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情之情。画卷。

    “开城门——”

    “报————”

    “是秦将军——”

    “报————报——庐江陷——大周军攻过来了——”

    城下信兵手持信王军黑旗,衣衫破烂沾血,快马奔到城门前,几乎摔下马来,高声呼援,声音嘶哑,“李奔攻陷庐江,快开城门——”

    放眼看去,城郊一列残兵,五六百骑兵,数千步兵,当前一白鬓铠甲老将,肩背带伤,竟是讨檄大将军秦鳌。

    陆宴心沉至谷底,吩咐道,“开城门,迎秦将军,点六百精兵,配合伤兵营医师,把伤了的兄弟送去江夏府治伤,立时准备热食,让将士们入城后原地歇息。”

    慌乱的江夏兵应是,安稳了些,立时应声是,奔下城楼去。

    景策从城防营出来,看城楼下情形,变了脸色,“三军丹江口合围李奔,按道理至少还需两日才有消息传回,莫非走漏了消息,李奔将计就计,设了埋伏。”

    陆宴未言语,丹江口地势平旷,就算设下埋伏,合信王兵三军之力,纵不能取胜,死伤也不会这般严重。

    放眼望去,前路军三万兵马,竟去七八。

    景策亦想到了,骇沉了脸色。

    庐江地势易守难攻,是江淮兵防重镇,江夏城守军两千,李奔拿下庐江,追得秦鳌五千兵马如此狼狈,想必兵力远远超于五千。

    李奔趁胜追来,江夏城如何抵挡得住。

    厚重的城门缓缓落下,残兵入城,秦鳌上了城楼,虽是单膝跪地行礼,却依旧梗着脖子。

    “老夫此次因贪功冒进,自行突进攻打李奔,取襄安,中了李奔诱敌计,被李奔大军合围困,兄弟们死了,后面有六万大州郡,再有两三个时辰便到——”

    “我秦鳌连累弟兄们战死,连累信王丢了庐江,自当以死谢罪。”

    语罢,拔剑自刎。

    景策抽了身侧士兵的刀,挡下他长剑,暴喝一声,“秦鳌你岂止连累丢了庐江,庐江丢了,江夏还守得么,丹江口失算,其余两路兵只怕要被大周逐个击破,全盘计谋功亏一篑,单就一个失庐江,岂能述诸其过!”

    秦鳌铠甲下胸口起伏,沾血风霜的脸涨红又灰败,松下脊梁肩背,“我秦鳌愿意给死去的兄弟赔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景策甩袖,他拦下秦鳌的剑,并非是不怒,而是大敌当前,不宜追责内讧,才压回心中不快。

    陆宴在城墙上铺展开舆图,片刻后吩咐参军参事,“速速派遣精明些的斥候,骑快马分送信给元副将、郭将军,让二位将军不必驰援江夏,分两路绕过庐江、丹阳,直奔建业。”

    秦鳌怔住,脑子里迅速划过行军路线,心里一时翻起涛浪。

    陆宴上前将老将军扶起,“便劳烦老将军与我一起,领兵赶往建业。”

    景策立时道,“事不宜迟,你们立刻起程,守城的事交给我。”

    几乎是这文人说完以后,秦鳌便知晓了他的用兵之道,李奔取庐江,本意就是攻打九江。

    元、郭两路兵马如果回援,他设下伏兵,一举歼灭信王兵主力。

    如果不回援,他拿下江夏,再逐个击破,灭信王是迟早的事。

    但现在这文臣断尾,直接舍了江夏的基业,反攻建业,江淮兵马便有了一线生机。

    但李奔是大周三大战将之一,又岂是这么好应对的,秦鳌勉强压住心底激荡,领了军令,起身大步下城楼点兵。

    陆宴与景策交换一眼,接过千柏递来的战甲,“不必苦撑,最多两日,倘若大军依旧攻城,领着城中百姓迎接李奔,此人并不是喜好屠城之辈,尤其喜顺民,让乡亲们尽诉叛军之恨即可。”

    “了解。”

    景策知此役生死一线,兵贵神速,道了声保重,立时去安排城防。

    陆宴合六千兵马,稍加修整,立时起程,连夜奔袭,却也没有直奔建业,过会卢后折转历阳,在山林两侧设伏。

    秦鳌上高地看地势,清楚这里确实是伏击的好地界,心底震惊,按捺一天一夜,天明时果见李奔率大军奔袭来,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李奔一定会回援建业,万一不来,或者来得晚一两日,你我可就要被徐州兵,李家军包饺子了。”

    陆宴与士兵一并伏在草丛里,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大周兵,声音依旧温和沉静,“建业是东都,丢了东都,他李奔哪怕有江夏、庐江两城,也担待不起天子之怒,他能在此时被派来江淮平叛,已说明他朝中无人。”

    “此人有领兵之才,却也颇通朝局,绝无可能弃建业于不顾。”

    合力追剿秦鳌兵马,只怕也有先前屡战屡败,连丢数座城池之故,乍然打了胜仗,李奔自然想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剿灭叛军。

    秦鳌听了,一时沉默下来。

    郡守令令下,山石滚落,马匹惊乱嘶鸣,待箭矢放尽,烟信腾空,有千军万马之势,大周军突受伏击,又遭惊吓,军心慌乱,四散逃开。

    陆宴翻身上马,拔剑冲入阵中,秦鳌紧随其后,此一战,虽是有伏击在先,李奔大军一心直奔建业,没有防备,江淮军也战得十分惨烈艰难。

    直至晌午,郭昌领后路军赶到,李奔率三千残军往北突围逃窜,将士们举着兵器欢呼庆贺,又连声呼和郡守令三字。

    秦鳌看见青年肩臂受伤不轻,再忍不住,大步上前,拜在地上请罪,“我秦鳌自恃上过几次战场,打过几次胜仗,看不上文人带兵,不听指令,酿成大祸,还请郡守令责罚。”

    陆宴未受伤的左臂单手扶他,“如何惩责将军,自有信王定论,以李奔之能,不出五日,定能集结徐州大军渡江反攻,建业需得加固城池,严家守备。”

    秦鳌朗声应是,多的话不说,立时点兵而去。

    江淮兵里多有流民,盐农,自起事到如今已过去五月,可无论兵器还是战力,江淮兵比之大周军,都还远远不足,所幸夺下江淮,此地米谷丰沛,尚有练兵与锻造兵器的可能。

    参军周徐不甘心,“不如郡守回江夏,给末将两千士兵,末将一举剿杀李奔,大周死了这员大将,等于断了半臂,就这么放走可惜了。”

    陆宴未允,“以江淮兵的兵力,两倍于李奔,尚有战力,我等奔袭一日,战至此时,将士们已极为疲乏,再战并无胜算,先回江夏。”

    周徐尤自不甘,但从信王起兵开始,所有事都是这名翩翩君子操定的,一步一步,一城一池,从无一步行差踏错,他并不敢轻慢。

    前车之鉴,后人之师,秦鳌活生生的例子在前,周徐脑子霎时清醒了很多。

    陆宴派斥候打探中路军消息,与伤兵一道回城,强攻之下江夏城墙有坍塌缺口,但景策守城多有疑兵之道,伤亡不算多。

    陆宴回郡守府,沐浴完,府医重新给伤口换了药,千柏送了密信来,“斥候来报,没在高平打听到夫人踪迹,三五月内,高平新近安家的人里,也没有相似的。”

    陆宴拆开密信看了,裴应物、杜锡并未查出什么结果,两人大约从未想过,

    一名女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布下如此杀局,也绝不会想到凶手千里迢迢自京城而来,想查到她,会比平常花无数倍多的时间精力。

    以她缜密的心思,此时想必躲在高平某处静观其变,已传来天子回召裴应物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当也有她的踪迹了。

    陆宴温声吩咐,“让斥候查十二月、一月两月里出高平的人。”

    千柏应是,看了眼案桌上堆积成山的文书,忍不住劝,“大人早些歇息罢,受伤不轻,夫人要是知道了,定然也挂心。”

    便见主上如墨画般的眉目间泛起想念,看着窗外的青竹走了神,千柏知道,在平津侯府寝房外,也栽种有青竹,夫人常倚靠在窗户口,与主上说话,言笑晏晏,恩爱意合。

    千柏换了热茶,悄然退了出去,自夫人离开九江,主上便常常如此,只盼夫人早日归来,与主上团聚。

    陆宴微阖了阖眼,片刻后从案桌下暗格里取出一幅画卷。

    她说她从不画秘戏图以外的图册,临走那日,却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幅画,画中男子青衣素带,墨玉冠发,是她以为的他们第一次相见时的他。

    他倒宁愿她画的是她,便有了这一幅画像。

    千柏守在书房外,见元副将求见,便引着他进了书房,轻轻关上门退下了。

    元颀问礼,迟迟没得到应答,诧异抬头,扫眼间却是一震。

    案桌后男子以首支頤,展着一幅画卷,画上女子依窗而立,姿容倾绝,言笑晏晏。

    元颀目光落在那双潋滟杏眸上,震惊而狂喜。

    又迟疑。

    画中女子梳着妇人发髻,出现在这里,想必与郡守令关系不浅。

    可郡守令原是平津侯,家居京城,妻子不幸罹难九江,怎会出现在高平。

    元颀再施一礼,“禀大人,末将有个不情之请,此画像能否借末将一观。”

    陆宴回神,见有男子盯着她的画像,收了画卷压于掌下,不悦道,“将军失礼了,这是陆某妻子的画像。”

    元颀僵震,陆宴见其神情有异,念及此人是从北而来,也曾在高平逗留过,说不定便是她留下的什么风流债,心里越发不悦。

    将画卷悉数压在掌下,如画的眉目间带起冷戾,又不得不耐下心问,“内子有要事要办,假死托名掩藏身份,元将军在何处见过她?”

    元颀正待说话,外头有斥候兵急报。

    千柏接了密信,疾步送进书房,陆宴拆开看完,变了脸色,国公世子高邵综未死,藏匿建兴,举兵谋反,恒州三十县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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