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避开故人。

    “那郭庆真是无能啊,对上国公世子,打一仗败一仗,听说这都退到兴县了,这几个月家里主事火气重,府里上上下下过年过得像上坟,什么时候是个头。”

    “难了,我听夫君同幕僚议事,眼下东南西北都开了花,听说要平叛,你猜怎么着?”

    蒋氏手里摇着薄扇,语带嘲讽,“平素那些个吹大话的将军,都装死,最后还不是得靠我蒋家。”

    蒋家族里新近有两人被封为辅国、龙骧将军,开春冰雪还没化,已经领兵东征,平焦山王李芳叛乱。

    四个月以来,这已是圣上下发的第七道平叛令了。

    还只是针对十三州各地有些规模的反叛势力。

    “嘘——休要议论军务。”

    大千秋董西呈夫人刘氏朝外头张望,四方正街,尤其是官宦居住的北阙北第,日夜有禁军守卫,禁止议论军务朝政,一经发现,需得全拿下狱去。

    她倒不怎么担心的,叛军嘛,不过乌合之众,哪里打得过大周军,听说那北疆千里之远,又是不毛之地,统共三五万兵马,等那郭庆合起二十万兵力,他哪里还会是对手。

    蒋氏不屑地撇撇嘴,端茶饮了一口,赞了一句,“你这倒真是有些好茶。”

    “倒是托朋友多得了两份,已经叫嬷嬷备下给暖秋了,夫人喜欢便好。”

    蒋氏欢喜,茶案前其余两人倒也不多心,这箭舍非但是个能说话的地儿,同女先生相处起来,也格外叫人舒心,每次来,什么样的差点什么样的澡池用具,一一都是妥当的,年礼不一定是最贵的,却都是贴合心意的。

    来的也就越发勤了。

    宋怜含笑斟茶,“夫人今日不习箭术了么?”

    蒋氏倦累地摆摆手,“疲累得很,便先不学了。”

    刘氏、郑氏亦摇头。

    “便叫婢子进来,给夫人们摆放箭矢,投壶玩罢。”

    几人露出为难的神情,眼里却是带着些希冀兴奋的,宋怜劝了两句,吩咐婢女春华秋实备下东西。

    婢女仆从们已是远远打发去了外院,三位夫人便也卸下了诰命夫人的端庄架子,卷了袖子玩乐了起来。

    宋怜坐在一旁,做计数证人,连续三日,来此学箭的女子少了很多,如今连能随意进宫的诰命夫人也态度松懈,想来太后重病的消息是真的了。

    开春前东宫易主,朝廷起了不小的风浪,废长立幼后,废太子迁居楚王府圈禁,二皇子李泽入主东宫。

    太子自幼在太后身边长大,太子党里不少人都是太后族亲,郭闫扶持二皇子上位,党同伐异更盛,朝堂受了清理。

    与二皇子李泽一母同胞的弟弟汉王李嘉,率六万大军驻守洛阳,防卫京畿,加上边疆郭庆二十万大军。

    朝务上李泽可谓只手遮天。

    前来学舍学箭的官宦夫人们,许多竟是宋怜从未见过,也没听过名讳的。

    傍晚夕阳西下,各家婢女仆从进了学舍伺候,接几位夫人回府,学舍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宋怜练习了一会儿箭术,回宅院沐浴完,去了书房。

    舆图缓缓在案桌上铺开,看兵力布防,三品以上朝官山门派势,废太子党要兵没兵,要臣没臣,已绝无翻身的可能。

    太后装病的可能也就非常小,是真的势衰了。

    想引柳芙、宋怡上门的计划夭折,只能另想它法。

    宋彦诩调任广汉巡查御史,去往益

    州、广汉两地征收赋税粮草,如今也并不在京城。

    纤细的指尖压了压眉心,再有三个月便是母亲的生日,不知道能不能做成这件事了。

    “属下虞劲,求见夫人。”

    门外响起求见声,宋怜勉强打起精神,让他进来。

    虞劲见礼后呈上木箱,先退去了书房外。

    宋怜将今日收拢的消息记录下来,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舆图收起放进暗格里,取过案桌上的木箱。

    从年前收到高邵综第一封信起,到现在共有二十余封,起先是一月一封,后头大约雪化了,信件便频繁起来,一月三五封,这两月隔三差五都有。

    一起送来的,有时是山果,有时是银钱,有时是稀有的珍宝,古朴的木盒打开后,常流光溢彩,满目都是璀璨的颜色。

    第一封来信里,他便言明不能来接她的原因,齐鲁地动,羯人趁机反扑叩边,他从晋阳折转北上,领兵御敌。

    信末言明,将来她在北疆,与其比肩,让她随虞劲回北疆。

    信中提及北疆的政务战事,也告知了她在京城可用的人和势力。

    但大周已是乱世,他与陆宴总有一日会有交兵,阿宴曾有恩于她,成亲多年,也从未对不起她,她怎会帮着高邵综对付他。

    收到第一封信后她便想清楚了,她不会同虞劲去北疆的。

    只第一日她稍加试探,虞劲便想强力直接将她带回去,论蛮力她不是对手,弄倒虞劲,更是后患无穷,便只在信中对高邵综言明,她在京城有要事要办,事情了结,自然同虞劲一道北上。

    信里面难免温言软语,他近来言词间带着些不悦的抱怨,倒也没有违背她的意愿,直接把她掳掠回北疆。

    等京城事情了结,她隐姓埋名离开京城,去别的州郡做生意也就是了。

    如此他赠与的银钱,宝物,她也没有动,搁在一处,将来留给虞劲便可。

    宋怜打开木盒,怔了怔,便没有先去拿信件,取出里面放着的翎羽。

    羽毛寸长,羽毛洁白,尾部渐变成浅色的灰,像一片白色的树叶,尾羽坚硬锋锐,是乌矛翅膀上的羽毛。

    那巨鸟跟着高邵综上战场,杀羯人,羯人又擅弓马,她时常挂心,上次信件里便忍不住有询问。

    宋怜取过信笺,拆开看了。

    原野风烟俱净,庭前花盛,草木蔓发,池中白鸥健翼,府宅已修好,林间山色,必是吾妻所爱,盼归。

    他只字不提乌矛如何,只赠一尾翎羽,好叫她牵怀,又说修好了给她居住的宅院,风景秀丽,处处皆是用心。

    盒子里另有一枚玉簪,上好的岫玉山生水藏,天青色晕染,光泽韫湛,芍菡簪花雕工算不得精巧,却看得出用心,宋怜大约能猜到,雕刻玉簪的人是谁。

    心底便隐隐不安,可世间哪得双全法,只得想办法尽快了结京里的事,早点与其切割清楚。

    十三州舆图已悉数装在了脑子里,她静下心整理近来打听到的军报战事,以及各方反叛势力的兵力,地形,主事人、手底下的能臣谋士的能力性格,虽然缺失的细节信息多,但大致的轮廓外貌是有了。

    宋怜一夜未眠,清晨唤了来福进来。

    林宝是来福的新名字,陆宴辞官后,他改名换姓守在郑记里,学舍安顿下来,宋怜便给他递了消息,“最好是辗转从外郡把消息送回来,慢一些无妨,尽量做得隐蔽些。”

    来福知道夫人仿字的手艺,仿故去清臣的字迹,散出恒州三十县丢失罪魁祸首为阉党李莲的消息,一经散播,定为引起轩然大波。

    只因那字迹势必一模一样,绝无人能寻出破绽,不明就里的人看了,只会以为清官显灵,加上京城里素有国公府遭人陷害灭门的传言,一分信也就变成七分了。

    可李莲已经死了,散步这样的谣言,又有什么用处呢。

    来福想不明白,不过他不需要夫人做这件事的目的,只需要按吩咐去做便好,总有一日能想清楚。

    有了夫人给的字帖,去远一点的郡县运作,那查上一百年,也保管查不出出处。

    来福想起进来时遇到的两个男子,知道张青是大人身边的人,不由小声劝,“当时夫人卖了郑记,大人暗地里赎回来,连同一大笔银钱,交到小的手里,备着给夫人用,又交代小的偶尔去东府看看,但有信件来,便去信告知于他。”

    “去年夏日,大人亲自回来京城过,寻不见夫人消息,等了近一月,才又离开。”

    宋怜嗯了一声,从翠华山回来以后,夜里她去过东府,才知道照顾过母亲小千的嬷嬷婢女,不愿意离开京城的,他一一安顿好,积香、百灵、连同红叶一起,则被他带去了江淮。

    只他派张青来护她,给她他在京城能用的人手,四个月却没有只言片语,大约真的只当她是有故旧的友人,而非妻子罢。

    宋怜摇摇头,专注手里的事,不再去想,叮嘱来福,“另外脸方的男子名叫虞劲,不是自己人,做事时避着他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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