,既是以为陆宴不在,故而与他亲近,那么杀了陆宴,带走她也就是了。

    两年来陆宴修习武艺,只毕竟比不得高兰玠自幼习武,常年领兵,高邵综招招下杀手,他连伤几处,却也不肯退缩。

    房门已破,两人打进了院子里,宋怜穿好衣裳追出房门,院门外涌进兵马,高邵综被团团围住,宋怜扫眼看去,除了陆宴亲信,竟也有丞相府邹审慎的人,心不由往下沉了沉。

    陆宴便一直盯着她,没错过她黛眉轻颦,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端倪,收剑退至一旁,回屋取了幕离,给她遮上。

    邓德带来的都是好手,百来人一起上,那国公世子却是好武艺,赤手空拳,一时竟不能耐他如何,张青见状,放了烟信,很快便又增添五六十人,他毕竟受了伤,又似体力不支,渐成败势。

    陆宴并不去看那刀枪搏击的场景,只垂首看住她眉间,越看神色越冷。

    到空中传来鹰隼啼鸣,一只巨翅海东青盘旋俯冲,勾爪锐利,侍卫那刀往那巨鸟身上砍时,她已不自觉上前,脸色苍白无血。

    陆宴眉间浮起暴戾,冷呵一声,“都住手,让他走。”

    邓德几人收了手,另有丞相府武平,急忙叩请,“主上,放了此人,便是放虎归山。”

    说罢,便拔剑要上前,陆宴冷了眉目,“这是本官私人山院,你们如何擅闯且不追究,但本官说放他走,武将军若不肯听令,即刻动武便是。”

    语罢,郡守令府亲兵已倒转剑锋,将丞相府亲卫团团围住。

    武平忙卸了兵器,领兵叩首行礼,“末将不敢。”

    旋即退往一旁。

    乌矛许是闻见血腥味,啼鸣盘飞,又飞至宋怜面前,低低呼唤,宋怜没有伸手,幕离下眼眶酸涩。

    “君若无心我便休,乌矛,走罢。”

    他夺得的长剑横斜,划破衣袖,半截沾血的布料落地,中衣袖上彩色刺绣胖鸟被削成两半,是恩断义绝。

    离去时,鲜血滴落一路青石地,陆宴盯着那刺绣,周身皆是霜寒气,吩咐邓德,“关了院门,没有本官手令,谁也不许出去。”

    邓德几人应是。

    陆宴折身回房,见她站着不动,墨眸里戾气横生,牵过她手腕,一直穿过浴池到了后苑,才将人拽到跟前,掀了幕离,眸底结出寒霜,“山下必有亲兵接应,他死不了,你可不必如此忧心。”

    宋怜勉强定住神,“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国公府二公子高砚庭与高邵综关系亲厚,高邵综是高砚庭仅剩的亲人,此人性情与高邵综不同,亦是战将,既然有他在北疆主持大局,高邵综此时死在这里,江淮恐怕遭到仇恨反扑,他会不计一切代价给他兄长报仇,得不偿失。”

    陆宴冷笑,“难为你这般心绪之下,还思虑如此周全。”

    他钳住她脖-颈,低头咬--吻,直至叫她吃痛出血才松开,却也不松手,将人推去院房,剥了她衣衫要她。

    宋怜挣扎推拒,“阿宴……”

    “闭嘴。”

    武平自不敢违令往外传递消息,只着实不甘心,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兰玠世子是恋慕夫人,才入得这彀中,日后可再无这样的好时机,不由朝邓德拱手劝,“定北王不比常人,放走了,将来必成祸患。”

    邓德亦觉可惜,只他们一向忠心耿耿,只听主上调遣,“实不相瞒,昔年国公府曾有一难,得主母无意中搭救,阖府上下才脱出险境,国公世子因此心生好感,故而有此失智之举,他此次来,是因为主母,倘若主上借机杀了他,岂非小人行径,与卖妻求荣又有何分别,主公恐怕只愿与那高兰玠,光明正大,战场上相见。”

    武平叹息扼腕,欲言又止,却又知大人之令难改,也并不敢当真违抗,只得不提了。

    山庄仆从婢女都在外院,林霜守在山口,见一名男子步履蹒跚下山来,立时潜伏回屋取了弓箭,叫醒红叶和百灵,“那定北王逃下山了,此人是北疆之主,允文允武能力不凡,夫人想做皇后,他便是夫人最大的劲敌,机不可失,我们截杀他,江淮少一名强敌。”

    这一年多以来,两人都被林霜拉着学习了箭术,听了便都点头,各自取了弓箭,随林霜出去了。

    红叶心脏跳得厉害,不由握了握拳,“我们快点,莫叫他活着出江淮。”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