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思念“你要跟我分手?”

    花言被他矫情得狠狠倒吸一口气。他道:“我不懂你。”

    池风摁了摁眉心,淡声道:“罢了,我寻你不是为了此事。”

    “我今日收到了素怀厚的通信。他考虑好了,不回来。”

    ……

    这几日,上仙宫发生了太多事。

    素怀仁设下陷阱威逼池风交出水石,但计划败露,因为素怀道带着他师兄的计划投奔了池风,发天道誓言说能帮池风救出剩下的池家人,要求是帮他杀了素怀仁。

    池风同意了。

    但是交易完成之际,素怀道却反水了。

    大概是发现池风魂体一分为二,神识弱了许多,他就借住预先布置好的幻阵困住池风,意欲直接绞杀其魂体。

    池风不得已,两个独立的魂体合二为一,借助水石的力量打破幻阵。

    只是当他出来的时候,举头四顾,已经不见素怀道的踪影。

    只留下一地的冰凌和废墟。

    上仙宫的事务中枢,被他毁了。

    所幸有些入门早的道者见识过十年前天道会池风的破坏力,提前疏散了众人,这才没导致大规模的死伤。

    /:.

    宫主身死,统御道道主逃逸,上仙宫上下不免弥漫出些许恐慌和心忧来。

    池风二魂合一,心绪动荡,却来不及休息,先是连夜安顿被素怀仁玩掉了半条命的池家众人,再是应对前来问责的几位道主,等事情告一段落,他已经接近二十个时辰没有休息了。

    虽然道者道行足够高之后,并不需要像凡人一样每日睡眠。但池风因为水石,身体尤其差一些,需要的睡眠时长甚至比凡人要更多一些。

    再加上分魂与本尊融合,二魂大相径庭的记忆和情感相互冲击,把他弄得有些精神恍惚。

    身体上的疲惫和心灵上的疲惫相互叠加,他在床上躺了近乎半日,才成功入睡。

    然而梦里都是血、冰棱、死去的亲辈的魂灵,以及……娄絮。

    娄絮压在他的胸前,脸上淌着殷红的血。往日有神的眼睛完全裂开了,从里面爬出了黑色的蛆虫。

    他惊醒了,伸手摸在胸前,摸到了柔软的毛团。

    是戴月。

    他翻了个身,把戴月抱在怀里,呆滞而缓慢地把脸贴在了它的毛里。

    戴月被吸得烦了,“喵”了一声,从池风怀里跳了出来,到房外找树杈子去了。

    池风怅然若失。

    天色大白。他完全可以给娄絮打一个通信,说不定和她说说话,自己会好受许多。

    但他否决了这想法。

    二魂融合之后,已有的记忆再次出现变化。在意识深层的记忆莫名浮至上层。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当年度存道尊死后,朗功塔主携其尸体仓促逃离,而后上仙宫内曝出两人之间的绯闻,在灵洲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有情书、书画、信物流传,真真假假,不知所以。

    即便是一点八卦都不关心的池风,都因为度存道尊是他的亲师姐,而被迫吃了不少送上门的瓜。

    譬如:

    “诶池风,听说朗功是被道尊一点点养大的,真的吗?”

    “你师侄看上去怪正经的,私底下玩这么花啊?那封情书,啧啧啧,咦惹。”

    在上仙宫听到的,言语间还没带有多少恶意。但池家兄弟姐妹的发言,就多多少少带着一些嫌恶了。

    “不管怎么说,让徒弟喜欢上自己,就是一件很无耻的事。”

    “很少有人会喜欢上自己的师尊吗?我看见我师尊都是绕着走的。”

    “绕着走……你那是课业没做完吧?

    ”

    “总之,虽然朗功自己肯定有点问题,但主要问题肯定出在度存道尊身上。”

    池风那时年纪不大,虽然性子比较稳重,但也正是好奇心强的时候。

    他问他的姐姐:“为何你们都认为度存道尊做得不好?而且,朗功喜欢师姐,不是他自己的事吗?为何大家要指责他们呢?”

    姐姐摸摸他的头,道:“因为做徒弟的,自然容易仰慕他们的引路人。如果师尊不加以引导,反而趁机骗取徒弟的爱,那就很可耻了。”

    “毕竟,道侣之间的爱,和其他情感,可没那么容易区分。”

    池风继续追问:“没有别的理由了吗?”

    姐姐想了一下:“也有。咱们池家是世家,世家最见不得的就是弟子和宗门产生太过深厚的联系。别说师徒恋了,你就算跟同辈同门道者结为道侣,都会被长老们批。”

    她没解释太多,只叫池风别早恋,也别学素家三兄弟,天天留在上仙宫也不回家。

    忘本。

    池风正是被他姐姐的话折磨着。

    他确认自己是爱着絮絮的,可絮絮呢?

    她说:“有可能是因为我还没那么喜欢。”

    可是只是没那么喜欢吗?

    还是说,她只是错把仰慕当成“喜欢”呢?她对他的情感,其实并不是爱情上的喜欢?

    就算她是真的爱自己……回忆起了从前的池风,也多了几分别扭。

    无论是向徒弟示弱、黏在徒弟身边,还是让徒弟坐在他身上亲他,他都觉得……太刺激了。

    毕竟他是师长。

    失忆百年后,他重新捡回了那种被凝视的感受。凝视之下就会产生诸多显意识或潜意识的“应然”。这让他有些不知道如何与絮絮相处了。

    即使亲近的时候四下无人,那也还是……太过了。

    池风将头埋在被褥之中,柔软细腻的触感包裹着他。黑暗里,一切烦恼都消失了,时间仿佛停滞。

    他忽然知道为何絮絮如此喜欢用被褥盖住脑袋了。

    不过是掩耳盗铃,却让他暂时好受了一些。

    但。

    如果可以抱着絮絮……

    想她。

    他思绪乱得不行,很快又睡过去了。

    ……

    池风望着手上那杯茶,自顾自道:“素怀厚拒绝回来主持大局,那我们就要另选一位宫主,以及一位统御道道主。”

    花言道:“统御道道主好说,让玄武院资历最老的管事弟子接任就是。只是宫主人选,确实有点难。”

    他眨眨眼,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要不你当?”

    “我只有絮絮一个徒弟,她年纪小,实力低微,不方便。”

    宫主之所以能打理好如此庞大的宗门,还得依靠自己的亲信。但如今,因为疏于经营,池风在上仙宫内除了娄絮和花言,几乎举目无亲。

    他手底下的那些池家人就算了,天资不高,不如回家养伤。

    花言一拍桌案,有了想法:“你若是说徒弟多的……你觉着戴婉如何?”

    池风想了一下:“也可。”

    ……

    托天道会的福,娄絮忙得不可开交,短时间内没什么空闲想起池风。

    天道会的比试,一共四大道统,分二十日比完。前五日是征锋道,赛制简单,娄絮只要没被淘汰,每日都需要上场一次。

    因为娄絮是以交流为目的的,她没打算用木果,作为一个入道不久的道者,她被淘汰的可能性不低。

    第一日和第二日都赢得十分简单,下了擂台就拉着苏间莺去膳堂恰饭。

    第三日,下午,险胜,打得大汗淋漓,下场就直奔宿舍,回去洗澡。

    娄絮洗完澡瘫在床上,脑子里不可抑制地冒出了池风的脸。

    要不要打个通信呢?

    她纠结得抠起手指。

    她单方面与池风冷战的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一是丢脸,二是她前几日也只是一时赌气,过后仔细想想,似乎池风似乎并不像那种会断崖式分手的人。

    或许他真的遇上了什么事呢?

    她把戒男人的事往后放了放。

    说打就打。

    娄絮点了点通信玉珠,对面秒接:“师尊。”

    对面传来池风柔和的嗓音:“嗯。有事吗?”

    “没事。没事不能找你吗?”

    对面的呼吸似乎乱了一瞬。

    他转移话题:“我听闻天道会开始了,你可报名了?”

    娄絮:“报了,赢了两场,好累。我今天还没吃饭呢,想你做的饭了。”

    “嗯,想吃什么?”

    想吃你。娄絮心里想。

    但话这么说有点太糙了。

    “……其实比起你的饭,我更想你。”

    对面突然没有了回应。

    娄絮敲着床笫,按耐下心底的焦躁。过了一会儿,在她几乎忍不住要挂通信并发誓再也不给他通信之际,池风突然开口了:

    “絮絮。”

    娄絮强迫自己心平气和地道:“怎么了?”

    “若是以后,你突然发现有人骗取了你的感情,你会如何?”

    “分情况吧。如果只是欺骗感情,顶多当我不认识他这个人。如果骗财骗色,我得把钱都追回来,再让他贴十万灵石。”

    跟廖在羽相处久了,娄絮的思维模式逐渐朝她靠拢。

    然而她突然反应过来:“不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要跟我分手?”

    “分手”并非灵洲本土词汇。但池风从前听娄絮说过,这次也就听懂了。他心跳一乱,叹息道:“莫要多想。”

    好含糊的一句话。

    娄絮蹙眉:“那你是……被欺骗过感情,还是要欺骗别人的感情?”

    池风犹豫了一下,放柔声音:“这并非我的本意。”

    娄絮瞬间脑补了许多,不可置信地道出自己的结论:“所以你欺骗了我的感情,现在良心发现跟我坦白了?”

    对面不语,娄絮一时间也忘了挂断通信。她现在有点懵。

    她觉得感情淡了分手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虽然她很恐惧突如其来的抛弃和离开,但是这种事确实每分每秒都在世界各地发生。

    她恐惧,但可以接受。

    可是她不能容忍欺骗感情的行为,这会让她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自觉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没有谁真的爱过她,或许她确实不值得被爱。可是她也一样期待被爱。

    人类都是这样的,明面上不说,或者连自己也不会意识到,但是潜意识里仍然期待着什么。

    廖在羽说她回避,她也有在努力克服了。她甚至主动给池风打电话!

    可是最后池风却跟她说,他一直都在欺骗她。

    她对自己说:

    太晚了,她差点陷进去了。

    还是说,太幸运了?只是差点陷进去。

    极度愤怒、心碎和失望的情绪下,许多不合理之处都被忽视了,她和无数人一样也被冲昏了头脑,误以为池风在借机与她坦白并分手,脑补了一系列狗血大戏。

    她自以为冷静地质问道:“为什么这么做?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吗?什么时候的事?”

    只是话语出了口,竟然沙哑无比,甚至还带着一点哭腔。

    她充满厌弃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不就是个男人吗?想看漂亮的,去姹紫嫣红再找个漂亮的不就是了?

    就算从此对男人过敏,在击云宗找个漂亮师姐也不是不行。

    你这是做什么呢?没必要伤心,小心乳腺结节。

    对面似乎也慌了神,柔声哄道:“别哭,我们当面聊,好不好?”

    娄絮抽了抽鼻子:“没事。不用麻烦,就这样吧。”

    “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好不好?”

    娄絮不吃这一套。她虽然初出茅庐,但年纪也不小了,在现世也听闻了不少男女朋友分手时的八卦。

    分手时没缠着女方不让走已经很好了,无亲无故的,能给什么好东西呢?难道她说要一百万灵石,他也会给吗?

    她坐起身:“击云宗的膳堂也挺好吃的,就这样吧……”

    池风似乎料到她要做什么,当即打断了她:“再等我一阵好不好?师尊很快就来找你。”

    “别,你没忙完吧,我也没忙完,没时间见你。”

    娄絮不由分说,挂了通信。

    像前几日那样夜跑是不可能的了,毕竟她现在太累了,跑不动。

    但现在她又没有心情做任何事,就只在床上干躺着,睁眼到凌晨,这才昏昏沉沉睡过去。

    ……

    娄絮并不是一个苛待自己的人。

    因此第二天被苏间莺摇醒的那一瞬间,因为头昏脑胀的,她甚至产生了一丝白白把胜利送给对手的冲动。

    失恋了,精神和身体不舒服,就该多休息。

    这没什么。

    所以她把头埋进被褥里:“不去了。”

    苏间莺:“你真的不去吗?你今天的对手是云鸿诶。我记得你一直都想跟

    她打一架?”

    云鸿,云溢的族妹,但天赋很高,入道有三四年了,是击云宗新弟子里实力最强的大师姐。

    娄絮一骨碌爬起来:“去!”

    入道一年的对上入道几年的,娄絮毫无疑问地输了。

    对面师姐提着一杆青色长木仓,跟娄絮有来有回地打了几十个回合。

    最后对方用上风灵,把娄絮吹得找不着北,三根木仓影破空而来,把她鬓边的一缕头发给削了。

    然后在娄絮尚未反应过来之际,长木仓一挑,极为精准地挑掉了她的狼牙棒,却又没伤到她一分一毫。

    主持者判了赛果,娄絮行了个礼,就往台下走。

    苏间莺凑上来:“絮絮,你今天状态不对啊。”

    生死道的比试时间比较晚,这几天她比娄絮闲一些,没事就来看娄絮比试。

    她看了两场比试,对娄絮的实力也有了几分了解。如今看云鸿赢得如此轻松,就觉得有几分不对劲起来。

    娄絮资历浅,但底子扎实,她以为娄絮起码能与云鸿打上一个时辰。

    “哎哎哎,跟你说话呢!回魂了!”

    苏间莺见娄絮呆呆愣愣地不说话,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娄絮抬头:“啊?怎么了?”

    “我说你在想什么,这么入迷,连……”

    苏间莺说到一半,眼尖地发现娄絮脚下绊到了一块石头,一个踉跄将要倒下,遂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娄絮:“……”

    她捂着脸蹲了下来。

    苏间莺也蹲了下来,握住她的手臂:“你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

    娄絮没法不承认:“我心里不舒服。”

    “因为输了?”

    “不是,其他的事。”

    “那……”苏间莺想了想自己的日程,“你想去哪里吃点东西,或者去走走吗?”

    “去郊外吧。”

    ……

    天气凉了,地上的植被稀稀拉拉。娄絮催动木果,地上就冒出绿油油的芽,很快长出成了一块舒服的草坪。两人不嫌弃,躺了下来。

    阳光暖暖地照在她们的脸上,很惬意。

    娄絮身负木果的事,依旧鲜少有人知。她虽然帮廖在羽和谢谕解决了击云宗的麻烦事,但她怕招惹麻烦,就没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因而除了他们六个当事人,没别人知道击云宗的麻烦是如何解决的,又有谁参与。

    不过,随着娄絮的成长和圣塔头目的退场,暴露木果的风险也越来越低了,她就把木果的存在告诉了苏间莺。

    苏间莺当即叫她结两个紫薯烤来吃吃。

    娄絮:……

    苏间莺被太阳晒得很困了:“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啊?”

    藤蔓舒展开来,在原野上自由地摇曳。娄絮一下子觉得舒服多了。

    她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他说他欺骗了我的感情。”

    “哈?”

    苏间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谁欺骗了你的感情?道尊?”

    娄絮:“嗯,对。”

    她一下子不知道该用什么指称池风。

    叫师尊吧,她一直这么叫,就无法突出两人关系步入的新阶段——毕竟她已经默认他们分手了。

    直呼其名吧,她又觉得别扭。她之前就没喊过,现在再这么喊,她又觉得莫名亲近。

    该死。

    前男友就是禁忌,只能用“他”来指代。

    苏间莺担忧地看着她:“他不是回上仙宫了吗?你们都没见面吧这段时间……确定不是误会吗?”

    娄絮愣了一瞬:“不知道。”

    “……算了,是不是误会不重要了。他看起来也不太想解释什么。”

    “我觉得我最重要的是调整心态。”

    悲观主义者娄絮如是说。

    苏间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就在她坐起身,打算给受伤的朋友一个拥抱之时,突然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人声。

    她正打算转身看个清楚,娄絮却一把拉住了她,传音:“躺下,是击云宗的天鹰卫。”

    “待会你闭着眼睛就好,除非我喊你,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用睁眼。”

    天鹰卫执行的是风翎卫从前的职责,但击云宗内所有弟子都能看出来,这其实是钱广进的私卫。

    苏间莺来击云宗没几日,自然不太了解这些弯弯绕绕。她有点疑惑,但还是听娄絮的,慢慢又躺了下去。

    别看娄絮人还在这,其实她的藤蔓已经不自觉地一点点蔓延开去,整个原野都冒着绿色的嫩芽。

    附着在绿芽上的神识,把那几个天鹰卫的状态和对话,摸得一清二楚。

    在场四人,三男一女。

    “你们觉不觉得,这块地的植被过于茂盛了?”

    “管它干嘛。茂盛不茂盛都不影响我们动手。”

    “你也是的,人家不躺草上,难道直接躺沙地上?”

    “也可以直接躺我床上的嘛!”

    “哈哈哈!”

    女声:“……你们小声一些,仔细她们听到了。”

    “没事没事,这么远,她们两个才入道的道者,听不见的。”

    听得一清二楚的娄絮缓缓捏起了拳头:……啧,果不其然,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废物点心。

    一位穿着软甲的胡子大叔,用长木仓指着前面两个光下巴的年轻男性:“待会你们两个,从后面把她俩包围起来。”

    胡子大叔指着盘发女人:“你和我从前面走。能活捉尽量活捉。”

    盘发女人劝阻道:“二叔,我还是那句话。堂主虽然叫我们盯着她一点,但没让我们动手。但要是她反抗,我们失手把她杀了,堂主怪罪下来,我们不就麻烦了?”

    “阿文,等堂主下令再行事,完成得再好,她也记不住你。但如果你揣测中了她的意思,拍对了马屁,你离成为她的心腹还远吗?”

    胡子大叔语重心长。

    “况且,这个小姑娘的身手我们有目共睹。”

    光下巴小年轻一号吊儿郎当:“是啊文姐,一个新弟子,第四天就输了,身手也不咋滴,再反抗,能反抗到哪里去?”

    光下巴小年轻二号:“估计二叔一出手,她就吓傻了!”

    阿文抬头看去,发现两个小姑娘仍旧躺着,一动不动,一副无所察觉的模样。

    虽然他们距离两个小姑娘并不近,但他们说话声音不小,如此都没有听见他们的动静,那就足以说明她们的道行极低。

    阿文同意了:“好吧。”

    四个天鹰卫朝娄絮二人包抄过去。

    四根长木仓同时刺向她们的手脚。

    就在木仓尖即将触碰到二人的皮肤之时,地上猛然蹿起数根藤蔓,把木仓尖缠紧,不得再进一毫。

    四人大骇。

    光下巴一号差点摔在地上,嘴巴微张,似乎下一秒就要大叫出声。或许是因为职业素养,他竟然忍住了大叫,只传音:“二叔,怎么办?”

    胡子大叔喘着气,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两人依旧死死地闭着眼睛。

    他传音:“她们睡着了。不怕,应该只是草木精怪的能力在作祟。”

    他们也是知道一些娄絮的底细的。

    上仙宫入门之前,被紫薯精侵占了身躯,后来反将紫薯精吞噬,有了一身可以操控的藤蔓。

    对比凡人,草木精怪确实很强,但比不上道者——它们极容易被火烧死。

    “阿文,把这藤蔓烧掉!”

    阿文松开左手,掐诀,指尖燃烧起火焰。

    胡子大叔见状,立即引来风灵,把火焰吹落在地上。

    两人配合天衣无缝,火焰在茂盛的植被之上接连燃起。

    阿文细心提醒道:“二叔,风收一收,别把她们俩弄死了。”

    第83章 文案回收(一)不可以,她明明是好青……

    他们倒是好算计。倘若今日躺在这儿的真是一只紫薯精,就真的要被火烧死了。

    可地上的藤蔓,并不是紫薯精的藤蔓。

    那是依托木果的规则之力生长而出的、无根无源、凡火难烧的规则之藤。

    藤蔓非但没被点染,反而迎着风灵和火灵攀爬而上,将他们团团缠住。藤蔓的顶端泛着金属寒光,抵住他们的脖子。

    殷红的血液流了下来,挂在脖子上,冰

    冰凉凉的。

    躺着的那个姑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的眸子发着莹莹的绿光,手上爬着几条乖顺的藤蔓,神色淡漠厌弃地看着他们。

    好像极其烦躁似的。

    “你们说的堂主,是钱广进?”

    “……姑娘,有话好说。这跟钱……大人没有关系,都是司教堂堂主的主意。”

    胡子大叔一盆脏水泼了出去。

    司教堂堂主,素怀厚。

    “不是你的主意?”

    娄絮眯眼,显然不信。腰上挂了这么大一个刻着天鹰的腰牌,当她眼瞎呢?

    胡子大叔颤颤巍巍:“我小小一个卫兵,哪敢擅自动您这些贵客呀。”

    娄絮有点不耐烦。她只觉得头有些疼,胃也有点难受,积攒了许久无处发泄的火气冒了出来,把她点成了个火炉:“这不是敢了吗?敢做不敢当?”

    光下巴一号被藤蔓一戳,喉咙顿时多了个血洞。他想叫一声,但只来得及略略张开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这不是娄絮第一次杀人。

    她与廖在羽出任务的时候,就已经见过血了。

    灵洲不是华国,人命如草芥,并不太平。倘若娄絮不忍杀人,不忍使点手段,等那三人回去,必然告知钱广进。

    那老油条会做出什么事来,娄絮一点也不清楚。

    ……她现在没人护着,得给自己找点后路了。

    胡子大叔以为娄絮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娃娃,但眼见自己的侄子头一歪就死透了,心里也拔凉拔凉的。

    娄絮低低地问了一句:“你也想死吗。”

    她有点累了。她先是连续比试了三日,昨夜又没睡好,此时无论是心情还是身体,都疲惫得紧。

    “姑娘,您现在是能杀我们,可您也不想跟击云宗作对吧?您虽然是上仙宫的……”

    藤蔓换了个方向,缠住了他的脖子,收紧。

    娄絮“啧”了一声:“荒郊野岭、四下无人,你们大概是被圣塔遗留下来的游尸给吃了吧?谁知道呢?”

    她没故意唬人,周围没有目击证人,怎么能证明是她杀的人呢?这里人少,方便他们动手,自然也方便她动手。

    不等胡子大叔反应,怼着光下巴二号脖子的那根藤蔓也突然向前刺了一下,捅破了他的喉咙。

    他来不及叫喊,跟他的堂亲一样死得悄无声息。

    盘发女人突然开口:“姑娘,我不想死。”

    娄絮看了她一眼:“行啊。”

    不等胡子大叔说话,藤蔓再次向前一刺,捅穿了他的喉咙。

    她在盘发女人开口之前,伸手比了个闭嘴的手势:“我不会放你回去的,你得待在我身边,能接受吗?”

    女人抖着嘴唇:“能。”

    具体发生了什么,娄絮其实不太关心。根据他们的对话,她已经把事实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不准进竹屋。葡萄可以吃。如果我发现你欺负小孩,你就去死。知道了吗?”

    盘发女人不明所以,但赶紧点头。

    娄絮勾了勾手指,女人就瞬移进了嶂台空间。

    藤蔓再次生长、蠕动,覆盖住了地上的三具尸体。须臾,尸体消失了。

    娄絮摸了摸胃部,只觉得热辣辣的火焰在胃部燃烧,热气沿着食管往上蹿,蹿得她舌头生津。

    她饿了。

    她走回苏间莺身边,在那瞬间她做了个决定。

    “莺莺,睁眼吧。”

    苏间莺睁开眼,赶紧抱住身前之人紧张地道:“你没事吧?”

    她没有睁眼,但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她是灵洲土生土长的道者,知道死人是在所难免的,也就没有多想多问。

    “没事。能有什么事。”

    娄絮拍了拍苏间莺的背:“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走走。”

    苏间莺一开始还不放心,要陪着一起逛。但娄絮不松口,她也只能答应了。

    “那你自己小心点。”

    娄絮应了一声。

    等苏间莺走远,她御风赶往记忆中的那片灵药院子。

    她饿得快要胃穿孔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饿。

    自从驯化了木果,她就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突然饿肚子了。

    难道说肠胃真的是人体的情绪器官?但这也不对啊,不是说心情不好会厌食吗?她怎么食欲大开?

    算了,大概率还是木果的原因。她是吃了那三个天鹰卫之后才变得饥饿的。

    三个天鹰卫不吃不行。杀天鹰卫人不毁尸灭迹,相当于自尽。

    娄絮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想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她现在身上带着不少灵石,肯定够她赔偿的。

    风灵丝滑退场。娄絮轻轻落在药田之上,只有足下的灵药抖了抖叶片。

    她突然想起来,几个月前,池风还在教她如何使用风灵。

    “……”

    藤蔓顿起,将周遭的灵植纠缠、吸食。很快,周遭就空出了一大片松软的泥土。

    不行。

    还是饿。

    娄絮吃得有些太投入了,藤蔓蔓延的范围越来越大、越来越广。

    直到——藤蔓尖尖碰到了一对靴子。

    “娄……师妹。”

    娄絮抬头,对上了一对熟悉的眼睛。

    浓眉大眼,炯炯有神。就是神色震惊。

    素怀厚无奈道:“你怎么又把弟子的药田给吃了,还吃这么多。”

    “抱歉。”娄絮看了看四周,顿时有些心虚。

    一时没忍住,吃得有点多。

    方圆一里地都没她吃得空空荡荡。

    “我会赔钱的。”

    “全款。”

    “这……倒不必你陪,只是下不为例。”

    素怀厚叹息:“你师尊本来托我来寻你,要我照拂一二。原来竟是这种照拂么?”

    娄絮听了眉头一皱,原本胃里已然缓和了些,如今又烧了起来。

    饿。

    她扶住腰,蹲了下来。

    但仍旧抬头看向素怀厚,愤懑地:“……他寻我做什么。”

    “这我不知道。虽不用你赔,但我还是同你师尊说一声。”

    素怀厚点了点通信玉珠,声音温厚醇和:“小师叔,娄师妹在我这,吃光了我方圆一里的灵药,你来时记得带足灵石。”

    娄絮:?!

    她倏地站了起来:“他来了,我就可以走了吧。”

    素怀厚:“嗯,等他将你领走。”

    “不,我是说,我现在就走。”

    娄絮是真不想见池风,也不想在这节骨眼上见他。

    她吃掉了别人的灵药,然后叫池风作为师尊来管教、替她擦屁股?这算什么?

    娄絮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师兄,灵石我出得起,不用叫师尊赔。”

    素怀厚奇了:“你有什么急事吗?你师尊是来寻你的,不是专来交灵石的。”

    见娄絮沉默,他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你师尊看着是性子冷了些,但他应当不会责罚你。”

    急事,对,急事。

    娄絮急中生智:“师兄,行行好,我家在柴火烧着一锅粥,再不回去,锅就糊了。他估计也忙得很,不必叫他管我。”

    素怀厚想了想:“他确实忙,这会儿本应该招待他的青梅呢。”

    娄絮惊疑了:“招待青梅?”

    所以池风说他欺骗她的感情,是为了快些甩掉她,好跟他的青梅在一块?

    素怀厚解释道:“你师尊是世家子,世家之间关系复杂,但也有地缘近、长辈小辈都关系好的。”

    他解释再多,娄絮也听不下去了。她对池风的心死了大半,但仍没死全。她心里依旧有一点隐隐的期待,希望他们之间只是有什么误会。

    而不是真的……只有她一个人被骗得彻彻底底。

    胃里的火苗又烧了起来,蹿上天灵盖。她忽然觉得有些头晕。

    她原本一直蹲在地上,此刻倏地站了起来,转身就走。

    “娄师妹?”

    素怀厚上前一步,伸出手想拦她,但又觉得不妥。

    也就由着她走了。

    但转念一想,她的状态似乎格外不对?

    素怀厚心下有了几分计较,点了点通信玉珠,不紧不慢:“小师叔,你徒弟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她走了,我不好拦。你到了吗?”

    池风:“看见山门了。她在哪?”

    素怀厚:“才从药田御风出去,该是向着弟子宿舍的位置去的。”

    “好。”

    ……

    娄絮飞得很慢。

    许是胃里有一团火在烧,她饿得弓着腰背,风灵甚至得托举着她的上半身,才能勉强维持她的直立。

    也可能是她潜意识里还有着某种期待。

    她有些想被找到。

    如果被找到,是不是说明,池风也没有骗她骗得这么彻底?

    可是娄絮,你疯了吧。

    她暗暗骂着自己。

    手上的皮肤开始皲裂,裂痕之中冒出绿色的春意来。修长柔软的藤蔓轻轻

    拂过她的脸,流苏一样随着风的吹拂而舞在她身后。

    她支撑不住了,落在地上。

    飞得太慢了,没飞出药田。

    藤蔓仿佛有自己的意识,甫一落地就纠缠着地表,扭动着吞噬地上的绿意。

    娄絮心下涌起一股歉意,但她控制不住,她饿得慌。

    她听见素怀厚在后面远远地喊了一声“小师叔”。是池风。她即便不刻意外放神识,也隐隐感知到了一股巨大的能量正在靠近自己。

    灵敏的藤蔓先她一步做出反应,它们仿佛嗅到了肉排的狗,争抢着冲向那股能量。

    在缠上池风之前,娄絮强制停住了藤蔓前进攀爬的趋势。似乎是不满主人的限制,藤蔓在池风面前左扭右扭、张牙舞爪,凶恶得很。

    娄絮回头看向他,表情淡漠。

    “絮絮。”

    池风主动伸手触碰藤蔓,柔软的指尖捏住了更为柔软娇嫩的绿色。

    娄絮打了个哆嗦,眼神之中的自控也多了几分裂痕。

    好饿。

    眼前这张清冷出尘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突兀的犹豫。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见娄絮一脸不耐,吞吞吐吐只问出一句:“你还好吗?”

    “你离我远点,我就好了。”

    话是说得气愤,但她直勾勾地看着池风,大有一种池风敢点头离开,她就直接冲上来把人连头带尾全部吞吃入腹之意。

    池风低声道:“絮絮,你想吃草药的话……”

    娄絮打断他:“我付得起灵石,不用你管。”

    她一步步走近池风,自认为极为恶劣地道:“还是说,不吃草药,吃你呀?”

    素怀厚早就离开了。此时荒郊野岭,四下无人。

    娄絮不知道池风怎么敢一个人和她待在一块的,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有多香吗?

    她的胃在叫嚣着进食,藤蔓不自觉地贴上了池风的身躯,枝蔓的尖端克制地轻点他的肌肤,像十天没吃饭的人对着一锅肉粥,拿筷子点一点汤水,尝尝咸淡。

    怎么可能只尝尝咸淡。

    她见池风不语,又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她能清晰地看到池风衣襟上的细微的绒毛,他蝶翼一样颤动的双睫,还有那双微微颤抖的嘴唇。

    原本只是胃部有些饥饿,但娄絮此刻却觉得身体的各处都在升温。轻微却更为诱人的饥饿充斥着她的感知。

    藤蔓不再沉默,沿着他修长洁白的手指,爬上了更大的枝干。它们挑开他的衣襟,贴着肌肤往里面钻去,熟练得像是走上了回家的路。

    苍翠的叶和细嫩的枝里充盈着娄絮的神识,根系正在品尝新的养分。

    娄絮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句恶魔的低语:

    用木果把他的水石关上,把他木果抢过来,把他关进嶂台空间,让他成为你的禁.脔。

    既然不能得到他的心,那就得到他的人吧。

    她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瞬,猛地回过神来。

    自己什么时候变成病娇了?这对吗?她不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青年吗?

    算了吧。虽然他欺骗了你的感情,但你也没吃亏。

    他做的饭你没少吃,他的胸肌腹肌你也没少摸。你跟他神交多次,收获良多,神识都突破了常人需要修道几十上百年才能修得的意动境。

    知足吧娄絮。

    她对自己说。

    娄絮有些后怕地把藤蔓往回收。藤蔓蔫蔫的有些不受控制,好像想赖在池风身上似的。

    她在沉默中万分艰难地收回了自己的藤蔓,然后低着头,讷讷吐出几个字:

    “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说完转身,慌慌张张想要御风离开。

    然而一只冰冰凉的手握住了娄絮手腕。

    她转了转手腕,没能把手抽出来。池风握得不紧,但很难挣开。

    娄絮回头,分外无奈地:“你想怎么样?”

    池风上前一步,衣襟凌乱,春光乍现的胸口差些贴了她满脸。他颤着声问:“为何不继续?”

    第84章 文案回收(二)“你能不能抱抱我?”……

    娄絮瞪大了眼睛,下意识退了一步:“你想继续?”

    不是,他怎么会想继续?

    她心里冒出了一个极为荒诞的想法:难不成他就喜欢扮作不愿意的模样,被她捆在藤蔓之间动弹不得?

    他说他欺骗了她的感情,难不成也是为了激怒她?

    这不能吧?

    娄絮用探究的目光审视着池风,想从那张看似清心寡欲的脸上看出几分端倪。

    白皙的肌肤上敷了两团淡淡的粉色,蓝眸也水濛濛的。他眨了眨眼,缓缓挪开了目光。

    娄絮眼尖地捕捉到,他眼球里布着几根红血丝。

    他似乎没有休息好?

    为什么?成功甩掉了她这个……不合他心意的人,不应该很高兴吗?

    池风没回答她的问题。他垂眸看着她,自说自话,宛若耳语:“我知道我们这样不太好……可是我太想你了。想得食不甘味,寝不安席。絮絮,我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耷拉着眼角,声音颤抖地道:“你能不能抱抱我?”

    声音落在娄絮耳边,好似惊雷。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师尊微微张开手臂,那张清冷的脸上浮现出无助而脆弱的神色。

    她懵了,CPU彻底宕机,无措地呆在那里。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前几天才说欺骗了我的感情,现在又……在干什么?”

    “你是邀请我吗?可是……”

    娄絮竭力组织着语句,最后千言万语都汇成了一句话。她斩钉截铁、声如洪钟、气吞山河:

    “我不能接受和一个不爱我的男人做。”

    眼前之人僵住了,他的眼尾渗出几滴泪来。晶莹剔透,恍若高山之雪。

    雪落在植被之中,碎了一地。

    “我爱你。”

    他仿佛分外伤心似的:“我不能爱你吗?”

    娄絮移开了目光。

    池风身后的左侧是一层一层的窑洞,右侧是渺远的崖山,云雾环绕。她望着远景,很认真很决绝但是很轻地道:“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我……”

    娄絮打断他:“师尊,你爱我什么?我不是那种会被轻飘飘的一句表白迷晕的人。更何况你之前还说你欺骗了我的感情。”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看上去如此伤心难过,为什么能说出“我爱你”三个字,却说自己在欺骗她的感情。

    “絮絮,这是两件事。”

    池风犹豫着伸出了手。

    娄絮沉默着,不知缘何也默许着池风的手慢慢地覆了过来,从她的手背处轻轻扣入她的掌心。

    “我也不知道我爱你什么,但是我想我不应该爱你的某种特质,否则我可以爱上很多人。”

    他垂眸打量着娄絮的神色,轻声说下去:

    “我喜欢听你说话,喜欢看你吃我做的饭,如果你学会了我教的术法,我也会很高兴。我不希望你受伤,也不想看见你难过。”

    娄絮感觉胸腔内的脏器被什么浸泡过了似的,有些肿胀。它一震一震地跳动着,让她的手脚有些发麻。

    她把饥饿都忘光了,颇有些无措地往后退了一步,垂着头看他衣裳的下摆。

    这都是什么?

    这有什么好喜欢的?

    在娄絮的价值体系里,有用才会被喜欢。

    一件事物可爱,你见着它高兴,于是你喜欢它——而这种喜欢的底层逻辑是它的可爱为你提供了情绪价值。你不希望你养的植物死去,因为它绿油油的让你舒心,于是你给它浇水、施肥,看着它抽条。

    而池风,她喜欢他,或许是因为他全方位无敌地符合她的XP,长得好看,还会像童话里的妈妈一样照顾她。

    就连她自己也这样……颜狗、势利。

    池风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他轻声陈述道:“你不相信。”

    娄絮犹疑着点了点头。她道:“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喜欢的。你为什么不去喜欢戴月呢?”

    她倒是没有半点嘲讽的意味,但池风显然被噎了一下。

    池风叹息道:

    “不一样的。”

    或许她对他确实并不是爱吧。

    他其实也不是很懂什么是爱。恐怕连全知全能的天道也不懂。因为“爱”是人类命名的情感,含混、暧昧又充满朦胧。

    可他有一种直觉,他知道着自己离不开她。

    “哪怕戴月不是戴月,是别的小猫,我也会养着它。但也只是养着,让麒麟府里多一份生机。可是絮絮,如果你不是你,我恐怕不会把你留在身边。”

    在高阶道者中,池风算得上性情温和。可他其实没什么欲望,在失去家人之后一直不曾对任何人索取过任何的情感。

    娄絮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他垂着水雾朦胧的眸子,道:“我只有你了。”

    哪怕……哪怕絮絮其实并不爱他,只是留在他身边,也很好的。

    娄絮默然。她只觉得扣入她掌心的那只手似乎多用了几分力气,抓着她往他的胸腔上摁去。

    脏器搏动着。一下。两下。三下。时间似乎停滞了,没有过去,未来也不曾开启。但是它跃动着,急促地。

    她呆滞地听他叹息道:“我爱你,真的。”

    然后海色的眼眸放大、再放大。他轻轻吻在了她的唇上。

    饥饿又燃了起来。

    师尊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其实她不是很能听懂,也没什么心思去懂。她平日里多多少少有些无所谓、有些随波逐流的味道,可是她其实很固执,是个认死理的。

    妈妈为什么不爱爸爸?爸爸为什么爱上别的阿姨?因为爱是一个伪命题。

    但是有真命题的存在吗?

    她不想知道答案了。

    饥饿又在灼烧着她的胃。

    她只知道他是自愿的,他没有拒绝,他也在期待些什么。既然如此,那她就没有理由忍耐饥饿了。

    娄絮轻轻一推,池风向后仰去。木果催动植被骤然生长,他躺在了茂盛的草地上。银色的长发铺散开来,与绿意相互纠缠、相互束缚。

    她的目光落在眼前那对水润的唇上。

    记得初见之时,池风的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冰凉得不像话。可如今,他的唇似乎变得红润了,肌肤也变得灼热、温暖。

    “絮絮。”池风勾起一条藤蔓,轻轻勾了勾它,轻声恳求:“吻我。”

    娄絮俯下身,闭眼亲了上去。

    神识仍在藤蔓之中流动,枝叶在黄沙铺就的地表之上蜿蜒生长,沙子印出深痕,像洒水小车的车辙,随着藤蔓流走。

    她试着伸出了舌头,勾住了他的。

    身下传来一声闷哼。池风抖了抖,气还没喘过来,又被娄絮摁住了。她放开了他的唇,脸贴到了他的脖颈里、锁骨上。

    痒意沿着神经扩散开来,血管里的血液流得更快了,它们奔流向更加宽阔的血管,被阻塞在一方天地之间。

    远方,在沙地上的海绵在甘霖之下吸足了的水,变得充盈又绵软起来。

    娄絮仰起头,又贴了下去。她的下颌贴着他的颈窝,温热乃至灼热的柔软的触感刺激着她的脸部。

    好温暖。

    她轻轻蹭了蹭,把鼻尖贴近他颈窝,嗅着他的气息,神情餍足。她低低呢喃:“师尊。”

    “嗯。”

    池风紧紧搂住了她的腰,等她说话。

    娄絮犹豫了一下,用极轻的声音问:“你真的爱我吗?”

    她只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被爱着的。

    尽管他的言语不一定真实。

    “真的。”

    “我爱你。”

    池风感觉颈窝里落下了冰凉又滚烫的液体,然后他听到了絮絮抽鼻子的声音。

    他有点慌乱地抬起手。手臂穿过纠缠的藤蔓,摸上了娄絮的头。他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发顶。

    “别哭。”

    娄絮怎么都止不住眼泪,哽咽着道:“你要是骗我……”

    “不骗你。”

    “我就把你的水石关掉,然后把你关进小黑屋……”

    “嗯。然后呢?”

    池风用没被藤蔓缠住的小臂支起身子,捧起了娄絮的脸,亲吻她滚下的泪珠。

    娄絮闭上眼睛,忍着那股痒意:

    “然后我要你每天都给我做饭,一日三餐,一年四季,一天假都没得放。”

    池风的脸贴着她的颊,轻轻蹭着。他怜惜地轻叹:“就这样?”

    娄絮咬唇,移开目光:“你还想怎样?”

    她心里所想的当然不止这样。

    还有这样那样。

    可是这些东西是能说出口的吗!

    池风扣住了她的手,柔声问:“可以吗?”

    娄絮僵住了。

    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

    娄絮只觉得世界忽然之间变得寂静无比,那些在鸣叫的飞鸟和虫豸、正在生长的草木和云朵,似乎停止了活动。

    就连从未静止过的风都哑了声,还在响的只有两人的呼吸。

    池风捏了捏娄絮僵尸一样僵硬的手心,带着一点好笑的意味,又轻又哑地道:“要师尊教吗?”

    “谁、要、你、教!”

    娄絮的脸热得能够煎鸡蛋了,但事关面子,她忍着想要把头缩回乌龟壳的冤枉,猛地把手抽出来往下摁去。

    临云高原之上高山遍布。北部荒芜,南部却会在冬季之后,逐渐披上绿色的新衣。

    春季一到,万物复苏。植被沿着山脚开始往上生长、攀爬,积攒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冰雪濒临崩塌。它们着回应春天的炽热。

    池风的头往右歪去,看向了一侧远处绵延的沙地。蔚蓝的天空上,一只鹰恰好疾驰而过。他看着那只鹰,仿佛自己也在天上疾驰似的。

    它飞得太高太快,风又极大,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微微拱起脊背,凑到娄絮鬓边,贴着她的面颊,磨蹭着她的耳廓。

    娄絮摁住他的肩膀,让他脸侧贴着幼嫩的新藤覆盖着的沙地。

    大地与山峦共鸣,万物复苏的声音沿着岩石和泥土流浪在广袤的高原之中。

    他们听到了冰雪坍塌的砰然、植被抽条的细碎,还有松鼠抱着松果在林间上蹿下跳的簌簌声。

    严冬的孩子向来贪恋人间,可是春天的步伐并不因此减缓。

    苏醒的万物生发着,苍翠的色泽布满了山峦。

    池风仰着头,抱着娄絮的手松了下去,落在铺满荒地的旺盛鲜草之上。

    娄絮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听着他的呼吸。

    饿了许久的娄絮又遇上这番表白,整个人都缩了起来,浑身长满了顿顿的刺。她带着一点顽劣地问:“可以了吧?”

    她还没奔放到能在野外这个那个。

    但是既然师尊有需求,那她也不是不能满足。

    “嗯。”

    池风轻轻应了一声。他抿了抿唇,搂着娄絮的腰,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似乎在试探着什么。

    娄絮向前蛄蛹了两下,伏在他耳边,没敢看他,语气又怂又充满挑衅:“师尊累了吗?”

    池风睁开眼,蓝眸闪过一抹浅浅的亮色。他侧头望进娄絮的眼底,试图确认她的意思。

    他蹭了蹭脸侧毛茸茸的脑袋,轻声道:“没有。”

    手指勾了勾束着手臂的藤蔓,藤蔓会心地退下去。

    他抱住娄絮的腰,带着她翻了一下身。

    两人侧着身子躺在植被之中,脸对着脸。

    娄絮看着他那微微泛红的脸、润色的唇,以及柔得能泛出泉水的神色,有些不忍地闭上了眼睛,头埋到了他的下颌之下。

    冷冽的清香盈满她的鼻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该说不愧是她的XP建模吗?

    他是人吗?怎么能长这么好看。太犯规了。

    “絮絮。”

    池风的下巴和唇蹭着她的发顶,扣在腰上的手松了松腰带。

    “嗯。”

    “我爱你。”

    娄絮颇为茫然地抬起头,却被落在额间、脸颊和脖颈之间,绵密又轻盈的吻亲得天都翻了过来。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我爱你。”

    池风发现这只油盐不进的小刺猬几乎像渴水的沙漠旅人一样盼望着爱。哪怕她不相信会有人真的爱她,哪怕她不相信真的存在爱。

    尽管就连他也在恐惧着自己的爱是否是被准许的。日后絮絮会认可它吗?会遗忘它吗?

    可是不管何时,但只要她想需要爱的浇灌,他将倾尽自己的所有。

    不管她是不是爱着他,都没关系。他爱她,够了。

    他吻住了娄絮的嘴角。吻一点一点深了下去。

    太阳挂在天上,刺眼得很。仿佛世间仅有的光直直地照进了娄絮的眼中。她倒吸一口气,捂住了眼睛。

    她扭了一下腰,抱紧池风,把脑袋往他颈窝里贴去。

    “师尊。”

    “嗯。”

    池风松了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着她。

    “我好累。”

    她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今天又被池风这样刺激,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太疲惫了。

    他用鼻子蹭她的额:“那睡会儿吧。”

    “你呢?你也睡吗?……事情忙完了吗?”

    “嗯,忙完了。”

    宫主素怀仁死亡,统御道道主素怀道逃走,上仙宫面临的最主要的问题就是无人统领。如今他们劝说戴婉暂代宫主一职,由统御道资历最老的管事弟子暂任道主,暂时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娄絮闷闷地问:“你的青梅呢?也招待完了?”

    青梅?

    池风注意到了前半句,脑子里浮现出了一种酸涩的水果。

    生吃太酸了,他不太喜欢,麒麟府里也就没有种。

    “你喜欢吃青梅?往后空了,可以种一些。”

    池风闭着眼,眼皮子贴上了娄絮的额。

    娄絮往后缩了缩,揪住他歪到一边的衣领,声音严肃:

    “我是说,青梅竹马的青梅。”

    青梅竹马?

    对于池风来说,这不是一个熟悉的词。他在冗长的回忆里搜寻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姐姐拉着年仅五岁的他,在池家宗祠外的小路上走着。边走边跟旁边的同学闲聊:“我倒是羡慕我弟,他跟小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同学:“……你话本子看多了吧,就你弟那呆样,跟木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还差不多。”

    ……

    池风低头看了一会娄絮,把她摁进怀里:“没有青梅。是谁说的?”

    娄絮翻了个身,一点一点整理自己的衣服:“素怀厚。他说你忙得很,忙着招待你的青梅。”

    “抱歉,怪我没告诉你。”

    池风又贴了上去,从她背后轻轻搂住她,没有妨碍她的动作。

    “你记不记得药王谷的万全茗?”

    娄絮应了一声。

    万全茗就是那位帮他找恢复记忆的方法的道者,池风提到过。

    “她是我远房族姐,以前在我家这边上学,这才认识的。”

    这次万全茗来找池风,是有事合作。

    药王谷三门两尊。

    生门救死扶伤,死门下药杀人,昏门主理事务。昏门一脉只理俗务,由道行不高的生死两门道者组成。其主事者道行不高,故不称道尊。

    药王谷内的人都知道,掌握药王谷实际话事权的是生门和死门的两位道尊。

    以往,生死两门选出若干名道者,加入昏门。

    然而近百余年来,死门势大,生门势弱,昏门主事者多为死门道者。

    恰好,万全茗就是由生门进入昏门的道者,在药王谷内地位不低,却往往被死门打压。

    池风简单解释了一番。

    “她说死门趁着势大,近些年来做了一些极过分的事,想请我帮她一帮。”

    忙是不能不帮的。

    先不说别的,万全茗背后站着一个不容小觑的万家。万家的道者分布在药王谷生门和金石坊内,他们的大部分弟子在生死道和铸器道上有不错的天资。他们虽然战力不高,但闻名于医术和器物铸造。

    这些辅助性的道者最是不能得罪的。哪个征锋道道者不需要伤药和兵器,哪个统御道道者不需要辅助法器呢?

    如今上仙宫的主事者换人了,池风也是宫内道尊之一,不能不考虑外交。

    更何况,万全茗是他的远房族姐,万家与池家是世交。

    虽然池家凋敝,但仍有不少后辈。

    与万全茗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恢复记忆、两魂融合之后的池风与之前有些不同了。池家出事之前,这些人情世故利益关系,他学了不少。这么简单的道理,他自然不会不懂。

    关键是怎么帮。付出和收益得成正比。

    娄絮性子比较直,但她很聪明,很自然想到了这一层:“你怎么帮?”

    池风道:“药王谷生门道者悬壶济世,死门道者却极少离开药王谷,精耕他们的一亩三分地。天道会,只来生门,不来死门。”

    “她请我们在天道会上,训练一批生门道者的征锋道。”

    娄絮纳闷:“这也能临时抱佛脚吗?”

    池风道:“嗯。短时间内提升不大,她要的是点拨。”

    娄絮懂了。

    好比老师把考纲给学生,让学生回去自己学,时间长了,有天赋的学生依旧能考出个好成绩。万全茗要的就是这一份考纲。

    这是一个长期战略。

    娄絮:“所以你要在天道会上授课吗?”

    “嗯,对的。”

    天道会是有比试,但比试不是目的,目的是交流。因此在每个道统比试结束之后,都会有为期数月的道师授课。

    授课的道师一般都是五大宗门的道尊或道尊的直系弟子,教授的都是各自的绝学和心得。

    尽管都是皮毛,但大家都心满意足。

    池风也是道尊,若他愿意出面授课,击云宗作为天道会的主办方自然欢迎。

    池风又靠近了些,他几乎伏在了娄絮的肩上,呼出的热气笼罩着她的耳垂。“絮絮要来听吗?”

    娄絮觉得心跳又快起来,耳边还痒。她肩膀往里一缩,轻轻撞了下池风的脸。

    她的衣服整理好了。

    因为沾染了草木露水和春花甜蜜,部分衣物有点湿。但不碍事,表面一切如常。

    她盘腿坐了起来,低头看着从容躺在草木之上的人。

    池风的衣裳凌乱仍旧,盖住了该盖的,露出了些许皮肤。雪山被金光照得熠熠生辉,白皙的肌肤也在日光下泛着更加明亮的光泽。

    往上看去,他清冷的眸色却流露出几分情来,柔似春泉,缠缠绵绵。

    娄絮看了两眼就遭不住了,浑身泛痒。她移开了视线,慢吞吞问道:“啊,只是听课吗?”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好吧。”

    池风似乎笑了一下,“除了听课,絮絮还想做别的什么吗?”

    娄絮不自在地抬头看天:“额,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在你下课之后,拿着我的笔记上来问你问题。”

    “给你的课堂增加一点学习氛围。”

    这是什么话?

    反正她刚才想的不是这个。

    她岔开话题:“对了师尊,你有住处吗?我们回去休息吧。还是你想在这里睡?”

    “嗯,你要过来住吗?房间要大一些,床也软一些。”

    娄絮心说:倒也不必说得这么委婉。

    她愉快地接受了大房间和软床,并给苏间莺打了个通信,告知对方今晚不回来睡,不必等她。

    苏间莺极其纳闷地应了一声,一敲脑子:“等等。你不回来,你要住荒郊野外啊?”

    娄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到我师尊那边住。”

    苏间莺:“……咦咦咦?你不是说你俩……等等,道尊过来了?”

    娄絮瞥了一眼池风,发现他在整理衣襟了。宽厚的衣物覆盖在皮肤上,挡住了些许异样的气息。

    “回来给你讲。”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藤蔓,抬头时发现池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柔声道:“走吧。”

    ……

    令娄絮异常惊讶的是,池风的住处,比素怀厚的要好得多。

    一个小院落配上一栋小木楼。院子里摆着些许盆栽,居室墙上挂着几卷书画,有几分清雅精致的味道。

    而素

    怀厚那窑洞,像极了现世某时期的古旧遗留。

    他是被针对了吗?

    娄絮没有细想。她先洗了澡,滚上软榻。

    既然来了,误会也解开了,她自然是想黏着池风的。

    等等,误会?

    她好像忘了什么。

    池风刚躺到榻上,娄絮就压着他的肩膀,把他困在自己身下,语气森然地道:“所以师尊,你说欺骗我的感情,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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